2/2/19

Groundhog Day

想好了每个月至少要写一点什么,结果拖到今天,和每年预报天气的土拨鼠一起钻出来看看有没有太阳。

新闻里说,土拨鼠没有看到自己的影子,所以这一年的春天会来得比较早了。真的吗?

今年一月初,时隔六年,重回海德园。驱车四个多小时,穿过一望无涯的原野,农田休耕,尚无降雪,褐色的土地裸露在铅灰色天空下。渐次从郊区接近城区,车辆川流的高速路、陈旧缓慢的郊区城铁和破败的贫民区都似乎没有丝毫变化。把车停在芝加哥大学附近,下车却一眼望见崭新高耸的新宿舍楼,像高级酒店一样,和周围格格不入,不禁有些错愕。后来从友人处得知,芝加哥大学本来采取部分寄宿制,高年级的学生可以自己在城区里租房住。但校方为了吸引富裕家庭的孩子,斥资修建新宿舍以提供四年全部寄宿的学制,将校区与犯罪率高的海德园居民区进一步分隔开来。

神学院书店在我们2012年离开之前不久从地下室的旧址搬到了一个街区之外的新居。这次又去,新店的生意十分兴隆,落地玻璃窗,书架都重新设计过,旁边还开了一家精致的咖啡馆,入耳的都是新一代研究生们年轻而略带紧张的声音。旅途疲惫,无心浏览,然而整个书店里竟找不到一张明信片。晚上又访五十七街书店,也感到不复当年。进店处稀稀落落摆着一些精致的文具,但风格都是大路货,休闲读物的选择也趋于窄化,迎合校园-民主党主流政治文化而无所主张。不知道是否是自己的眼光变得挑剔,还是世风确实如此。

晚饭在美第奇饭馆靠窗坐下,餐桌上依旧是多年来食客的涂鸦。举起一杯水,笑道青春不再来。

回到新泽西,就是扑面而来的工作。参与系上的招聘和遴选、研究生招生、加上秋季学期的复习考试与给分,还有春季学期组织的两个工作坊,需要写的文章和会议摘要。每个星期要给小兔吃不止一顿速冻饺子。系主任召集青年教师吃饭,因为最近的人事变动,两位教学与研究均卓有成绩的同事面临离职,席上气氛颇为肃杀。在气温摄氏零下十五度的一天去参加招聘的讨论和连续电话面试研究生将近四个小时,紧接着第二天必须将教课成绩上交,弄完了又马不停蹄开始写自己的会议文章。倏忽也就一月末尾。

某天将小兔从幼儿园接回家,发现她在后座睡着了,索性也就关掉引擎坐在车里陪她。看着邻居家车来车往,年轻的父亲和母亲携着孩子们的手放学回家,忽然感到十分悲凉。似乎在承担那么重的责任,而却又相隔如此遥远,存在如此脆弱。时节将近年关,愈发感到汹涌的乡愁,无处着落。有时候睡梦与现实无法分隔。

每个人在自己孤独的星球一隅,而孩子唯有在彼此交通的爱和注意中长大。于是我们在各自的艰难中学会互相扶持。需要记得的是若干个寒夜里,在这家或那家的厨房和餐桌旁一起度过的时光,以及塞得满满的小车里,四五个人一起去吃拉面,在寒夜中挥手告别。或是到农场看顽皮的小山羊跳起来抵角,访问友好的两只大狗,还有数不清数目的、不同大小的花猫……

我们已经走了这么远。而二月毕竟有个温煦的开端。


(交完论文那天去购物,正赶上回暖后的天晴,竟出现少见的一月里的双道彩虹。)

12/31/18

二零一八年最后一天的弓箭街

十二月三十一日的午后,窗外飘着暖冬的细雨,融掉了前几天的雪。小兔在睡午觉,我们两人膝上各自一只猫。这时空的一隅就都是我们的,似乎确定无疑,也没有什么忧惧。或者这就是度过年末理想的样子。

从去年夏天回到这里来偶尔更新,到现在才把中间三年写的东西搬过来。终于可以接受在这里、那里的生活呈现为一串连续的数字。现在立足的境况,或是四年前绝无可能想见的。中间发生了多少事:毕业;成为母亲;写作、教学和出版;在伴侣的工作地点买房安家;接受一种不寻常的家庭安排和生活方式。这许多的时刻,都没能用文字来赋予意义和轮廓。以二十多岁的自己作为比照,不能不说是一种退却和妥协。

然而这妥协的原因,或有部分来源于生活道路的分岔。2008年前msn space时代的书写,几乎完全面向少年时交游的小圈子;弓箭街的起源,是对此产生怀疑,想通过向内的自省来实现真实性(authenticity),但仍对博客写作的公共性存有天真的信赖。出走大观园,则是在职业压力之下,对公共写作感到戒惧。2014年以来,信息平台发生大转型,在此裹挟之下,大量博客写作者如不能加入新媒体平台上的内容生产方,对文字进行加速变现,其结果便是集体失语。

前两天折腾域名的事,发现WordPress虽有漂亮的外壳,却暗中给移动端用户安插大量广告(也可能是中了不良代码的恶意攻击);想要剔除广告就要交月租费。另外,即便自己已经拥有一个域名,要绑定也需另外交钱。这一切都是资本的逻辑:如果你想要一个漂亮的名字,那么你一定也想要点击数和关注度。很好,既然一切都是为了钱,那么请把账号升级吧。我们还提供各种网上支付的插件和服务,以方便网站的读者(消费者)购买你的产品……

在2019年的这个世界,还有没有弓箭街的一席之地呢?我们能通过个人的表达(“文”),来重新开掘一种公共之路(“道”)吗?还有多少human attention是超脱地方宗族逻辑、并独立于资本的运作可以获得的?

让我们来试一试吧。

12/30/18

域名更新

重新试了一下,把WordPress三年(2014-17)的内容整合到这里。那边的广告和强制付费服务有点过分。
访问请使用新域名:www.bowarrowstreet.net
原地址bowarrowstreet.blogspot.com仍可用。

8/13/18

苏美亚

7月16日。
悄无一人的主街上午,只看到流浪者的背影。
风里带着凉意,身上却在冒汗。
走上昏暗的一段楼梯,庭院里日光照着地下的尘土。
房间里三张整齐摆放的小床,铺着洁净的花床单。

“你来这里多长时间了?”
“十二年。”
“啊,我在这里九年了。”
“……那么拜托你了。”
“放心,我会像对自己孩子一样照顾她的。”

Amin, 9岁。Yosef, Asma,双胞胎,7岁。Agnes,2岁9个月。

注意到,这幢建筑的门口贴了一张告示,说明地基结构松软,不足以抵抗地震,特此说明。

“她今天换上花裙子,高兴得专门跑过去给Amin看。”
“是啊,她现在就是什么都喜欢粉粉的。”
“你知道,我从来都不喜欢这些女孩儿的东西……我会给别人买最漂亮的首饰,但我自己不喜欢。现在Asma也是这样。我给她买了好多花衣服,她都不要穿,只愿意穿裤子。”

晚间。小兔:“戴帽子的阿姨在哪呢?”
“你喜欢Amin哥哥吗?”
“喜欢。”
一颗会自己反弹起来的绿色橡皮半球,球里面是个小蜘蛛。一个粉红色的小手表,没有数字,没有别人可以戴。

爸爸来了,小兔就不要妈妈抱了。
“她现在是这样,下星期就变回你的了。”

8月7日。
“你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
“啊,你们要怎么庆祝呢?”
“没有什么特别的”

8月8日。
“这是给你的生日礼物,一个手持的小茶壶,还有一包绿茶……”
“太好了,谢谢,我喜欢各种有咖啡因的东西”

8月10日,下午

“我们或许明年再来。”
“我也有事想告诉你。我们要回阿尔及利亚过一年,让孩子们上阿拉伯语学校。这个月底就走”
“你先生也一起去么?”
“他留在这边工作。”
“那么,祝你们一切顺利”
“也祝你们一切都好”

写下这些是为了一直记住,苏美亚。

3/27/18

柏林第三周

柏林第三周的星期一,整天无事,待在研究所。感到忧伤,不停查机票,到处找人想要见面。
星期二,晨起飘起大雪。到办公室以后,谈话间说到假期的事情,受到触动,下决心买了复活节回家的机票。晚上就跑去城东去吃印度饭,发现那个饭馆是五年前去过的。
星期三,凌晨四点多醒来睡不着。脑袋里形成一个清晰的决定,秋天要和小兔一起回去上班。
星期四,精神亢奋,顺便订了夏天的行程。忙活一晚上以后才发现自己两个小时没有喝水。
星期五,无比疲惫。去国家图书馆办了借阅的证件,中午见Z,和他讲了这几天的折腾,也感到好笑但轻松。感觉整个身心像坐了一次过山车。一个星期以来没有写出多少东西。
星期六,一早起来到研究所去工作。
星期日,天气回暖,又见到O,去了24小时开放的早饭店。晚上和房东见面,他们说一年一度的芦笋季节又该到了。
又一个周一,夏时制开始后的第一个工作日。从下午开始,天气忽然变得温煦,下班回家的时候还有明晃晃的太阳,照在雨后润湿的青苔上。

那么我们就四月再见。



3/18/18

柏林第二周

寒冷的周日早上,发现街角的早饭店还在开门营业。一对中年夫妇,大概是土耳其人,在柜台后面忙碌。店里只有一个顾客,坐在墙角,是个上年纪的女人,衣服有点破旧,旁边一个硕大的手提箱。

我点了东西,找了一个空位坐下,开始吃炒鸡蛋。大婶开始用德语喋喋不休地大声讲话。我意识到她也许无法控制自己,并不是想要和任何人聊天。气氛略微有些尴尬。然而既然已经来了,她又没有明显的恶意,似乎也没有必要躲开。我继续低头吃炒鸡蛋。

这时候老板把音响打开,传出一种带有强烈九十年代色彩的流行钢琴曲,主旋律则是男声独唱。老板娘本来被大婶的絮叨弄得有点烦,听见音乐,心情似乎好了一点。加上也没有别的顾客进来,她开始用土耳其语和老公聊天。

然后老板忽然趁机亲了她的脸颊一下,顺势搂过她,随着音乐的节奏跳起舞来。

大婶这时候中断了她的独白,开始对着跳舞的两个人说话。我想她大概在问他们结婚多少年了,因为老板搂着妻子的肩膀,得意地用德语回答,“二十年了!”

我也忍不住看着他们,又看看大婶,大婶也看看我,我们互相点头,打了个招呼。

等我吃完炒鸡蛋,正要起身结账,大婶忽然一个箭步冲到我面前。我一愣,她迅速地端起我的餐盘,帮我把用过的刀叉拿回到柜台那边。我连忙道谢,她显得有点害羞,又退回自己的角落。

我走出店门,心里还在想刚才的事情。不知道大婶是否经常到这里来消磨时光,又是否因为明白自己对早饭店的气氛或许有所打扰,而想要对愿意和她共处的食客表示好意,也是对老板夫妇的一种补偿。又或许她并没有那么复杂的考虑。刚好那首歌也许是老板娘的最爱;刚好他们放下活计跳起舞来;刚好大婶和我作为这一幕的见证人,而成为了某种默契的同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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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的一个星期里,我遇见过一只狐狸,买过一束郁金香,安装过一盏灯泡。在寒夜重回两年前曾带着小兔休憩过的路口,敲开一扇绿色的门,里面是烟雾缭绕的酒馆,去和两位明史学者聊人生聊学术。在一家专门做素菜的川菜馆喝下一小杯梅酒。冒着寒冷去找到一家著名的二手儿童用品店,却发现并没有买东西的心情,徒然感到孤独。

每周需要买的东西总是不出几样:面包、牛奶、鸡蛋和明信片。昨天还买了玫瑰红茶和新鲜草莓,带给一个人住在空荡荡公寓的朋友。那公寓的房顶好高,高得需要仰起头才能看到天花板,房间的门都装饰着好看的金色把手。帮她把一座梯子搬进门,好爬上去安装窗帘;梯子本身将来可以成为书架的一个组成部分。我们坐在地板上,喝红茶吃草莓,回忆2007年在波士顿的初见。天色也就渐渐暗了下去。

3/11/18

柏林第一周

先简单记一下每天的日常生活。

早上六点四十闹钟,七点左右起床。用住处的雀巢Nespresso机器煮咖啡(每次一个小的铝箔包装capsule。上周到旁边百货大楼,在花团锦簇的店面里上下找了十几分钟才找到Nespresso专卖店,上去就说只想买咖啡,种类口味不挑,最后装走十匣/一百个,三十七欧元),烤两片全麦面包,吃一个煮好的鸡蛋,面包抹果酱,或蛋黄酱配酸菜Sauerkraut(这次居然开始能够欣赏这种土产特别的味道)。

楼下的单元房装修,工人每周周中大概从上午九点钟开始施工,下午五点多才收工。因此无法在住处工作,通常在八点钟左右(下周希望能更早)出门下地铁。在地铁站里和车上(通常有座位)读小说,Amitav Ghosh, 很容易二十分钟就过去。下地铁换乘摆渡巴士,车身摇晃不能看书,因此就看风景晃过最后四站。下车走路十分钟到研究所,把大衣挂好,查一下系所邮件,泡一杯茶,就拿上手提电脑到楼下图书馆自己的桌子上工作。上周四,馆际互借的第一批中文书悄然到达。使用二十五分钟一次的定时提醒软件,顺利的情况下可以工作三到四个模块,然后上楼休息。十一点左右走路去健身俱乐部,或跑步,或游泳,或做简单的器械训练,十二点半出来买午饭,或回研究所找同事吃饭。

下午每周都有至少一两次的例会和读书会,或约人见面讨论。如果幸运的话,可以再做两个模块的工作。上周比较恣意,五天里去旁边咖啡馆吃过两次蛋糕(研究所旁边就有个不错的法式糕点店真好)。通常希望六点以前可以离开办公室回家,或出外约人吃饭。过去五天里约了两场晚饭,略有一些疲惫。

地铁站附近有两个超市,其中一个卖亚洲食物。为了避免浪费,以及节省时间,尽量一周只各去一次,形成规律。然而习惯了晚餐低碳饮食,直到现在都还没有买米。比如今天晚上,吃一大碗色拉,里面放了烤好的甜菜片,加上煎两三根小香肠,烤一片面包,就觉得很满足。

周末现在看来还是应该把电脑带回家。通常周六早上购物,周日起来打扫房间,洗衣服,然后每天安排一两个聚会,回家时间不晚过九点。上个周末去看了电影《黑豹》和一个国立博物馆,去吃一顿越南菜,加一顿在朋友家蹭吃到的牛尾汤。昨天和今天,则是一个小聚会、一个前卫博物馆(Feuerle Collection)、蹭到另一顿饭,以及在本年第一个晴朗温和的春日天气,公园里一场阔别多年的长谈。

但即使这样,仍然会感到是在借来的时间里权作欢颜。没有办法去衡量,再多的重聚是否能够值得某一种分离。在更大的尺度上也是。有时候想想四十岁就在夜空的彼端,几乎可以望见,也很确定似乎知道彼时的位置。但从此刻如何到那里去,却是无可捉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