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30/09

新年快乐

1.

回到芝加哥已经一周有余。圣诞节大雪封门,多半时间宅在家里,每天去帮朋友照顾留守家中的两只猫,一只贪吃的棕色虎纹猫,一只严肃小黑猫。深冬Hyde Park街头,人人都戴着帽子--那种样式最朴素、刷洗揉搓到辨认不出本来颜色的毛线帽子。咖啡馆里的伙计也不例外。年关将至,他们也要打烊几天,几个人在相互打趣要去exotic places度假。一个说要去加州,另一个说去波多黎各,最后一个很严肃地宣布目的地为Joliet:芝加哥北郊suburb!多么exotic的去处哈。

两年前,我几乎天天光顾火车站月台下面的这间咖啡馆,和同样几位伙计寒暄问好。咖啡、gelato、面孔、毛线帽子,这些微小的事物两年间几乎没有改变。或者说,我满身疲倦地回到这里,有意无意间一心都在找寻那些令人安心的、熟悉的痕迹,而忽略了其实无处不在的变化。很多重要的人离开了,他们留下的物件、住过的房屋还在。三年前一起来的同学们有的已经结婚生子,然而当时第一次给谁过生日聚餐时用过的小鸭子蜡烛还在。

昨天雪晴,在downtown和Angela见面。沿路看到壮阔的大湖,水色冰蓝,水天交界处布有银灰色整洁的云块。点检一幢幢熟悉的摩天大楼如穿梭于战阵,阳光澄澈,满街假日购物的人群。很快消磨过半日,在苏同学做实验的楼下挥手作别。才下午三点多,几乎已有夕阳气象。过了马路又回头,看见她也还在那儿,红色长大衣,没有戴手套。再会应已是明年。

2.

十二月中旬去了趟Florida中部重镇Tampa。没有好好规划行程,连开三个小时车去Orlando都觉得怠倦,而且我们一到那里天气就忽然变凉,穿着单薄,在海滩上冻得瑟瑟发抖,还不如回到芝加哥踏踏实实的严寒来得爽快。回想起来四天里最惬意的时光倒是在Tampa周边的小城镇里觅得新鲜美味的小馆子,以及造访Tampa宽敞舒适的市立图书馆,在专用自习室里写完最后一篇作业的那个下午。是时热带阵雨方才放晴,阳光穿过湿湿的空气照进落地窗,街边高大的棕榈树在风中哗哗摇摆。

Tampa面朝着墨西哥湾,因此能看到海上日落,总有身在加州的错觉。我们开车几次横越Tampa湾,长长的桥延伸入海,眼看着太阳在前方下坠,把海水分成明和暗的两爿。松软的白沙海滩,灰色、蓬松羽毛的小鸟在潮间带疾走而过。还见着尖长喙的鱼鹰,会突然收起翅膀、笔直俯冲到水下捕食。在某国家公园见到成群木然俯卧的短吻鳄,以及悠雅的灰鹭。高速路两旁的开花灌木长得密不透风,像两堵高墙。总之到处所见的生境都颇为奇特,每每觉得不可思议,自己怎么会忽然到了这个完全没相干的地方。

可能这一年跑得也够了。不想再折腾了。明年想开着车在新英格兰多走一些地方,另外有可能的话去加拿大或墨西哥。看完尤利西斯的凝视,就想去东欧。夏天又想去北海道和海参崴。在还余七个小时的这一天里,应该允许一切不着边际的愿望恣意生长。

3.

到现在还在听中学时候喜欢上的歌手。
其中有的已经淡出江湖,偶尔来北京开演唱会。眼都不眨掏钱买票的,恐怕大半已经是工作了的我们这代人。
可还有今年还刚又发了新专辑的,我对他们的记忆却还停留在四五年前。得知消息的时候心里有些难过,好像我还陪着记忆里的他们住在过去,而真实中的他们却不管不顾地兀自继续生活,渐次面目全非一样。

什么在改变,什么还在留连。是什么叫人安心,又是什么让人宁愿掉头不顾。不要假装自己知道,也不要假装不知道。

我的话越来越少。那些言辞所不能精准表达的喜怒哀乐、焦灼和盼望,让我们更加慷慨地相互体察和受容。

在新的一年里我渴望见到你们。美好的你们、矛盾的你们,在我的生命里,变动不居、永存毋移。

新年,快乐。

12/25/09

A silent night with you

Tori Amos今年11月發行的新專輯,Midwinter Graces。
漫長冬夜反覆聽這些歌。



The radio plays my holiday faves
It takes me back to when our love was new
Young lovers pass me by with their glow
That used to be us not so long ago
You said then
"I just want to spend a silent night with you"
With you
A silent night with you

Joy to the world, your arms kept me warm
Night after night, in such a cold world
Hear the bell strike, old pictures instead
Tell me the past is filling my head
You said then
"I just want to spend a silent night with you"
With you
A silent night with you

12/23/09

波士顿地图故事_3:造钢琴的工厂

让我们把视线移回到地图中央的公园,再循着绿地的上缘,沿着一条蜿蜒的长街一路向南,深入到人烟稠密的South End,那个我觉得很像和平里的居民区。(下图中黄线)

这条南北纵贯波士顿老城的长街叫做Tremont Street。17世纪初,清教徒们从北边的海港萨勒姆沿海岸南下,在查尔斯河口建立定居点的时候,管这里叫Trimountaine,意思是“三座山”。哪三座山呢,棉花山(Cotton Hill)、弗农山(Mt. Vernon)还有灯塔山(Beacon Hill)。后来更多的人漂洋过海来到这里筑起城市,棉花山和弗农山被夷为平地,灯塔山亦被修葺驯服。当三山屯变成了波士顿,Trimountaine这个名字则改头换面,隐入了Tre-mont大街。

看1877年的城市格局,可要比现在条理分明多了。今天的Tremont大街在离开Boston Common之后,被横亘东西的I-90州际公路拦腰截断,隔开几个街区之后又在South End重新出现,令人满心疑惑。这其中一定又有不少公案可查。

真正引起我兴趣的,是图中黄线尽头所指向的那幢特别的建筑。这庞然大物高出周围红墙公寓将近一倍,即使从远处看去,仍然显得格外突兀。它到底是什么来头,得以在Tremont大街沿线占上偌大一块地盘?

故事得从十九世纪初说起。

1818年,20岁的新汉普郡小木匠戚克林(Jonas Chickering)学徒期满,离开家到波士顿来闯天下。谁知一年后,原本专精于制作橱柜的戚克林迷上了另一样新鲜行当:制作钢琴。好运气、肯动脑筋、手又巧,戚克林很快在钢琴作坊里崭露头角。1823年,他有了自己的合伙人,在Tremont大街靠近市中心的一侧开起了小店,一年内卖出了15架琴,算是在波士顿站稳了脚跟。

戚克林本人肖像。年代不详。

戚克林和他的钢琴铺子赶上了好时候。十九世纪二十年代的新英格兰,正是中上层社会财富迅速累积,争相追仿欧洲时尚的当口。几乎是一夜之间,家家客厅里都亟需一架好钢琴来装点门面,每个知书达礼的女孩子都感到自己需要开始学习乐器。每年从欧洲进口的少量钢琴显然无法满足巨大的市场需要;1831年,戚克林卖出了177架琴,相当于同年波士顿地区全部交易量的三分之一。

背靠着新英格兰腹地广袤的森林,加上新近兴起的铁路运输,波士顿无疑是钢琴商人相当理想的选址。但当时的钢琴制作工艺里致命的缺陷在于,无论多么彻底地去除新鲜木材中的水分,音准仍然会随着温度和湿度的变化而急剧摆动,从而需要无休止的检修和调音。经验丰富的工匠们不约而同地想到了用金属框架来制约木材伸缩的办法,但其中最为成功的当数戚克林设计的铸铁框架。在他的工厂里装配起来的钢琴,不仅更加经久耐用,而且音质更加丰厚,1850年一年就卖出了1000台,并且在次年的伦敦水晶宫世博会上夺得头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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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戚克林,早已非复当年小作坊里的学徒工;毋宁说是资本主义精神的杰出化身。他俭省、勤奋、精明、兢兢业业,在波士顿周边拥有大小四五个负责制造不同部件的厂房,并且严密监控全部生产流程。所有的部件汇总到波士顿市中心的厂房,一百个工人在流水线上完成最后组装;每年生产1000台价廉物美的钢琴,每一台都最后经过戚克林的亲手验收才能出厂。学徒工匠变成了雇佣工人;作坊让位给工场。工业革命的风潮就这样席卷了年轻的美国社会。

终于要说回到Tremont街。1852年12月1日,一场大火把戚克林花一辈子心血经营起来的中心厂房夷为平地。在三个儿子的支持下,老戚克林决意重新来过,花重金在Tremont大街791号兴建一幢新厂房。在他的计划里,这空前绝后的钢琴工厂将成为当时美国全国仅次于国会的第二大建筑。高大宽敞的厂房里,流水线完全由新式蒸汽机驱动;它将能够容纳1000多个工人在里面同时工作,并将大部分生产流程合为一体,从而大大削减运输费用。简单说来就是:森林从前门进,钢琴从后门出。

1853年,老戚克林去世,没能看到他最后的野心成为现实。在他死后一年,戚克林钢琴工厂高大的烟囱开始吞吐浓雾,成为Tremont大街新的地标。第一幅图中蓝线所示的Boston and Providence铁路,就有一站恰好停在工厂后门。


两个星期以前一个阴雨连绵的下午,我去看了一场非常难看的话剧。此行的唯一收获在于发现了这个叫做Factory Theatre的小剧场,竟然就设在戚克林钢琴工厂已经废弃的厂房里。1929年的大萧条之后,钢琴厂正式停产。70年代末以来,这里出没着各种先锋艺术家,高大的厂房空间被分隔为若干个画廊。这简直就相当于波士顿的798。


暮色中的South End极其melancholy。这二三百年的起落沉浮,竟然也能够如此沉重。



最后说点高兴的事情吧。

戚克林一辈子喜欢音乐。年轻时刚到波士顿,就喜欢加入街头军乐团吹奏短笛,后来还加入了当时刚成立不久的Handel & Haydn Society,每年圣诞节的时候演出一次弥赛亚。等到他经商发财了之后,还曾经慷慨解囊,捐钱给H & H,并且当过一阵子该组织的President。

将近二百年后,我也混杂在人群中,听了一次H&H的新年弥赛亚。当年的普通乐器如今已成为古乐家什。Glenn Gould童年时演奏的一台戚克林钢琴,如今陈列在他的旧居不叫人碰。世间好物不坚牢,可年年岁末,都冰雪封门如故。美妙歌声亦如故。

我似乎喜欢这一段胜过最家喻户晓的Hallelujah。



天涯海角我所惦念的人们,希望你们都过个好节。

(Ref:Gary J. Kornblith, "The Craftsman as Industrialist: Jonas Chickering and the Transformation of American Piano", Business History Review, Vol. 59, No. 3 (Autumn, 1985), pp. 349-368)

12/16/09

歲暮

今天中午終於得見慕名已久的學者B。活潑而直率的英國人,毫不掩飾對周遭人事的好惡。散席後我們順著學校院牆走回去,她嘆氣道:
“This is a place that is designed to make you feel inadequate!”

好也罷,壞也罷,又是一個學期掙扎著下來了。去年此時,一個人在冷得像冰窖的小屋里,對著兩篇毫無頭緒的論文,感到無邊無際地inadequate。難過到逃掉了系裡的年終聚會,和某人無緣故地爭執,然後孤注一擲地決定回國。

今年呢,至少有個溫暖的小家,有人一起烹茶煮飯談天掃地。至少有精神去租輛車,為同樣的年終聚會折騰一下午烤了兩個quiche,然後捎帶上四五個同學一起去一起回。因為學制更改的關係,冬假變得很長,放眼望去有一個多月的閒暇時光。Inadequate如故,但好像沒那麼可怕了。

好吧,如果真是這樣,就讓它年復一年如約到來。

這學期只選三門課大概是對的。讀二手文獻的兩個seminar,還有一門比較難的日語課。真正開拓眼界的在於旁聽了一部分Peter Gordon的西方思想史lecture,還有導師大人不多的兩次讀書會,消除了我對理論因完全無知而生的拒斥感,並且很好地平衡了讀太多良莠不齊的二手文獻給人帶來的不健康影響。總是有那麼多brilliant text在那裡,讓人感到intellectual pursuit總體說來是件功德多於作孽的事,從而不至於太絕望。

十一月在科學史年會上,對所有panel做了一個粗略的統計。在76個panel裡,有十二個是關於早期現代歐洲(early modern Europe)的,另有十個是討論二戰後big science的,以基於美國的生物醫學研究為主。gender不再是熱門話題,甚至有關進化論和宗教關係的討論都漸趨於平淡。到處都充斥著諸如network, communication, media這樣的說法,多了不免令人生倦。地學和數學的專門panel零零散散,而關於化學的話題則幾乎沒人涉及。兩三個研究近現代東亞的panel自己形成一個小圈子。雖然認識了不少人,但仍然深感大環境如此,想要耐住寂寞把非主流的工作做出趣味來有多麼難。

感恩節某人來我這過,拍了一些照片我很喜歡。他走了之後天氣終於轉冷,倘若天晴,走在午後的街頭, 影子都拖得長長的像是已經日近黃昏。這時候的大街小巷有一種隱忍的美。你知道再過兩個多小時,天就會迅速暗下來,然而這一刻大家都仍然若無其事地繼續各自的生活。咖啡館繼續氤氳著熱氣,教堂石牆上藤蔓仍然瑟縮平靜,消防栓依舊鮮紅。你就這樣在小鎮上橫亙東西的一條大街上走下去,你的影子從馬路這一頭延伸到另一頭。


剛才起飛之前,已經迷糊睡著了。不知過了多久之後,從暗沈的機艙醒來,看舷窗外漆黑的天幕裡,與飛機幾乎平齊的高度上,赫然懸垂著灼灼的北斗七星。它們從來沒有顯得那麼亮、那麼近、那麼神祕過。杓柄斜插在雲海裡,一片亮一片暗的雲海。每一片亮光的下面,都有一個新英格蘭原野上的村莊,在暗夜的懷抱裡安靜地憩息著。

於是怦然回憶起這樣幾個字來:

歲暮陰陽催短景

天涯霜雪霽寒宵

五更鼓角聲悲壯

三峽星河影動搖


半小時後,即將到達芝加哥。北斗星隱去,地平線上一片璀璨的棋盤狀金色城市緩緩浮現。這一切都像一場夢。

12/13/09

波士顿地图故事_2

上次说到朗费罗在西波士顿桥头所见的教堂塔影,究竟是哪一座呢?其实自己心里也没数。一直想着去实地考察一番,可总因为怕冷或者怠懒而不能成行--毕竟才下过今冬的第一场大雪!

所以只好偷懒用Google streetview代劳了,一查之下发现了这样一张照片:
注意画面右端的教堂尖顶。这张照片是某无名网友站在朗费罗桥头,朝着波士顿方向拍的。假设天际线上的摩天大楼们都不存在,把高大的朗费罗桥换成仅容两辆马车并行通过的西波士顿桥,那么该教堂的尖顶应该更加明显才对。

这张照片照的是桥的西侧视野。与其相对的东侧视野,映入画面的应该是灯塔山一带,但因其地势本来就高耸,山顶又没有特别高的教堂,因此远远观看之下见到的应该是整个隆起的山峦地势和山上密布的住宅,而不会特别注意某幢特殊的建筑。

照片里的这座教堂,在1877年鸟瞰图里对应的应该是下图中上部正中的这一幢阿灵顿街教堂(Arlington Street Church)。可仔细一看又不对了:位于Arlington街和Boylston街交界处的这座尖顶教堂落成于1861年,可那首诗作于1845年⋯⋯


好吧暂时认输了。看来还是要实地去过才行,另外得往原文里找其它线索。坐在家里挪挪鼠标是解决不了一切问题的。

不过注意力却很快被其他东西吸引过去。Public Garden上方冒着白烟的这是什么所在?再仔细一看,又发现火车了⋯⋯

对比1880年的铁路图即可看出,当年从Public Garden西南角确实有个火车站,向西一段之后折而往西南,与鸟瞰图里的描述相合。


这车站的所在叫做Park Plaza(公园广场?),和公园另一头的Park Street不是一回事。连接波士顿和罗得岛州首府Providence的铁路从这里发车。B&P铁路于1832年开始兴建,1835年全线通车,1860年由单轨改为全线双轨。1888年,B&P被转卖给旧殖民地铁路公司(Old Colony Railroad),后者又继而被另一家更大的New York, New Haven & Hartford铁路买下。虽然之前数易其主,Park Plaza车站仍不失其巍峨气派(如下图)。然而在南站1899年建成之后,公园广场车站旋即被弃置。
今日的Public Garden周围,街面上都是修缮光鲜的十九世纪建筑,可转过背后常常发现乌黑破败的里巷。一度荒废的Park Plaza今日已成为新兴餐饮区,从Google Map上看,若干家餐馆赫然环抱着一个巨大的停车场。不明真相的群众路过,也许会纳闷为何在寸土寸金的都市中心忽然出现这样一处半新不旧的荒地;请想像在一百多年前,这里曾经是熙攘热闹的火车站前广场。那庞然大物已荡然无存,然而周边格局的体量仍在。

已经想好下一段写什么了,和B&P铁路仍然有关。

12/5/09

波士顿地图故事_1

上周逛书店买下明信片一张,是1877年波士顿城鸟瞰全景。非常喜爱画面的色调和细致描摹的街道建筑,还有查尔斯河蜿蜒入海的远景。据说制图师需要走遍城市的每一条街道,仔细测绘主要建筑乃至树木的位置分布,才能画出这样一张精准和气韵兼备的好图。

全图如下:

细部如下,原来大街小巷上的贩夫走卒都被画了进去:


回家之后忽然对画面下方的小火车发生了兴趣,继而开始研究图中横跨查尔斯河的八座桥究竟哪些是铁路桥,哪些是行人桥。为了方便和Google map比对,显而易见的一处地标是画面中心偏右的Boston Commons,这公园的轮廓一百多年来并没什么改变。于是可以很容易地找到州政府的金顶,还有灯塔山上密集的红墙住宅区,因此画面最右侧的长桥便对应着今天地铁红线经过的朗费罗桥(Longfellow Bridge)了。准确地说,应该是旧名称西波士顿桥(West Boston Bridge),新桥要到1906年才会正式开通,并且冠以诗人之名。之所以叫这个名字,却是因为朗费罗曾在1845年的某个夜晚的西波士顿桥头即景赋诗一首:

“I stood on the bridge at midnight,
As the clocks were striking the hour,
And the moon rose o'er the city,
Behind the dark church-tower.

”I saw her bright reflection
In the waters under me,
Like a golden goblet falling
And sinking into the sea."


后面还有很长。

从右数第二座桥上面没有铁轨。按照今天的地图来看,这块地方在二战后被选为科学博物馆的新址,亦即今天地铁绿线的Science Park站。我对这座横跨在河口的庞大建筑颇有微词,要不是因为它,从河上游本可以看到更远处的景象的。右数第三、四、五、六座桥上都有铁路,还特意画了行进中的火车,吞吐滚滚烟雾。可为什么起点近在咫尺的这四条铁路线,会分在三个不同的车站出发呢?

忽然恍然大悟我在用今天的波士顿北站(North Station)来揣度当时的状况,而实际上在1877年,今天的北站还不存在。比对在网上找到的另一幅1880年火车线路图即可一目了然。

全图:


局部:

桥3似乎是四座铁路桥里最热闹的一座,而这确实是有根据的。话要说回到我们上次去过的纺织工业重镇洛维尔。十九世纪二十年代,暴富起来的工厂主们再也忍受不了一到冬天就封冻无法通航的运河系统,决定引进大西洋对岸的新技术修一条通往波士顿的铁路。在颇费唇舌地说服了麻省的议员们之后,1835年,Boston and Lowell铁路终于开通,满载原材料的机车从波士顿出发,45分钟内可达洛维尔,再装满一车成品布运回港口。在一百七十年后的今天,乘坐MBTA commuter rail从波士顿到洛维尔还要50多分钟,实在是慢得令人发指⋯⋯

因此图中描绘的,也许正是一列满载货物的火车从桥3上缓缓驶过的景象。想起不久前亲身所见的萧疏落寞的洛维尔,颇为感慨。

桥4和桥3似乎是从同一个站台出发的,具体从属不详。

桥5的起点距离今天的北站最近,属于Boston and Maine铁路公司。这条线路折向东北,通往缅因州沿海城镇。在19世纪末B&M盛极一时,不仅收购了通往洛维尔的线路,而且将势力铺展到新汉普郡和佛蒙特。wiki上有一张非常精美的1898年B&M路线图,就不贴在这里了。他们的商标是美国独立战争中著名的游击队伍Minuteman。


通过桥6离开波士顿的铁路属于Fitchburg铁路公司,一路向西横穿麻省直至纽约州境内,但大部分都已废置。该公司在1900年被B&M吞并。

北站于1893年建成之后,以上线路都改在同一个屋檐下发车。而通往Providence、纽约等地的线路要到1899年才汇总到一处,成为今天的南站(South Station)。这同时解决了我的一个长久以来的问题,即为什么很多城市的火车站都叫Union Station。以前还猜想是跟工会有某种联系,其实是取的字面上“联合”的意思,原来分开的好多条线路合并在一起而已嘛。用大白话翻译成“总站”可能倒贴切。

桥7叫做Warren Bridge,桥8是Charlestown Bridge。有趣的是两座毗邻而居的桥在1837年还打过一场官司,闹到了最高法院,史称Charles River Bridge v. Warren Bridge。事情大致经过是,桥8兴建在先,安稳收取行人(主要是来往于河两岸的哈佛师生)过路费四十年。不料生意兴隆之后,1828年麻省政府批准另一家公司在旁边建了桥7,而且说定落成6年之后免费向公众开放。还在收钱的桥8当然不干了,于是一状把邻居告上法庭。

在这样一场两座桥相告的官司里,有趣的对峙局面是这样的:原告所强调的是,麻省政府已然授予他们修建该地段桥梁的独有权,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因此麻省政府在不经原告允许的情形下授权另一座桥的兴建,是违宪的行为。而被告则指出,政府首先应该做到的是向公众提供更便利的公共设施服务,这样的义务高于单独对某个私人给予独有权的承诺。经过激烈辩论,最高法院最终裁决被告胜诉。

Taney大法官这样评论道:
"While the rights of private property are sacredly guarded, we must not forget that the community also have rights, and that the happiness and well-being of every citizen depends on their faithful preservation."

十九世纪三十年代,Andrew Jackson领导下的民主党政府。杰克逊本人为后世所熟知的、强调公众利益的执政理念,在这样一场两桥互讼的官司里跃然纸上。然而细读当时艰难的抉择论辩,又可知晓在当时人眼里,这一转折其实是一桩多么争议纷起的话题。

下期问题:朗费罗在西波士顿桥头所见的教堂塔楼,究竟是哪一座?

12/1/09

闭塞而成冬

冬三月,此謂閉藏,水冰地坼,無擾乎陽,早臥晚起,必待日光,使志若伏若匿,若有私意,若已有得,去寒就溫,無泄皮膚使氣亟奪,此冬氣之應養藏之道也。逆之則傷腎,春為痿厥,奉生者少。

立冬之日,水始冰,又五日,地始冻,又五日,雉入大水为蜃。
小雪之日,虹藏不见,又五日,天气上腾地气下降,又五日,闭塞而成冬。
大雪之日,鹖旦不鸣,又五日,虎始交,又五日,荔挺生。
冬至之日,蚯蚓结,又五日,麋角解,又五日,水泉动。
小寒之日,雁北乡,又五日,鹊始巢,又五日,雉始鸲。
大寒之日,鸡使乳,又五日,鹫鸟厉疾,又五日,水泽腹坚。

11/23/09

立冬之後

十一月,在兩場出行之後匆忙落幕。我又回到這裡,原地,手裡多了若干張來自遠方的卡片、看過該還不久便會忘記的書、終於開始起用的新iPod、上面畫著仙人掌的鳳凰城小火車車票兩張。最重要的當然是兩週之前戴上的戒指一枚。從今後萬事萬物都有個安頓處。葉子在地上鋪滿厚厚的一層,抬頭看枝梢清朗。是時候採集食物,準備過冬了。

兩週前看了Solaris(1972),最為動容的是Kris初見復活的Hari一幕。他從夢中醒來,看見久已死去的妻子出現在身邊,全無任何驚疑的表現,所有親密的記憶都在睡眼惺忪的一瞬間還原如初。另外,俄羅斯女人真是太美了。大眼睛、寬額角、憂傷的唇線,鉤針編織出來的大花連衣裙。三個小時看過去,一點都不覺得悶。--我簡直就是在補本科時候落下的南配殿電影課。

貼一段電影裡Bruegel的冬獵圖(video 1'11~3'03),其實幾乎就是可以用i-movie做出來的效果。看塔可夫斯基如何調動鏡頭和視線,非常動人。



上週三打仗一般交完中國近代史期末作業,週四一早昏昏沉沉跑去機場,在飛機上繼續睡掉大半個白天,醒來時已經身在亞利桑那州鳳凰城,周圍是明晃晃的太陽和太陽下的黃沙,還有碩大的仙人掌和棕櫚樹。

我就這樣狼狽地來到了美國科學史學會2009學術年會現場。

鳳凰城是個奇妙的地方。在平展的沙漠表面鋪開規整的網格街道,近年來已經成長為美國全國第五大都市圈。downtown高樓雲集,每個block都是一幢巨大的寫字樓,可街道上卻冷清沒有人氣。幾百個歷史學家忽然出現在這裡,有衣冠楚楚的、白髮飄飄的、行止古怪的,大呼小叫地穿過馬路討論著不著邊際的問題,估計對當地人來說也算個不大不小的奇觀。

亞利桑那州立大學位於鳳凰城以東的Tempe,Cinthia就住在那附近。我深夜拖著疲憊的步子走進她的客廳,纔相信即使在沙漠裡,蝴蝶也是可以安家的。牆角上生長出曼妙的藤羅圖案,浴室鏡子上裝點著可愛的花草。大熊和小熊安靜地坐在沙發一角招呼我們,電子鋼琴旁邊擺滿一架譜子。這簡直就是我所能想到最安適的地方了。

我和Cinthia的小狼。帶它去開了一天的會⋯⋯

然後週五晚上見到了從Tucson專程來接見我的大師同學和Minjie同學。大師風采不減當年,所到之處不斷觸發小概率事件。我一邊吃飯,一邊鎮定地聽他講在亞利桑那一年來,如何不斷在大小車禍中死裡逃生,如何半夜在Tucson附近的荒山上支起望遠鏡看星星,如何在來鳳凰城找我的路上,又鬼使神差遭遇一起追尾事故,責任車報廢而他自己安然無恙。後來我們爬上亞利桑那州立大學校園裡那座著名的A-mountain,微涼晚風中,飯後出來散步的群眾三三兩兩,站在山頭上談笑風生。我們移步繼續往上爬,爬到山頂的時候,大師指點夜空說,看,那個是木星,那個是御夫座α星五車二,這邊城市燈光太亮了,下次去Tucson我帶你們去看星星⋯⋯

前不久從月亮背面炸出含水物質的事,據說就是大師辦公室鄰座的傢伙一手策劃出來的。每一次見到大師,我的人生觀都會發生微小的轉折。這次將要告別的時候,又出現了意外狀況:後面突然有強光照射過來,驚現全副武裝的警察一名。大師鎮定地把車停下來,告誡說不能出車否則警察有權開槍。我和Minjie在旁邊汗如雨下。原來警察只是看著被撞過的車牌不順眼而已,解釋幾句就沒事了。可居然能被如此高級別的警方盯上,人生從此多麼的完整啊!

學術方面的見聞暫且按下不表。今天波士頓開始有點像冬天的樣子,明明日近正午,從圖書館的窗戶望出去,都陰沉嚴肅如同傍晚。兩個小時的時差還在起作用,困得發昏。又是一年中這個似曾相識的時候了,在北方生活了太多年,不用想都知道每一個細部的構圖和樣貌。那是層層堆疊的褐色的落葉,是雨後水泥台階上葉子形狀的印痕,是牆上蜿蜒的常青藤,是灌木叢中分外顯眼的、小小的堅硬的紅漿果。

11/22/09

two great reviews

Caroline Bynum, "Perspectives, connections & objects: what’s happening in history now?" Daedalus (Winter 2009): 71-86.

Lorraine Daston, "Science Studies and the History of Science", Critical Inquiry 55 (Summer 2009): 798-813.

(Not that I agree with them on every points, but both are extremely lucid and concise reviews that may be of interest to many. Email me if you want to take a look but do not have access to them online.)

11/9/09

江戸科学古典叢書 目錄

這些都是江戶或明治初年出版的古書,80年代初重新翻印出版。每每看到這些精美的實學小冊子,都深感敬畏。一種似近又遠的陌生感,有奇異的美。例如這幅出現在《動物學初編》裡,被歸為“雙蹄類麒麟屬”的這隻長頸鹿。如果有一種分類方法可以囊括天地萬物,那麼當然應該有麒麟的位置在裡面。反過來說,荷蘭人的科學被理所當然地拿來解答困擾古人已久的麒麟之謎,而並未將現實與神話判然兩分。

叢書標題放在這裡備考。將來有時間逐一簡單說下大致內容。

〈1〉佐州金銀採製全図 鼓銅図錄 先大津阿川村山砂鐵洗取之図
〈2〉鯨史稿
〈3〉璣訓蒙鑑草 機巧図彙
〈4〉農具便利論,たはらかさね耕作絵巻
〈5〉紙漉大概 紙譜 紙漉重寶記
〈6〉七十一番職人歌合,職人尽絵,彩画職人部類
〈7〉泰西七金訳説(抄),鉄熕鋳鑑図,橋野高炉絵巻
〈8〉土木工要錄
〈9〉量地指南
〈10〉町見弁疑.量地図説.量地幼学指南
〈11〉エレキテル全書.阿蘭陀始制エレキテル究理原.遠西奇器述.和蘭奇器
〈12〉硝石製煉法.硝石製造弁.硝石篇
〈13〉養蚕秘録
〈14〉蚕飼絹篩大成
〈15〉機織彙編.木棉製作弁
〈16〉隅矩雛形.矩術新書
〈17〉紅毛談.蘭説弁惑
〈18〉備後国畳表藺農業之図.琉球藺作織法(農家益三篇) 近江国蒲生郡畳表図
〈19〉太極地震記.安政見聞録.地震預防説.防火策図解
〈20〉西算速知.洋算用法
〈21〉薬圃図纂.草木奇品家雅見
〈22〉河羨録.通機図解.民用晴雨便覧
〈23〉大匠雛形・数寄屋工法集
〈24〉植学啓原.植物学
〈25〉水銀系薬物製法書九篇
〈26〉三法方典
〈27〉蘭療方.蘭療薬解
〈28〉桃洞遺筆
〈29〉内服同功.済生備考
〈30〉究理堂備用方府・究理堂備用製薬帳秘
〈31〉紅毛雑話.蘭〔エン〕摘芳
〈32〉六物新志・稿.一角纂考・稿
〈33〉天文図解
〈34〉斯魯斯動物学.田中芳男動物学
〈35〉大匠手鑑.秘伝書図解.大工規矩尺集
〈36〉石巻鋳銭場作業工程絵図.鋳貨図録
〈37〉測量集成
〈38〉遠鏡図説.三才窺管.写真鏡図説
〈39〉職人尽絵詞.人倫重宝記
〈40〉蒔絵為井童草.蒔絵大全
〈41〉千虫譜
〈42〉大小御鉄炮張立製作.石火矢鋳方伝.気砲記.粉砲考.秘牀図
〈43〉中島流炮術管〔キ〕録
〈44-45〉博物学短篇集
〈46〉軍艦図解.水蒸船説略

11/1/09

Yet again...

间歇性自我怀疑。

最近深深地觉得,读二手专著是个无止境的相互抵消的过程。好的作者很多,也能学到不少东西,可是似乎越读,越找不到对自己最重要的问题所在。被身处的学术体制推着往前走,却日益怀疑自己是否有能力与那些更博学更敏锐的人进行有效的对话。很多念头每天生而复灭,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笃定下来,偏偏又时刻面临追问,你的interest是什么。可interest是个很要紧的词,不是随便说说道理上讲得通就行的。有时候觉得这里的人已经把它挂在嘴边说得太轻飘了。

能够忘却这些焦虑的时刻有两类,不,三类。一类是在导师的建议下最近开始读一点哲学,以及去听思想史的课。一类是为了日语课的作文去翻日文史料,其内容的不可预见性和语言的半透明性质让它们显得特别sexy。感谢Angela寄的卡片,我打算真的写一写明治初年经营西洋药品的传统药铺⋯⋯十一月见面详聊。第三类则是与学术无关的、那些生活中细微而紧实的时刻。今天上午冬令时生效,因为多得了一个小时的意外之喜,爬起来一口气跑到河边。天朗气清,秋水澄碧,很多群大雁悠闲地在行人道上踱步。昨夜风雨之后,地上厚厚一层落叶,梧桐树现出漂亮的躯体。跑到家附近的街心公园里给HB打电话,那边厢,芝加哥正迎来更为冷冽的一个早晨。

问题最后还是没有结论,只能暂时被搁置,然后还会卷土重来。Yet again.

10/30/09

秋讯

两个星期以来,白昼短促,因为事情做不完;黑夜亦短促,因为觉总是不够睡。偏偏零余下来的边角时间,也像门口大树上的叶子一样,一天少似一天。怀疑继续这样下去,我的整个世界就快要坍缩,进入无日无夜的冬眠了。


上上周去看了这边学生剧社演的《苍蝇》,非常失望。灯光调度凌乱不说,配的音乐都是我中学时候听的涅磐比约克之类不说,整个戏被搬到美国西部场景里,并且以奥巴马式的“我能行”精神状态贯穿始终,这才是最可怕的。两个apple-cheek的小孩,轻松击败一个干瘪、神经质、只会绕场踱步的宙斯、以及一对始终只会摆出苦瓜脸的国王夫妇。看来俄瑞斯忒斯刺杀国王是排演得最熟练的一场,因为它简直就照搬了西部片里的枪击桥段⋯⋯

我觉得就认真程度和舞台效果而言,远远不如04年北大剧社。但当年我在台下,只知道我喜欢台上那些人,以及他们念台词的样子;然后充当皮卡丘的角色,给宙斯震怒的场景配上雷电的音效。

1943年纳粹统治下的巴黎,萨特让俄瑞斯忒斯不顾宙斯的警告,弑母、为父报仇。“相信自己自由的人,神拿他是没办法的。”然而同样的台词,让这些本来就天不怕地不怕的美国精英孩子们拿来一念,却让人听得十分不是滋味。对萨特而言,敌人是实在的;对这些孩子而言,敌人是纸糊的——在这些命里注定将要改变美国和世界的年轻一代正式粉墨登场之前,拿来祭旗而已的。转述B小同学的话:虽然面对上帝已死的世界,没必要人人都摆出一副韦伯爷爷悲天悯人的脸孔来;可他们居然能高兴得那么理直气壮,也实在是令人叹为观止。

最近倾向于对过于廉价的个人英雄主义持怀疑态度,进而衍生出对萨特在这个剧本里所歌颂的、以“自为”超越“自在”的人的自由意志的戒惧。母可弑,上帝已死,内心全凭对个人自由的虔信来支撑;如此强大的自我,偏偏时刻面临着在旁人漠然的注视下轰然坍塌的危险——所谓“他人即地狱”。可是说到底,俄瑞斯忒斯之所以不得不弑母,不也是背负着为父复仇的传统道义么。哪里有人是完全自由的呢。

那天又碰巧看见一首辛词《采桑子》,劈头就是一句:
“此生自断天休问⋯⋯”
暗暗吃了一惊。

然而结句却归结到:
“⋯⋯说与西风一任秋。”
松了口气。

十月转眼间过去,天气好的时候去照了一些校园里的树。上周末,久未谋面的中学同学G和F雨中来访,打着伞在校园里走来走去,颇多唏嘘。次日放晴;正漫天黄叶远飞。

10/19/09

Lowell

我們開車駛入洛維爾鎮(Lowell, MA)的時候,已經接近傍晚,黯淡暮色中周圍的房屋輪廓依稀可辨。沿著一條細長蜿蜒的鄉間公路,翻過幾重不大不小的山坡,城鎮的街道店面逐漸取代了郊區的獨幢住宅。這實在不是個出行的好時機。才不過十月中旬,天氣已經極其陰冷,穿著厚厚的毛衣外套,都需把手籠在懷中。空氣潮濕而凝重,也許夜裡會下雨。

十九世紀初,洛維爾曾經是美國東北部最為興盛的紡織業中心,數以萬計的年輕女孩來到這裡的工廠幹活,掙夠自己的嫁妝就離開。在鐵路和電報還未把產業向內陸延展之前,毗鄰波士頓、又依傍水路、交通方便的洛維爾無疑是工業家們的上上之選。說要來這裡看看已經很久了,誰知此次能夠成行,卻是因為某人報名參加了在此地舉辦的半程馬拉松。領取註冊信息的地點設在洛維爾高中的大食堂裡。於是我這個至今連學校的體育館都沒進去過的人,也混跡於跑步愛好者的隊伍裡東瞧西看。--櫥窗裡貼著好多好多胖胖的姑娘參加畢業舞會的照片!

天很快黑了,我們在鎮上閒逛覓食,發現很多街口仍然用圓圓的卵石鋪地,可以想見當年馬車來去的盛況。紅磚砌成的工廠廠房連綿成片,都裝著高而寬大的玻璃窗,緊閉著,狹長的運河從高牆下流過。路口的交通信號改變時,會發出鈴鈴的聲音提醒行人;據說當年每天4:30叫工人起床,4:50開始工作,中間早餐、晚餐,晚上7點收工,靠得就是這鈴聲。發現七點後仍然開門的店家屈指可數。我們在一家咖啡館裡吃到名為“Peace, love and happiness”的三明治,在該餐館的洗手間牆上看到對法國革命冷嘲熱諷的塗鴉。然後又去了一家當地人極力推薦的organic food店,要了一杯名為"love alive"的水果刨冰,吃起來還好,但似乎沒有說的那麼神乎其神。

我覺得很諷刺的是,這樣一個完全靠現代工業所代表的效率至上精神興盛過的小鎮,現在卻似乎在拼命標榜一種相反的東西。一種從基督教信仰出發,在美國保守社區或許很常見的精神狀態,其主要特徵在於對“愛、幸福、生命”無條件歌頌,而對big science、國家、世俗理性權威持天然的不信任感。這樣一種變化是如何醞釀和顯現的呢?

也許這些蛛絲馬跡並不足以得出這麼嚴重的結論;也許只是因為實在太冷了。。

第二天一早某人冒著凍雨,和從麻省各處趕來的、愛好長跑的人民群眾一起,從洛維爾鎮中心起跑,沿運河跑開去。我裹著厚毛衣,抱著一個muffin和一瓶果汁,躲在開著暖氣的車裡等他的消息。廣播裡在放馬勒的第四交響樂,適合極了眼前的景象。天色是陰鬱的。一幢一幢紅磚廠房,連著鏽蝕了的廢棄鐵路和煙囪,固然是極其黯淡的景象;樹木顏色卻極鮮烈,又是那麼多樣和複雜的鮮烈。光橙紅色的楓葉就可分出十幾種濃淡來,隔著車窗和雨幕,那麼耀眼和完美的一樹。末樂章裡柔和靈動的女高音一出,幾乎要感動得叫出聲了。這時候電話嚮。某人從人聲嘈雜的終點打過來,我發獃的這一個多小時工夫,他已經冒著大雨跑過了二十多公里的路程,在一千多人裡,位列第一百二十二。

貼一個馬勒四的第二樂章。In gemächlicher Bewegung, ohne Hast (Leisurely moving, without haste)



在雨最終變成雪之前,我們離開洛維爾。臨走才在旅遊手冊上讀到,這裡原來就是Jack Kerouac的故鄉。我們去過的洛維爾中學,就是他讀過書的中學;我們開車出城的路上,會經過他流浪半生後最終歸葬的墳墓。在1950年出版的小說The Town and the City開頭,Kerouac這樣寫道:

"If at night a man goes out to the woods surrounding Galloway, and stands on a hill, he can see it all there before him in broad panorama: the river coursing slowly in an arc, the mills with their long rows of windows all a-glow, the factory stacks rising higher than the church steeples. But he knows that this is not the true Galloway. Something in the invisible brooding landscape surrounding the town, something in the bright stars nodding close to a hillside where the old cemetery sleeps, something in the soft swishing treeleaves over the fields and stone walls tells him a different story."

小說的魅力就在於它可以告訴我更多wiki和歷史書無法傳達的東西。我好像多少更明白一些這個地方的精神氣質了。


This is Jack Kerouac himself reading his own novel...

10/14/09

新地址小啓

已經有三個人提到往我的舊地址寄過卡片寄丟了。似乎應該正式澄清一下我搬家了,是的,將近一個半月之前。。而且因為懶,遲遲沒有去郵局辦理address change的事項。我錯了,遙哀那些迷路的卡片們。。

現在的新地址是:
32 Irving St.
Apt. 42,
Cambridge, MA 02138


另外,這絕對不是一則變相索要卡片的小廣告= =

上完課的星期三晚上總是這樣毫無鬥志和語無倫次。上星期skeeter過生日,在一家葡萄牙料理吃到極其鮮美的海味。天蠍月跟著天秤月呼嘯而來,大批重要的生日也接踵而至。我愛你們給我一個抒發愛意的藉口。

10/11/09

空城记

今天去了波士顿西边的伍斯特城(Worcester),是麻省中部的重镇。从波士顿坐火车行程一个半小时。去的时候是午后,看天光云影变化万端,火车穿过秋日林间,各种颜色斑斓,暖暖地睡了一路。

专程去看据说是麻省第二大美术馆的Worcester Art Museum,没有失望。从中世纪至二十世纪早期的欧洲美术藏品还是颇具规模的,甚至出资从法国专门搬了一间中世纪教堂的charter house原物过来。总的印象是二十世纪初似乎是该美术馆的全盛期,大部分值钱的东西都是那时采购入手的,且相关说明也还一看就是老式打字机上敲出来的,至今没撤换过。


Pieter Brueghel the Younger, The Marriage Procession.
Henri Matisse, A la table de marbre ronde.

从美术馆出来以后,在伍斯特城里闲逛了一圈。非常惊讶地发现在麻省居然存在这样格局分散的城市,人们似乎到哪里都习惯开车。虽然城中心有格局非常宏大的市政厅、法院、银行、公园、图书馆,main street两侧也有以二十世纪初标准看来颇为气派的商用大楼,但不知是否完全因为周日的关系,街上几乎没有行人。如果不是时而开过的汽车,我几乎疑心时光在此地一直停留在三十年代,而当年的居民们都已经垂垂老去。


夕阳非常好,暖暖地照着一座空城。目光所及之处最惹眼的,还是几棵亭亭如盖橙红色的枫树。这城市竟要靠草木来为自己点缀些生机。四车道宽的大街上空荡荡,有彪悍的大叔骑车逆行而去。天慢慢暗下来,走得手脚冰冷,遍寻一家开门的咖啡馆竟然不得。回到火车站(那建筑和等车的乘客人数相比,也同样大得失当),才买到热的咖啡喝。

回程路上天已漆黑,反而心神清静,读掉半本列文森的《儒教中国与其现代危机》。横竖是回家的路,总是朝着有灯火人烟的方向去就是了。

10/9/09

肖十

昨晚去听了波士顿交响乐团的演出。开场一首斯特拉文斯基的小曲子,Scherzo Fantastique,首演于1909年的圣彼得堡,当时的Igor才不过二十七岁。听上去非常像乃师Rimsky-Korsakov那首著名的《野蜂飞舞》。凑巧的是,第二个曲目Rachmaninoff的交响诗The Isle of the Dead也首演于1909年。该题材的灵感来源于布克林的同名画作,关于这画的不同版本,有很长的故事可以讲。曲风仍然是拉赫一如既往的深沉宏大,可是我对于交响诗这个genre仍然无法产生亲近感。听到最后有点疲惫。


下半场肖十,作于1953年斯大林去世后,经反复审查才被允许公演。肖自己在研讨会上发言强调,这部新作不基于任何场景或情节,只是想描写“人的情感”。可以想象它有多么的纠结。

先贴一个卡拉扬指挥柏林爱乐的版本。原始录音1967年(?),2006年重新发行了CD。据说是描写斯大林的、暴烈的第二乐章快板。



很多音乐似乎是自给自足的,不需要听者去靠近它,相看两不厌就很好。听Shostakovich不行,你得追随它出生入死才行。漫长的第一乐章像三个波谲云诡的梦。短小的第二乐章里密布如戟的雷霆之怒简直烫手。最要紧的是在第三乐章捕捉到作者的化身,那个至关重要的D-S-C-H动机(Dmitri Shostakovich,俄文首字母用德语拼出来是D. Sch.。相当于标准音名的D-bE-C-B),然后跟着他一起奔跑、嘲笑、叹息、沉默,一秒钟不停歇到末乐章最后的tutti。鼓掌到完全没有力气。这实在是太耗神的听法了。

再贴一个Dudamel2007年指挥Simón Bolivar Youth Orchestra的终曲部分。快到有点狂躁了,不过和昨天的俄罗斯年轻指挥Vasily Petrenko风格比较像。(注意2分22秒时的D-S-C-H tutti!)



十月未及过半,夜里已经非常凉。意识到自己脸颊如此之烫。三步并两步跳上公车,全车乘客倒有一大半是拿着节目单上来的,都余兴未消,只听各国语言又说又笑high成一片。坐在我前面的是三个东欧裔年轻人,都生有漂亮的深栗色头发和眸子,穿着朴素的黑大衣,热烈地讨论着苏联官员如何审查音乐作品,时而拊掌大笑。看着他们便想起我有一个来自东欧的犹太人同学,生有绝顶聪明的宽额头,戴着肖斯塔科维奇式的大眼镜,甚至留着相似的偏分发型。什么时候该去东欧看看。


D-S-C-H。越来越喜欢他啦。

10/8/09

On experience as history

昨天近代中国史课上讨论太平天国和义和团的问题,重读了柯文的《历史三调》,顺带翻了周锡瑞的《义和团运动的起源》。回头看自己一年多以前的观感,颇为惊诧;现在再要我推荐一本关于义和团的书给别人的话,一定会毫不犹豫选后者。柯文的书全在史学理论上着力,借义和团的材料明义而已,而周的研究至少更加诚恳地致力于解释义和团这一历史事件本身的前因后果。一年前看到些新奇的见解就会激动不已,现在则拿起一本书就先看他用了什么史料,想说什么事情,且对各种证据不足的推论怀有强烈的戒心。不知道将来还会怎么变化下去。


关于柯文特别着力的“作为经验的历史”(history as experience)想再说几句。致力于重现当事人体验的史学,在西方至少可以追溯到E.P.Thompson。在Thompson手里,“经验”进入历史书写是因为需要通过共有经验来追溯十八世纪英国工人阶级意识的形成,没有共同经历的历史时刻,阶级就不可能从无到有。于是我们才可能通过重述底层民众的切身体验,来重写“自下而上的历史”。柯文当然也试图通过描述世纪之交鲁西南大旱中人们的饥饿感、参与降神仪式的拳民所获得的满足感、以及面临死亡威胁时的绝望感来帮助读者“自下而上”体会卷入义和团运动的当事人如何感知这一事件。但我所不能释怀的问题在于,柯文似乎止步于重述体验这一层,而有意淡化了所有这些体验背后的道理。苦难是处皆有,可在义和团这一事件中经受这些苦难的人们究竟图些什么呢?在看似充满同情的叙述里,鲜活的历史体验穿越时空扑面而来,读者或许可以感同身受,但却无法更进一步去消解这些体验。我们似乎被告知,任何赋予这些体验意义的做法,都在制造某种程度的迷思(myth),因此都应该被克制。有同情而缺乏了解和认同,生活在过去的他者仍然是沉默而孤独的他者。


当然,至少在中国近代史这一领域,应该说多年以来从来不乏高屋建瓴的大手笔,花样翻新地制造一个又一个迷思。我们当然早就厌倦了对历史事件的一句话标准解读,而期待读到更多放低姿态去接近彼时彼地的作品。又一个场面宏大内里空虚的纪念日刚刚离我们而去。我在已经麻木于官样文章的同时,却抱着一种两难的态度,怀疑地打量着同时涌出的海量民间叙述,那些栩栩如生,为我们重现当事人体验的叙述。它们被大量地生产然后消费,人们掬一捧同情之泪,然后起身离去,无论是胜者还是败者的子孙,都对自己身处的今天感到满意,--如此而已。


p.s. 作为比较,今天专门跑去书店翻阅了校长大人Drew Faust写美国内战的好评新作,This Republic of Suffering。果然如意料之中,极力描写战争修罗场上伤亡之惨,淡化以往善恶黑白判然两分的写法。但全书最后落到的竟然是美国军人抚恤制度以及尊重生命的优秀传统得以由此建立,为人道主义的胜利小唱一阕赞歌。掩卷不知该作何感想,或许竟有几分淡淡的艳羡在里面。

9/23/09

Dawn to dusk

上周末企鹅来访,生科02聚会之后,拉上苏晓磊一起去了波士顿东北方向海角上的小镇Rockport。仍然是坐小火车。天气实在是好,在小镇明媚的海边散步,买回家甜到要死的土产花生糖。至此以波士顿为中心的郊区火车线路里,行迹所及的已经过半。


今天秋分。我现在坐在音乐系图书馆的阅览室里,看十二小时的白昼如何接续上十二小时的夜晚。阳光斜斜地从朝西的窗口照进来,旁边自习的女孩儿穿着水红色裙子,鬓边戴一朵淡黄色的花,面孔圆润柔和,像直接从雷诺阿画里走下来似的。

费正清原著,重燃起对近代史的兴趣,因为写得实在是好。开始反思历史写作是否必然遵循一定的套路和取径,以及自己究竟想要写出什么样的东西来。每一本书都是一个小宇宙的产物。而我守在这个角落里,才只不过开始慢慢蓄积一点光热。

张爱玲回忆起香港围城,说:不喜欢现代史,现代史打上门来了。这一个星期都纠缠在鸦片战争的一二十年里,今天上完课终于放空,什么都不想,只静静消受这跳出历史叙事之外的一刻。

Dawn to dusk.

9/16/09

短报

开学两周,总算心定下来。选课比去年要轻,这一年都要围着明年春天的博士生资格考打转,每天安静读书的日子在面前铺展开,不用点数,心里是满足和期望着的。在新家开始舒适和洽的集体生活,饮食起居都有规律,简直天造地设。托Vic夫妇的好意,今天又搬回家一架二手电钢琴;去年此时在筹划把旧琴Loomis送给蔚蔚。正是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去搬琴的路上,第一次开车穿行在波士顿的街道,对这个城市又多了些亲密感。每一个城市都有其独特的、令人着迷的黄昏,不管在绚烂夕烧下目中所见的是河、湖、海、邻居家屋顶、还是壮丽楼群脚下树荫合抱的通衢。长长的道路一直铺展到远方视线尽处,那是只属于某个北方大城的景象。离开它那么久以后,一见之下,记忆汹涌重来。

家里还没有网络。短记遥报平安。

9/8/09

三万六千尺高空(二)

3
这次在山西,去了晋祠,极喜欢。在日本看了太多素朴无华的神社,甫一见晋祠门口华丽的戏台,真是欢喜极了。雕梁画栋,每一笔色彩都虎虎有生气,每一幅人物或花鸟都灵动鲜活。中国人真是在所有能画的地方都画满了充满好意的图案。

登峰造极的自然是圣母殿的蟠龙柱,那尖利凶煞的爪牙,明显与故宫胖乎乎的蟠龙华表属于两个不同的时代;唯有如此威猛的护法,才能衬托出供养神明的庄严宝相。最有名的殿内造像从门口无法看清,而山门上业已剥落发白的壁画,却看得心驰神往。同样晋祠关帝庙的大殿上,亦画满了关公生平事迹的壁画,落笔极其生动简洁。最爱出没于各场景中的赤兔马。将近千年前的画匠,用什么染料调出如此鲜艳的红色,至今不退?

晋祠内外有很多边角历史可读,比如宋代铜人肚子上的铭文,记载了出资铸造者的情况;铁狮子座背后亦有捐资者名单,包括僧道名号若干。圣母殿侧的碑文,记载了若干晋祠附近的纠纷掌故,比如官民争夺灌溉用水事件,以及哄抢官养鱼藕事件,人物经过都交待明白,可以写一个相当完整的小故事。还在大殿墙上看到剥落的纸糊公文,“训曰:今日是元旦”,大抵是县太爷教谕民众须友爱兄弟孝敬父母。还有一些告示上面写的似乎是药方模样的文字。想像明清时期晋祠大殿周围站满围观群众,听识字的人宣讲告示的样子!

圣母殿旁边的大柏树据说是周朝栽种的,距今已有三千多年了,而晋祠香火不断,园林修洁。如此漫长可畏的时间;如此绵延可亲的人世关怀。

后来老杨还带我们去了山西农业大学的校园,前身是孔祥熙创办的铭贤学校。鲜为人知的是校园里还有一个孟家花园,原是清末太谷富户孟家的大宅。山西教案期间,孟家曾支持处决传教士的拳民,庚子之后当然倒楣,人亡与否不确定,家是整个破败了,而孔祥熙的孔家借此发迹,连现在太谷县城里孔祥熙故居也曾是孟家的宅第。如今人尽皆知孔祥熙,却不了解这一段渊源。

生逢乱世,选择每每事关生死,而可供选择的路,又每每似是而非。这几天在家钞欧阳修的《丰乐亭记》,可知对宋人而言,五代十国的乱世已远,不过百年的时间,故老已所在无多。庚子至今又何止百年,更不用说百年之内发生的种种变乱,二十余年歌舞升平的世道,似乎已经足够让人遗忘孟家花园这样的所在了;就连庚子事变的前后始末,都不能秉笔直书,或遮遮掩掩不足为外人道。这样下去,不知如何收场才好。

4

在飞机上继续看《极权主义的起源》,读到阿伦特对十九世纪末德雷弗斯事件的评述,着力强调暴民(the mob)与人民(the people)的区别,说暴民是由各阶级中被排斥的边缘分子构成的,因为在代议政治中无法发声,才诉诸群体性的暴力来解决其对主流社会的憎恨。由于暴民亦从社会各阶级中吸收成员,才显得似乎声势浩大,但如果错把暴民和人民划等号,则会变得越来越cynical,对法国革命所代表的政治理想失去信任。

必会有人不同意阿伦特的观点。事实上,对于暴民与人民的关系,确实不是可以判然两分的,在不同的政治传统下,更需要谨慎下结论。在这里想说的只是,中国人民实在够苦命,自古以来不是被当作愚民,就是被骂作暴民;直到今天,还有很多人动不动就上纲上线,把史上无数暴民的所作所为,都归结到国民性上去。这样的一种自外于国民大众的心态,实在是让人触目惊心的。

阿伦特更指出,十九世纪中后期的社会主义运动,实际上也让法国政治变得越来越功利。因为社会主义运动的主要诉求是为工人阶级谋福利,当议会政治被各阶级的代言集团控制之后,启蒙运动和大革命所倡导的普世价值就逐渐失去影响。在德雷弗斯事件中,工人阶级对犹太人受到的歧视与迫害就采取了袖手旁观的态度,即使雅各宾党人精神的继承者克莱孟梭大声疾呼“法律判决的不公正,发生在一个人身上就相当于发生在所有人身上”,也只能唤起少数人的同情和协力。可见麻木的看客是处皆有,而且往往政治观念越“进步”的人,冷酷起来才越离谱。这也许可以部分地印证,为何以阶级斗争为中心的政治模式,实际上会削弱普世适用的法律和道德准则给人带来的安全感。

即使一般意义上的人民,确可改换暴民的面相,从长远看来,仍然是被侮辱与损害的大多数。民众何辜,为有权者担此恶名。

飞机降落在波士顿的时候,已经是深夜。马上就要见到那些亲爱的人。重新开始过,第四个异国他乡的秋天。

9/1/09

三万六千尺高空(一)

1
从昏睡中醒来的时候,本能地瞥一眼航程屏幕,确认自己正身处三万六千英尺高空。三个月前从此地离开的那个小孩,和赶在开学前一天回来的这一个,中间隔了有多远,简直难以胜算。

那是整整一个漫长的亚洲夏天啊。

在北京住的最后十天里,天气突然变清朗,居然有初秋气象。从家里向北望去,可以看见一层层黛色远山;天通苑附近一整片高楼,从前都淹没在热腾腾雾气里,这几天能极清楚地望见。黄昏来临的时间提前了,或者说,终于能够注意到一天里的黄昏。之前溽热的日子里,总是在一片混沌中不知怎么就收起了天光,只盼夜里能得几分清凉空气。夏末秋初的黄昏则是悠长的。从美术馆上一辆103路无轨,经沙滩、北海、景山、故宫,一直到西四下车,再往南到缸瓦市,就离格格上班的地方不远了。每个四合院门口,都有槐树拖下斜斜的影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槐花都不见了。晚饭后可以散一个很长的步,然后坐公交车出城回家。好像只有在下车的一刹那,天才能算完全黑了。风凉得那么舒服,回家把窗户都打开,还隐约能听见楼下院子里蟋蟀鸣叫的声音。

季节变化的感觉那么明显。八月初和妈妈去过一次颐和园,临走前和老杨晓瑾又去一次划船,天气就大不一样。荷花开得愈发艳了,水面上太阳虽然明晃晃,风却非常清凉。我们踩着脚踏船,从十七孔桥最小的一个孔钻过去,然后松了舵,任风把小船轻轻推着打转。送他们回畅春园,自己继续往中关村走,眼巴巴望着夕光中北大院墙里的宿舍楼顶,好像我只是去左岸公社买点东西,随后就会回到西南门找某人去面食部吃刀削面一样。

然后沉痛地想到,现在要找某人共进晚餐,可得坐好久飞机才行呢。

2

距离零二年的初秋,竟然已经七年过眼。那天冠菁拎着行李走进35楼418宿舍的时候,看见有人已经先到,正爬在上铺的床上挂蚊帐,满头大汗地打招呼。然后她就把行李放到下铺,听见上面悲叹道:
“蚊帐挂反了!”
⋯⋯
后来她们每每拿这件事开我玩笑。

这次淹留北京,错过了飞飞在麦迪逊的婚礼。八月初,清华同学向飞飞闪电求婚了,然后就得手了。我想我不是对这位清华同学本人有意见,而是泛泛地对成功娶到飞飞的人士怀有完全无害的远距离妒意。我们宿舍最小的姊妹,已经成为一个幸福的小妻子,将来会生一个漂亮的宝贝,经营一个温暖的小家。然后我们这些凶恶但善良的阿姨们,一定会时常登门造访,和宝贝争抢妈妈做的蛋糕,给他讲大灰狼的故事,阿姨讲得乐不可支,小朋友听得十分迷惑。还要告诉小朋友说,当年阿姨最遗憾的事情,就是没能来参加你爸妈的婚礼!

其实听说飞飞要嫁人,是紧接着到山西参加老杨晓瑾婚礼之后的事。大学两个不同意义上最要好的女伴相继出阁,到底意味如何,现在还想不清楚。无论如何对于仪式的看法改变了很多。和另一个人一起完成这许多琐事,领受更明确的角色,义无返顾地和亲族社会发生关系,把自己的生活和他人的生活慷慨地打碎交融在一起。这些以往令我望而生畏的事情,看她们如此镇定地一件件做到了,不禁反思起自己的固执和孩子气。有多少是真实的疑问,有多少只是盲目拒绝长大,也仍然很难分剖开来。

人生在世,要有情,也要有义。并非只有前者可以产生后者,反之亦然。
江水江花岂终极。

8/26/09

几张画

最近光顾着码字了,今天贴一点图吧。最近中国美术馆有建国六十年美术作品展,某日路过,进去转了一圈,记下几幅有印象的。
胡胜骑,《为了忘却的记忆》,绘于1999年。


刘昌明,《一个教师的工作台》,绘于1989年。


阳太阳,《雨》,1954年。


萧淑芳,《丁香花》,1953年。萧是吴作人的夫人。


大部分作品都一望而可知大抵作于几十年代。这几幅算是比较不那么随大流的。懂画的同学们请自由发言。。

照例在美术馆的侧廊盘桓片刻。那高高大大的回廊,旁边种着竹子,过堂风一吹,是此地永远的美好回忆。据说国家美术馆将来要迁到奥运村附近更大的新馆,希望老馆不至于就此荒废。像国图搬到白石桥之后,原来文津街的老房子留作古籍部才好。

今天七月初七。刚读完《蒙元入侵前夜中国的日常生活》,不禁想若能在杭州过七夕多好。望普天下有情人都能成眷属。

p.s. 标题图是颐和园的荷花。因为懒得调代码,于是就把blog题目挡住了= =

8/25/09

两本书

最近被迫继续赋闲。眼看开学在即,而课业荒废已久,于心不安之际,倒是耐下性子来慢慢看了一些暑假买的书。

八月中重回博雅堂,一眼就看见魏老师曾经提及的《清以来的疾病、医疗和卫生:以社会文化史为视角的探索》,南开大学社会史中心余新忠老师主编。这书里的内容以2006年在南开的某疾病医疗社会史会议论文为主,另邀稿若干而成。所有这些作者都可算是我的同行先辈,因此若说我将来要做的东西和这本书里的大致相近,应该也八九不离十。


近年来,把西化等同于现代化、或把西方式的现代化等同于全人类共同归宿的观念在学术界四面楚歌,越来越多的学者开始致力于找寻不同于西欧北美的“另类”现代化模式。对医疗史来说,现代公共卫生制度和现代西医传入东亚的过程,也开始受到更多关注。有人注意到,在十九世纪传入中国的西医与今天人们心目中的西医相比,无论是医理还是治疗手段上都存在天壤之别,因此对于晚清人眼里的西医传教士,需根据当时的实际史料重新考量。还有学者仔细研究从清末新政开始的中国城市公共卫生建设史,看从西欧产生的卫生观念和制度如何改头换面,在东亚落地生根。从医理、药理方面探讨清末民初医家对中西医会通的论著也不在少数。今年出版的这本论文集,其实并算不上太新的点子,不如说是先请若干资深学者对十年以来的研究工作略作总结,再加上年轻学者的一批摹仿与回应之作为多。

在书里读到若干与我之前想过的问题暗合的论述。比如梁其姿开篇即提出向中国前现代的历史中去梳理中国本身的历史脉络,以期寻找东亚“近代性”(或者说现代性)的意义。但梁认为明清时代的制度和医学创新均与中央政府无关,须把目光转向地方史,是我不能完全赞同的。又比如杨念群一直感兴趣的话题,现代医学对个人身体的控制如何转化为实际操作层面上的现代政治,其实可以顺着相似的思路往明清时期去推(“现代”不“现代”可以暂时撇开),再往回看它如何与民国政治体制相衔接。蒋竹山关于清代人参贸易垄断和江南士绅对人参的消费文化的文章是闻名已久的了,不知道上学期认识的韩国博士后姐姐是否还打算继续从朝鲜史的角度来把这个话题写一写。

恼人的是总觉得这个集子里的文章不够好看,除了少数几篇例外,都堆砌史料,味同嚼蜡,几乎看标题就知道他全篇的论点何在了。辛辛苦苦做半天学问,并不是为了说明“十九世纪西医亦有吸收中医观点”或“清末新政为后来北平城公共卫生建设做了不少好事”这样的结论就可以止步了的。最近读的史学好文章,无论是哪国文字,几乎都是研究古代史的。简直要以此作为自己兴趣向古代史转移的借口了。另外中国近代史尤其和书面语言的剧变紧密勾连,从民初开始的史料,半文不白,文章就开始粗恶芜杂起来,比满清地方官的奏折还要难看。49年以后政府文件的官样文章更不要提了。读史料都找不到一点新鲜感和美感的话,可不是大麻烦么。(我觉得我的这个想法很不对头,拿出来大家批判吧⋯⋯)

与这书形成对照的是另一本,费振钟《中国人的身体与疾病——医学的修辞及叙事》。费振钟先生何许人之前并没听说过,似乎不是史学科班出身,看作者简介里写过题为《为什么需要狐狸》这样的书,不由得心生好感。翻开一看果然不是学术书,没有脚注(关于footnote的感想改天再写)。可最大的好处是语言生动好看,即便有几分野气,几分掉书袋的呆气,还有若干脱落不通的欧化词语散落在这里那里,都无伤大局。

全书分六章,按时间顺序,从《黄帝内经》说到“春风杨柳万千条,六亿神州尽舜尧”。借用了颇多Charlotte Furth《繁盛之阴》的观点、话题甚至结构(也有一章专论明清江南医学,一章专论宋代儒医,一章专论妇人科),让我一开始颇为疑惑,读下去却每每能翻出新意,不被国外理论所拘束。例如讲宋代医学转型的一章,就从赵光义对技术专家的偏爱讲起,引出《太平圣惠方》的成书内幕,继而接上北宋士人中“不为良相,便为良医”的风气,以及苏轼结交医人、给自己和别人乱开方子的逸事,再讲到新儒学让知识分子都去格物致知,会念书的人就能学治病,最后才归结到朱丹溪这样大器晚成的儒医。虽然回头想想,整个叙事中存在不少引证和论理上的漏洞可以攻击,但史实大体准确,故事讲得也聪明,读起来不知道比枯燥的论文好看多少倍。说起来这本书也同样有虎头蛇尾之嫌。讲到作者熟悉的明清士人,就有点收笔不住,这个人也想写,那件事也不能不提,结果一章分成支离破碎的七个单篇,未免可惜。

归结起来,还是不能不时刻警醒自己,写史终究是写故事,而且是写给人看的故事。想好的意思一旦落笔,就要能见得人,就得负责任。古人言治大国如烹小鲜,今人治学文章,何尝不该如是。

8/23/09

凉风至,寒蟬鳴

秋三月,此謂容平。天氣以急,地氣以明。早臥早起,與雞俱興。使志安寧,以緩秋刑。收斂神氣,使秋氣平,無外其志,使肺氣清,此秋氣之應,養收之道也。

立秋之節,涼風至。又五日,白露降。又五日,寒蟬鳴。
次處暑氣,鷹乃祭鳥。又五日,天地始肅。又五日,禾乃登。
白露之節,鴻雁來。又五日,玄鳥歸。又五日,群鳥養羞。
次秋分氣,雷始收聲。又五日,蟄蟲培戶。又五日,水始涸。
寒露之節,鴻雁來賓。又五日,爵入大水,化為蛤。又五日,菊有黃華。
次霜降氣,豺乃祭獸。又五日,草木黃落。又五日,蟄蟲咸俯。

8/22/09

[无剧透]1Q84读后

头一次听说村上春树的新作《1Q84》是在六月中旬,初来乍到撞进了日本桥附近的丸善书店。宣传广告铺天盖地,说第一卷已售罄,正在紧急加印云云。后来便注意到这书持续热销,俨然成为日本书界今夏的最大话题作。七月底临行前买下一套,打算在中文版发售之前读完,以满足抢在大多数人之先的小小虚荣。

村上作品在英语圈里的影响比我想象的要深些。大学日语课学到第二年下学期,便安排阅读村上的超短篇小说原文,《夜半蜘蛛猴》之类。这次在日本一起学语言的美国同学们,也几乎人人都看过村上作品的至少一部英译本。我自己在日本买的第一本口袋书说起来也还是村上的《神的孩子全跳舞》,六个与神户大地震相关的短篇故事,100日元购于街边二手书店。它每天陪我上下电车被磨得伤痕累累,而我由此获得了日语阅读最初的一点点自信。某日在浅草田原町车站,堪堪读完最后一篇《蜂蜜派》那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温暖结局,合上书电话就响起,转过街角,见到耀眼阳光下穿着蓝裙子的小狼君。此是后话。

与《神的孩子全跳舞》的六个轻灵片断相比,《1Q84》的庞大格局显得格外野心勃勃。上下两卷,每卷二十四章,男女主人公各自的叙事线索在奇数章和偶数章交错前行,分明意在摹仿巴赫平均律的结构。书名则利用日语里“9”与“Q”的谐音,暗示本作与奥威尔《1984》的紧密关联。于是在进入正文之前,读者已经不可避免地开始猜测:故事里会不会出现真理部、老大哥、低垂的铁幕和令人无处藏身的乌托邦?惯写“百分之百恋爱故事”的村上大叔,这次莫非要板起面孔讲一个奥威尔式的政治寓言。

我无意在中文版面世之前透露具体故事内容,并且限于读得粗疏,在此只说最简单的观感,即:所有我在开卷时怀有的期待,随着阅读过程的展开而逐一破灭。书里的确出现了共产主义体制支配下公社式的乌托邦生活,但仅限于人物口述的片断回忆;而即使是那几段对六十年代的简单摹写,也是为了铺垫和说明一个更为关键的情节:开放的乌托邦公社向封闭宗教组织的神秘转向。所有的冲突和悬念,都发生在共产主义公社面目全非的转变之后,换句话说,奥威尔所预言的1984年并未到来,相反,故事发生在被称为1Q84年的另一个时空;在“小人”们所代表的超自然力量的支配下,命运之轮轧轧转动,男女主人公互不交叠的生活渐渐重合在一起。

于是我完全没有读出奥威尔式的政治隐喻,注意力反而被吸引到了另外两个相当严肃的主题上去——崇信邪教问题,以及迫害女性的家庭暴力问题。女主人公的情节完全以此为线索展开,以至于我在读到第一卷末尾的时候,以为作者真要藉此书为受害者洒一掬同情泪。而男主人公则与村上小说里的经典男主角形象有诸多重合之处:干净、孤独、爱好文艺、性情沉默的单身年轻男子,因为业余写小说而结识一神秘美少女,被卷入涉及超自然力量的历险中去。等读到第二卷,事情终于慢慢明了:什么邪教组织、什么家庭暴力,原来最最需要浓墨重彩描写的,仍旧是男女主人公之间冥冥前定的一生之爱。

不是句子不好看,也不是人物平板或对话不风趣。最令人郁闷的地方在于,小说给自己搭了一个大架子,带着读者兜了一个大圈子,最后还是回到“百分之百的恋爱故事”去了。一切情节的缘起都是因为爱,故事最后的结局也还是为了爱,而且是睽别二十年始终深藏心底的柏拉图之爱。那么故事里出现的雅纳切克、爵士乐、契诃夫以至奥威尔,莫非都是稍事点缀、以供谈资而已?未免失之轻薄。

今年3月,村上到耶路撒冷领某文学奖时说,小说家的责任是在这个以卵击石的世界里,“永远站在蛋那一边”。在1Q84的世界里,我们的确能够感到作者为弱者立言的清晰立场。但或许接下来的问题则是,为了“站在蛋的那一边”而写出来的小说,并不一定是最好看的小说。与1Q84相比,早期村上作品里那个弥漫着懵懂和颓唐气息的青春时代反倒更让人觉得亲近。

结尾留下很多零散的头绪有待收拾,比如小人们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邪教组织最后何去何从。据说这两卷之后还有续作奉上,不一定会追看到底了。倒是会记得整个小说里充斥的对现实中1984年东京的怀旧感。我们需要提醒才会想起,那是一个没有Internet的时代,人们要紧急联络只能排队用公用电话亭;打字机对于东京的穷小说家而言是奢侈品;想听音乐?去唱片店买黑胶唱片。那一年我和我的同龄人刚刚出生在这个世界。这个奥威尔式预言笼罩下的、伤痕累累的真实世界,哪里有那么伟大的爱情。

7/30/09

明天回国

跟来的时候一样,打好包,留下个空荡荡的小房间。明天上午再去学校一趟,午后即可离开。

其实一个星期之前已经颇想回国了。不再觉得拜访没有去过的博物馆或名胜古迹是义务,也没有太多余勇去尝试新饭馆,只在吃惯了的几家转来转去。直到课程结束,还习惯性地每天七点打开电视看新闻。想念新鲜蔬菜和水果。想念家里没惊没怕的地板和床——最近连续体验到七月蟋蟀入我床下的惊悚场面。。

刚才去目黑区图书馆还了所有书;这个强大的社区图书馆可以方便地在网上完成所有检索、预约和查询,且英文书收藏量惊人。作为不纳税没户口的流荡外国人,免费享受这样的社区服务六个星期,实在无以为报,只好十分积极地响应号召,把手头多余的纸袋全部拿去捐给他们了。和第一天给我指过路的面包店胖阿姨告了别,颇为伤感。在车站附近的二手书店买了一本宫泽贤治一本太宰治,为了鼓励我继续学日文,豪爽的老板又另外送了我两本村上春树的小册子。在超市500日元买了一大盒寿司,回家一个一个地吃完。说明天能毫不留恋地离开这个住了这么久的地方,实在是不太可能的。

上周六和chenchen以及东大众人一起去看了隅田川花火大会。那天白昼骄阳似火,我们傍晚六点多钟出门,街上已经满是和服打扮的人民群众,每人插一柄团扇在背后,前呼后拥地在大街小巷占据看烟火的有利地形,圈块地方就铺开席子坐下。女子多斜梳发髻、鬓插绢花,脚踏木屐迈着小碎步;男子穿和服,瘦削高挑的就很好看,有肚腩的大叔大伯们,则活像浮世绘里直接出来的市井人物。然后到处可见维持秩序的男女警察,用各种敬语喊话、疏通道路;小贩推车叫卖炒面、各种肉串、冰镇啤酒;整个浅草地区成为几十万群众随处坐卧的游乐场。在这样严峻的革命形势下,我们成功地挤进了会场最前沿、隅田川东岸樱桥附近的河堤步道上;冒着被踩死的危险在人家坐席的边沿找到地方坐定,仰头看慢慢变暗的夜空,绽开不知名的绚烂花火。

贴几张很不专业的照片。



看过花火之后的几天,过得如同梦游。以后回想起来,这六个星期实在是非常奢侈的闲暇时光,正所谓畅游异国放心吃喝。看了若干小说、写了不少絮絮叨叨的blog。要呼朋引伴的时候就有朋有伴、想孤绝闭关也一个人来去自由。有个远方可供怀想、有个未来可供纠结;实在是五味俱备,夫复何求。

上周五又到上野公园,浓绿的树阴里天色初晴,蝉声聒噪一浪高过一浪。那声音越汹涌,人心里就越平静,暗想如能下次再来,不晓得是何年月。不忍池里的荷花仍然没有开,又或者已经匆匆开过了,这也并不重要。无论如何七月到此为止,而场景转换之后的下一个时空里,夏日仍旧悠长。

明天回到墙里。也许八月很久都不会再更新。最后贴一首很老的恰克与飞鸟:九十年代初、中学校园里,磁带随身听沙沙转动的怀旧感。


7/26/09

電車漫游之奥州平泉

与热闹拥挤的松島海岸站不同,位于镇子另一头的松島站是个东北本线上的乡间小站。离开了观光地的温泉旅馆区之后,列车两侧铺展开成片稻田。慢车在田间迤逦而行,沿途停站的地名都极其淳朴,比如“小牛田”。其中有个叫做濑峰的地方,巴掌大一间车站居然设有駅图书室,令人赞叹。从小牛田换车再向北时,每逢到站,并不会自动开闭所有车门,而是需要上下车的乘客自己按某一个按钮才能开关,可见我已经跑到了一个田舍中的田舍区域。车上零散地坐着一些农人、农人家的孩子、打扮齐整出门访友的主妇。我索性毫不顾忌自己观光客的身份,光明正大掏出相机来拍窗外稻田。


两点半左右从松島上车,四点多钟到了一関(いちのせき),再换车继续向北,第一站名叫山ノ目,下一站就是平泉(ひらいずみ)。从松島到此地,完全是在追随芭蕉和曾良的行程:他们是在1689年6月28日左右,沿海边小路到达一関,次日从一関出发到平泉访古。此后,二人折而向西,离开陸奥国地界,向出羽之地进发,横穿本州岛,并最终到达日本海一侧的酒田,接续越後国的行程。我这次乱七八糟的出游,居然与芭蕉当年行程有诸多重合之处,以平泉作为最后一站,不失为一种有趣的收稍。

特意要到平泉的芭蕉,怀的是什么古呢?

去年夏天刚开始学日语的时候,找来一本中文版《平家物语》看。当时被里面少则三个字多则六个字的人名弄得头晕,并没有记住多少。其实里面说的正是和平泉有重大关系的故事。平安朝末年奥州藤原氏势力壮大,清衡、基衡、秀衡、泰衡四代领主统治下的平泉,是当时全日本仅次于京都的第二大城市。1187年,曾帮助族兄源赖朝打败平氏的名将源义经,因为被怀疑谋叛而遭到通缉,一路北上逃到平泉请求庇护。不料收留义经的藤原秀衡在年内病逝,继任的泰衡意图出卖义经投诚幕府,派人围攻义经府邸。义经在绝望中杀死妻儿之后自尽,而此后奥州藤原氏亦难逃灭亡厄运。五百年后,俳人芭蕉到此登临,感慨“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为之泪下。

「夏草や兵どもが夢の跡」

在火车上看了一堆历史掌故之后,满心欢喜地下了车。下午四点半,并不算晚。也许在镇上吃过晚饭再走?谁知出站的时候被站员大叔拦住:
“请出示车票。”
忙不迭把周末通票掏出来。
“这个不行,我们这里用不了。”

顿时愣住在那里。为啥⋯⋯我这两天从来没有碰到这种事。大叔问我最终目的地是哪里。答曰晚上回东京。

大叔看起来很着急:“搞不好回不去了也是有可能的啊⋯⋯”
当时哭出来的心都有了。过了当晚通票可就要过期,第二天的新干线贵得要死。。
大叔掏出地图给我解释。原来早在那个传说中的小牛田站,我就已经毫无察觉地越过了宫城县与岩手县的界限,亦即JR东日本周末通票可以通用的界限。同样地,从平泉回到小牛田的车票也需要重新买。好在当日尚有最后一班回仙台的慢车,到仙台大约两个小时,还来得及搭晚班新干线,能够在午夜之前回到东京。结论是需要补两千日元的票。

穿着JR制服的大叔,实在是非常亲切和善。塞给我一份时刻表,把到站时间细细圈出。无论如何四十分钟内必须回到车站。这就意味着没有时间去中尊寺和毛越寺了,平泉最出名的两处平安朝古寺遗迹。什么叫做活生生地缘悭一面。。


既然安全回东京变成了眼下最要紧的事,索性在镇上无目的闲逛。过了五点之后,整个镇子都像睡着了一样,商铺关门,天色见暗,鸡犬之声相闻。半个其他观光客的影子都没有。偶尔见到瘦小驼背的老妇人在自家屋后晾衣裳。道旁紫阳花一丛一丛开得极盛,不远处就是山,中尊寺华美的金色堂就在那山里。山脚下有河川流过,地势开阔,有王者气象。看着眼前安静荒凉的小村镇,实在难以想象远在十二世纪,这里曾经居住过十五万人之多。唯一来得及去的一处古迹是源义经住过的高馆旧址。因为过了下班时间,索性连收门票钱的人都不见了;半山腰一处小小灵位,远眺壮阔河山,并不觉得局促寂寞。自然有芭蕉的诗碑应景。还是觉得不可思议:我居然来到了岩手县,这个连地名听起来都觉得极其遥远的地方!



在回仙台的车上,心里还是多少忐忑不安。因为无意中出了通票的区域,为了省钱只好补最慢的车票,比原计划晚了两个小时。另外不爽的是不得不走回头路。关于芭蕉的书也不想看了。那段仙台到一関之间漫长的路程,可怎生打发才好。

然而就在这一段路上,发生了这次旅行里最终的奇迹。

电车一路南行之际,天色慢慢放晴,西边的高空云朵奔涌,阳光从云层缝隙中喷薄而出。那阳光从西向东穿过火车车厢,把火车的影子映在东边稻田上。田地的颜色也从阴雨中漠漠的暗绿,一变而成为新鲜辉煌的翠绿,并且在晚风中,铺展开连绵不绝的稻浪。一切色彩忽然都变得鲜明:远处的农舍有白墙红屋顶;近处的农人戴着褐色的草帽;对面座位上的两个小姐妹,逆光的面颊上有淡金色的绒毛;青蓝色的天空和乳白的云朵无比明晰地分离开来。最后的最后,在东边的云朵和云朵之间,出现了一道美丽的彩虹。


我定睛望着那道彩虹,几乎要叫出来。车厢里其他人似乎都没有注意到它,我感到一种颤栗的独享的快乐。我看着它在阳光照射下逐渐变得清晰,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之后,又慢慢地全部隐去。这一定是某种预示;不再担心晚上会赶不上回东京的火车,也不再沮丧于自己的不谨慎和徒劳奔波。如果说今天一天的奔走跋涉,都是为了这一刻光芒笼罩下的体验,也千百倍地值得。我开始漫无边际地想很多久未想起的人事,还有尚不清晰的未来,所有的念头忽然都变得柔软、亲切、富有希望。这个黄昏前所未有地漫长,而我很乐意就一直这样下去,晃在夕阳下的慢车里,穿过碧绿稻田。


忽然想到,旅人的心,也许只有在这样的时刻,可以超越时空而相互明白。我们所在的时代,和芭蕉所在的时代,已经那么不同,我会烦恼于火车票出区这样的事情,是芭蕉完全不能想见的;而芭蕉所要担心的关所通行证、没处购买新草鞋这些烦恼,也已经不存在于今天此地。然而每一个旅行中的人,总会有那么一些时刻,在困窘交加的、不知从何处来到何处去的途中,在某种奇妙的感召下抬起头,眼中充满喜悦的光彩。这些时刻是不会从天上掉下来到家门口的,而是需要我们走出去,在途中,与它们不期而遇。

最终夜里十一点到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