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19

Grant Wood

上周五去本地机场接某人,顺便参观了Cedar Rapids市内的美术馆。画家Grant Wood在这里出生长大,他的作品也有很大一部分留在这里。1932年,Grant Wood画出那幅举世震惊的《美国哥特》(American Gothic),一举成名。那幅作品上画的木建筑哥特式农舍位于爱荷华州南部的一个小镇,现在还可以去参观。Grant Wood当时只是偶然经过,首先决定画下那座房子(画作因建筑形式得名),然后想要再画两个“可能会生活在这样房子里的人物”,于是分别找来了他的妹妹和他的牙医,画成一对衣着简朴,表情严肃的农民夫妇。这幅画刚刚送到芝加哥展出的时候,被评论家认为是含蓄地讥讽乡村生活的土气;然而时来运转,仅仅一年后,Grant Wood变成美国“区域画派(Regionalism)”的代表人物,《美国哥特》也成为代表着美国艺术终于脱离欧洲主流文化影响,找到自己艺术语言的标志性作品。Grant Wood家境贫寒,连大学都没上,靠在家乡卖画、教中学生和给人做室内装潢设计,成名后被爱荷华大学聘去做教授,四十年代初去世。

Grant Wood的儿时好友Marvin Cone也是出色的画家。读高中的时候,两个人一起画画,一起给本地艺术协会打工。办公共画展时,需要人负责装卸画作,在展厅值夜班,他们两个就轮流睡在展厅的地板上,第二天清早再去上学。Marvin Cone家境不错,读了大学,还得以在二十年代频繁到欧洲游学,之后在本地的Coe College取得教职,度过余生。Marvin Cone总是邀请Grant Wood一起去欧洲,学习当时巴黎的绘画技法,在时髦的城市广场上写生,再回到中西部的小城,把农舍和身边的人物画成欧洲风情的样子。然而两个人的作品相比,Grant Wood的画作有一种桀骜不驯的性情,而Marvin Cone则在学院派温情和学院派抽象两种风格之间摇摆。据说在一次横跨大西洋的旅行中,两个人都喜欢上了一位名叫Winnefred的姑娘,最后她与Marvin Cone结婚共度一生。Grant Wood则继续过着单身汉的波西米亚生活,和艺术家朋友们组织演出、办画展、外出写生,实在穷到不行就卖自己的画给本地的商界精英,或者为他们创作肖像。这样的场景,似乎与十七世纪时荷兰的新兴资产阶级与艺术社群之间的关系不无相似。

1929年,大萧条爆发之际,Grant Wood的画风逐渐脱离了印象派技法,不要淋漓点染的色彩铺排,而转而模仿中世纪及近代以来欧洲北方画派清晰的线条和画面质感。连绵起伏的山峦上,一排排玉米的幼苗铺排成阵,农舍环绕着圆滚滚近乎卡通化的大树。这确实是一种美国腹地独特的视觉语言,从一片荒芜中生出繁华,最平凡的风景里,呈现几何形状赋予的神性。说它是一种“美国式福音(American gospel)”也不为过。然而这繁华,是否又终将回归荒芜,除非永葆神灵眷顾?

风格转变初期的作品,《初生的玉米(Young Corn)》


Grant Wood和中学生们共同完成的作品,供不守纪律的学生罚坐思过用的长凳。也颇有中世纪教堂长椅的风格


Cedar Rapids前公共图书馆大厅

八十年一晃眼过去,物是人非,当年气派的公共图书馆现在改成了美术馆,还保留了一部分精美舒适的家具。外面烈日当空,我在这里偷闲度过半个下午,想象这些桌椅或许有些是Grant Wood经手过的。成就Grant Wood和Marvin Cone的长途火车和轮船都已经退出历史舞台,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高速公路和稀少的直飞航班。虽然本地最大的企业Quaker Oats还在,大部分工厂厂房都已经抛荒,当年大批涌入的捷克斯洛伐克移民的后代都已经搬出市中心,过上了中产阶级的生活。2008年,这里发生五百年一遇的大洪水,几乎全城遭遇没顶之灾。面对启示录中神谴一般的气候灾难,我们从何处找到新的语言,来开启新的时代?我们需要视觉的、历史的、超越一时一地的表达,而时间已经所剩无几。就像Grant Wood所能够成就的那样,也许只有穷尽我们迄今为止所学所想的一切可能之后,才能够摸索到通往新世界的门径。


7/26/19

上州

几个星期以来一直陪伴我的一本书,昨天晚上翻完了。上个月离开普林斯顿之前购于镇上的迷宫书店(Labyrinth Bookstore)楼下旧书部。记得很清楚,当天大雨骤歇,和研究生见面结束后,距离和J吃饭还有两个小时。改书稿改到头疼的日子里,决定给自己放个空,于是拿着伞走到书店,翻阅了不少,最后十块钱买下这本。


Edmund Wilson现在或许少为人知,几十年前则是美国文坛教父级别的人物。他1895年生人,长大在新泽西的红岸市(Red Bank),到普林斯顿读大学时已经开始写作。在风云激荡的二十年代,他与菲茨杰拉德(也是普林斯顿本科毕业,比Wilson小一岁)、海明威等人交往密切,以文学评论见长,频繁往来于欧洲和美国之间,担任过各大通俗与严肃文学杂志的编辑。因外祖父老家在纽约上州小镇Talcottville有一处旧宅,Wilson少年时期常与表兄弟姊妹们去那里消夏。五十年代末,母亲去世,Wilson继承了家产,也进入半退休状态。他于是将旧宅重新修葺经营,每年夏天都去小住。这本书便收录了他从50年代末到1970年在纽约上州时写下的日记,出版于1971年。仿佛是有预兆一般,Wilson在72年去世于这座故宅,享年七十七岁。

若干年前,我偶然读到Wilson中年的另一部著作,《到芬兰车站》,论述十九世纪欧洲社会主义及共产主义思潮的流变,一直讲到列宁和托洛茨基与俄国革命。虽然是七十年前出版的作品,读起来竟觉得明白晓畅,毫无距离感。《上州》这本书亦然:坦诚、直接、文采洋溢,随着他的日记一次又一次地在夏天重返祖宅,细碎地讲述家事、邻里、小镇的社会与自然环境变迁,如在目前。


今年夏天和这本书的际遇,恐怕不是偶然。毕竟这个夏天,我也是第一次从东海岸繁忙压抑的工作当中抽身出来,独自回到中西部小城的另一个家,闭门潜心写作。房屋虽然不大,却是我们自己经营起来,处处都感到比租房妥帖。看到Wilson在书中描写给女儿海伦弄来两只小猫,如何淘气和可亲,再回头看看我们这两只相伴七年的猫咪,觉得很有趣。清晓的残月,入夜的萤火,暑热渐盛以来的蝉鸣,都似乎感知得更为切近。

Wilson和妻子Elena平时住在波士顿郊外鳕鱼角上的小镇Wellfleet,一年到头应接不暇。Elena是欧陆贵族的后代,是Wilson第四任妻子,也最终和他相伴终老。然而她的脾性却永远无法适应纽约上州小镇的闭塞生活,呼吸带有牛粪味的空气。在日记里,Wilson记录下夫妻之间的冲突与和解,以及两个人最终如何接纳彼此的不同,意识到离开对方是无论如何不可接受的。某年,Elena送给Wilson一支可以在玻璃上写字的钻石铅笔,他高兴地邀请每一个到上州祖宅拜访的诗人朋友在窗子上抄写他们最好的诗句。然而她毕竟有自己的生活。每年初夏,她送他到波士顿机场,秋天再迎她回来。她自己打理鳕鱼角的家,照顾女儿成人,想必不是没有怨言的。然而作为常态的别离再重聚,未必不是婚姻长久的一种blessing。

Wilson的前妻Mary McCarthy也是出名的小说家和文论家,战后与汉娜-阿伦特成为好友。他们短暂婚姻中留下一个儿子拉乌尔Reuel,后来也成了作家,现在还在世,后半生都在用回忆录的形式去试图重构和消解父母和自己之间的关系。Wilson和Elena的小女儿海伦-米兰达后来在纽约和Wellfleet长住下来,家境无虞,一辈子从事绘画。然而晚年Wilson在上州的时候得知海伦大学毕业后在缅因州出了车祸,额角留下一道伤疤。语气平淡,读来却格外伤心。“我出生在十九世纪,终究是个活在二十世纪二十年代的人,”Wilson写道。菲茨杰拉德去世了,海明威去世了,曾经爱恋又憎恨过的女子Helen Augur去世了;中年以后结交的好友纳博科夫曾一度任教于同在纽约上州的康奈尔大学,老来亦不复相见。

这座兴建于十九世纪初的老宅,代表了当时新移民当中的精英分子对于新大陆可能性最狂野的想象:在一片原来属于印第安人的土地上,建立旧大陆理想中最宏大的宅邸,过一种近似于封建地主的优越生活,“整个小镇都似乎为我而存在。”也是从这座老宅里,Wilson目睹战后美国社会发生的巨变。“我对六十年代的批评,来自于一个正在消逝的精英阶层的抱怨,”他写道。是的,随着城郊生活(suburbanization)的兴起,从前的劳工阶级拥有了车和房子,家家户户都传出一模一样的广播声,这无疑是好事。然而新的生活也带来了环境污染、国家管理的官僚化、以及衰落的乡村。Wilson晚年作为坚定的反战派,曾连续几年坚持拒绝缴纳个人所得税,以抗议美国政府利用高税收发动越南战争。在日记中,他也如实记录了与意见不同的亲友之间关于政治立场的争执,甚至若干次到家宴不欢而散的地步。日记最后,年迈的Wilson在邻里陪同下重返儿时最心爱的一处野餐憩息地,发现那里新开辟了一片采石场,记忆中潺潺流动的溪水全被破坏污染。采石场的拥有者同时也推动地方政府修建大片高速公路,其中一条四车道的大路便要从Wilson祖宅跟前穿过,而显然修路能够产生的大量碎石沙土订单才是商业利益背后所打的算盘。Wilson也目睹乡村教育的衰败,担心大众教育的普及最终会导致精英教育的水准下降。我们可以看到一位年轻时坚定的左翼知识分子,是如何通过反思自己的出身与立场,最后在某些议题上倾向于质疑和否定社会进步的可能性。

然而Wilson并没有因为自身信念的幻灭而倒向保守主义的另一个极端,而是保持着旺盛的好奇心。他六十岁以后患有严重的痛风,却利用在纽约上州度过的夏天,到印第安保留地去考察当地的风土习俗,并写文章报道当地人捍卫自己土地的努力。他还向附近居住的匈牙利移民后代学习匈牙利语、试图进入匈牙利文学传统。我想,这是一种左翼国际主义思想的遗产,不囿于某种信条和理论,而是永远与从待人接物之中感知的真实保持紧密的联系。

无论如何,感谢他的文字,陪我读过这个夏天的前一半,或许是最为艰难的一段写作旅程。

7/23/19

如是

书稿交掉后的第二天,买了一顶很贵的遮阳帽,戴到第二次出门的时候,丢在公车上。

书稿交掉后的第六天,回到三年未见的波士顿。街巷树木,因为如此熟悉,所以对些微的变化都看在眼里。夏夜清凉而不失温煦,友人新家附近的花园里,碗大的百合花清香四溢。在临近午夜的机场又一次接到从上海飞来的某人,手里提着稻香村的点心。路过哈佛广场的农夫市集,临时起意,给初为人母的朋友带去一盆向日葵。

书稿交掉后的第八天,离开波士顿,前往麻省西部开会。巴士摇摇晃晃地离开南站,等小睡醒来,窗外竟是倾盆大雨。又过了不知几时,车下高速,转而向北,沿着康奈狄格河谷上行。临近Amherst时,雨势暂收,东方的天空上又见一道彩虹。

书稿交掉后的第十天,搭朋友的车从Amherst到史密斯学院所在的Northampton。多年前就想要来此地看看,但不通火车,久未成行。此地的风貌,大约就像是哈佛广场二十年前的样子,房屋未曾翻新漂亮,但有众多小书店自顾自开着门,不求热闹,也自有她的热闹。然而百年前气派的火车站,现在已全数出租给一家酒馆,旅客只能在简陋的月台上候车。公共空间的压缩与颓败,触目惊心。

书稿交掉后的第十一天,在今夏最热的一个周末回到普林斯顿。翻遍了整个办公室,找不到四年前的一片故纸。然而也重新温习了多年以来层层叠叠的笔记,小心收集,却无心整理。说是得鱼忘筌,恐怕也未必。要索性就这样丢掉,又觉得可惜。结果仍然是打开翻看一遍,然后原样收好。

书稿交掉后的第十三天,回到中西部的小城家里,陪两只猫咪。去听了一场关于写作的演讲,满座都是各种年龄、性别、族裔的听众。讲者最后说,写作者需要面对这样一个悖论,即在创作过程中的某一个时刻,人需要将学到的一切技巧、收到的批评都抛诸脑后,通过和自己的独处,跋涉向写作的终点。听到这里,心生感触。

当天晚上,用了三年多的手机坏掉了。电脑硬盘将满。于是想要在这里对空说一句,给世界一个交待。

2/2/19

Groundhog Day

想好了每个月至少要写一点什么,结果拖到今天,和每年预报天气的土拨鼠一起钻出来看看有没有太阳。

新闻里说,土拨鼠没有看到自己的影子,所以这一年的春天会来得比较早了。真的吗?

今年一月初,时隔六年,重回海德园。驱车四个多小时,穿过一望无涯的原野,农田休耕,尚无降雪,褐色的土地裸露在铅灰色天空下。渐次从郊区接近城区,车辆川流的高速路、陈旧缓慢的郊区城铁和破败的贫民区都似乎没有丝毫变化。把车停在芝加哥大学附近,下车却一眼望见崭新高耸的新宿舍楼,像高级酒店一样,和周围格格不入,不禁有些错愕。后来从友人处得知,芝加哥大学本来采取部分寄宿制,高年级的学生可以自己在城区里租房住。但校方为了吸引富裕家庭的孩子,斥资修建新宿舍以提供四年全部寄宿的学制,将校区与犯罪率高的海德园居民区进一步分隔开来。

神学院书店在我们2012年离开之前不久从地下室的旧址搬到了一个街区之外的新居。这次又去,新店的生意十分兴隆,落地玻璃窗,书架都重新设计过,旁边还开了一家精致的咖啡馆,入耳的都是新一代研究生们年轻而略带紧张的声音。旅途疲惫,无心浏览,然而整个书店里竟找不到一张明信片。晚上又访五十七街书店,也感到不复当年。进店处稀稀落落摆着一些精致的文具,但风格都是大路货,休闲读物的选择也趋于窄化,迎合校园-民主党主流政治文化而无所主张。不知道是否是自己的眼光变得挑剔,还是世风确实如此。

晚饭在美第奇饭馆靠窗坐下,餐桌上依旧是多年来食客的涂鸦。举起一杯水,笑道青春不再来。

回到新泽西,就是扑面而来的工作。参与系上的招聘和遴选、研究生招生、加上秋季学期的复习考试与给分,还有春季学期组织的两个工作坊,需要写的文章和会议摘要。每个星期要给小兔吃不止一顿速冻饺子。系主任召集青年教师吃饭,因为最近的人事变动,两位教学与研究均卓有成绩的同事面临离职,席上气氛颇为肃杀。在气温摄氏零下十五度的一天去参加招聘的讨论和连续电话面试研究生将近四个小时,紧接着第二天必须将教课成绩上交,弄完了又马不停蹄开始写自己的会议文章。倏忽也就一月末尾。

某天将小兔从幼儿园接回家,发现她在后座睡着了,索性也就关掉引擎坐在车里陪她。看着邻居家车来车往,年轻的父亲和母亲携着孩子们的手放学回家,忽然感到十分悲凉。似乎在承担那么重的责任,而却又相隔如此遥远,存在如此脆弱。时节将近年关,愈发感到汹涌的乡愁,无处着落。有时候睡梦与现实无法分隔。

每个人在自己孤独的星球一隅,而孩子唯有在彼此交通的爱和注意中长大。于是我们在各自的艰难中学会互相扶持。需要记得的是若干个寒夜里,在这家或那家的厨房和餐桌旁一起度过的时光,以及塞得满满的小车里,四五个人一起去吃拉面,在寒夜中挥手告别。或是到农场看顽皮的小山羊跳起来抵角,访问友好的两只大狗,还有数不清数目的、不同大小的花猫……

我们已经走了这么远。而二月毕竟有个温煦的开端。


(交完论文那天去购物,正赶上回暖后的天晴,竟出现少见的一月里的双道彩虹。)

12/31/18

二零一八年最后一天的弓箭街

十二月三十一日的午后,窗外飘着暖冬的细雨,融掉了前几天的雪。小兔在睡午觉,我们两人膝上各自一只猫。这时空的一隅就都是我们的,似乎确定无疑,也没有什么忧惧。或者这就是度过年末理想的样子。

从去年夏天回到这里来偶尔更新,到现在才把中间三年写的东西搬过来。终于可以接受在这里、那里的生活呈现为一串连续的数字。现在立足的境况,或是四年前绝无可能想见的。中间发生了多少事:毕业;成为母亲;写作、教学和出版;在伴侣的工作地点买房安家;接受一种不寻常的家庭安排和生活方式。这许多的时刻,都没能用文字来赋予意义和轮廓。以二十多岁的自己作为比照,不能不说是一种退却和妥协。

然而这妥协的原因,或有部分来源于生活道路的分岔。2008年前msn space时代的书写,几乎完全面向少年时交游的小圈子;弓箭街的起源,是对此产生怀疑,想通过向内的自省来实现真实性(authenticity),但仍对博客写作的公共性存有天真的信赖。出走大观园,则是在职业压力之下,对公共写作感到戒惧。2014年以来,信息平台发生大转型,在此裹挟之下,大量博客写作者如不能加入新媒体平台上的内容生产方,对文字进行加速变现,其结果便是集体失语。

前两天折腾域名的事,发现WordPress虽有漂亮的外壳,却暗中给移动端用户安插大量广告(也可能是中了不良代码的恶意攻击);想要剔除广告就要交月租费。另外,即便自己已经拥有一个域名,要绑定也需另外交钱。这一切都是资本的逻辑:如果你想要一个漂亮的名字,那么你一定也想要点击数和关注度。很好,既然一切都是为了钱,那么请把账号升级吧。我们还提供各种网上支付的插件和服务,以方便网站的读者(消费者)购买你的产品……

在2019年的这个世界,还有没有弓箭街的一席之地呢?我们能通过个人的表达(“文”),来重新开掘一种公共之路(“道”)吗?还有多少human attention是超脱地方宗族逻辑、并独立于资本的运作可以获得的?

让我们来试一试吧。

12/30/18

域名更新

重新试了一下,把WordPress三年(2014-17)的内容整合到这里。那边的广告和强制付费服务有点过分。
访问请使用新域名:www.bowarrowstreet.net
原地址bowarrowstreet.blogspot.com仍可用。

8/13/18

苏美亚

7月16日。
悄无一人的主街上午,只看到流浪者的背影。
风里带着凉意,身上却在冒汗。
走上昏暗的一段楼梯,庭院里日光照着地下的尘土。
房间里三张整齐摆放的小床,铺着洁净的花床单。

“你来这里多长时间了?”
“十二年。”
“啊,我在这里九年了。”
“……那么拜托你了。”
“放心,我会像对自己孩子一样照顾她的。”

Amin, 9岁。Yosef, Asma,双胞胎,7岁。Agnes,2岁9个月。

注意到,这幢建筑的门口贴了一张告示,说明地基结构松软,不足以抵抗地震,特此说明。

“她今天换上花裙子,高兴得专门跑过去给Amin看。”
“是啊,她现在就是什么都喜欢粉粉的。”
“你知道,我从来都不喜欢这些女孩儿的东西……我会给别人买最漂亮的首饰,但我自己不喜欢。现在Asma也是这样。我给她买了好多花衣服,她都不要穿,只愿意穿裤子。”

晚间。小兔:“戴帽子的阿姨在哪呢?”
“你喜欢Amin哥哥吗?”
“喜欢。”
一颗会自己反弹起来的绿色橡皮半球,球里面是个小蜘蛛。一个粉红色的小手表,没有数字,没有别人可以戴。

爸爸来了,小兔就不要妈妈抱了。
“她现在是这样,下星期就变回你的了。”

8月7日。
“你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
“啊,你们要怎么庆祝呢?”
“没有什么特别的”

8月8日。
“这是给你的生日礼物,一个手持的小茶壶,还有一包绿茶……”
“太好了,谢谢,我喜欢各种有咖啡因的东西”

8月10日,下午

“我们或许明年再来。”
“我也有事想告诉你。我们要回阿尔及利亚过一年,让孩子们上阿拉伯语学校。这个月底就走”
“你先生也一起去么?”
“他留在这边工作。”
“那么,祝你们一切顺利”
“也祝你们一切都好”

写下这些是为了一直记住,苏美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