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8/08

其实还好

最近消失了很久,偶尔蹦出一两句话,都是心情很不好的时候,因此想说的也都是比较惨淡的光景,比如半夜被冻醒、中秋节冷清独处之类的。事实上远远没有那么糟,我也确实应该多给自己一些积极的暗示,不要high的时候high过就忘了;何况跟两年前的苦闷相比,现在已经强太多了。
所以我以后要多在这里记一些有意思的东西。
这学期我选了五门课。听起来很多,其实还好。一门是系里必修的methodological seminar,因为往年主讲的K.P.老师病休,又无人接替,无比善良的R老爷爷(以后简称R)倡议把这门课改成双周一次、无论文无作业的一年级cohort salon--名副其实的salon。第一次课我们消灭了若干扎啤酒和两大盘鸡翅,畅谈学术和人生理想。以后每次课要请一个faculty member来讲他/她在科学史研究方法学上的见解,仍会有饮料和食物。另一门必修课是科学史入门,听本科生大课,加一个研究生的讨论。Steven Shapin老爷爷(以后简称S)非常有人格魅力,听他的课、尤其是面对一众小本深入浅出地讲,是一种享受。上个星期刚刚结束对伽利略的讨论。这门课也没有论文及平时作业,只需准备一次presentation。我选了宗主国与殖民地之间知识的往复交通,"knowing at a distance"。
重头之一是Mark Elliott的清史档案课,需要写research paper。据说这门Qing Docs是从费正清老师手上传下来的,经由Philip Kuhn之手,如今传到ME手里,还在当年费正清的seminar room里上课,周围摆满费氏藏书,他老人家音容宛在。。上星期读了一则乾隆年间江苏江南总督的题本,参松江府娄县知县某人执法不端,勾结盗匪,乱用刑讯逼供的事。然后请了史料学大家Endymion Wilkinson本人到场讲解辞书工具书的使用,他写的《中国历史手册》据说至今仍是美国汉学界的bible。W鹤发童颜,思维敏捷,对平民的历史非常感兴趣。总之这门课就是竭力想接触第一手史料,the first step of becoming professional..
重头之二是K老师的中西医比较文化史,基本是讲Expressiveness of the Body那本书。期末也要交research paper。平时的response to readings要求用不超过2分钟的i-movie来做,之前曾经迷惘于为什么要花时间去学一个新软件,现在稍微看出点门道来了。这是要求你用一两百字来讲出一个有新意的argument,而不是一两页的冗长读后感,并且逼迫你去寻找能配合说明问题的图片视频资料。如果我说到中世纪欧洲把人体器官与十二星座相对应的事,我就需从网上找这样的图片,或者去图书馆翻原书的插图然后扫描⋯⋯
最后一门二年生日语课,主要用来保证每天早起。唯一缺点是班上有很aggressive的大叔型同学,整天闹着要组织language table。。
流水帐至此。从明天起,重新开始。


9-27

半夜十二点乘火车回到波士顿,车站里仍然有摇滚乐手唱歌,大街上到处可见一群一群不怕淋雨的夜游神。忽然第一次对这个地方产生一种回家的感觉。

短暂出逃到耶鲁的事情回头再说。我知道已经有太多事情打算回头再说,但终于又面对隔壁在通宵party、自己是一个人在这里、睡也睡不好醒也没精神的尴尬局面,还有,在等的email一直没回音、火警无故尖啸、收到两份billing date一模一样但数额各异的电费帐单。。还是忍不住在这儿抱怨。几小时前,在New Haven温柔夜色里听yang ge小朋友说他的烦恼。还没有谈过像样的恋爱。还没有学会和人老练交往。还没有拿到驾照。人生那么多重要的事情,什么时候才能样样做到。我也有好多rites of passage兵临城下,但一个都搞不定。我们都躲起来好吧,不要想太多。

手边是hb寄来的信和好看邮票,都微微被雨水浸湿,蓝墨水笔写的字有的已经模糊开来。非常想哭。而雨仍然不停,好像永远都不会停了一样。

9/1/08

09-01

这次回芝加哥,天气特别暑热。到了九月第一天的前夜,竟然还热得难以入睡,半夜爬起来码无聊的字。

今天又与格格和Angela在灼灼烈日下转战于downtown的若干处吃茶店,不知不觉天光渐晚,corners bakery都打了烊。走出店门,望着夕阳照耀下芝加哥河两岸壮丽的楼群,觉得该说些伤感的道别的话,该好好拥抱,该表个好的决心,但终于还是言不及义。

我终究需要挣脱自己加给自己的、来自过去的束缚。在八月最后一天的这个晚上,或有意或无心,竟然看到了被成全的可能。

谢谢了。

明清史料杂览_1

在开学之前,陆陆续续开始读一些一手的史料。于是在芝加哥大学的图书馆里,第一次翻看了清史稿、明史、东华录、清稗类抄之类的原文,黄宗羲的《明夷待访录》,并由此出发看了一些明清史著述,主要是谢国桢先生的《明清之际党社运动考》、《清代流人开发东北史》、《顾亭林学谱》。总的说来,似乎窥到了一些古代史研究的门径,并打消了不少生疏感。原来古文的史料再难懂,也总有办法慢慢地解读它,且读自己先人的著述,有一种庄重而亲切的感觉;原来古代史做出真趣味了,如谢先生这般,你把自己的生命去和当时的一群人那样融合起来,体察他们的起落沉浮,能够问出这么多有趣的问题,并且真的能从史料笔记里找到靠谱的答案。

另外,感到所谓古代中国,离我们并不是那样远。东林党与复社的努力,是汉族知识分子自发结党社宣传自己政治主张的重要先例,他们曾犯过的错误,如鱼龙混杂、水至清则无鱼的偏执、文人相轻等弊病,如今仍时时有人在重蹈覆辙。但追索晚明政治颓唐的根由,似乎并不在于党争本身,而在于导致这党争的残酷与惨烈的君主对人生杀予夺的绝对权力。如果一派只要掌握皇帝的支持(无论这皇帝是老而糊涂的万历还是年轻而多疑的崇祯)就可以将反对派置于死地,那么势必导致要么朝野噤声要么以阶级斗争为纲、永无宁日的局面。对比美国建国初年,共和党人与联邦党人的党争,其用辞狠刻,未必在国人之下,只不过在华盛顿已然晏驾的共和体制下,没有一方能够将另一方赶尽杀绝,反而形成了相持不下,此消彼长的健康局面。话说了这么多,无非是在想,其实今日明日的中国要向何处去、知识阶层今后应如何自处这样的问题,其实有很多可以向过去借鉴的教训。就连八十年代知青的伤痕文学,都可以看到清代徙居东北的流民笔下曾流露过的sentiment。一过性的偶然事件,我们或许可以比较容易释怀;把一些看似独立或偶然的事件联系起来之后,则可能呈现出惊人的重复性。

明亡了,有人笙歌依旧,有人落发出家,有人奔走营谋。其貌不扬的中年文人顾绛,在料理完绝食而死的继母后事之后,改名顾炎武,离开了生养他的江南,从此流连大河以北,屯田放牧,终老于陕西,据说还与人一起发掘了闯王宝藏开办了后来赫赫威名的山西票号。今天闲谈中说到的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原来是他的著名quote。那么同时讨论到的精英主义倾向的问题,放在顾氏的context下面来看,听起来反而像已经被边缘化了的文化精英反清复明壮志难酬的慨叹。顾炎武不是冒襄一干翩翩公子那么精英主义的人物,他的生命更加务实而强韧到令人发指的地步。如果我们不自己困于精英主义和民粹主义的二分法里面的话,顾氏这样的人物的存在本身即有相当的意义。

黄宗羲的《明夷待访录》是一本更加强悍的小册子,几百年后读来仍然惊心动魄。忽然想到原来很轻蔑的学者动不动就景仰所谓夏商周“三代”的遗风,说是食古不化,其实未必不可以看作是郡县制中国积重难返之后,对封建制的一种不无道理的怀旧吧。今日西方学者看重feudal和imperial的分野,于此颇有会心。比如黄氏所说,郡县制让君主家天下,扩大了君臣尊卑之别;所谓的士,也从可以周游列国的自由人,变成了三跪九叩,可以为一姓的天下文死谏武死战的愚臣,都一点没错。他又特别提到明朝经济的问题在于用金银流通,贫者愈贫富者愈富,且不利于税收,国家最后困于军队无处筹饷。这个观点,又与Gundre-Frank以及Pomerantz的白银流通理论相合。当美洲出产的白银源源不断地流向中国,换回各种商品的时候,白银是中国唯一需要进口的商品。如果明清仍沿用铜钱或纸币的话,又会如何?今人古人,新瓶旧酒,真的是这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