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30/08

流水

今天早上七点钟起床,晚上十一点半才到家。

先去见了一位家住团结湖的长者,我以后在这儿叫他团结湖爷爷。

然后见了在国贸上班的然然,给她送书,顺便一起吃午饭。

然后去了三联。午后的无轨电车,阳光非常好,恍惚间如果喃喃说出“停一停吧,你这样美”就可以永远地留在这个冬日。买了两本书准备阅毕送人。

下午又和isolde同学练了三个小时琴。下次再合奏这些曲子不知道是何时何地。

晚上在北新桥见茜和潇,在鼓楼附近的一家贵州餐馆把盏畅谈至十一点。东城永远是我们的温柔乡。都说了什么呢,现在只记得这句:

惟有今日种因,他日才会结果。所以宿命论是不对的,“我命由我不由天”也是不对的。

不知道是不是天意,让我在年末了结掉所有年内该了结的事情。午夜时分空荡荡的四环路上,出租车广播里传出陌生而温柔的歌声。从来没有这样清醒地意识到,未来的一年,自己要一个人,好好地过,不存任何虚妄的幻想。

此刻心里一遍一遍竟还是格格那句话:我很好。勿念。

12/22/08

冬至日后一天

今天簽證有驚無險,同志們以後去返簽,一定要記得帶簽證費的第二聯收據。我以為沒用就沒帶,沒想到真的需要查。後來用小聰明蒙混過去,但這風險還是不冒的為妙,被兇巴巴的收材料老女人訓斥是很不爽的。其實真正面談只花了一分鐘,那個簽證官是肯尼迪政府學院畢業的,問了我在Cambridge住在哪兒之後就毫無意見了。。

回到北京這三天所說的話,比之前在學校一個星期說的加起來還要多。如果把在洛杉磯的一天也算上的話,大概又可以頂一個星期。我一面預感自己在透支一月份的言語份額,一面不能自已地說個不停。表達於我,既是非常有效的放鬆方式,卻也是焦灼感的重要來源。很多事情,好像用一個能夠自圓其說的故事去講給別人聽過,就變得簡單明瞭了一樣。但同時,我又會時時發覺自己的辭不達意,由此擔心產生曲解和誤會。如果我不這麼在意言語表達的困境,日子又會是甚麼樣呢。

今天簽完證,就乘十號線從亮馬橋到北大,見了曉瑾、李、還有魏。中關村實在是太過喧囂了,像逃難一樣躲進南門,長出一口氣。冬日陽光那麼好,溫度也冷到恰好;那些掉光了葉子的樹,好多都被裹上棉毡,溫柔地站在道旁。未名湖上的冰已經凍得非常厚,我們就相互攙扶著從上面走過去。中午十二點,正是下課的時候,學五門口的空場上,又放滿了自行車。然而擴大了的麵食部竟然不再擁擠、師生緣的西餐看上去那麼難吃還會滿座,想想都是相當不可思議的。

如果有一個地方,讓你熟悉到閉著眼睛都不會迷路的程度,不管是愛是恨,這地方都死死跟定你了。你一次一次重回故地,發現故地還依然如故,照見的只是日漸陌生的自己。把這念頭放下,試圖去想像同樣這個園子,多年以前在另一個人眼裡的模樣,轉來轉去,也都跳不出自己的路數。每個人都有過屬於自己的良辰好景,在別人的故事裡,我不在場;這是無法改變的事實。我唯一可以做的就是不要為此無謂地鬱悶而已。

今天沒有時間去買書,約好過幾天再同去。我發現自己掏錢花錢完全不假思索,好像在波士頓花的才是錢,在北京花的就不是錢一樣。。

12/14/08

讀雍正朝朱批奏摺檔二則

--雍正四年九月初一,河南巡撫田文鏡奏少室山防務事。
(聯想:官兵圍攻少林寺。。)
--同年九月初六,兩廣總督孔毓珣奏廈門民人罷市事。
(聯想:第一眼就把“民人“看成了“人民”。。)

12/12/08

In memory of dear old days

1.

下午兩點,科學史課這學期最後一次的研究生討論結束。Shapin說他很滿意我們在沒有任何作業和分數壓力的情況下,還認真對待每一次討論課。事實上,和去年需要完成三篇短文的安排相比,今年討論的質量反而有所提高。

兩點一刻,得以去大圖書館借了早就該去取的兩本書。

兩點半,走到美國銀行存了積壓一個星期的兩張支票。哈佛廣場任何時候都那麼熱鬧。連續兩三天的陰雨,今天終於放晴。陽光斜斜地從JFK大街的方向照過來,人的影子就拉得長長的,抬頭,有鴿子從教堂街上空飛過。

這樣就是在這裡渡過的第一個學期的末尾了麼。今天甚麼party都不想去,甚麼講座都不想聽,只想好好地把諸多想了很久的事情一一做掉。晚上見若雪,也是從夏天就開始說的事兒,居然兩個人一忙拖到現在。

在家門口的麵包店買了一塊蛋糕,回家泡了蜂蜜紅茶,都是甜而暖的滋味。在Cambridge這個地方,人得靠著對食物的嗅覺行走,不用分東南西北。好吧,或者加上書店的味道。我經常想像從車站到我家的路可以這樣描述:出站以後左拐,走直線,慢慢聞不到MBTA車站的味道之後,就可聽到流浪藝人在奏樂和搭訕路人。之後的路標依次是:燕京的炒菜香、JP Licks冰淇淋店門口大學女生的喧笑、Harvard book store的紙書味、Grafton Street酒吧里熱騰騰的醉意、Crepe法式煎餅店飄出的奶酪香和玻璃上的霧氣、聞到Au Bon Pain的麵包香後右轉、過馬路就到。

明年此時,又會是怎樣一番光景,我會搬到哪裡、又會給你在地圖上畫出怎樣的地標。誰下一個來,一起去分熱騰騰的南瓜派和蘋果酒?

2.

上個星期五此時,我在Logan機場接到從Wisconsin來玩的飛飛。兩個人都穿著白色的羽絨服、牛仔褲、棕色翻毛的短靴,互相一看哈哈大笑。六年前,在新生入學體檢擁擠的校医院,也是我們兩個拿著體檢單互相一看,一模一樣的視力、一模一樣的血壓⋯⋯後來宿舍臥談還每每說起這事,大家撫掌大笑。

我們宿舍大學四年都沒有一個人掛床圍,這算是女生樓裡很少見的。起床睡覺、梳洗穿衣,彼此都心無芥蒂。跟我睡對頭的飛飛,是四個人裡最小的一個,從福建來的才女,那些山水的靈氣都鐘於一身,能書能畫明眸皓齒,軍訓的時候在眾人再三要求下小唱一首“開闢鴻蒙,誰為情種”,陶醉了一個連。笛子、吉他諸般樂器,一兩年就學得很像樣;擺弄各種實驗室的瓶瓶罐罐,也絕少失手,實驗記錄寫得整整齊齊賞心悅目。如今在遺傳實驗室每天做顯微解剖,沒有極好的手眼配合是決然做不來的。總之我們平時不說,心裡都把她當成我們宿舍的小公主來寵,誰要是敢欺負我們家飛飛,我們就和他沒完。 。

話說上個週末,飛飛檢閱了我剛剛打掃過的蝸居,批評我說一個人怎麼可以過得這麼湊合,冰箱都空空的——不是號稱很愛做飯嘛。我就一邊滿懷愧疚,一邊不無耍賴地抱怨說,就是就是,我都好久沒去過波士頓城裡,好久沒買過衣服,好久沒去吃一家很好的飯館了。然後我們就二話沒說,出發去把以上這些怨念逐一滿足了一回。這也是我第一次帶別人——不被別人帶著——遊覽波士頓,終於見到了那個著名的一隊小鴨子的雕塑、搞清楚了Boston Commons、州政府和市政廳之間的位置關係、地鐵綠線的許多支線之間到底有多遠。我用我的id把她帶進美術館,然後去附近醫學院圖書館的沙發上,睡了一個酣甜的午覺。

去年的這個時候更早些,飛飛被一個清華男生追到,從今年秋天開始,兩個人一起生活。原來完全不識人間煙火、到我家玩只會做涼拌西紅柿的飛飛,為了他洗手下廚研究食譜,如今說話間炒個菜烤個蛋糕煲個湯只當是家常。南方人不習慣麵食,以前吃餃子都不愛吃餃子皮的飛飛,如今可以為他自製手擀麵,並且慢慢喜歡上麵條和饅頭,嚐了我做的香菇打滷麵,就歡欣鼓舞地回去給她家某人做。在她的敘述裡,Madison的生活平靜悠閒。等那個人從實驗室回家的時候,爐子上煮著東西,手裡做些十字繡,放一點安靜的音樂,冬夜裡多麼的難得。

這樣的日子,我彷佛也曾經是有過的,並且曾經覺得因為還會有很多,所以也並沒有珍惜。如今飛飛給我的墨寶被我加了紅色灑金的框貼在牆上:

綠蟻新醅酒
紅泥小火爐
晚來天欲雪
能飲一杯無

星期日,送她走的當天早上,波士頓下了今冬第一場雪。

3.

這次陪飛飛玩的時候才看到,學校院牆其中一扇門上面的銘文寫道:"In memory of dear old days"。暗紅塵霎時雪亮。

這個星期每天晚上都多夢,早上都醒不來。現在還記得很清楚的是星期三的一個夢,夢見了在我大一那年去世、高壽九十七歲的太婆。雖然每年十月都會記得想念她,但這樣明白地夢見,卻是很久都沒有過的事了。

我的太婆出生於1905年的農曆小年,安徽人,據說是李鴻章家族的親戚。年輕時候的照片拿出來,漂亮極了,都說像影后胡蝶。她是多麼端嚴精明的一個人啊,直到去世前幾年,還能在麻將桌上大勝。所以在我夢裡,她還是那樣端正地坐在椅子上,那神情態度,像一個馬上要接見大臣的皇后。

我在她房間外面等,有非常為難和重要的事情要和她商量。是關於感情的,卻怎麼都想不起來到底是什麼。她在屋裡見重要的客人,有話傳出來要給客人喝一種特別的湯。滿懷著為她做點什麼的願望,我就跳起來衝出去到外面的超市去買了這種湯帶回來,心裡想著,可能過一會兒就能見到她,跟她好好說這件為難的事了。然後鬧鐘響,最早的日語課已經必然要遲到,我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一點都動彈不了。外面的雨還在嘩啦嘩啦地下,永遠沒有盡頭。

我在等一種什麼樣的諭示呢,這麼急迫,急迫到需要夢到我的太婆。內心裡應該是把她當作無上權威的化身吧,如果她說了什麼,那麼一定不會錯。可是我終於沒能等到。

飛飛認為我現在很多想法是不對的,或者說,未必是唯一正確的。自以為有了非常強大的自我,認定了一種虛無縹緲的感覺,就這樣任性地活在自我中心的世界裡(這些是我自己總結的)。人不能什麼都想要,又什麼都不想放棄。或者說,我認為我可以放棄一些東西,但這只是因為我根本沒嚐過失去的滋味。所以這是一種、損人不利己的態度。

可是飛飛走了,我還是覺得很孤獨。每每試圖說服自己好好珍惜眼前光景,但總是一無例外地回到這種孤獨的狀態。這是很危險的,因為在這種時候,往往容易有人給我個棒槌,我就認作針了。只見樹木、不見森林的日子,一去不復返了。

那些舊時光。又不僅僅是那些舊時光。眼下的每一刻,將來都要被當作舊時光來懷念,在某種機緣下重回眼底。當年的某個夜晚,我也曾經聽見床頭那側飛飛在悄悄地流眼淚,然後趕快翻身裝睡。今天早上頂著橫飛的雨點上學的時候,在一個路口站住腳,不知怎麼又忽然想起大一第一學期的一個晚上,還是大家都還沒有筆記本電腦,熄燈以後都乖乖上床睡覺的時代。忽然電話響,熊下床去接,是找我的。一個英語四級課上認識的外系男生。當時我不巧正好感冒發燒,嗓子啞掉說不出話,隨便應了幾句就掛了。有趣的是電話掛掉以後,屋裡的氣氛忽然有點緊張。幾秒鐘之後,冠菁幽幽地說了一句:

“就這樣、開始了嗎。。”(大意)

然後所有人馬上就明白她在說什麼——這是我們宿舍第一次接到男生打來帶有曖昧意味的電話。可是一切都被我那天的感冒毀了,沒有任何後續發展。幾個月之後的SARS假期,戀愛的潮水才真的淹没了三十五楼,每晚都有電話打過來也不算希奇。可是我一直忘不了那個弔詭的有頭沒尾的電話,還有冠菁說完那句話以後,大家不約而同的默然。

In memory of dear old days.

因為已經走得太遠。

4.
再最後羅嗦一句:

——我覺得未名重開,拯救了我的中文寫作。

雨夜里的K304

to skeeter: 前日晚间的谈话,我们说的是不是这一首?
我所想要的,无非就是这样心领神会的体验。它可以取代一蔬一饭吗?

12/4/08

今天的沙龙

Mario Biagioli. 名不虚传。
理清了一些学科的脉络:

History & Philosophy of Science(HPS): 美国,战后,以观念史为主。

Sociology of Science (Mertonian): 美国,战后,研究科学的社会范式,以及科学革命在何种社会条件下发生。

Science and Technology Studies (STS): 肇始于欧洲,主要分布在理工学院(Polytechnic),注重与科学和技术有关的政策制定,注重当代,注重科学研究的实践——与偏重观念的HPS形成对照。今天MIT的STS program是这类交叉学科的后裔。(清华可以走这个路线⋯⋯)

Sociology of Scientific Knowledge(SSK): 欧洲,或更具体的说,英国——科学知识的社会建构。打入到科学研究的现场去,发现这并不是一个直接了当发现自然奥秘的过程,而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科学研究者如何使用社会资源,以及各种文化政治因素的介入。如果此上三者对于科学知识本身不加批判地接受的话, SSK在80年代则挑起了质疑科学的无上权威地位的浪潮。SSK的祖宗Harry Collins毕竟是个传统的社会学家,强调社会事物归社会学家管,自然事物归科学家管。我们研究的是这帮科学家组成的群体的社会学,所以不要把自然事物扯进来。另外,我们研究的目的决定了我们必须遵循对称性的原则,即应该把现在认为是正确的和谬误的科学发现同等对待。不能后知后觉认定伽利略与他的地心说对手们有本质上的优劣之分,而应该关注他们之间如何沟通、争论、互相说服的过程,从中总结出产生新科学知识的一般规律。

...Bruno Latour。由Laboratory Life成名,首先进入实验室观察科学研究的过程。往往被归到SSK阵营,其实不够精确。因为Latour从根本上反对“自然-社会”的二分法。所有的事物都既是自然的又是社会的(马哲课上讲过么。。),都是hybrid,我们没有必要装模作样地区分它们,而应该就事论事。如果我们谈论巴斯德,必然要谈到炭疽杆菌。此杆菌是自然存在的,然而它在某人类社会中以某种特定的历史形态被认知,所以要弄清楚法国是如何被“巴斯德化”的,就必须把科学家、政客、商人、农民、炭疽杆菌、牛群⋯⋯都考虑进去,组成一个网络来分析。

目前我在学的东西:美国的科学史,至少我所在的这个program,还是很历史学的,也就是说这儿的人们不太关心举一反三的社会学模型,也不太跟进Latour离经叛道的理论创新,而是踏踏实实拿史料讲故事。然而以上这些让人眼花缭乱的交叉学科分支,给科学史研究提供了很多二三十年前不会想到的问题,注入新鲜血液。三十年前,多少人会想到返回头看看十七世纪所谓的科学革命到底是如何发生的?多少人会像S老师一样认真地追溯玻意耳和他的空气真空泵实验,并找到这一研究与当时英国绅士阶层行为模式以及霍布斯所讨论的政治哲学问题的联系?

并不是说用这样的方法去研究了科学,科学就变得不那么可信和伟大了。相反,这样的好的研究,能够提醒今天的读者去反思,我们认识世界的知识基础是在什么样的历史场景下逐步形成的。SSK的先锋人物们所最希望去除的,应当就是科学这令人望而生畏的盲信的光环吧。

反思近代东亚的历史,德先生和赛先生,两位都需要站开来自报家门,我们也需好好反省,这两位先生都教我们做过什么。前一位似乎谁都有资格来说上几句,后一位一出场,就沉默了好些。然而这实在是太不必要的谦卑了。

⋯⋯我又晚睡了@_@

11/26/08

睡前讀圖之石濤畫傳

Jonathan Hay(喬迅)著《石濤:清初中國的繪畫與現代性》

英文原著見這裡;中文譯版見這裡
Quotes (TBC):

石濤:
-我之為我,自有我在。古之鬚眉,不能生在我之面目;古之肺腑,不能安入我之腹腸。

與八大的區別:
-前者的全部創作生涯都圍繞一個相對固定的身分(所有的別號都指向一個相當明確的皇室遺族),而漂泊四海的石濤,不僅頻繁變更風格,而且用過大滌子、清湘道人、苦瓜和尚這些別號,讓人感覺他總是在若干種身分之間轉換:和尚?道人?遺民?皇族?

現代性:
-竹西歌吹古揚州,石濤由釋入道後定居在這個城市。於是大量援引了梅爾清老師的

从third degree这个词查到了共济会,寒。。

Third degree
From Wikipedia, the free encyclopedia

Etymology

The third degree is a widely used colloqualism for an intensive, possibly brutal, interrogation. This usage is derived from the Freemasons, an extremely popular fraternal organization from the eighteenth through the early twentieth century. Masonic lodges have three degrees of membership; the first is called Entered Apprentice, the second Fellowcraft, and the third is Master Mason. thr granting of the Third Degree involves an extended interrrogation carried out as a scripted play in which the role of the inductee is physically challenging and, to an inductee with a lively imagination, possibly frightening, although no physical harm is inflicted. This interrogation was, by exaggeration, the source of the name of the police interrogation technique. That is referred to in an 1900 edition of Everybody's Magazine: "From time to time a prisoner... claims to have had the Third Degree administered to him."

11/24/08

弹羽管键琴的假人,及多愁善感的十八世纪

今天在一堂课和一个讲座上分别听到关于一个弹琴女子的故事,她出生在十八世纪瑞士一个以制表著称的村庄:



虽然音乐现在听起来不怎么入耳,但请注意她的神态,目光和脸随着手的动作而转动,一曲奏完,还会微微地颌首叹息。

对音乐的表现,每个时代都有其特定的规范。十八世纪的欧洲上流社会,音乐家都多愁善感。C.P.E. Bach说,只有那些像一块木头一样呆坐在乐器前家伙,才会不明白没有手势和动作,怎么能演奏出好音乐。在所谓的十九世纪浪漫主义到来之前,其实sentimentality已经大行其道,和理性主义一起,影响了我们如今“civil society"的概念。从某种意义上说,是否可以部分地回答“为何西方古典音乐是今天这个样子”的问题呢。

没有力气仔细说了,今天要早点睡觉。以后天天都这样就好了。

Eisenstadt on Bureaucracy

听爸爸的话重新开。自己心里也知道,对别人的意见过于敏感,根源于对自己文字表达的不自信。好在有众人多担待,容许我一点点从头学起,我再闭门造车,未免太矫情了。

周末选读了S.N.Eisenstadt的The Political Systems of Empires。很久没看过这么sociological的书了,架构清晰,推论严整,比如说“在何种社会条件下,官僚系统会倾向于发展自己的独立性,从而和统治者产生冲突”,然后就列出一二三四五条。再比如“古代帝国的官僚体系都有哪几个类型”,也列出一二三四五种,然后古代中国宋以前的属于种类二,晚期的"decadent stages"属于种类三⋯⋯总之就是随便翻到一页,都可以作成很漂亮的bullet points,但未免言语无味。

阎步克老师翻译了这本书,挺想看看他在前言里怎么说。于我而言的收获,至少是获得了一种考虑问题的思路:把官僚系统放在统治者和社会群体之间。统治者必须通过官僚系统来从社会群体中征收资源,因此官僚系统必须同时为统治者和各个社会阶层提供特定的服务。当官僚系统获得了自身的独立性,就开始了对资源的内耗,也就是腐败问题。但在艾氏看来,这几乎是不可避免的。

从学术理路看,此书对韦伯的“traditional-charismatic-legal/rational"模型做了重要的回应,把这些不能轻易归类为任何一种类型的庞大帝国拿出来,分析其中的社会结构如何变迁。就清帝国的case来说,他已经引证了很多五六十年代的汉学文献,但这些文献我们今天几乎都没有看过了。总的说来,他所描述的帝国从统治者紧密控制地方资源到逐渐权力分散化、官僚集团失控的晚清,大体上还被现在的学者承认。但现在,历史社会学的鼎盛时代已经过去,恐怕没有人会好好写这样的书了吧。

我想把官僚体系机器里的一个个铆钉还原成人,会生老病死的人。从病假这样一种制度的变迁入手,看看作为一个地方官员生活在那个历史时空,究竟是何种滋味。

11/21/08

11-22

这个星期正式入冬。好像已经嚷嚷了好几次,这次绝对是来真的了。两个星期之后飞飞来看我的时候,我们都会穿上羽绒服,戴上能遮住耳朵的帽子,去Finale吃甜点,或者在没有风的晴天,抱着一杯热咖啡,在结了薄冰的查尔斯河岸边散步。如果天气不好,我们就去传说中的木兰或者久久台菜。我好想念各种卤味,还有关东煮的味道。。

三个星期之后,就是系里的年终party。再过几天,就要回家了。一切都猝不及防地到来。

历史总是重复上演。第一次是悲剧,第二次是笑剧。好在不会再有第三次了,能说的该说的话,早就说完了。现在反而非常轻松。

未名重开。居然开始慢慢回忆起来当时如何隔几分钟就去刷收藏的版面,如何选择性地只看classicalmusic & drama有没有新文章,如何寻找在线好友。这些动作和心思,原来根本没有淡忘过。

11/18/08

爸爸的博客

小小地廣告一下:)

Google reader

會用了!!!

其實一點不難。。感謝所有先知先覺的同學們⋯⋯

不過,誰能告訴我為甚麼yculblog的地址無法添加feed?

冬日午後,和Vic在一個也叫燕京的飯館吃飯。某人一邊批評不好吃,一邊吃得很香。我要了一份炒河粉,吃一半就飽了,留下一半帶回家,明天加上新鮮蔬菜,又不用發愁覓食了。

然後有陽光從廚房照進來,隔牆的樹上僅剩的幾片紅葉特別耀眼。房子的問題還是此起彼伏--洗手間的水龍頭又不怎麼出水了。我想這房子的管道網絡也許真的年久失修,暖氣一開始運轉,地板下就傳來管道們的淺吟低唱,還有偶發性震顫和蒸氣噴發⋯⋯

奇怪的是也並不太在意。一幢不怎麼靈光的老房子,住一個不怎麼靠譜的我。於我於它,都得相互將就些。每天晚上關燈睡下,聽著它快活地哼哼,倒好像是友善的催眠曲呢。

今天戴著寧子送我的毛茸茸耳罩去學校,在燕京圖書館碰見E老師,看見我戴著兩團白白的毛球,先愣了一下,然後破顏大笑。一屋子的人也都忍不住笑了。燕京永遠是這樣親親熱熱像個後院,不像Widener高高在上的樣子,最近又新加欄杆,連左右的高臺都爬不上去了,還有啥意思。

我真喜歡嚴肅的E老師開懷大笑的樣子。還有K老師新近理過髮,忽然變得乖乖的樣子。自己的一大堆問題,都可以暫時放到一邊。

貼新房客的mv,最近上學路上總是想起它。我見過一場海嘯,沒摸過你的羽毛。

11/16/08

Complaint

I'm so tired
I can't sleep.

Totally freaked out by ppl living next door.  They just kept talking even after I knocked at the door and asked them to be quiet.

And it's already 3am.

And I came back to my bed and imagined myself shouting at them, throwing stuff at them, or totally disappearing from this place.

Finally they did become quiet.  But I still can't sleep.  I was staring at the ceiling, wondering whether someone has stolen my dreams.

I want my good dreams back.  I want to wake up in California.  I'm trying too hard to sleep well.

I'm so tired
I can't sleep.

11/11/08

很厚颜地贴明天的presentation稿,关于类书

清史课的。今天中午抱着电脑,凑着暖气和一杯茶写的。这几天看了一点点类书,有好多感慨,回头再补。。

The history of the genre leishu 類書 can be tracked back to the compilation of Huanglan 皇覽 under the first ruler of Wei 魏 during the Three Kingdoms period in 220CE. The term leishu, however, was only fixed in the New Book of Tang 新唐書, completed circa 1060CE, in which the category of leishu was placed at the beginning of the “monograph on arts and literature” Yiwenzhi 藝文志.

Given the fact that leishu occupied almost 10% of the content in Siku 四庫, the genre provides extraordinarily rich material for researchers then and now. Hu Daojing defined leishu as comprehensive compilation of all branches of knowledge about human society and natural world, but this differs from the modern idea of "encyclopedia" (Baikequanshu百科全書) in that entries in leishu were quotes and excerpts from primary material instead of a separately-composed essay. In a sense, leishu could be understood as a hybrid of encyclopedia essays and compiled information.

The broad scale of Leishu creates difficulty for bibliographers in deciding the place of this genre in the tree of knowledge. Since texts from all the traditional divisions of writing (Jing 經/Shi 史/, zi 子/ji 集 i.e., Classics/ Histories/ Philosophers/ Belles-lettres) could all be found within the pages of a Leishu, where should Leishu go? The Siku compilers were aware of this problem, but nonetheless followed convention and kept Leishu in the Zi category.

When using a particular leishu, it is important to note its origin, its intended readership, and its scope of content. Aside from the imperially funded leishu projects, there is also a considerable body of leishu titles compiled by individual literati and printing houses. Official leishu such as Gujin tushu jicheng 古今圖書集成 signified the imperial court's support of scholarly endeavor and its authority over knowledge production, while at the same time providing useful guidance for officials in composing memorials and reports.

The wide circulation of practical leishu in all literate social strata, however, merits closer attention. Researchers have noted that the booming market for phonology leishu in the early Tang was closely related to the widespread practice of poetry-writing at the time, and that leishu also figured prominently in helping aspiring civil service exam-takers to prepare. In the Ming and Qing, vernacular leishu titles were sold, bought, and re-issued by printing houses. They offered popular guidance in coping with everyday life.

Bibliography:

Hu Daojing, Zhongguo gudai de leishu. Beijing Shi : Zhonghua shu ju, 2005.
Tang Guangrong, Tang dai lei shu yu wen xue. Chengdu Shi : Ba Shu shu she, 2008.
Liu Tianzhen, Ming dai tong su lei shu yan jiu. Jinan : Qi Lu shu she, 2006.

11/9/08

11-09

写点什么呢。

科学通史课在告别了牛顿之后,用一个星期讲完了Linnaeus和Buffon的十八世纪,然后就直接跳到了达尔文的十九世纪。颇为不过瘾。我知道老师们是想宁可花多点时间把自己熟悉的东西讲透,宁缺毋滥,好吧,本来就应该自己多看书。翻了Dorinda Outram综述启蒙运动的小册子,收获是另一列书单。这个系列还是不错的,如果想从头了解一个领域(尤其是最近几十年学术走向)的话。

与林奈自命为“第二个亚当”的救世情怀相比,我更喜欢Buffon的Histoire Naturelle。插图可爱平实,文字有世俗理性的智慧,尽量不动用上帝来解释问题。林奈声称自己的分类系统揭示了上帝造物的意图,Buffon则认为一切分类系统基本上都不可能完全正确,仅仅是图方便,更重要的是区分物种,而不是建立复杂的hierarchy。

说到十八世纪,The Great Cat Massacre非常非常好,强烈推荐阅读。然而Robert Darnton所描述的一切都只将我带到1789年的前夜,戛然而止。非常希望能有整块时间来把启蒙运动这一块切割、拼缀、糅合、吃掉。。

秋意渐深,连续几天小雨,却一点不冷。晚上沿着红砖铺就的步道回家,街上人声渐息,细雨湿衣,每一棵树下,都落了厚厚一层树叶。旧货店门口终夜亮着一盏灯,照在墙边藤蔓和一把锈驳的椅子上,那时光温润而美好。

每个星期都在周三晚上精疲力尽地结束,然后周四周五就想可以干点杂事,周末就觉得理所当然应该休息,换来周一至少可以抖擞地去买一杯早晨的咖啡。从上个星期日送走HB,到今天,漫长得好像过了一年。他在的时候,做了比之前一个月都多的饭。又变成一个人以后,看着一冰箱的菜怎么都吃不完。

有时候还是会疑心自己的交往方式有问题。为什么话还是这么少,每次party还是离开得最早,在会议场合也不知道要如何social。昨天在听完整场报告之后,对着免费午餐逡巡许久,终于还是怕在圆桌坐下没有话说,跑回家自己煮面条了。非常的怯懦。

不要担心。我只是想反省一下。

10/16/08

科学革命、Ginzburg、情杀案

在芝加哥过完周末回来就发现家里来了暖气。家里一暖和,一下子人就变得活泛起来,话也特别多。今天下午先跟于文在Peet's讨论学术,激动地说了两个多小时,然后晚上又去同班同学M家,就着红酒和她做的Ravioli聊了三个多小时。所以现在又处于微醺状态,我现在怎么喝一点点酒就会脸红了?!

傍晚上课lead discussion两小时,题目是十七世纪西欧国家进占东南亚香料产地同时,在所到之处进行细致的natural history investigation的事。科学革命的历史,在人们印象中总是天文和物理打头阵,化学要等到拉瓦锡才算革了命,生物要等到林奈/孟德尔/达尔文,医学要等到germ theory。稍微仔细地反思一下这个叙事架构,就可以批评它把我们当今的学科分野硬套回到古人头上去,并不能对当时的历史面相给出满意的解释。成立于英格兰王室复辟当年的皇家学会,不仅支持波意耳等人的实验研究,同时也在花大量精力获取殖民地自然物产的详细信息。至于荷兰东印度公司(VOC)这样的半官方半私人大企业,更是派大量人员出发考察地理风物,包括派医生到热带群岛去研究哪里的疾病和土方疗法,写出翔实可用的手册,广为流通。相比之下,被奉为科学革命巅峰成就的牛顿的《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在他有生之年不过只有十几个人能完全看懂,发行量也要小得多。如果衡量科学在现代世界秩序建立的过程中起到的作用,恐怕不能小觑了十七世纪穿梭于亚洲、美洲和欧洲之间的商船。就算只关心几个有名的人物,真正去看他们的原作,Robert Hooke, Rene Descarte, including Newton,都无一例外用大量篇幅讨论医学、人体构造、以及炼金术。

另外现在市面上有很多popular book,为了解构”科学革命“的意义,往中世纪教会传统去找寻伽利略、牛顿等人身上的传承。没错,所谓宗教和科学的冲突很大程度上是后人附会的,以上说的所有人都极其虔诚,但这并不能抹杀地理大发现以及环球商贸往来对于十七世纪欧洲的深远影响。This is not a Marxist argument, but attributing everything to Christianity just will not work.

下午Carlo Ginzburg来做讲座。听了40分钟,因为有课而不得不早退。其实我多少是抱有去瞻仰大牛风采的粗浅想法,没有看过The Cheese and the Worms... 听于文说曾在某访谈中读到Ginzburg当年在伦敦和E.P.Thompson一起痛骂福柯。-_-bb 从这个星期开始,他将在这儿连讲三周自己最新的research。在我所听到的40分钟里,他以Reproduction为主题开讲,art is a reproduction of nature, but is it necessarily an inferior one? Do alchemists reproduce nature? And counterfeiters? And Poets(Dante)? ... ... 我真希望我能听懂他不断征引的意大利文、拉丁文、法语、德语名词⋯⋯

能够联想到的一个point是上周读的英国皇家学会历史,该书基本是为该组织做宣传用的propaganda,里面谈到很敏感的问题,即进行新的研究是否对亚里士多德不敬。作者用了一个很聪明的argument说,do we want to merely imitate the master by replicating his portrait again and again, or the true offspring of his intellectual endeavor, which needn't be exactly the same as the ancestor. Portrait vs. offspring. Artificial reproduction (note the connection between "art" and "artificial") and biological reproduction. 与Ginzburg试图想要传达的东西看上去非常相似。其实复制的问题在科学史的框架下也有很多问题可以做,比如从什么时候起人们才公认验证某结论的方法是重复该实验,如果不能重复的话会怎么办。至于他所说的Art与reproduction的关系似乎牵扯到文学理论和艺术史,更深的东西我就说不出来了。。

不过,还是非常享受听Ginzburg用顿挫有致的意大利语朗读《神曲》,即使半个字都听不懂。下星期还要去!

最后附注周三下午清史档案课读到的一宗情杀案。。乾隆年间,直隶某村村民王黑为儿子聘娶女子王氏。王氏先前即与村民王皮脸(weird name...-_-bbb)有私,结婚之后回娘家,又和王皮脸旧情复燃,被叔叔发现,扭送夫家。公公王黑认为这样的媳妇不要也罢,决定把她卖给别人(万恶旧社会。。),王氏听闻,偷跑回姨娘家躲避。王黑就找了一个叫做李明的人帮他寻找王氏,结果果然找到了。李明看王氏苦苦哀求,答应帮她向王黑说情不卖,王氏才跟他回夫家。然后事情就发生了蹊跷的转折——李明在劝说王黑的过程中不知为何大打出手,王黑执砖头追打李明,反而被李明抢过砖头打过来,伤了脑袋,一命呜呼。最后本来和王家人没什么关系的李明被判绞监候。

point 1: 这则题本是直隶总督直接写给皇帝的,十四天后内阁批下来说,让刑部给个意见。我们看到的这一则,是这案子从宫里传到刑部之后留下的摘要纪录。刑部给出处理意见,再传回皇帝那里,有了最终意见之后,才辗转送到地方政府执行。直隶还算是近的,路上不要多久,要是边远省份,处理这样一个案子还不知道要花多少天。

(irrelevant) point 2: 王黑家和王氏的娘家都姓王,可是王黑为什么要找李明这个外姓人来帮他找人,不顾忌家丑外扬,这个人一定不简单。另外李明会不会也看上了王氏,才答应帮她说情(this possibility was first hinted at us by Professor E, btw)。。

(even more irrelevant) point 3: 王皮脸是个没良心的家伙。

9/28/08

其实还好

最近消失了很久,偶尔蹦出一两句话,都是心情很不好的时候,因此想说的也都是比较惨淡的光景,比如半夜被冻醒、中秋节冷清独处之类的。事实上远远没有那么糟,我也确实应该多给自己一些积极的暗示,不要high的时候high过就忘了;何况跟两年前的苦闷相比,现在已经强太多了。
所以我以后要多在这里记一些有意思的东西。
这学期我选了五门课。听起来很多,其实还好。一门是系里必修的methodological seminar,因为往年主讲的K.P.老师病休,又无人接替,无比善良的R老爷爷(以后简称R)倡议把这门课改成双周一次、无论文无作业的一年级cohort salon--名副其实的salon。第一次课我们消灭了若干扎啤酒和两大盘鸡翅,畅谈学术和人生理想。以后每次课要请一个faculty member来讲他/她在科学史研究方法学上的见解,仍会有饮料和食物。另一门必修课是科学史入门,听本科生大课,加一个研究生的讨论。Steven Shapin老爷爷(以后简称S)非常有人格魅力,听他的课、尤其是面对一众小本深入浅出地讲,是一种享受。上个星期刚刚结束对伽利略的讨论。这门课也没有论文及平时作业,只需准备一次presentation。我选了宗主国与殖民地之间知识的往复交通,"knowing at a distance"。
重头之一是Mark Elliott的清史档案课,需要写research paper。据说这门Qing Docs是从费正清老师手上传下来的,经由Philip Kuhn之手,如今传到ME手里,还在当年费正清的seminar room里上课,周围摆满费氏藏书,他老人家音容宛在。。上星期读了一则乾隆年间江苏江南总督的题本,参松江府娄县知县某人执法不端,勾结盗匪,乱用刑讯逼供的事。然后请了史料学大家Endymion Wilkinson本人到场讲解辞书工具书的使用,他写的《中国历史手册》据说至今仍是美国汉学界的bible。W鹤发童颜,思维敏捷,对平民的历史非常感兴趣。总之这门课就是竭力想接触第一手史料,the first step of becoming professional..
重头之二是K老师的中西医比较文化史,基本是讲Expressiveness of the Body那本书。期末也要交research paper。平时的response to readings要求用不超过2分钟的i-movie来做,之前曾经迷惘于为什么要花时间去学一个新软件,现在稍微看出点门道来了。这是要求你用一两百字来讲出一个有新意的argument,而不是一两页的冗长读后感,并且逼迫你去寻找能配合说明问题的图片视频资料。如果我说到中世纪欧洲把人体器官与十二星座相对应的事,我就需从网上找这样的图片,或者去图书馆翻原书的插图然后扫描⋯⋯
最后一门二年生日语课,主要用来保证每天早起。唯一缺点是班上有很aggressive的大叔型同学,整天闹着要组织language table。。
流水帐至此。从明天起,重新开始。


9-27

半夜十二点乘火车回到波士顿,车站里仍然有摇滚乐手唱歌,大街上到处可见一群一群不怕淋雨的夜游神。忽然第一次对这个地方产生一种回家的感觉。

短暂出逃到耶鲁的事情回头再说。我知道已经有太多事情打算回头再说,但终于又面对隔壁在通宵party、自己是一个人在这里、睡也睡不好醒也没精神的尴尬局面,还有,在等的email一直没回音、火警无故尖啸、收到两份billing date一模一样但数额各异的电费帐单。。还是忍不住在这儿抱怨。几小时前,在New Haven温柔夜色里听yang ge小朋友说他的烦恼。还没有谈过像样的恋爱。还没有学会和人老练交往。还没有拿到驾照。人生那么多重要的事情,什么时候才能样样做到。我也有好多rites of passage兵临城下,但一个都搞不定。我们都躲起来好吧,不要想太多。

手边是hb寄来的信和好看邮票,都微微被雨水浸湿,蓝墨水笔写的字有的已经模糊开来。非常想哭。而雨仍然不停,好像永远都不会停了一样。

9/1/08

09-01

这次回芝加哥,天气特别暑热。到了九月第一天的前夜,竟然还热得难以入睡,半夜爬起来码无聊的字。

今天又与格格和Angela在灼灼烈日下转战于downtown的若干处吃茶店,不知不觉天光渐晚,corners bakery都打了烊。走出店门,望着夕阳照耀下芝加哥河两岸壮丽的楼群,觉得该说些伤感的道别的话,该好好拥抱,该表个好的决心,但终于还是言不及义。

我终究需要挣脱自己加给自己的、来自过去的束缚。在八月最后一天的这个晚上,或有意或无心,竟然看到了被成全的可能。

谢谢了。

明清史料杂览_1

在开学之前,陆陆续续开始读一些一手的史料。于是在芝加哥大学的图书馆里,第一次翻看了清史稿、明史、东华录、清稗类抄之类的原文,黄宗羲的《明夷待访录》,并由此出发看了一些明清史著述,主要是谢国桢先生的《明清之际党社运动考》、《清代流人开发东北史》、《顾亭林学谱》。总的说来,似乎窥到了一些古代史研究的门径,并打消了不少生疏感。原来古文的史料再难懂,也总有办法慢慢地解读它,且读自己先人的著述,有一种庄重而亲切的感觉;原来古代史做出真趣味了,如谢先生这般,你把自己的生命去和当时的一群人那样融合起来,体察他们的起落沉浮,能够问出这么多有趣的问题,并且真的能从史料笔记里找到靠谱的答案。

另外,感到所谓古代中国,离我们并不是那样远。东林党与复社的努力,是汉族知识分子自发结党社宣传自己政治主张的重要先例,他们曾犯过的错误,如鱼龙混杂、水至清则无鱼的偏执、文人相轻等弊病,如今仍时时有人在重蹈覆辙。但追索晚明政治颓唐的根由,似乎并不在于党争本身,而在于导致这党争的残酷与惨烈的君主对人生杀予夺的绝对权力。如果一派只要掌握皇帝的支持(无论这皇帝是老而糊涂的万历还是年轻而多疑的崇祯)就可以将反对派置于死地,那么势必导致要么朝野噤声要么以阶级斗争为纲、永无宁日的局面。对比美国建国初年,共和党人与联邦党人的党争,其用辞狠刻,未必在国人之下,只不过在华盛顿已然晏驾的共和体制下,没有一方能够将另一方赶尽杀绝,反而形成了相持不下,此消彼长的健康局面。话说了这么多,无非是在想,其实今日明日的中国要向何处去、知识阶层今后应如何自处这样的问题,其实有很多可以向过去借鉴的教训。就连八十年代知青的伤痕文学,都可以看到清代徙居东北的流民笔下曾流露过的sentiment。一过性的偶然事件,我们或许可以比较容易释怀;把一些看似独立或偶然的事件联系起来之后,则可能呈现出惊人的重复性。

明亡了,有人笙歌依旧,有人落发出家,有人奔走营谋。其貌不扬的中年文人顾绛,在料理完绝食而死的继母后事之后,改名顾炎武,离开了生养他的江南,从此流连大河以北,屯田放牧,终老于陕西,据说还与人一起发掘了闯王宝藏开办了后来赫赫威名的山西票号。今天闲谈中说到的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原来是他的著名quote。那么同时讨论到的精英主义倾向的问题,放在顾氏的context下面来看,听起来反而像已经被边缘化了的文化精英反清复明壮志难酬的慨叹。顾炎武不是冒襄一干翩翩公子那么精英主义的人物,他的生命更加务实而强韧到令人发指的地步。如果我们不自己困于精英主义和民粹主义的二分法里面的话,顾氏这样的人物的存在本身即有相当的意义。

黄宗羲的《明夷待访录》是一本更加强悍的小册子,几百年后读来仍然惊心动魄。忽然想到原来很轻蔑的学者动不动就景仰所谓夏商周“三代”的遗风,说是食古不化,其实未必不可以看作是郡县制中国积重难返之后,对封建制的一种不无道理的怀旧吧。今日西方学者看重feudal和imperial的分野,于此颇有会心。比如黄氏所说,郡县制让君主家天下,扩大了君臣尊卑之别;所谓的士,也从可以周游列国的自由人,变成了三跪九叩,可以为一姓的天下文死谏武死战的愚臣,都一点没错。他又特别提到明朝经济的问题在于用金银流通,贫者愈贫富者愈富,且不利于税收,国家最后困于军队无处筹饷。这个观点,又与Gundre-Frank以及Pomerantz的白银流通理论相合。当美洲出产的白银源源不断地流向中国,换回各种商品的时候,白银是中国唯一需要进口的商品。如果明清仍沿用铜钱或纸币的话,又会如何?今人古人,新瓶旧酒,真的是这样啊。

8/26/08

Metapolitics笔记_2

看完了以后,反而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追述了德国由几百个小公国经过数次战争而成为一个统一民族国家的过程。从十九世纪初开始,浪漫主义学者笔下反复讴歌的德意志民族,其理想形态都是一个浑不可分的完整有机体。民族逐渐有了自己的意志,自己的利益,高于个人利益的总和,高于西方普世价值的自由(来自希腊)、法制(来自罗马)、和基督教伦理(来自犹太人,兄弟之爱)。
如果说十九世纪初,这样一种民族主义的狂热精神还只局限于政治精英和知识分子,后面的一百多年则是这种民族主义狂潮逐渐下渗至民间的过程,其中重要的事件包括与拿破仑的战争,1848年革命,普鲁士第二帝国的崛起,还有每年拜罗伊特的朝圣之旅,让无数德国民众从小耳濡目染了沃坦众神和铁血英雄的故事。Hitler的第三帝国,是俾斯麦第二帝国的政治机器加上Romanticism强大精神源泉的产物。
没有一个坏的德国和一个好的德国,也不是说瓦格纳的作品成了独裁者的精神支柱就说明瓦格纳本人也一定邪恶。相反,我们可以看到一个伟大的凡人的一生:年轻时迷恋于法国革命的国际主义精神,在巴黎落魄之后,又反过来对德国本土的文化产生孺慕之思;1848年革命中热情投入,革命失败后寓居国外,潜心研究叔本华的悲观主义哲学;怀疑自己的生父可能是犹太人,因自卑而成为极端的反犹主义者;功成名就,万众景仰,却也能不无忧虑地看到德国反西方的民族主义情绪继续高涨下去,将导致非常惨痛的后果。同样,我们看到尼采哲学中为纳粹所用的部分,也看到他在二十世纪初对纳粹上台作出的惊人预言和沉痛警告。可惜当时他已经被所有人当成疯子,没有人会听了。
Viereck是一个精英主义者,对民众的判别力和创造力持怀疑态度。他嘲笑十九世纪中德国知识分子努力搜集民间传说编辑成册的努力,说大部分动听的故事都是那些人自己编的,然后假托以民间传说之名。自由、法制和基督教精神,对他而言是不可撼动的良心准则。后者让我不是很舒服,好像一个超脱尘世、高高在上的上帝,就一定优于存在于自然万物之中、亲近凡人的泛神信仰一样。他有他的傲慢,但他终归很诚实。在结尾的章节里他说,在每个国家里疯子和狂人都以同等比例存在着。同盟国也并非问心无愧——斯大林尤其讨厌。Hitler的狂想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几千万完全健康正常的德国民众,是如何把疯子树为元首,并对他的所做所为给予了沉默的支持。好吧我大概能想像他后来写的其他保守主义的文章是什么样的了。

8/22/08

Metapolitics笔记_1

看了两章Peter Viereck的Metapolitics: From Wagner and the German Romantics to Hitler,满纸都是idea,不得不停下来先记一记。

此书初版于二战胜负未决的1941年,由于强调纳粹主义的文化根源而非经济基础,颇不受时人欣赏,是托马斯·曼极力推荐才得以出版。托马斯·曼虽然极其推崇瓦格纳,但也同样痛切地希望人们能够溯古知今,更深切地认识德国人为何会走火入魔,因此不惜撰文支持Viereck的观点。其中这样一段话尤其令人动容:
"Germany must be beaten... For there is but one Germany, not two, not a good and an evil. And Hitler, in all his wretchedness, is no accident. He could never have become possible but for certain psychological prerequisites that must be sought deeper down than in inflation, unemployment, capitalist speculation and political intrigue. Yet it is true that nations do not always show the same face... Germany today makes a frightful appearance. It torments the world---not because it is "evil", but because it is at the same time "good"."

Viereck文笔极好。写就此书之时,只有区区二十五岁,令人汗颜。我看的是2003年的第三版,作者还附加了一篇新序,洋洋洒洒几十页,思路依旧锐利清晰。wiki了一下,发现他与保守主义的紧密关联,有题为Conservatism revisited: the revolt against ideology这样的论著以及若干诗集。这个人真有意思。活到90岁,2006年才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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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Kultur v.s. Civilization
用歌德的话来说,德国人生来就有一种纠结的、自我矛盾的、自我考问的性情,好比一个胸腔里的两个灵魂。一个是cosmopotilan的、神圣罗马帝国的、基督教的、与文艺复兴及启蒙运动神魂相通的(Civilization);另一个是乡土的、条顿王国的、普鲁士的、崇拜以沃坦为首的众神(指环传说)的、反理性主义反条框拘束的(Kultur)。后者是十九世纪德国浪漫主义的直接精神来源。歌德本人的作品里,就融有两者,所以浮士德既是极为渊博的学者,又按捺不住想体验更多liminal moments的渴望。

Viereck认为,两千年来德国人与西欧基督教世界的分分合合大致有五次大的摆动,第一次可上溯至公元9年将罗马人拒于莱茵河以南的Teutoburg Forest之战,第二次中世纪萨克逊人打败东侵的查里曼(Viereck后来承认这样的上溯过于牵强)。第三次,路德的宗教改革把德国与罗马教廷分开;第四次,十九世纪德国浪漫主义对十八世纪以法国为中心的理性主义的反动;第五次则由希特勒及纳粹党人,借一战战败的屈辱,把这股反西方浪潮推至登峰造极。

2. Romanticism and the Cult of Life
对浪漫主义的起源试作梳理。没有办法很好地定义浪漫主义,因为内部又有自相矛盾的分分岔岔,有个人浪漫主义,有针对民族的浪漫主义,有针对国家的浪漫主义;然后各国因时因地而异,又产生不同的结果。然而包法利夫人与浮士德同样渴求体验life in its fullest form,各国诗人同样迷恋于相似的美学。Viereck认为根本的共同点有三:
1) Organic/holistic orientation: 坚持总体大于部分之和。具有独立人格的国家或民族,大于其中每一个渺小个体之总和。科学哲学中的整体论/holism;泛神论信仰,神不脱离自然存在。
2) 自身定义自身。生活就是生活本身,不能分开来定义;为生活而生活,为战斗而战斗,为革命而革命,为美而美,为民族国家而民族国家。
3) 一切都在变动,一切都不恒久,一切都终将腐朽。因此浮士德如果说出“停一停罢,你这样美!(Tarry, you are so fair!)”他就输了。可他永不停止自己的追寻,于是天使说,"We can save him who strives eternally." 在这过程中,他寻求快乐也寻求痛苦,咏叹美也咏叹丑。所以浪漫主义扫除了文学作品的条条框框之后,现实主义才得以放任自由地去描写阴暗面或无足轻重的日常生活。毁灭了传统价值观,贪婪和凶恶才完全失控,所谓无法无天。

p.46: Civilization's task is not a question of destroying but of harnessing the eternal romantic element.

8-22

回芝加哥已经一周,漫长得不像了。

周末晴朗炽热的阳光下,和某人去看了芝加哥一年一度的Air and water show。自从看了那本The Cloudspotter's Guide里面关于飞机尾烟(contrail)恶化全球变暖的叙述以后,看着各种飞机在空中闪转腾挪画出图形,虽然惊叹,却也无太多的激动。周日和格格一起乘红线地铁从城南到城北西北大学与Angela小聚,多年不见,只觉越发相得。很多事情上,我都是无可无不可的人,心里可能有一些模糊的好恶,大抵悬而未决。只有在天蝎座小宇宙的笼罩下,才得以快意恩仇,嬉笑怒骂,人生忽然变得未知而有趣。。

今天一天欲雨不雨,欲晴不晴的天气,到了傍晚终于归结为一种不知晦明的藕合色天光。不知什么惊动了鸟群,很喧嚷了一回,又不知何时,忽然归于静寂。

最近看的书起了很多头,都没有结尾,回头再说。

8/9/08

8-9

本来昨天知道北京一切平安,刚刚松了一口气,今天就看到鼓楼事件以及格鲁吉亚战事。也不想说人海战术是人民抹煞个人这种话,大家都不容易,已经弄得很不错了,至少让好多家庭度过了一个愉快的晚上。听说王府井街头群众自发聚集守到午夜的情形,也很神往。Don't be too ideological. While we cannot help de-politicize it, at least we could help make it better by enjoying the great game per se.
然后,实在是希望北京安好无恙。那个滥杀无辜然后决然从鼓楼城头跃下粉身碎骨的杭州人,不知道心里积攒了多少怨恨。有些时候,竟然真的希望时间永是流逝,街市依旧太平。只要这街市,还是大家可以安居乐业的街市。这想法是可怕的,但只能止步于此。
开幕式为何不讲现代中国,大家心知肚明。与其说对近100年的过去不知如何启齿,不如说对将来亦不知如何描画吧。合着我们等了上百年,就为了爽这么一次,向世界证明我们崛起了。可是崛起之后,日子总得继续过下去吧。
周末不用上学了,又剩下一个人,游荡在烈日下Tufts大学假期空寂的校园里。每隔那么一阵子,就会有强烈的不得其门而入的挫折感,需要人来指引我、点拨我,告诉我说,你现在就做这一件事,其他的什么都不用想。

还有一个星期就放假了!!!

8/6/08

勒高夫:劳动与时间

本来是为了找赵鼎新老师上课提过的Barrington Moore的Social Origins of Democracy and Dictatorship,结果最后拿回家的却是雅克·勒高夫(Jacques Le Goff)的Time, Work, and Culture in the Middle Ages。看完以后,对年鉴学派越发感兴趣了。这样的话,可能最后还是会先去学法语而不是德语吧!

勒高夫提出几个主要问题,大致包括l'histoire de longue durée (跨越长时期的历史,典型的例子如中世纪。在勒高夫的眼里,中世纪这一概念可以扩展到从罗马晚期至十八世纪这么长的范围),history of mentalities(中世纪的僧侣和商人对时间的不同观念)、history of the common people(民谣,传说,大众商业文化) as well as the social elite(修道院文书,拉丁文著作)。好的历史学著作应该致力于达到"total history"的境界,即经济现象与文化现象互相渗透,互相影响,而不是片面地强调任何一方面的决定性角色。经济与文化,经济基础与上层建筑,生产力与生产关系之间并不能划出清晰的界限。

勒高夫说话口气还是很大的,比如为了说明为什么选择中世纪作为研究对象,就先把研究更古或更近的学者遇到的困难小小奚落一番。然后表示出对历史哲学的极大不屑,称其为“历史学家的最大敌人”,说弄那些玄而又玄的东西,没有什么意思……%#$@&

这又让我想起来Bruno Latour谈对于科学这件事作社会科学研究的三种approach:naturalization---唯物主义历史观;socialization---言必谈social/cultural context;deconstruction---从根本上否定问题实际存在。Latour说,踏踏实实的民族志田野研究(ethnographic approach)是避免落入以上任何一种窠臼的唯一可行方式。勒高夫也认为历史学与人类学分久必合,后者对差异的敏锐观察能够把历史学从简单的线性宏大叙事中解救出来;前者对社会发展变化的长远眼光又可以让人类学研究从边远小岛上的原住民社区扩展到我们自己文化的核心区域。

勒高夫的学术偶像又是Jules Michelet。他说Michelet和雨果一样,属于最后一代能够熔渊博与诗意于一炉的通才。现在很感兴趣年鉴学派如何产生在二战中及其后的法国,又如何上承十八十九世纪法国史学的衣钵。

p.s.今天日语课,老师给我们看日元长什么样子。一万日元的钞票上印着的是明治时期启蒙教育家福泽喻吉的画像;五千日元上面是平民女作家樋口一叶,一千日元上面,是生物学家野口英世。此外,还有特别发行的两千日元纪念币,上面是源氏物语中的场景以及紫式部的画像。


什么时候人民币可以回归人民路线啊!

Ernst Breisach 《Historiography》 笔记(2)

很久很久之后终于看完,继续来记一些肤浅的印象。

罗马衰亡前后,基督教史学传统经历了非常显著的转变。那种断言希腊罗马多神崇拜必然催生循环史观、基督教一神观必然导致更为进步的历史线性发展模型的说法,是太过绝对的二分法。人们所能看到的,只是这个存在了几百年的庞大帝国,并认为它将一直存在下去。余下的工作,无非是如何把罗马的存在与自己的信仰进行协调,因此早期的基督教史学文献中,都把罗马作为上帝在人间行事的vehicle。传说古巴比伦国王内布贾德内查尔曾经梦见金头、银臂、铜身、铁足的巨人,预言耶稣再次降临之前的四个时代。其时,罗马帝国的人们认为黄金时代代表巴比伦,白银时代指波斯,青铜时代指希腊,罗马则是最后的黑铁时代,必将永恒存在下去直至最后的审判。因此当蛮族入侵,罗马终于衰亡之时,僧侣们用了一个多世纪才终于接受这个现实。

中世纪的年代纪(chronicles)听起来是非常强大的一种文体。每一本像样的史学专著,都要从旧约的事情开始写起,事无巨细,罗列事实不必作任何因果分析,因为一切都是神的意思,凡俗之人无法领会,只能努力纪录当下的蛛丝马迹,供后人更好地揣测神意。年代混乱,是另外一件头痛的事情,每一个具体的时间点,都可从亚当夏娃来到人间、亚伯拉罕领受神意、罗马建国、耶稣诞生等若干个不同的系统开始推算。

公元八世纪查里曼大帝建立法兰克帝国开启Carolingan时代、以及十世纪奥托大帝建立神圣罗马帝国,是我之前一直全然没有注意过的两件大事。这两件事,好像在从五世纪至十五世纪之间中世纪漫长的黑暗深水中放上两块落脚石。以往完全杂乱无章的印象,忽然有了一点点统领贯通的可能。

Breisach用了"Serene"一词来形容英国史学传统。与法国对比,英国自从光荣革命以来的安富尊荣确实令人眼红。这样的环境下,人们念兹在兹的,大致都是“渐变论”是否可行这一问题。相比之下,法国波旁王朝复辟时期的历史学家们,个个都显得一肚皮不合时宜。Jules Michelet的法国史非常值得一读。德国的史学传统在十九世纪中叶以后为之一变,随着普鲁士政权确立并东征西讨,博古通今式的文化史被Ranke及其门生注重实证实用的政治史取代。二十世纪初,梁启超等人慨叹中国所缺乏的历史科学,所指的大概还是启蒙运动以来的“科学化”了的史学。

今天的人们看过去的眼光,同样跳不出眼前世界的格局。八十年代以来文化史的热潮,是否还会继续扩张,恐怕还是要取决于地缘政治局势的转变。说了不少傻话,毕竟是书生。

7/28/08

What are my sources?

在Baltimore的会上,和Timothy Brook的一位高足攀谈。问他是如何开始自己现在的研究题目的。他说,每个人不一样,他自己本来没有一个明确的“问题”,是被他手头的source引导进入现在的课题的。但有的人,是先提出一个自己觉得有意思的问题,然后根据问题来找source。

昨天在网上跟Xuan mm聊,她说回北京的时候,去很多档案馆想查资料,都一听说她在国外念书就直接翻脸不让进,或要具体到借阅书名、卷名的单位介绍信。我才意识到,收集source并不是一个简单明了的过程。我得能找到介绍信。我得能知道谁会给我开这样的介绍信,如何去和他们搞好关系、吃喝往来,档案馆的门才会敞开。到处都是social institution。到处都是political negotiation。说要写这些东西,自己得先熟谙这一套才行。

我的source在哪儿呢?不禁有点着了慌。我连一点archival research都没做过呢。:(

Paul Cohen: History in Three Keys: the Boxers as Event, Experience and Myth

上个星期断断续续看完了Cohen的这本书。把还能想起来的,有关无关的,记一点在这里吧。

--看完以后留下的最深印象是Cohen的博学。写中国的义和团,而能随手征引别处的case进行比较,是一种从心所欲、不逾矩的境界。整本书看下来,我倒并不那么想看关于义和团起源的周锡瑞那本更详尽的专著,却记下来了Boyer&Nissenbaum写萨勒姆witch-hunting的、Paul Fussell写一次大战的、David Arnold写饥荒的、Nancy Scheper-Hughes写day-to-day violence的、Simon Schama在法国大革命二百周年之际反省重述该段历史等等的一串书单。我始终还是相信有universal的人性超越于局域文化之上,一部医疗史,不同人解读着同样的伤痛;手术刀层层剖视的身体里,流着同样的气血。写中国史而能让汉学小圈子之外更广的同行及读者有所会心,总是好事。

--该书层层追问历史书写的本原,并将其剥离成三个层次:narrative, experience, and myth。头一个层次基本上是Esherick一整本书的缩减版。experience分头描写了饥荒、恐惧、对女性的偏见、谣言、催眠术、暴力,试图在最大程度上忠实地重构当事人的体验。当中征引不少人类学的相关理论,颇有趣味。myth则进一步缩减为五四以来乃至文革时期对义和团的政治性重述,a history of discourse,尤其集中分析了政治精英留下的文本。

--这是一本很用力写就的书,很精致,力求无懈可击。读起来可看出作者集全力对付的是某历史理论问题,义和团本身只是恰好适用的一个事例,用以说明当一个好的历史学家是多么的不容易。(-_-bb)。超脱乃尔,可能是好事;也可能会让这本书在该理论问题过气之后,一道被束之高阁。

--"Three keys," 这个音乐学意象很美好。但三种音调,是否本出于同一个天然的和声?是否总是需要如此着力地将它们一一分明?

7/14/08

07-14-2008

在日语课期中考的前夜,忽然发愿,在我老牛破车的本本上重装iTunes,然后一首一首地把1000多首音乐重新过一遍灌到iPod里面去。其间本本因为温度太高自动关机两次,穿插等待后台运行时背书若干段,终于在临近午夜时搞定。一个月没有像样音质音乐听,一下子放开了有点收不住。最后迷迷糊糊睡着的时候,大概已经两点了。

今天考了试,奔去城里见了房东拿了lease,把午饭落在家饿到崩溃,地铁坐错方向好几站,后来又把id落在图书馆的复印机。就在我刚刚开始以为与这个新地方已经两相熟悉的当口,才发现自己仍然笨手笨脚、跌跌撞撞。

其实一直以来的斗志,都是在说服自己不要被吓倒而已。要在这个园子里朝入暮出多少次,才能脱离旅游者的状态,才能来去自如。

大概我还是有点想家了。

7/12/08

07/12/08_4 What is Cultural History?

This week's academic reading was concluded by a pleasant afternoon spent at the COOP, with Peter Burke's What Is Cultural History? Burke's prose was as tacit and amiable as always, and very much amusing. He won't hesitate making witty jokes of himself and his trade as a cultural historian. Having attended his lecture once in U of C, I could imagine the respectful scholar speaking with a bold British accent, with his crisp and well-tempered gestures.

I recommend without reservation this book as well as History and Social Theory. They clarified numerous questions for me and can serve as great references to many other important works. I just adore him so much.

07/12/08_3 The Birth of the Clinic

When I first met Judith Farquhar in her office in the deep winter of 2006, my heart beated quickly and I lingered outside the Anthropology building in U of C and my body trembled. I, the ignorant inquirer of my unknown future, would meet the famous scholar whose recent work Appetite: Food and Sex in Postsocialist China seemed both intriguing and elusive to me. Our meeting that day turned out to be brief and unsuccessful, with me asking stupid questions and her caught in a bad cold, our conversation interrupted by my silence and her coughs. When I left her office in dismay, I only remembered one message: "haven't read any Foucault? Read some Foucault."

With this prescription in mind, I felt greatly frustrated by Paul Rabinow's The Foucault Reader and Byron Goods' book. It's just too difficult for me to make sense of. I largely gave up applying to anthropology programs because of my initial frustration on Foucault..

That's why I felt especially relieved when I finished reading my first Foucault book, The Birth of the Clinic, from back to back. Now I can see why this man was so influential and why Judith asked me that question while deeply troubled by her running nose. His prose was so difficult yet so fascinating. The word 'gaze' that he used so often in this book is the best description of what I felt: Foucault's own gaze into the obscure past of modern medicine, the illuminating, penetrating, and unforgiving gaze. Precise, painful, yet so beautiful. There's indeed something special about this man.

Skipping a lot of detailed narratives, I tried to grasp his main arguments. First, I found his theory of three layers of spatialization in medicine quite useful: 1) the 2-dimensional spatialization of diseases in the intellectual landscape of nosology and categories; 2) the 3-dimensional localization of diseases in the actual human body; 3) the social spacialization of healing institutions and associated infrastructures. I found most history of medicine monographs can be characterized accordingly. While Professor Kuriyama's work mainly discussing the conjunction of the first and the second layer, Charles E. Rosenberg's work basically concerned the third. So where am I? It's an important question to ponder from now on.

Second, I could see Foucault's effort to locate the "mutating" moment of medicine to the late-18th century France, and the particular connection with the Enlightenment and the French Revolution during that time. I was surprised to learn that universities were shut down at that time, and it provided an unprecedented chance for physicians to abolish established Galenic systems and experiment under a new light. I cannot list all details here, but it intrigued me to probe into the social history of French Revolution and the rejection of a consistent, homogenous "western" system of medicine as oppose to a similarly consistent "Eastern" one.

Thirdly, his discussion of the problem of medical professionalization, the dilemma between the necessity to create a privileged group with esoteric knowledge and the Revolution's claim to abolish all other guilds and old institutions. He termed it "the dictatorship of genius" and "the sovereign liberty of truth." Although he did not develop it further here, it is basically the source of the so-called "bio-power" in his other works.

I would finish for now by a quote reflecting the new light assumed by death, according to Foucault: "The living night is dissipated in the brightness of death." What doctors cannot know from a living patient could suddenly be revealed by dissecting his body after death. Death is no longer the ending point of all lives and diseases, but a point of departure in which new lights on life and disease could be harvested. I know I'll return to this book sooner or later, and hopefully, Foucault will not seem so overwhelming to me by then.

07/12/08_2 Another Modernity?

It took me a week to finish reading Gyan Prakash's Another Reason: Science and the Imagination of Modern India. The prose is dense and I knew almost nothing about the historical making of modern India, but it was great reading one chapter every night. It revealed important light for me the connection between Postcolonialism and the historical study of science, and Indian scholars had made respectful contribution by probing the history of modern nation-state making and the problem of a east-west, ancient-modern, static-progressive dichotomy in the grand narrative of Eurocentric history. Prakash's analysis of science's cultural authority in India has been particularly interesting to me. I imagined a comparative project juxtaposing the modernizing projects happened in Japan, China and India, and analyzing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different conditions of political sovereignty (completely-independent, semi-colonized and completely-colonized) and the cultural representations of western science and technology. For example, the construction of a major bridge across the Ganges River, the Yangtzi River and maybe some other major river in Japan---how do people perceive and portray the engineering achievement in terms of their own situations? Do they share the same mentality and dilemma trying to achieve a unique modernity?

Prakash's account of how Indian elites tried to locate their own "scientific past" is especially revealing in its astonishing resemblance with the Chinese counterpart. It immediately reminded me of the construction of "四大发明" and the re-discovery of 梦溪笔谈 and 天工开物 as part-and-parcel of the construction of a Chinese scientific past, so that the modernizing project can gain its legitimacy and consistency with this reconfigured history. Comparing it with the monograph studying 北京人 and the origin of the Chinese people in Dilemmas of Victory: the Early Years of the PRC, it is well worth further investigation on similar projects.

Of course, Prakash could also be critiqued as being excessively theoretically-minded (see his wide usage of Foucault on governmentality!) and overlooking the benefits of modernization, but his aspiration, I believe, lies in the confidence on critical history, from which "a new post-colonial India" could spring. He also brought other theorists such as Theodor Adorno to my attention:

"Late-comers and newcomers have an alarming affinity to positivism.... It would be poor psychology to assume that exclusion arouses only hate and resentment; it arouses too a possessive, intolerant kind of love, and those whom repressive culture has held at a distance can easily become its most diehard defenders."
---Theodor Adorno, Minima Moralia, trans. E.F. N. Jephcott (London: NLB, 1974), 52.

...Adorno, Benjamin, Heidegger, Arendt... @_@

07/12/08_1 Occidentalism

Last week's reading was dominated by theories, which has been extremely illuminating for a theoretically-ignorant person like me. It was started by going over the introduction of Shih Shu-mei's The Lure of the Modern and Chen Xiaomei's Occidentalism (with the preface written by Dai Jinhua) on Monday, both comparative literature monographs. Shih analyzed "modernist" novels in the Republican period and emphasized the semi-colonial environment that played into the favored representation of the West in Chinese writings. Chen investigated into largely the same problem by choosing the late 1970s and 1980s, and described an important yet questionable "Occidentalism" among the Chinese intelligentsia. Both could be considered as response to Said's Orientalism, applying (or reversing) his theory into the idiosyncratic context of modern Chinese literature. What intrigued me most, however, was Chen's questioning into herself's role as a Chinese-born scholar writing in the essentially-western academic world. What significance does our writings bear to the people whom we claim to represent? Reflecting over the writings of the Chinese overseas diaspora after 1989, she pointed our to a gap between the imagined community and the real China, the "subalterns" out there. What is the point of doing social science research, other than painstakingly producing a couple of books which will soon be buried into an obscure corner of libraries? We gotta make some true noise out of this. We gotta investigate theories not for theories' sake. We gotta recognize our own prejudices and standings without pretending to know everything. It's the everlasting dilemma for choosing to distance yourself from the "moral economy of the crowd" while trying to make sense of the very phenomena.

7/6/08

7/4/08

梦07-04-2008

2009.12.31 按:
整理blog发现这样一篇没有发过的draf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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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立日放假,睡懒觉做了很清晰的梦。梦见北大钢琴社演出,却是在一个从没见过的大礼堂,设备好得惊人,观众群情兴奋,甚至要求加演。演出中化学院某同学倾情放歌,唱了类似敕勒歌的一首沧桑曲目,迷倒一片。该钢琴的曲目上演了,却被tw同学告知这架钢琴坏了,只能放录音。我手持麦克风特别傻地站在那钢琴旁边,话筒里传出断断续续不清晰的《悲怆》。观众开始退场,我看见观众席里Vic同学失望和鄙夷的目光。演出结束时我对观众发表了fund-raising的激情洋溢的演说,募得美元一大把,每个给钱的人都拿到了欧洲杯纪念明信片,上面还盖了6月18号的邮戳。再后来的后来,不知怎么和蛋女走在最后面,说些毕业了该如何如何的话,她大学时的男朋友也出现了,跟我说,他觉得把钱捐给我们很放心。攥着那些钱,还不舍得数,就和蛋女走回了宿舍楼。她回屋就累得睡下了,我则在床头坐定,忽然一动念头,坏了,后天就要回美国,新的签证还没有签,连预约的电话卡都没有买。这样没有办法回去继续学日语,也没有办法继续生活。忧伤忽然如涨潮一般漫溢了整个梦境,我就那样坐在床头发呆,无心去数旁边一堆散乱的一元美钞。

醒来以后很平静,第一个念头是继续睡,回不了美国就回不了呗,管他呢。第二个念头是你根本就还在这旮旯呆着呢,这都做得什么梦啊!

6/30/08

饥饿的女儿,青灯,八九点钟的太阳

去燕京图书馆初探的成果是借回来了《八九点钟的太阳》(Morning Sun),北岛的《青灯》还有虹影的《饥饿的女儿》。周末看完了。


纪录片里出现了很多听说过没听说过的人物。黄永玉一如既往地有范,“挨打也要有挨打的样子,”拿着烟斗出一回神。李锐的眼神非常清亮,谈吐间有一种韧劲。我看着每个革命年代北京大院里成长起来的人,觉得他们之间其实那么像。比如李锐的女儿,就很神似我的Li Jian老师。

宋彬彬出现了,疲惫的声音,说,我没有打过人,那些都是谎言,跟我做人的原则完全不相符。徐友渔出现了,回忆七十年代末毛的死去让他想起牛虻目送红衣主教离开的场景,如父如神明的存在就这样灰飞烟灭。遇罗克的弟弟遇罗文出现了。这个人比他哥哥生的俊秀灵动,会回忆当年如何追求女孩。遇罗克本人从照片上看更像个严肃的书呆子。

从《青灯》里看到很多任可之前告诉过我的伯克利系统学术八卦,后悔这次去Davis没有打听北岛的行踪。看到北岛写伯克利南门的“Happy-O-Happy”老爷爷,忽然觉得这个到处去第三世界国家朗诵诗歌,跟各国诗人称兄道弟的人显得亲切起来。然后,觉得“革命”这个话题非常需要仔细思考。

两本书

上了一个星期日语了,原来自学的那点还可以对付。班上不到二十个人,好多都是高中生和本科生,青春的活力啊挡也挡不住。忽然想到,似乎五个研究生全都是华人——两个台湾姐姐,一个南师大的美女姐姐,一个我,一个MIT的CS男生。好吧,我们都是出于学术目的来的哟。

记一下夹杂看的几本书。
Ruth Rogaski Hygienic Modernity:Meanings of Health and Disease in Treaty-Port China。讲“卫生”这一概念在中国现代化进程中的演变,选天津为例。

喜欢她很多观点,比如西医这一概念在十九二十世纪之交发生剧烈变化,那时候人们看到的西医还远不是今天这两个字所指的意思。另外,日本在整个东亚现代化进程中的重要性。能够把福柯的理论有判别地应用到东亚国家如何实现“卫生”现代化,不像后殖民主义史家对现代西方医疗体系中的power structure那种本能的厌恶,实属难得。

遗憾的是虽然封面是类似爱国卫生运动的宣传画,却仅留了一章给49年后的社会主义改造。此书从晚清开始讲起,精华部分在二十世纪初八国领馆分治天津和抗战期间日本长期占领时期,对社会主义革命和阶级斗争话语系统中“卫生”和疾病的位置,并没有非常深入的讨论。不知道有没有人做过这方面的东西。Rugaski指出,公共卫生体系的扩大使城市精英逐渐把自己与进步、现代化、卫生等新概念联系在一起,而疏离了代表着落后、愚昧、“不卫生”的农村(义和团的形象)。那么,1949年后,中共政权下对“卫生现代化”的继续建设,在何种程度上加深了这分歧,又在何种情形下试图消解城乡鸿沟?这对我们理解赤脚医生、农村三级卫生制度、爱国卫生运动、甚至龙须沟的故事,有什么样的启发?

今天又顺着翻看了William JohnstonThe Modern Epidemic: A History of Tuberculosis in Japan.文笔和气度均不如Hygienic Modernity, 难怪反响平平。感觉Johnston没有把国家的概念拆解清楚。如果能把二十世纪初日本政府对内对外的政策理念分析得更加context-specific,会更好。如果有地域之间的比较,就更好。总觉得,写医学史公共卫生史的目的,不应该都在epidemics本身。如Cholera Years其实说的是十九世纪中期美国内战前后的社会巨变,Hygienic Modernity想说的其实是所谓的“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如果我将来做再靠近一些的时期,大概会想问所谓的“新民主主义革命”和“社会主义革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所以结论是,提出好的问题很重要。

6/15/08

梁其姿《施善与教化》

研究晚明-清前期-清中后期江南的地方慈善组织。very concrete social history, with reference to some 1,500 县志...

A good point to make is that there'd always been gap between the state and the society prior to late 19th century, without the "modern" instruments that makes authoritarian regimes possible. The idea that so-called "oriental despotism" somehow suffocated creativity of every social sphere simply does not make any sense. Rather we find the central imperial state rather weak. There certainly were places and organizations controlled neither by the state nor by the private sector alone; said Liang. We're not that surprised to find Rowe's Hankow, or Mary Rankin's Zhejiang, where a lot of such activities were proved to be going on.

So a more interesting question is to ask why, and in what ways, did the various conservative philanthropic organizations gradually transformed into antagonizing forces to state control, compared to the old question whether China had "civil society" or any kind of "public sphere" prior to the 19th century. It is worth pondering--- from which point did the notion that the state should take philanthropy as a means to minimize economic/social risks of its citizens first penetrated, or not yet, the Chinese version of modernity.

It is thus linked to the study of medicine and science in late 19th-early 20th century China. Both provided indispensible means (and even ends, esp. in the case of medicine and the cultural authority possessed by modern sciences) for the vital transformation at that time. What a messy yet intriguing period for historians!

6/1/08

又摘抄名言警句了

不应该浅尝辄止。可是实在忍不住要抄下来!

Max Weber Politics as a vocation

  • Whoever wants to engage in politics at all, and especially in politics as a vocation, has to realize these ethical paradoxes. He must know that he is responsible for what may become of himself under the impact of these paradoxes. I repeat, he lets himself in for the diabolic forces lurking in all violence.

  • Everything that is striven for through political action operating with violent means and following an ethic of responsibility endangers the 'salvation of the soul.'

  • Age is not decisive; what is decisive is the trained relentlessness in viewing the realities of life, and the ability to face such realities and to measure up to them inwardly.

  • Certainly all historical experience confirms the truth --that man would not have attained the possible unless time and again he had reached out for the impossible.

5/27/08

大风雨之夜

嘉嘉把夏天从德州带来了芝加哥两天之后,一场大风雨又把这儿打回原形。读完韦伯《经济学通史》,目前残留在记忆里的片段如下:
  • 德国农村的格局,环状往外放射。人住在最里头,一圈一圈往外是菜地,耕地,树林,还有待开垦的荒地。正经的农户叫做Hide man。还有提到中国的井田制。
  • 俄国的农奴社群叫做“Mir"(米尔),下午看到格格共享了的文章里也还提到。
  • Oikos economy: no division between household and industrial establishment.
  • 很多种封建制institution中,殖民地种植园是较倾向于发展成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一种特殊形式,因其完全由大市场需求而生。传统的佃户农庄,农户按比例缴租,没有动力扩大生产,反正剩下的也只够自己吃。
  • 氏族势力(Clan?)的瓦解有两种方式:宗教组织取代氏族组织;复杂的政治官僚制度(在古代中国的情形,则未必)。
  • 中国的两种fiscal policy: a taxation state,只管收税,不奴役人民;a managerial (leigurgisch) state,驱使人民进入类似公社(保甲?)的组织,为己服役。(对照钱穆的详细叙述,可见这样的二分法并非绝对。如唐代的租庸调制,即是一个混合体。但在实际操作过程中,实物赋税和人身劳役的关系则更复杂。对公社的讨论,令人联想到大跃进和人民公社化。A manegerial state,对人民的束缚诚然在此达到顶峰,——且打着让人民当家作主的幌子。)
  • 韦伯认为工人有两种:wage worker为有闲阶级定量供应奢侈品,price worker按市场价格卖面向大众的消费品。前者古今中外都有,只要有特权阶级,就有wage worker。而price worker则是大众日常消费商品化以后的事情。
  • 打通国际国内市场,实在是欧洲兴起最重要的因素之一。
  • 韦伯的诗意语言。"The fateful union of iron and coal"/"How can water be lifted with fire?"(steam engine)/
  • 韦伯版的资本主义各要素:
1) 生产资料私有化(autonomous private industrial enterprises)
2) 打通阶级的自由商品市场;
3)理性技术(机器生产,最大限度的可计算可量度性)
4)可计算的法律(不愧是律师出身)
5)自由且只能出卖劳动为生的劳动者。
6)经济生活的商品化。
  • 韦伯认为理性的和非理性的现象都是资本主义,只不过形式不同。这与Braudel的意见相左。Braudel认为后起的、反市场的、非理性的那部分才是资本主义的精要。价值规律和自我调控的市场自古就有,并没有什么特殊。

记下来以免睡醒就全忘了。韦伯这座大山,够无数人前赴后继研究一辈子,且挖下来冰山一角就可以发展出一套自给自足的小学说。但读到另一个学术狂人Thorstein Veblen写的东西的时候,还是不禁悠然神往。这个号称遣词造句第一好的社会理论家,呆在芝加哥半辈子郁郁不得志。在Absentee Ownership的前言里他淡淡地说,我没有引很多已成型的政治经济学理论,不是因为我不同意它们,而是我现在关心的新问题,它们已经解决不了。于是我们到现在都还在用他生造出来的、奇崛又贴切的新名词。

5/19/08

E.P. Thompson: The rebelious traditional culture

Just read the introduction and a small portion of E.P. Thompson's Customs in Common. A couple of intriguing thoughts here:

---I really like Thompson's close attention to the "crowds," their moral economy, and what does "custom" mean to them. The 18th century English food riots should not be reduced to an economic man's instinctive reaction against hunger, but a deliberate defense of the paternalistic order of food pricing and distribution. While the urban elites were pushing toward an open and "free" market where price was supposed to be self-regulated, the "crowds," or the common men, seemed rebelious against these rationalized, "enlightened" new political economy. They were rebelious, yet also traditional.

---It made me think about the use and abuse of the word "mob" and "riots" and "the mass" in current China. Are the "mass" really ignorant of the State's authoritarian nature and the widespread inequality between privileged/unprivileged groups? If the current right-wing elites are pushing exactly what the English elites did in the early 19th century, could the anti-wealth sentiment in today's China mirror what Thompson described as "the rebelious traditional culture?"

---The word "custom" really says more than "culture." It's more personal, more reasonable and with more clues to start investigating with. Whenever people attribute anything solely to "culture," it really does not make much sense to me.

---JK focused on the transformation in late 18th-early 19th century England mediated by the elites in his class. What interested me more, however, was the "crowd," the "pleb," the ones who, according to Mandeville, "inure their bodies to work for others." Actually in his preface to his book published in 1991, Thompson noted that a historical inquiry into customs is important, because what we mean by "custom" or "popular culture" most notably include "needs" and "expectations." The raising expectations of material needs (along with the devaluation of traditional cultural satisfactions) continues with irreversible pressure today, says Thompson. The transformation was accelerated by "universally available means of communication," and "one billion Chinese" has begun to feel it, as well as countless people in Asian and African villages. If the liberalism elites share more or less the same creeds and intellectual legacies everywhere, the "crowds" (plural!) deserve closer attention and a fuller recognition of their customs and motives other than the economic, "primitive" ones.

---If you compare Thompson and Qian Mu, the difference is apparent. Qian really did not pay much attention to the crowds at all.

-----------dividing line between academic and sentimental moments----------
So much for Thompson now. I saw a videoclip of Guo Lanying singing "Ge Chang Zu Guo" last night and couldn't stop my tears. I still remember vividly how my grandma taught me this song usually late into the night, when I was only 7-8 years old. We will prepare warm water to soak our feet for a while, and she will teach me this kind of songs. That was the happiest time in my life, ever.

Mourn for Sichuan.

Polanyi

Resignation was ever the fount of man's strength and new hope. Man accepted the reality of death and built the meaning of his bodily life upon it. He resigned himself to the truth that he had a soul to lose and that there was worse than death, and founded his freedom upon it. He resigns himself, in our time, to the reality of society which means the end of that freedom. But again, life springs from ultimate resignation. Uncomplaining acceptance of the reality of society gives man indomitable courage and strength to remove all removable injustice and unfreedom. As long as he is true to his task of creating more abundant freedom for all, he need not fear that either power or planning will turn against him and destroy the freedom he is building by their instrumentality. This is the meaning of freedom in a complex society; it gives us all the certainty that we need.
对自由的渴求,是否来源于对灵魂得到救赎的渴望(Weber,新教伦理)?
中国人似乎是先体认到社会的存在,才逐渐开始思考个人的价值。这是否也是一个颇为顺理成章的过程,又该如何理解呢?
我们面临着一个在复杂社会中探寻自由意义的命题,而这命题,是与历史上下文紧密关联的,不能把西方“信仰产生自由”的观点照搬过来。波兰尼自己恐怕也没有想到,他1941年没能成功的预言,至今仍有如此深远的影响。谁能断言我们不是在自由主义盛衰的另一个百年循环之中呢?

国史大纲零碎笔记_完

  • 清祖先为建州女真,明将李成梁杀其首领,以此结仇。萨尔浒战役明军败后,以熊廷弼守远东,一年后,因廷臣弹劾而去职,袁应泰代任。是岁大饥荒,蒙古诸部入塞乞食,应泰放之入辽阳、沈阳二城,后遂生变,应泰死之,后金遂迁都辽阳。(面对辽阳城外饥饿的蒙古民众,袁在想什么?)
  • 李自成张献忠攻城陷地,凡举城迎降不杀,守城一日,杀十之三。二日,十之七。三日则屠城。
  • “元人分省建制,尽废唐宋分道之旧。合河南河北为一而黄河之险失。和江南江北为一而长江之险失。合湖南胡北为一而洞庭之险失。合浙东浙西为一而钱塘之险失。淮东淮西,汉南汉北,州县错隶,而淮汉之险失。汉中隶秦,归州隶楚,又合内江外江为一,而蜀之险失。流贼之起,来无所堵,去无所侦。……地无常界,兵无常将,……节制者不得操兵,操兵者不得节制。故元明清三代无藩镇专制之忧,而不能禁乱民之平地突起以为祸。”
  • 明清之际的转变,大部分是明代内部的政治问题,说不上民族的衰老。
  • 钱穆重点讨论了汉奸的问题,认为清之所以能占领全中国,全赖汉奸的贡献,而之所以能让汉奸死心塌地,主要用分封的手段。顺治入关,对降臣先是重用,后是高压剪除以安抚民众。从康熙至乾隆朝,汉人愈是俯首帖耳,满人越毫无顾忌大兴文字狱,禁书一万余部,无论明清之余事,即上至关涉辽金事,亦多所更易。用意深刻,前无伦比。
  • 清代政制,仍然不设宰相,以大学士理国政,以便君主独裁。满汉分别,实权多在满臣。援用汉人,则先旁省而抑江浙。明臣僚四拜或五拜,清始有三跪九叩之制。明大臣得侍坐,清则奏对无不跪。满蒙大吏摺奏,咸自称奴才。雍正时设军机处,内阁权渐轻,但仍然不是相职。常以兵政凌驾于民政之上,国家收入,尽以养兵。三藩乱后,各省钱粮,悉数解京,地方绝无存留,更不必言建设。
  • 清廷划山海关以外为东三省,其政制不与内地同。满人唯恐内地不能久留,故特以关外为退步之地,不许汉人出山海关,往来人等,必凭文票。直至光绪末年,始仿内地行省设立道府州县,并开放山海关(此所谓“闯关东”?)出关开垦。台湾亦禁止内地人民偷渡。(!)对内蒙西藏青海,则一以旧俗羁縻,扶植喇嘛势力,禁止汉蒙通商,皆以政令特意造成闭塞之情势(!)。
  • “中国社会机构,自汉武以下,不断以理想控制事实,而走上了一条路向,即以士人为中心,以农民为底层(手工业与兵士为农民之分化),而商人只成旁支。因此社会理想除却读书做官,便是没世为老农。市井货殖,不是一条正道。……所以一个士人,要想负荷民族传统文化之职责,只有出身仕宦。明末遗民,虽抱有极强烈的民族观念,到底除却他们自身以外,他们的亲戚朋友以及他们的子孙,依然只能应举做官,这样便走上与异族妥协的态度。
  • 明末遗民生活状况:出家/行医/务农/处馆/苦隐/游幕/经商(顾炎武在晋北垦牧,很有意思)。然而他们坚贞之志节,笃实之学风,已足以深入有清一代数百年来士大夫之内心,而隐然支配其风气。
  • 康熙五十年所谓盛世人丁者,尚不及明万历时半数。而社会元气渐复,清室的帝王便不免骄纵起来。
  • 学术界:士人以鄙视满清政权之故,而无形中开始鄙视科举,又无形中鄙视到朝廷科举所指定的古经籍之义训。因此有所谓汉学和宋学之分。又因为文字狱而绝口不谈政治,培养出一辈超脱实务的纯粹学术风气,慢慢从反抗现实的精神,钻入故纸堆中,与现实绝不相干。自宋以来的那种以天下为己任的秀才精神,却渐渐消沉了。
  • 洪杨太平天国:为要在短期唱乱而临时兴起的宗教,决无好内容。这是农民革命自身一个致命伤。因一时一地的饥荒,而激动变乱,要想乘机扩大延长,势必采用一种流动的恐怖政策,裹挟良民,使他们无家可安,无产可依,只有追随着变乱的势力,这便是所谓流寇。这一种变乱,骚扰区域愈大,虐杀愈烈,则裹挟愈多。然而到底违逆民意,依然成为自身的又一致命伤。(-_-bbb初中政治,问:为何农民革命不能救中国)然而他们能在中国近代史上留下重大的影响,正因他们能明白揭举出种族革命的旗号。在政治和军事上,亦略有规模。削平洪杨的,不是清政府及其朝臣,而是另外一批读书人(曾国藩)和农民。(洪杨等领导人)对于本国文化,既少了解,对于外来文化,亦无领略。他们的力量,一时或能够推翻满清政权,而不能摇撼中国社会所固有的道德信仰以及风俗习惯。这是他们失败最主要的原因。
  • “除旧与开新”一章,不摘。

5/16/08

国史大纲零碎笔记_7

  • 明代重建了中国传统政治,然而恶化了,主要因为朱元璋废相。洪武担心孙子朱棣文孱弱,因此晚年尽除功臣宿将。洪武十三年,诛胡惟庸,废宰相一职。留下家训,以后有议重置相位者,凌迟,全家处死。第二个原因是严刑酷罚对待士大夫,有明一代,廷杖声不绝,鞭笞捶楚,成为士大夫在朝廷寻常之辱。又重用内监审狱,比东汉之黄门专权,酷毒更有过之。“这是明太祖一人的私意。一人的私意,不足以统治一个天下,只有使明代政治,走上歧途。”
  • 中书政归六部。六部之上,更无领袖,而天子总其成。此外有九卿,都察院司纠劾,通政司达章奏,大理寺主平反。明官有卿无公。另设内阁大学士,成祖以后,始有内阁之称。宣宗以后,皇帝深居内殿,不见朝臣,极端着如神宗,半个朝廷空着,而可以万事不理。权臣应运而生,内阁学士位次升于六部之上。即便是内阁学士,与皇帝之间仍隔着宦官一层。诸阁臣之间无严格位次,因此不免以不光明手段相互倾轧。“此乃权臣,非大臣,权臣不足服众。”虽如张居正之能,而不能逃众议,能治国不能服人。反对者于是结集于书院讲学,党祸一时不可收拾。
  • 明初几项好制度:1)学校贡举制度,生员入学才能应举,学校与考试制度融合为一(这个制度为什么好?)2)翰林院制:中央政府里面唯一最高贵的学术集团。内阁学士,即从翰林院分出。每次进士考试,状元入翰林,二三甲选为庶吉士,类似实习生,观察学习,以备后用。3)察举制:不拘一格提拔人才,又奖励人民上书,布衣百工都可以直接面见皇帝。故明之吏治,且驾唐宋而上之。英武之际,虽内外多故,而民心无土崩之虞,由吏鲜贪残故也。4)养兵:卫所制,有唐府兵遗意,各领其田。太祖曰:吾养兵百万,要不费百姓一粒米。
  • 科举制度的腐化:经义渐渐变为八股。顾炎武:“八股盛而六经微,十八房兴而廿一史废。”
  • “明室政治之支撑点,上面靠有英明能独裁的君主,下面靠有比较清廉肯负责的官僚。逮至君主不能独裁,则变成宦官擅权。官僚不能负责,则变成官僚膨胀。于是政治教育破产之后,兵制田赋等相继崩溃,而紧接着的便是一个经济破产。”

  • 自唐至明之社会南北经济文化之转移:唐天宝八年前,米粟最盛者首推河南河北,次则关内与河东,更次乃及江南淮南。此时北方经济胜于南方尚远。安史乱起,北方藩镇割据,租税不入中央,唐室的财政命脉,才开始偏倚南方。自江入河之漕运,成为军国重事。宋代国家财富,大部偏倚南方。元代建都燕京,开始有海运,江浙江西湖广三处合计,相当于其它所有国土产粮量总和的两倍。南北相差越来越远。
  • 蚕桑事业,发明亦在北方。汴宋锦织,盛极一时。自南宋以后,南进北退。制陶业也有相似的演变,定窑,汝窑都在北方,昌窑(景德镇)等在南方。元明时期,最精美的磁业都转移到江南来。清光绪十三年,南方各省收入几乎相当于北方的八倍。政治取士,逐渐南多北少。行政区划,也是南方越发细繁,北方不分反并。
  • 这种大转移的原因:1)气候变化?2)民族血统变化?3)黄河患,长江利?钱穆认为都不足以服人。所谓黄河水患,大抵出于人事之不尽。战国时,各国决水以浸敌国,或堵塞水源以害邻;宋代河患,则有唐中叶以后河朔一代藩镇割据的远因,以及五代时期长期兵争的近因。河道巨变,多在宋后,与北方元气的衰微,互为因果。 元明清莫不以人力强河流,河水日失其性,遂溃决不已。关中水利,唐已不如汉,而唐后更不如唐。
  • 运河的开通,对于北方原来水利,似乎有损无益。至元明会通河,更逆自然地形,河患频仍,河病而淮亦病。“豫鲁苏皖四省,天产民力,消耗牺牲于黄淮运三水之泛滥防御方面者,不知凡几。若当时一面能改行海运,一面纵河北去(明人防河之北,如防盗贼,强逆其性,必挽之于东南,故河患终不能弭),则河淮皆可安澜,……凡河淮泛滥之区,皆复变为膏腴沃土。……北京正在陆海之中心,何至必仰哺于江南,为此嗷嗷之态。”
  • 反过来说,所谓江浙水利,也是出于人事不断精心营造而来。唐中叶以前北方的财富,到明代已全转移到南方。但明代南方民众的生活,却比唐中叶以前的北方民众苦得多。政府的重赋与富豪的兼并,使江南一带小民水深火热,而巨家富室发荣滋长。
  • 士绅社会:不能彻底改革政治,则在社会事业上贡献:义庄——救贫恤孤;社仓;保甲;书院;乡约。(所谓intermediate association?)

国史大纲零碎笔记_6

  • 金灭辽至灭宋,前后不出两年。自始起至灭宋,前后不出十四年。偌大一个国家,须得慢慢消化,因此短期之内,本来无意南渡。强敌在前,又有韩岳一干良将,未必不能胜,可惜高宗自藏私心,一意求和。南宋皇帝,经常传位,高宗是因为诛杀忠臣,又招战祸,无颜再临朝政;孝宗则是抱志未伸,不愿老做此屈辱的皇帝,要称金主为叔父。南宋疆域仅及北宋一半,但其赋税比北宋最高的时候还要厉害。“其民乌得而不困,其国亦乌得而不亡。”
  • 自成吉思汗继位,至忽必烈灭宋,凡历五世,七十八年。先取金黄河以北地,灭夏。再取金黄河南岸,与宋兵合围。再占长江流域及南方,灭宋。仅攻襄阳一城,已费时六年。自襄阳城破至宋灭,又费时六年。
  • “中国疆境辽阔,到处崇山大水。天然的形势,既极壮伟,又富变化。而且列城相望,百里之间,必有一城。以此蒙古兵虽横行全世界,宋金虽均已积弱,而就蒙古兵队征服的各地而言,只有中国是最强韧最费力的一处。”(这一段真是感人)
  • 蒙古没有早定储位的制度,由大臣拥立,所以屡起纷争,中间三十九年,换了九个皇帝。政治情态与中国历来传统政治,判然绝异。将人分四阶级,汉人南人不为正官。地方行政长官,起先都用世袭。废尚书门下,独留中书省,行省又有行中书省(没懂)。县尉多是色目人,以承荫得之,不识汉文,盗贼横行。蒙古人既看不起汉人南人,只能用他们中间的坏劣分子。元代的政治要之只在防制反动及征敛赋税。
  • 元代水利农桑颇有建树(为什么?)。又发行纸币。到后期,通货膨胀非常厉害,不到五十年,换过三种货币。直到明朝,才改用银两交易(为什么?)。
  • 禁汉人田猎/习武/持兵器/集众祠祷/集众买卖/夜行。杀一回教徒(色目人),发黄金四十巴里矢(什么单位?)杀一汉人,价值与一驴相等。回民多为商人,汉人多为佃户农民,地位较高者为工匠。军临屠城,唯有工匠得以幸免。
  • 元代的政治统治有封建的意味,但精神生活又缺乏陶冶(钱穆大概看不上喇嘛教)。僧侣地位特高,如八思巴为蒙古创新文字,贵为国师。皇室花费,佛事占去一半。陶宗羲《辍耕录》:“一官 二吏 三僧 四道 五医 六工 七猎 八民 九儒 十丐。”士人地位骤降,虽然科举制度仍存在,但举行次数少,一百多年内不过二十次。得以出身者,一次也仅仅三十余人。科场舞弊严重,且蒙古色目人与汉人南人分榜考试,为官的蒙古色目人,多不能执笔。

5/15/08

国史大纲零碎笔记_5

  • 赵匡胤黄袍加身,是五代国擅于将,将擅于兵局面的最后演出。杯酒释兵权之后,节度使不再管本地军事,而由朝廷文臣出守。宋代州县守令,都由中央任命,且带中央政府官衔。宋以前,宰相见皇帝,皆有坐而论道之例。至宋初,改为立谈,则尊卑之分日深。
  • 为何定都在没遮没挡的开封:国依兵而立,兵以食为命,食以漕运为本,漕运以河渠为主。因此冗兵列于京畿,而天下民力殚矣。北方战事偶一紧张,则发生根本动摇。对外不振,对内闹穷,冗兵之外,尚有冗吏。宋室家训:一为收复北方失地。既不能收复,因此兵事不可息。二为避免军人弄权,故必须优待士大夫,以文臣压制武臣,扩大科举规模,优待进士,增添官俸,荫及子孙。冗官耗于上,冗兵耗于下,财政竭蹶,理无幸免。加上北方的辽,西方的夏,内外交攻,一个好端端的统一政府,竟如患了绝症。
  • 宋改唐制,中央集权过甚。全部官吏名义上都为中央服务,不使地方有余财,无可发展;又废三省制,设政事堂,枢密院,谏官脱离宰相而独立,与宰相处处作对,相权越发低落。

  • 治平日久,始有一种自觉自救的精神,从士大夫中生发出来,由范仲淹等人首倡,复古文而尊三代。他们看不起唐人重事功的作风,而要把事功消融于学术里,说成一种义理。尊王与明道,成为学术之两骨干。变法运动遂风起云涌。第一次范仲淹庆历变法,第二次王安石熙宁变法。第一次因仁宗较温和而废,第二次因神宗之独断而先行后废。
  • 中国士阶层之四期:春秋战国:四民社会以士阶层为领导基础得以奠定,促成统一局面;两汉:农村儒学,文治政府的传统;魏晋隋唐:士族门第成为士的新贵族;宋元明清:门第衰落后士阶层的新觉醒,白衣科举,进而出仕,退而为师。
  • 王安石变法的问题。还需要看更详细的monograph。钱穆认为,与范仲淹相比,王更重国家富强而轻吏治,先立法度,而不问执法之人品如何,因此被后代指为近于申韩,结果因为推行不得其人而全失立法之本意。另外,新法注重开源敛财而不重节流,又增出很多冗官,如司马光批评曰,设官则以冗增冗,立法则以苛益苛。偏于急刻,疏于人事协调,因此新法之败,一部分是行政技术上的问题,并不能抹煞其背后高远的政治理想。王注新经义,遥应后世朱熹之学。
  • 宋人南北之分,宋初南人不为相,后来鼓动改革的,大部分是南方人。宋史奸臣传中,几乎都是南方人。元祐诸君子中,则大多是北方人(洛、蜀、朔三派)。洛派:程颢等人,本来赞成王安石及新法,但因为王的偏执而与之决裂。朔派:多为司马光弟子,主张逐步改良。蜀派:以苏氏兄弟为代表,交通黄老纵横,多机变,不那么严肃。因此夹在两派中间,一直被排挤。钱穆认为,先秦诸子,都不掌握实际政权,因此在学术上可以各自发展自己博大的学说;北宋诸儒,不幸全在朝廷,学术意见不能好好发展,而在实际政治上冲突,为小人所乘,国运亦就此中断。
  • 宋儒喜欢指持异见者为奸邪,而排除异己。过于重视道德,官场重小节,忽大略。但求无过,不求有功。贫弱的宋代,卒于在政潮的屡次震撼中覆灭。

5/12/08

哀岷江

好像忽然心智长大,忽然读懂了杜诗。沉郁顿挫四个字,可不是顾影自怜的小儿女能企及的。

蓋棺事則已,此志常覬豁;窮年憂黎元,歎息腸內熱。

秋兴八首
杜甫

其一
玉露凋伤枫树林, 巫山巫峡气萧森。
江间波浪兼天涌, 塞上风去接地阴。
丛菊两开他日泪, 孤舟一系故园心。
寒衣处处催刀尺, 白帝城高急暮砧。

其二
夔府孤城落日斜, 每依北斗望京华。
听猿实下三声泪, 奉使虚随八月槎。
画省香炉违伏枕, 山楼粉堞隐悲笳。
请看石上藤萝月, 已映洲前芦荻花。

其三
千家山郭静朝晖, 日日江楼坐翠微。
信宿渔人还泛泛, 清秋燕子故飞飞。
匡衡抗疏功名薄, 刘向传经心事违。
同学少年多不贱, 五陵衣马自轻肥。

其四
闻道长安似弈棋, 百年世事不胜悲。
王侯第宅皆新主, 文武衣冠异昔时。
直北关山金鼓振, 征西车马羽书驰。
鱼龙寂寞秋江冷, 故国平居有所思。

其五
蓬莱宫阙对南山, 承露金茎霄汉间。
西望瑶池降王母, 东来紫气满函关。
云移雉尾开宫扇, 日绕龙鳞识圣颜。
一卧沧江惊岁晚, 几回青琐点朝班。

其六
瞿塘峡口曲江头, 万里风烟接素秋。
花萼夹城通御气, 芙蓉小苑入边愁。
珠帘绣柱围黄鹄, 锦缆牙樯起白鸥。
回首可怜歌舞地, 秦中自古帝王州。

其七
昆明池水汉时功, 武帝旌旗在眼中。
织女机丝虚夜月, 石鲸鳞甲动秋风。
波漂菰米沉云黑, 露冷莲房坠粉红。
关塞极天惟鸟道, 江湖满地一渔翁。

其八
昆吾御宿自逶迤, 紫阁峰阴入渼陂。
香稻啄余鹦鹉粒, 碧梧栖老凤凰枝。
佳人拾翠春相问, 仙侣同舟晚更移。
彩笔昔曾干气象, 白头吟望苦低垂。

5/11/08

memo, 两个戏

Henry IV
Halcyon Theatre presents Henry IV, by Luigi Pirandello, directed by Tony Adams.
An Italian nobleman falls from his horse during a pageant. When he comes round, he believes he's the medieval German Emperor, King Henry IV. Time has stopped, and for twenty years he lived this illusion but today a plot is being hatched to shock him out of this 'madness' and into the twenty-first century. Pirandello's masterpiece is performed in a new adaptation

Peter Jones Gallery
1806 West Cuyler,
Chicago, IL 60613

Student $10.
May 3-June 7.

The Master Builder

Synopsis: One of Ibsen's most mysterious, symbolic, and lyrical dramas, The Master Builder explores the life of architect Halvard Solness. Master Builder Solness is in the prime of his life and the height of his powers, yet is locked in a sterile and guilt-ridden marriage, desperately fighting to maintain his place in the world. The unexpected arrival of a mysterious and beautiful young woman gives Solness new life. But does she bring redemption, or is this the end for the Master Builder?

Location: The Building Stage
412 N. Carpenter
St.Chicago, Illinois 60622

Student: $10.
Now in previews. Close on June 14.

5/8/08

可爱的歌词

艾敬《鱼儿离不开水》吉他版

"你是我的魚 游在我身體裡
而我已經是條魚 在貓的外表裡
我們見面了 在月的海水中
我們渴望的世界 我們欣喜若狂

"洗去身上的塵土 那是陸地上的疲憊
在清涼的海水裡游 這才是我們要的

"魚兒離不開水 我也離不開你

"你是我的魚 小心我吃了你
而我多麼地愛魚 因為我曾經是條魚
但在很久很久以前 我被岸上的貓吃了以後 (-___-bbb)
只有在月的晚上 我才會游出來

"海水裡 天空中 白雲游在身旁
在清涼的海水裡游 這才是我們想的"

5/5/08

Ernst Breisach 《Historiography》 笔记(1)

一· 希腊史学史

荷马:游吟诗人,吸引听众,英雄和神的历史,超脱于日常生活之上,老百姓才不要听普通人的故事。讲完特洛伊城破,不管一城人死活,就继续讲奥德修斯去了。

希罗多图:注重描摹希腊,埃及,波斯各地的文化风俗,不拘于一地一事,偏重文化史。诸神很重要,但不再如此频繁地干涉人事。

修昔底德:集全力描写伯罗奔尼撒战争,a unitary account。为了解决现实的问题而去写历史,注重政治和军事。诸神的存在被承认,但作用被淡化。

马其顿腓力普时期:泛希腊思想,整合诸城邦。同时各被征服的城邦找寻自己独特的过往,对马其顿人的怨恨。Xenophon的人物传记。亚历山大时期:征服者的猝死留下了兴奋而不知所措的人民,历史学家不知道如何把发生在身边的伟大事件恰当地写出来。另外一个麻烦的任务是整合不同城邦,不同地域的记事年表(Timaeus of Tauromenium, Olympiad scale,自公元前776年第一次奥运会开始)。

希腊人遇到他们自己的未来:罗马。远在西方,未被亚历山大触及的亚平宁半岛。According to Timaeus,罗马人每年祭杀一匹马,以纪念对特洛伊木马的怨念。

二. 罗马史学史

罗马文明早期受Etruscan文明影响颇深。希腊人为了理解罗马人的崛起,才把罗马的祖先与荷马史诗中的人物(Aeneas)联系在一起。反正所有人肯定都是从希腊世界出去的就对了。罗穆路斯和他孪生兄弟被母狼哺乳的事,则是罗马人自己的神话。

罗马史学对亲族和家庭的独特重视区别于希腊人。最早的罗马史用希腊文写成,hence "Greco-Roman".

Polybius: 解释罗马为何取代希腊而崛起。他构造了一个循环:君主统治Monarchy-->腐化堕落成为暴君统治Tyranny-->精英反抗暴君形成贵族统治Aristocracy-->腐化成为寡头政治Oligarchy-->公民要求民主Democracy-->后起的掌权者腐化,形成暴民统治Mob Rule--->社会动乱,新的强力统治者崛起回到君主制Monarchy.
(这个循环未免太强大了……)

解决办法:混合的政体:君主(执政官)+贵族(议院)+民主(民众大会)但Polybius认为领袖必然会腐化,表示悲观,罗马亦逃不脱这命运。Polybius亦愤怒地拒绝出于娱乐大众的目的写就的历史,希望有所教益。
公元前二世纪,罗马纪史逐渐改用拉丁文。(Marcus Portius Cato:,认为罗马应西向扩大其疆域,而不是东向受希腊影响。当时的希腊已经沉浸于过分的玄想和个人主义神话中,罗马需要斯巴达式的集体主义精神和简朴健旺的生命力。)

——帝国时期的罗马如何理解自己共和的过去?A source of pride, consolation, and guidance-->antiquarian writings.
个人英雄主义的抬头:很多传记,自传。恺撒在登上荣耀顶峰的过程中用第三人称写自己。
屋大维:Octavian/Augustus.
在罗马的羽翼下,一个统一的地中海世界观逐渐形成。如何理解从共和到帝国的过渡?
---李维 Livy,描述了旧罗马的堕落,和奥古斯都建立的新罗马。强调个人美德的作用,而非Polybius重视的政治制度。很快 元首制度principate-->帝国 empire,暴君统治下没人敢公开发表自己的作品。历史学家从educated citizens变成educated subjects。
---塔西佗Tacitus:本身是议院一员,哀叹公众道德在财富诱惑下的颓败。屋大维的元首统治已是不得已的下策,那个理想中的共和国永远难以回来,现时中能够实现的只有尽量阻止皇帝成为暴君。看不到未来的历史。
---普鲁塔克Plutarch和苏维托尼乌斯Suetonius(哈德良的秘书)的帝王传记,比较了很多希腊和罗马的人物。
罗马的历史学家们拒绝承认罗马会灭亡,即使这个新罗马已经离共和时期的辉煌甚远。即便罗马最终会衰亡,那也是由于罗马人自己的道德问题,而非制度上的通病。罗马根本无需和以往的任何帝国相比,罗马就是罗马本身。

5/1/08

论文第二稿交讫

炒了一个酱爆鸡丁,高兴地过了一个五一。

乌溜溜的黑眼珠和你的笑脸
怎么也难忘记你容颜的转变
轻飘飘的旧时光就这么溜走
转头回去看看时已匆匆数年

苍茫茫的天涯路是你的飘泊
寻寻觅觅长相守是我的脚步
黑漆漆的孤枕边是你的温柔
醒来时的清晨里是我的哀愁

或许明日太阳西下倦鸟已归时
你将已经踏上旧时的归途
人生难得再次寻觅相知的伴侣
生命终究难舍蓝蓝的白云天
轰隆隆的雷雨声在我的窗前
怎么也难忘记你离去的转变
孤单单的身影后寂寥的心情
永远无怨的是我的双眼

4/27/08

4-26

今天下午在芝加哥大学的庭院里坐着,天色阴沉,略微有些凉意。四下里开的都是花,野水仙,各色郁金香,还有不知名的蔷薇科植物。不知道为什么,这里的花草从没有浓烈的香气。记忆里北京的春夏之交,无论是在护城河旁边还是校园里,暮色一旦收尽,就有草木香气四下蔓延开来。如果从湖心岛丢一块石头到水里面,就着半明半暗的微光,可以看到涟漪慢慢地散开再合拢。什么都没有发生。

这个没有花香的春天,我一直在拼命地折腾,最终回到起点。我就这样满腔委屈又万分活该地失掉了大学期间最为珍爱的一份情谊。上一个冬天夕阳下的长安街和广场、以往无数个夏天胡同里的树阴和蝉鸣就此成为绝笔。某人说得很对,我就是从小生活在一个乌托邦里,希望对所有人好,所有人也对我好,所以每次都是我伤害了别人然后还一副无辜的样子让别人来安慰我。什么时候才能懂事一点?更不用说真正的宽容?

今天看卡萨布兰卡,"The problems of three little people don't amount to a hill of beans in this crazy world." 这句话倒是很在理。我已经不能够欣赏那个美丽女人左右为难的眼泪。让所有的悲情片见鬼去吧!

4/24/08

我可爱的中学同学说

腐败盛行你不骂;
权贵横行你不怒;
教育之重你不语;
医疗之痛你不忿;
农村之病你不视;
下岗之哀你不闻;
专独之恶你不问;

可每每因了一些于民无甚增减,于家无甚建树,于己无甚危险的事情时,你就拍案而起了,你就热情似火了,你就冲锋陷阵了,你就上窜下跳了,你就开始爱国了!

======================

向此君致敬。

另引“芒刺与梁木”文中:

北京电影学院教授郝建曾经说过这样一段话,比较深刻地分析出为什么中国大陆的华人甚至没有组织爱国游行的权利。郝教授说:“我们绝对知道在什么时候可以拍 案而起作出义正词严状,也绝对知道什么时候必须对自己清楚万分的问题保持沉默、三缄其口。我们还有一个更可怕的表现。这就是柿子专拣软的捏:即在一个最安 全的方向上作出好似怒不可遏、仗义执言,实际精打细算、八面玲珑的完美演出。我们也知道什么时候说什么话可以上达天庭得到首肯,什么话会触犯众怒。就我自 己而言,这种算计已经高度技巧、出神入化;这种掌握已经进入潜意识层面。”

4/21/08

Books by Goldstein

Recommended:




















Highly looking forward to this one:

On the Cultural Revolution in Tibet: The Nyemo Incident of 1969(Hardcover (Cloth))

by Goldstein, Melvyn C. , Jiao, Ben , Lhundrup, Tanzen

Description
Among the conflicts to break out during the Cultural Revolution in Tibet, the most famous took place in the summer of 1969 in Nyemo, a county to the south and west of Lhasa. In this incident, hundreds of villagers formed a mob led by a young nun who was said to be possessed by a deity associated with the famous warrior-king, Gesar. In their rampage the mob attacked, mutilated, and killed county officials and local villagers as well as locally stationed People's Liberation Army troops. This groundbreaking book, the first on the Cultural Revolution in Tibet, revisits the Nyemo Incident, which has long been romanticized as the epitome of Tibetan nationalist resistance against China. Melvyn C. Goldstein, Ben Jiao, and Tanzen Lhundrup demonstrate that far from being a spontaneous battle for independence, this violent event was actually part of a struggle between rival revolutionary groups and was not ethnically based. Drawing on extensive first-hand interviews with surviving participants as well as unpublished Chinese documents, "On the Cultural Revolution in Tibet" proffers a sober assessment of human malleability and challenges the parallax tendency to view every sign of unrest in Tibet in ethnonationalist terms.

Product Details
Publisher :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Published : 01/01/2009
Format : Hardcover (Cloth) , pages 256
ISBN-10 : 0520256824
ISBN-13 : 9780520256828

4/13/08

失乐园的一段

大天使米歇尔对亚当说:

.."Only add
Deeds to thy knowledge answerable; add faith;
Add virtue, patience, temperance; add love,
By name to come called Charity, the soul
Of all the rest: then wilt thou not be loth
To leave his Paradise, but shall possess
A Paradise within thee, happier far."

看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里面引的这一段,还是相当感动的。

"Some natural tears they dropped, but wiped them soon:
The world was all before them, there to choose
Their place of rest, and Providence their guide."

4/12/08

重听Sinead O'Connor

发现这一段咬字清晰的英语 高中的时候全然没有听懂,而现在却字字真切。
看来 真的是长大了啊!

Germaine
--------
I do think that women could make politics irrelevant.
By as a kind of spontaneous cooperative action,
the like of which we have never seen.
Which is so far from people's ideas of state structure
and vital social structure that seems to them like total anarchy.
And what it really is is very subtle forms of interrellation
which do not follow sort of hierachical pattern which is
fundamentally patriarchal.
The opposite to patriarchy is not matriarchy but fraternity.
And I think it's women who are going to have to
break this spiral of power
and find the trick of cooperation.

3/29/08

穆旦《诗八首》最后两则

7

风暴,远路,寂寞的夜晚,
丢失,记忆,永续的时间,
所有科学不能祛除的恐惧
让我在你底怀里得到安憩——

呵,在你底不能自主的心上,
你底随有随无的美丽的形象,
那里,我看见你孤独的爱情
笔立着,和我底平行着生长

8

再没有更近的接近,
所有的偶然在我们间定型;
只有阳光透过缤纷的枝叶
分在两片情愿的心上,相同。

等季候一到就要各自飘落,
而赐生我们的巨树永青,
它对我们的不仁的嘲弄
(和哭泣)在合一的老根里化为平静。

3/17/08

国史大纲零碎笔记_4

  • "(隋炀帝)狂放的情思,骤然为大一统政府之富厚盛大所激动,而不可控勒。于是高情远意,肆展无已,走上了秦始皇的覆辙。(炀帝雄才大略不如始皇,而同为带有极度的贵族气氛。故两人皆不能恤民隐。当时南方文学,本为变相贵族之产物也。)能把南方的文学与北方吏治武力绾合,造成更高更合理的政权,则是唐太宗。"
  • 唐代租庸调制:租:亩收一石,相当于四十而税一(默认每亩可产40石?)庸:每人每年服役20天(汉制每年一月);调:征布帛,亦轻于魏晋。故说轻徭薄赋,中国史上首推租庸调制。
  • 隋唐普遍的贡举制度产生:士人地位自门第下出头而更展广,深入到社会底层。
  • " 五胡乱华之际,胡酋尚受中国教育,尚知爱中国文化,尚想造出一像样的政府。自己做一个像样的帝王,彼尚能用一辈中国留在北方的故家大族,相与合作。唐代的藩镇,其出身全多是行伍小卒,本无教育,亦无野心(文化上的),并不懂如何创建像样的政治规模,只是割据自雄。有地位有志气的士人,全离开了他们的故土,走向中央去。彼等亦不知道任用士人,只在农民中挑精壮的训练成军,再从军队中挑更精壮的充牙兵,更在牙兵中挑尤精壮的做养子。……因其辖地之小,故不感觉要政治人才,更不感觉要文化势力。如是,则大河北岸从急性的反抗中央病,变而为慢性的低抑文化病。从此以下的北方中国,遂急激倒退,直退到在中国史上(尤其是在文化上),变成一个不关重要的地位。这全是一百五十年武人与胡人兵权统治之所赐。"
  • 自唐以来,对外战争的忧患逐渐从西北(匈奴,突厥,回纥)转移到东北(高丽,契丹,后来的辽金以至满人都起于东北)。

3/14/08

我离开我自己-杨乃文

对世间的离别深信不疑
因此才会相依
没等看见年华流失散尽
就变灰烬

你问我发生了什么

无光的夜不动声色
心似淬火不能触摸
温柔无因果

用天真换一根烟的光阴

我离开我自己
像倦鸟归去留下的空寂
安安静静

3/10/08

国史大纲零碎笔记_3

  • 春秋时期的知识分子如孔、墨,关心的主要是贵族的礼法和统治。战国早期的知识分子如孟子、庄周等,则着重从士的自身出发讨论个人与社会的关系;战国晚期的知识分子如荀卿韩非,一说包括老聃,都对当时游士浮夸横行的风气不满,而从不同角度提出整治方案。韩非承荀卿之教,主张严刑峻法以钳制士大夫,后来李斯把这路本领玩到焚书坑儒。老聃则彻底反智。可以看出各个时代所关心的问题侧重不同。
  • 六王毕,四海一,然而秦二世而亡,实在是旧列国贵族统治逐一崩溃的最终阶段。秦贵族与六国贵族,并没有本质的区别,最后亡国还是亡在过度役使民力的贵族旧习气上。
  • 刘邦立汉,实际上是一群平民(建国功臣中只有张良是韩国公子)建立新的统一王朝。项羽、田横都是六朝旧贵族,而不能成事。
  • 由汉以下,乃至唐初,屡有行分封建制的企图,但大都不能长久。其后统一的王朝中,再没有出现过真正的封建割据局面。
  • 汉武帝用儒生,民情始重文教而轻商贾。后来把汉家天下说与王莽的,还是高唱五德终始的儒生。
  • “国家本是精神的产物,把握到时代力量的名士大族,他们不忠心要一个统一的国家,试问统一国家何从成立。“
    离心势力:地方长官之权位/二重君主观念(府君vs天子)
    国家观念之淡薄,逐次代之以家庭。君臣观念之淡薄,逐次代之以朋友。
  • "司马氏似乎想提倡名教,来收拾曹氏所不能收拾的人心,然而他们只能提出一孝字,而不能不舍弃忠字,依然只为私门张目。"
  • "(南朝诸荒唐帝王)在富贵家庭里长养起来,只稍微熏陶到一些名士派放情肆志的风尚,而没有浸沉到名士们的家教和门风……由名士为之则为雪夜访友,无知识、无修养,则变为达旦捕鼠(齐东昏侯)。由名士为之则为排门看竹,无知识,无修养,则变为往寺庙偷狗吃(宋废帝)。"
  • 自行均田而农民始有乐生之意。自行府兵,而农民始无迫死之感。必待下层农民稍有人生意味而后世运可转。隋唐复兴,大体即建基于均田府兵的两个柱石上。
  • 古代的中国人信仰上帝,可说是一种一神教。但人民之信仰上帝之存在而对之尊敬,至于礼拜上帝之礼节,则由天子执行。……上帝之爱下民,乃属政治的,团体的,而非私家的,个人的。……相应于此种宗教信仰,而有地上大王国之建立。
  • 古代的宗教,便利于大群体之凝合,而过偏于等级束缚,一般个人地位不存在。儒家以仁济礼,在大群体之凝合中,充分提高了一般个人的地位(礼是等级的,而仁是平等的。一般个人各自以仁为一切治中心。)墨家一面注重大群之凝合,一面反对等第的束缚,而其缺点,则在个人之依然无地位。道家则专意要向大群体中解放个人(道德是个体的,仁义是融合的),而结果大于群体之消失。

3/9/08

国史大纲零碎笔记_2

  • 夏人据黄河中游,为高地民族。商人兴起于黄河下游,为平原民族。后起的周人亦为一黄河中游之高地民族,故与夏文化脱略神似,不同于商人重鬼神之文化,而是较为务实。
  • 周甫立而武王死,随后有殷商武庚之乱,武王长弟管叔亦叛,因为对武王传位于幼子成王不满。所谓周公恐惧流言日,大概就是此时。
  • 周封殷遗民于宋,又封周公于鲁,姜尚于齐,此时诸夏势力始达于渤海滨,形成东西钳制前朝遗民封地的局面。
  • 西周时期华夷杂处,中原地区并非铁板一块,实际上游牧民族长期出没于黄河两岸。申侯不满周幽王,故连结北戎,杀幽王于骊山,北戎实际上就盘踞在周申之间,所以并非舍近求远。不知道什么时候,古代史可以从夷狄各族的眼光来重写一遍。
  • 春秋五霸,先兴于齐,并非偶然,盖齐邻鲁卫,诸侯国中文化最为昌盛,又占地广大,临海有渔盐之利,国力强盛。后来霸业更替,晋代齐,宋代晋(很受气包的宋襄公),楚代宋,吴代楚,越代吴,最终东方诸国竟皆不敌于秦。钱穆认为可看出霸主地位逐渐由文化礼教昌盛的侯国向更为尚武的边远地区转移。晋楚城濮之战时,吴越之地尚未开化。但我觉得秦的情况不那么简单。
  • 战国之始,盖自封建贵族诸侯国的统治权逐渐移交给平民出身的士大夫始。三家分晋,田氏代齐,则旧有的贵族血缘系统瓦解,而必然需要委任新的非世袭地方长官来管理各地。商鞅废井田开阡陌,进一步淡化了农民与领主的人身依附关系,实际上后来秦统一天下后的郡县制已经隐隐成形。
  • 儒家(强调礼法,主调是维护当时的统治关系的,可称为当时思想界的右派。墨家(utilitarianism?!)主张杜绝丧葬靡费,反人之天性而力主兼爱,对统治集团的权力结构是有破坏性的,因此可称为左派。法家(machiavellianism?!)李悝吴起等人,是孔门徒孙,为更极端之右派。道家比墨家更反对既有的利益纷争,为更极端之左派(libertarianism?!)。

3/6/08

贴旧歌词,无所指

在对星星做最后一次眺望后
我关上深夜的窗
在地球另一边的某个地方
有人默默的把窗打开了
有人默默的把窗打开了

说不出冷漠或热情的那人的脸
全然不朝向我我暗中给他祝福
他也许是守护我夜眠的人
也许漫无目的在夜里彷徨的人
我不清楚他
我不清楚他

似曾醒来打开窗
我又看到
地球另一边的那一个地方
默默关窗的那人的姿势
我暗暗的给他祝福

是否轮到我守护他夜眠了吗
轮到我漫无目的在他夜里彷徨的人
说不出冷漠或热情的那个人
我和他常常这样相遇
常常这样别离
我和他常常这样的别离

3/1/08

杨朱临歧路而哭之

为其可以左可以右。

我以为会有更加强大的存在来帮我做决定,但事到临头,还是要自己去选。

我大概还是比想象得要不安分一些吧。

2/28/08

《国史大纲》引论on为何不能肆意破坏,轻言改革

……中国政制,常偏重于中央之凝合,而不重于四围之吞并。其精神亦常偏于和平,而不重于富强。常偏于已有之完整,而略于未有之侵获。……故其为学,常重于人事之协调,而不重于物力之利用。故西洋近代科学,正如西洋中古时期之宗教,同样无在中国自己产生之机缘。中国在以往政治失其统一,社会秩序崩溃,人民精神无可寄托之际,即可接受外来之宗教。中国在近日列强纷争,专仗富强以图存之时代,何尝不可接受外来之科学。唯科学之根应有一最低限度之条件,即政治稍上轨道,社会稍有秩序,人心稍得安宁是也。(原注:此与宗教输入之条件恰相反。)而我国自晚清以来,政治骤失常轨,社会秩序,人民心理,常在激动摇兀不安之动荡中。此时虽谋科学之发达,而科学乃无发达余地。论者又倒果为因,谓科学不发达,则政治社会终无出路。又轻以中国自来之文化演进,妄比之于西洋之中古时期,乃谓非连根铲除中国以往学术思想之旧传统,既无以萌现代科学之新芽。彼乃自居为文艺复兴与宗教改革之健者,而不悟史实并不如是。此又不明国史真相,肆意破坏,轻言改革,仍自有其应食之恶果也。

……西洋史家有谓其历史演变,乃自封建贵族之社会,转而为工商资本之社会者。治中国史者,以为中国社会必居于此二之一。既不为工商资本之社会,是必为贵族封建之社会无疑。此犹论政制者,谓国体有君主与民主,政体有专制与立宪。此特往时西国学者自本其以往历史演变言之。吾人反治国史,见中国有君主,无立宪,以为是必君主专制无疑。不知人类政制,故有可以出于此类之外者。即如近来德意俄诸国,即非此等分类可包。然则中国以往政制,尽可有君主,无立宪,而非专制。中国以往社会,亦尽可非封建,非工商,而自成一格。何以必削足适履,谓人类历史演变,万逃不出西洋学者此等分类之外。不知此等分类,在彼亦仅为一时流行之说而已。国人懒于寻国史之真,勇于据他人之说,别有存心借为宣传,可以勿论。若因而信之,谓国史真相在是,因而肆意破坏,轻言改革,则仍自有其应食之恶果在矣。

(一种疾病之隐喻)
……今日治国史者,适见我之骤落,并值彼之突进,意迷神惑,以为我有必落,彼有必进,并以一时之进落,为彼我全部历史之评价,故虽一切毁我就人而不惜。惟求尽废故常,以希近似于他人之万一,不知所变者我,能变者亦我,变而成者依然为我。譬之病人,染病者为我,耐病者亦我,脱病而复起者仍我也。病有其起因而非生力之谓。若医者谓君病之起,起于君之有生,君当另换一无病之生,此为何等医耶。讳疾忌医固不当,亦未有因人之病而从头绝其生命以为医者。

2/26/08

2-25

James Hevia(何伟亚)现在是芝加哥大学国际研究系的教授,在历史系兼课。他的第一本学术书《怀柔远人》于95年出版,讲的是马噶尔尼使团一事。我以前只知道乾隆和一帮大臣如何傲慢短视,错过与英国通商的千载良机;马大使如何坚决拒绝下跪磕头,最后妥协为单膝跪礼,受了很多气。四十余年后,英帝国主义就用鸦片和战舰敲开了古老帝国的大门。

何伟亚不这么想。他指出,以上这些经典叙事背后,暗藏了西方帝国主义为自己侵略行为的开脱;好像把中国形容得越落后僵化,后面的战争和割地就越容易理解。相反,何老师从清朝皇室的立场出发,详尽叙述清帝国与各藩属国实行朝贡外交的种种礼仪惯例,且指出在整个马噶尔尼使团来华过程中,乾隆皇帝及其手下官员实际上表现相当灵活客气,————即所谓“怀柔远人”————对英国人加意笼络。倒是那个出身显贵自视清高的马噶尔尼爵士,一味夸耀英帝国的强大富庶,不懂中华礼节,造成双方最后互不谅解。弦外之音:中国人大可不必在这件事上自责后悔,所谓“落后、迟滞、封闭的古老帝国“的说法,其实都是以英国为首的西方帝国主义故意构造出来的。。

何老师是风头正劲的后现代主义学者。他怀疑一切对已有史料的权威解释,再三强调史料本身也是带有偏见的文本,只相信自己的解读。但我对这一派的学术专著,始终有阅读障碍。我总觉得这样的观点虽然逻辑上成立,且勇敢地挑战了我们既定世界观里面固执的偏见,但并无助于我重新认识十九世纪历史。不管清帝国当时经济多么发达,政治礼仪多么完备灵活,都改变不了十九世纪中期以后列强环伺之下日薄西山的晚景。何老师反复玩味两大帝国之间失败的第一次外交背后的文化根源,最后说乾隆其实并未做错;这在我听来,总像是纠缠于细部,并算不上什么耳目一新的见解。

何伟亚2003年出版第二本专著《英语课》(《The English Lesson》)继续了抨击帝国主义的学术路线。开头就放上一张触目惊心的照片:1900年北京城菜市口处决义和团民的现场,几个死囚跪在地上,郐子手上身赤裸手持大刀,后面挤满围观群众。何老师请读者注意画面左边几个监督行刑的英国大兵,及画面右边一堵破墙上的“英文讲习班”告示。解读:英帝国主义对中国的侵略虽不如在印度那样彻底,却也是半殖民性的,且是教学性(pedagogical)的,意在把自己的文明用暴力和温和的两种手段强加于中国人民头上。以费正清为首的美国学者们一味歌颂那些温情脉脉的英文课、教会、医院、学校,却忽视了这些看似良善行为背后的险恶用心。何老师的观点真是太伸张正义了,但这本书同样难读,有心领情都很费劲。

我肤浅地觉得,后现代主义写历史的写法就是要挑战那些让你读着特舒服的说法,就是要跟你较劲。就是要你在这较劲的过程中,体悟到自己的思想简直是糟糕透了,怎么能作为一个中国人,思想全被西方中心主义(eurocentrism,或近年来比较流行的orientalism)给主宰了。结果就是逆着直觉来想:乾隆其实没做错,教会医院其实很邪恶(老百姓听说要开刀都受了多大的惊吓!),以前西方人写的历史(包括马克思主义历史观)总把东方写得落后(“亚细亚生产方式”),现在你放心,东方一点也不落后。倒是很舒心。反正我们现在日子也好过了,不要总怪罪老祖宗了,帝国主义都知道错了,把那些拼死拼活也要救国救民的傻念头忘了吧。你只要换一种方法解读历史就行了。

我还是不能领何伟亚老师的情。再怎样解读,得到的不过是虚无的满足感。另一方面,实在的民族虚无感亦同样有害,等想明白一点再说。

1/23/08

1/23

最近没有看电影。一开学晚上就没有人陪我看两三个小时的电影了。以后得自己借自己看才行。木头忽然恢复了高中时代每天7点收拾停当出门上学的作息,于是我每天九点左右朦胧睁眼的时候,唯有无言起床,或是无言翻个身继续睡。

总之是闲云野鹤般没人管。反而又有一种负罪感,觉得饱食终日,无所作为。

前天去猫家给猫过生日,一进门就闻得满屋香。神奇的猫已经烤好了24个muffin,分别有八种味道,有

柠檬的;
葡萄干的;
燕麦巧克力的;
红薯的;
胡萝卜洋葱的;
香蕉梳打饼干的;
樱桃的;
还有一种我怎么也想不起来了……后来经求证是花生酱的。

3个人努力吃也只每种吃了一个。这真像魔法变出来的一样。每个白天黑夜这样平凡地过去,如果能够遇到猫,就觉得会有意想不到的奇迹发生。

芝加哥终于又非常冷。我就背着大包,揣着木头的ID,出没于芝加哥大学的各个图书馆之间。置身人群中,觉得全然可以乱真,却又明白地知道自己的游离。我的盲流求学时代啊。

1/17/08

1-16

今天晴而冷。从实验室交待完所有事情出门的时候,抬头便望见那么蓝的天,觉得自己在这般场景之下本应很伤感。然而终究只是默默地像一年半以来无数次一样,沿着旧路往车站走去,一天如空白书页般翻过,并无任何圈点批注。

晚上又去听一门课,觉得自己与一年前相比还是多知道了不少,那时候十句话里最多只听进去一句,满心惶惑。但多知道这点东西并不能改变我还有半年就要离开这里且前途下落茫茫未卜的事实。

借的Casablanca因为三天到期,没有看就还掉了,真失败……

我亲爱的表妹今天生日。今天也是秦同学的生日,虽然这两个人都在国内,势必看不到这里吧。我由于疏懒又没有给他们寄已经买好了的卡片!

1/15/08

The Power of Tiananmen

在人声扰攘的芝大食堂一坐几个小时看了大半本<The Power of Tiananmen>。第一感想是,终于看到一个我尊敬且信服的大陆scholar好好地说这事了。前言中提到作者在事件发生后久久无法完成昆虫学博士论文,焦虑数月后终于决定再读一个社会学PhD,然后昆虫学论文就顺当写出来了。特别能体会那种理科生对于社会问题爱莫能助导致的内心焦灼感。区别的只是,我对于生物学,始终未曾窥得半点门径。

我开始想象我亲爱的父母和祖父母,我亲爱的党员一家,在那一年的春夏之际是如何的焦灼。曾经在柜子的某个角落窥到父母以“一名普通的青年教师”落款敦促政府与绝食学生对话的公开信草稿。曾经翻到我五岁那年第一次坐在爸爸自行车后座上去中央音乐学院上钢琴课的记录本。第一页上爸爸的字迹赫然写着,1989.6.3。也还比较清楚地记得,我跟爸爸说,街上好多解放军叔叔呵。我记得在大学选专业的时候奶奶坚定地说,学什么都行别去搞政治。如今这些记忆断片奇怪地嵌合到赵老师沉稳的叙述里:原来孩童的懵懂无知就是这样一回事。

对于书里的观点不尽同意,比如作者似乎没有深入分析学生头头们为什么如此害怕政府“秋后算账”,80晚期在大学校园里的人该当出生在60年代中末,在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考验中长大,并非是没有记忆的。他们的恐惧并非年幼无知的胆小怕事。但总的来说,我觉得看这本书是最直接了解事态始末及接触原始文献的好办法,强于网络上的道听途说,强于反共游行的血泪campaign,另外arguably,强于外籍学者的类似著作。

过年回去定会再游广场。不知有谁陪我压马路?

p.s. Charles Tilly为本书作短序,顺便查到该大牛对于社会史及社会学方法学的一系列论述,感兴趣的可以看这里

最近看的电影

The Hours(2001): 觉得硬把三个故事串到一起显得很自作聪明。最后Streep的那个故事除了男主角是受第二个故事里面母亲抛弃的小孩以外与Mrs. Dalloway并无关连,且lesbian情节很突兀,好像渴望独立、聪明、桀骜不驯的女性就必须得是Lesbian一样。

Who's afraid of Virginia Woolf(1966):不喜欢Taylor,那天刚好也没有气力听吵架。

Central Station
(1998):深夜独自看完的片片之一。最后Dora走的时候哭了一下,没有调动其它丰富情感。南美某村里面纯朴人民对天主教的虔诚颇为震撼人心,感到很不真实。

In the Name of the Father
(1993):深夜片片之二。看得时候不住地想起肖申克的救赎,然而此片给我的shock似乎要深于彼片。后者是在体制外解决问题的个人英雄主义,末尾Andy居然在一个神话般的小岛上就这样与过去的生活一刀两断。让我觉得轻飘飘并且炫目。而这个片子讲的是真事,父子是在真的监狱里通过真的法庭洗雪冤情,七十年代真的发生过那些流血暴乱,地图上真的有个英格兰,隔不远有个爱尔兰。因此老父亲死去的一刹那心里是真的被刺痛,看来我最看不得上年纪的人受委屈。房间里没开暖气,光着脚蜷缩在椅子上,一边咬牙切齿一边泪流满面。

然后听U2和Sinead O'Connor的歌就特别有感觉。极度的虔诚与极致的愤怒和伤痛,可以出自同一个声音。撇开高中的肤浅喜好对爱尔兰的兴趣似乎有了别样的可能。

借了Casablanca。土人的我至今还没有完整看过……那传说中我爸最喜欢的电影啊^_^

1/8/08

A pathetic moment today

All the petty little things that wouldn't be pleasant to read at al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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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 I was denied to the job
Bin: why?
...
can't understand
我: because they say I need to register for at least 8 hrs to be employed
Bin: take it easy then.
我: and registering 0 hrs may be more complicated than I imagined
I need to issue a petition to graduate college and I need the consent of my advisor and my department
and given the complicated political situation in my department and the uncertainty of who will be my thesis advisor, it is almost impossible to complete the petition before school starts.
how I wish I could just drop all of the matters and stay away from UIC
Bin: cmft. so the situation seems to be you will need to register for at least 8 hours?
我: if I don't seek employment, I don't need to register 8 hrs.
Bin: how many hours then?
我: If I cannot complete the petition on time, I will need to register somewhere between 1 and 12.
and it means paying at least $4,000
Bin: what's the difference between registering 1 and say 4 hours, is there a linear relationship?
我: and If I want to get the job, I will need to pay $8,000.
no, 1-4 falls in the same range of tuition, and 5-9 another range, etc.
Bin: given the current situation, it seems a good idea to register for 4 hours, that is 2 courses?
我: no, 1
Bin: ok, do 1 then, it also makes your semester busier and full
我: but if I do 2 I will be able to get the job
but that doesn't seem to make any sense.
Bin: but you won't be able to earn enough money to pay the 4000 bucks
that's equal to 500 hours of work
我: yeah that's what I mean
Bin: so register for one course.
我: I will consult student job service to see if I can get the job with 4 hrs.
It feels bad cuz it's like I have been so naive about so many things.
Bin: take it easy. we start off by being naive and then learn about the truth
and often times, it is precious to maintain the ability to be able to think naively
don't feel bad about it. everyone will do the same thing
我: I'm just frustrated.
Bin: it's ok. You'll get over it and we will find out a solution
我: I've been trying to get some small money and it turns out that I need bigger money to enter the game
it's so pathetic
well I will stop harassing you in this way.

1/7/08

三个片儿

罗生门/Rashomon:又见熟悉的几个武士面孔非常亲切。盗贼叙事中两个人勇敢的决斗与樵夫叙事中怯懦的扭打拍得很棒。然后无边无际的大雨。我一直担心会看到对人心绝望,可终究还是留了一个光明的尾巴。

末代皇帝/The Last Emperor:拖着看完的片儿。完全不能忍片中人物张口说英语,非常奇怪。另外有导演把漂亮的剪辑一个一个拿出来给你看的断裂感,完全不能投入看。

霸王别姬/Fairwell my concubine:好片子。被自己最亲密的人背叛太可怕。演红卫兵头头的居然是吴大维。庆幸自己没有生在三十年前,又焦灼地想,如果从小就不断地被人灌输的东西是错的,那么我们什么时候可以不受拘束地去寻找对的东西呢。

1/4/08

01-04-2008

今天上午跑去中国领馆给姑姑办签证,由于不知道是否需要富余的照片,本来惴惴地担心被工作人员指斥,结果一切出乎意料地顺利。天气也好,又在领馆所在的地方发现几幢漂亮的老房子,于是心情大好。

下午在复杂的心绪中草就了最后一篇ps并提交。千不该万不该写着一半跑去查自己的银行帐目,眼看着坐吃山空而没有任何income真是糟透了。下个月要去图书馆打工。同样都是最低工资,office aide, laboratory aide与labrary aide相比,还是选最后一个吧。

然后就打电话,做些杂事,不知不觉到了晚上。什么书都没看。

在网上耗时间的结果就是多知道了几个芝加哥的好玩地方。
一个可以自己出版图书的组织:Chicago Underground Library
嗯……文学青年们:Bookslut
Unabridged Bookstore featuring G&L titles.
Women & Children First: one of the largest feminist bookstores in the country.

需要去的还有Newberry Library以及Hull House。

01-03-2008 notes

非常粗略的笔记。我要试着很直接地把话说清楚,还需要一段时间。

读《locating medical history》。七八十年代开始的social/cultural history of medicine开始反思自身,反思被丑化了的医学史传统。看Susan Reverby和David Rosner语气平和地回忆自己如何在七十年代投身政治运动,机缘巧合学了历史,又如何与自己的老师们分道扬镳,颇多感慨。当医学史还是名医手中把玩的副业,年轻人就要打破这些闭门造车的套路;然后到了今天,我们在医学史界发表的文章里看到的都是gender, race, class, power,就是搞不清楚how medicine actually worked。人们开始议论,不再有医学的医学史,还有存在的必要么?

不管怎么样,我的好奇心都是来源于中国近代医疗变迁的史实,以及如何把当今日益尖锐的社会矛盾与并未远离的过去重新联系起来。知道些欧美医学史界目前的状态及其演变的历史渊源,还是有益于看清楚自己将要打交道的人的来路的。学到一个德语词:zeitgeist(时代精神)。如果说七十年代的zeitgeist是解构与反思,如今是什么呢。那些曾经满怀不平的年轻人都已功成名就,谈论革命不再时髦,越来越玄妙的social theory更乏力解释现实中的苦痛。现在回望,最能让我产生精神共鸣的反而是上个世纪的前半叶,祖父祖母一代年轻的时候。

在燕京藏书馆无意中翻到潘光旦的《优生与抗日》,是关于优生学的几十则短论,读来触目惊心。潘先生何等人物,在国内最早教授社会学、人类学、民族志等科目,曾任西南联大教务长、入民盟高层。57年被打倒,晚景凄凉。然而优生学是什么,给中国带来过什么,潘先生这样的高知又起到了什么样的作用?未见得划右派之后就人人喊打,平反之后又一点批评的意见都不能提吧。例如他说,一个人不仅该对小家尽孝,还应该对民族尽孝。对民族尽孝的方式有三种,其一其二是努力工作之类的话,其三则包括两条,一是可以为民族死,即粗劣落后之分子该当情愿被淘汰;一是可以为民族生,即优秀健康之分子应该为民族努力生育,并批评当时若干妇女倡言的不育观是对民族的不孝。如何判定优劣呢,标准竟有门第清白云云。个人自由主义根深蒂固如我,读来不禁脊背一阵阵发凉。仿佛看到无数腥风血雨,就在潘先生大笔一挥之下被轻描淡写过去了。

冯客(Frank Dikotter)曾有一短短专著论中国优生学之兴衰,读起来觉得话没有说透,功夫也没有做够。过几天得想着把Daniel Kevles关于美国优生学说兴衰的那本In the name of eugenics借来读,应该很好看。

借回家新亚书院讲演集,读了钱穆关于汉唐官制得失的两三篇短文,极清晰极透彻,终于明白有汉一代,何为丞相,何谓三公九卿,又哪里来的大司马大将军;也终于明白何为唐的三省六部制,中书省门下省如何相互协调制衡,御史台如何内外分工,刺史又如何由汉的地方监察官转变为太守的上司,本意为巡察的节度使又如何在地方坐大,中央集权反而演变成藩镇割据。十几年没有搞明白的东西十几分钟都讲明白了。非常叹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