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2/09

Monologue Revisited

今天去Radcliffe女子学院的小剧场看了哈佛本科生排演的The Vagina Monologues。三十个黑衣红裙的女孩子,每一个站在舞台上都光彩照人。每年的V-day,全世界不知有多少地方在上演这出戏,而票房收入将用于救助世界范围内的性犯罪受害者,特别是非洲部分地区的妇女。

原作还是用英文演出来看得爽快,很多段落用中文翻译出来完全失掉了趣味。因为所有的语言都非常的口语化,就是每天和人随口聊天会用的那种腔调,充满了各种只有在美国大众语境下才能领会的笑话。比如下面这一段:

Don't try to decorate.
Don't believe him when he tells you
It smells like rose petals, 
when it's supposed to smell like pussy.
That's what they're doing, you now, trying to clean it up,
Make it smell like a bathroom spray or a garden,
All those douche sprays.
Floral, berry, rain.
I DON'T WANT MY PUSSY TO SMELL LIKE RAIN !

如果没有亲眼在超市里见过"rain"味道的喷雾剂,或者干脆对那种味道有过切身体验,听到这儿绝对笑不出来。整个剧本都是在一对一的访谈基础上慢慢写出来的,演出的时候,演员也都几乎处于和观众促膝相谈的状态。这也许可以部分地解释为什么四年之前,我们无论如何也没有办法照着翻译的剧本把它在艺苑四楼排出来。

四年前在北大上演的〈她⋅独白〉和恩斯勒的原作,现在看来几乎完全是两个不相干的作品。我们只从原作里选了“村庄”、“愤怒的阴道”和“生育”三个场景,然后在前面加上了自己编排的缠足、少女妈妈、处女情结和lesbian这样四个段落。完整地看过原作之后,我才惊讶地发现〈她⋅独白〉里面我们采取了一种多么向内和自我封闭的姿态。首先男性在叙述中几乎完全缺失。虽然春生作为唯一的男性演员上台客串了一把负心汉,但并没有任何对两性关系的认真讨论,所有女性形象不是已然无可逆转受到折辱和伤害的(缠足、少女妈妈),就是转向同性寻求温暖的(处女情结最后暖暖和小雨的对话、lesbian)。男性作为对立面被控诉,或根本被排除在外。驴驴当时说的,“几个女孩子坐在一起,忽然就有了一个关于女孩儿的戏”,其实再准确不过了。

于是也正是因为这样,我们才选择了原作二十几段独白中这样三段:“村庄”讲战争带来的性犯罪。“愤怒的阴道”讲述医学检查中屈辱和挫败的体验。关于生育,我们用了舞蹈和nightwish的咏唱歌颂“那个神圣的隧道”,“It can change its shape to let us in, it can expand to let us out",而今天我看到的版本却要温和而沉痛得多。类似的,我们似乎总是倾向于选取女性生活体验中非常极端的困境,然后把它们戏剧化;而原作中非常精彩的和观众互动部分(“what would your vagina wear? what would it say?”)还有中产阶级家庭主妇关于和丈夫关系的生动独白,也许正是因为它们如此贴近美国人的普通生活,反而让当时的我们感到隔膜。我今天想到的这些话,其实晓瑾在当时的剧评里早就写过(未名drama版1734帖):“男性的缺失,在表达上呈现出一种逐渐封闭的姿态⋯⋯这个戏表现的是很强的东西⋯⋯收敛是缺失的。”居然隔了四年,我才真正明白她在说什么,真是太惭愧了。

另外,说到底其实四年前,我们还都是小女孩,身边都有可爱的男朋友呵护,或是尚在yy好友圈子里的某人,最多也不过分过一两次手而已。恋爱就是生活,就是一起去食堂吃饭,熄灯后的夜游,未名湖畔某个角落里的拥抱和亲吻,恋爱本身就是长大成人。也许在表演训练中,我们慢慢感觉到和学会控制自己的身体,但我们如何能够想见和伴侣长相厮守到底意味着什么,如何能体会两性关系里种种无法言传的需要精准拿捏的分寸,以及什么叫做醒来时的清晨里是我的哀愁。我们自己加上来看演出的观众,不夸张的估计,大概至少有一半是对我们用来吹成气球的那样事物从来没有使用经验的。现在回想自己当时强不知以为知的心态,也许正应了Ariel前阵子某篇blog里面说的,半懂不懂才会特别想要表达,觉得真懂了以后,反而没话要讲了。

想念当时的那些姐妹们:淡淡、静雅、驴驴、小溪、小雨、暖暖、晓丹、芮芮。四年里好像过了一生:我们都毕了业,在天南地北奔忙,有些人已经两三年没音信了。今天开场前,满座衣香鬓影里,我忽然非常想在未来的五年内能够找一个机会,把当年的女孩子们聚起来,大家各自经历过起起落落之后,再回头来看这个戏,重新搬演一场发生在当下中国的独白。这一次我们都说自己的话、自己的事、感受和探究自己的身体。也许在性别研究和性别史里面看到的很多东西,这次就可以用得上了呢。

今晚为了去看戏,找出长久不穿的黑裙子和心形耳环,还有尘封已久的眼影和睫毛夹;V-day就要有V-day的样子。舞台上撒了很多枝红玫瑰,携了一枝回家养在瓶子里。六年以来第一次自己过这个节,仔细想想,原来一直在努力地把一个伶仃的自我从混沌天成的感情生活中逐渐剥离。请相信我的诚意:并无心否定过去,而是为了能够面对将来,我需要更多的时间和自己相处。

每一个V-day过后,我们都会更加勇敢,同时丢掉不必要的矫饰。过去是、现在仍然是。

同志们节日快乐;我爱你们。

19 comments:

Anonymous said...

这一篇写得充沛,我来回读了好几遍。

却一时间不知道该回应些什么。许是你说的,因为都了解,反而没什么可说了吧。

Happy V-day!!!让我们都相看两不厌地和自己相处。

gege

eyesopen@bdwm said...

从留言时间来看,你难道凌晨5点还没睡么。。提出批评。。

一格 said...

批评的对!我每天凌晨1两点都醒,然后六点又睡,上午又醒:(很郁闷。。。

eyesopen@bdwm said...

要严肃地解决这个问题。。这样下去是不行滴。。
我现在晚上睡之前有时候会做半个小时瑜伽,抻抻胳膊腿之后,睡得比较香。当然我的问题是经常睡得过于香了。。建议试一下!

Yizhou said...

不知在破茧之前春蚕是否曾想会有化蝶的一天,而之后会如何看以前的自己。
Monologue几句台词都挺有趣的,当年观众中没有缺失的男生们eyes open没?:)

Wen said...

以前觉得你的文字里到处闪现着生活的平和闲适,但是现在却时时透出一种寂静的思考。不一样的感觉,但是都挺好的。

另外不知道为啥,我忽然很想买条黑裙子,然后穿…………

木遥 said...

其实我就对rain的味道没概念。。。而且我也正好没赶上《独白》的演出。。。

eyesopen@bdwm said...

yizhou:我觉得我当时就是每时每刻都作好准备要化蝶的那种,可偏偏就是化不成,现在才明白其实根本无蝶可化。。
tica:我觉得你穿黑裙子一定很好看。昨天翻出上次freeasy婚礼上那条,从那以后第一次穿。。你们当时买的ann taylor裙子后来穿过么?:)
木遥:我也没概念。。只是注意到它而已。毕业之前的那个学期对谁来说都有太多的事情同时发生。。

bsdz said...

写的很好,很好。
我也想看英文原版。。有地方下载么?

现在看很多事情确实和当年大不相同了。

Ariel^arendtmm said...

原来剧社还排过这个戏,赞。我也觉得非常理解剧社的选材及其问题。不过我总觉得,女性本身也是完整和多样的,如果只是把vagina拿出来说也有drama化极端场景的嫌疑。当然对我们来说女性话语的缺失已经到了“只要言说就是好的”的程度,也是一个现实。
另外,男性之被排除在外,可以视为女性被排除在男性世界之外的倒影。这两者都是有问题的,当然。这是gender hierarchy的呈现之一。另一个呈现是,至少在当下,两性互相融入对方世界的意愿强度往往不同。
这周二的中国性别与阶级的课堂上,老师突然问我,理想中的中国gender equity的图景是怎样的。我竟然一时无语。当时是在讨论public sphere的问题,我忙于自问,为创造更多public sphere所做的努力,会不会使我们过于关心如何找到自己的位置,而损失了对自己的关注。
还有,我喜欢你对大学恋爱的描述,你把一个我抗拒的东西描述的淋漓尽致以至于让我觉得我自己很有道理,哈哈。

木头 said...

同意你说的“无意否定过去,只是要面对未来,需要更多的时间与自己相处“--大学的恋爱并不因为我们还不成熟而失去它的意义和美好。共同成长的经历对两个人都是宝贵的财富。不过的确像你说的,当感情那样自然地发生和融入到我们的生活里,就少了很多机会去面对自已,所以这段时间的独处对我们都很重要。至于在生活的远处,当我们拥有了更强的生活能力,更多的勇气,感情对我们的意义是怎样的,虽然现在还想不清楚,但我有种感觉它会比以前更好。

skeeter said...

想起了我五年前寫獨白的博。。。然後翻回去看。。。時間竟然過的這麼快!!!

eyesopen@bdwm said...

我都同意。。。說到public sphere,最近也有很多感慨。政治學果然戰鬥性更強,歷史課上從來不會有老師這麼問的。。
網上有一些相關的dvd,youtube也有一些片斷,不過建議還是找機會去看完整的現場,人生中總會有某年在某地碰到這樣的V-day event的:)

歪酷為甚麼忽然被和諧掉了呢。。>____<

Wen said...

歪酷是昨天刚刚被和谐掉的么?我也是昨天忽然发现上不了了。。。

当时买的裙子以后一次也没穿过(可怜的裙子),不过如果是条纯色的黑裙子应该会穿吧:)决定了,今天冒雪出去逛街!

Hebe said...

非常理解你剥离的努力。也曾忽然有过这样的觉悟和冲动,最后决定用另一种方式来实现。加油,兔子。
多年前我说过的话,其实只是模模糊糊感受到的,不只是她·独白,那时的我们,那时的剧社,现在看来都被某种固执的盲目和封闭支配着。剧社,甚至是部分北大文化,都在持续生产这种封闭性。我在想,这种封闭性,也许是因为刚考上北大的我们对自己期许过于缥缈,无法认同现实中的任何固定位置,难以对他人的生活感同身受,又把社会视为糟糕的铁饼一块。正因为此,一方面有着模糊的亢奋,另一方面又缺乏切入现实的勇气。
“无蝶可化"的比喻真好。如果要重演,我想关注的应该仍然不只是我们自己。

Anonymous said...

这篇真的写的很丰沛。
很巧的应了我今天一直在想的一个问题。
但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Bingyang

eyesopen@bdwm said...

呵呵,等你下星期来了见面说。。
我周一周三中午有空,周三时间更宽裕一些。

Anonymous said...

恩,那就周三最好了。
周一我还在纽黑文。。周二中午估计在市里转转,周三最合适~ :)

Bingyang

Anonymous said...

这篇看的很是过瘾。
边边我等你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