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9/09

Salem之前世今生(五):最後再說幾句

Rebecca Nurse的旧宅,現在還在Danters,可供人遊覽憑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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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這些根據當時的審判記錄和當事法官的私人記述整理出來的線索中,我們可以發現:
1)整個風波持續時間長達一年,從審判到行刑,中間也要經過一至三週不等的時間;2)地理範圍廣。一百多個被指控的嫌疑人裡,只有十四個住在薩勒姆村;3)儘管風波起於底層,然而殖民地當局仍然把握著案件審理、判決、行刑的權力;4)被指控的要麼是社會邊緣的畸零之人(乞丐、奴隸),要麼破壞傳統道德不安分守己(蕩婦、酒館老闆),要麼是新近闖入鄉村社區的陌生人,其咄咄逼人的經濟實力構成威脅(有錢的商人、暴發戶)。這些人以不同的方式成為村民心目中面目模糊、形跡可疑的人物,從而在一場空前的信任危機中被指控為巫師。
也許在Ann Putnam心目中,Rebecca Nurse成了繼母瑪麗的替罪羊。兩人都是上了年紀、受人尊敬、和Porter家過從親密的女性,都是鎮教堂而非村教會的成員。11歲的Abigail不可能像戲中描寫的一樣去和John Proctor私通有年,但也許她對前牧師George Burroughs的控告或多或少與她叔叔帕里斯牧師的不受歡迎有某種微妙的聯繫。也許控告酒館老闆的人早就看不慣通往鎮子的大路旁夜夜縱飲笙歌的景象,那些不知通過甚麼手段發了點財就橫行霸道的傢伙,難道不像傳說裡邪惡的巫師麼?⋯⋯

都只是也許。然而這些在戲中被忽略的人事情節,卻讓那些名字愈發鮮活起來。我們不再只是袖手旁觀一場正義與邪惡早已判然分明的搏鬥,而能夠開始慢慢明白怨恨和迫害為甚麼會發生。也許我們難以理解清教徒對魔鬼的憎恨,但那些微小而痛楚的日常情感、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嫉妒、厭惡、冷漠和幸災樂禍,都真真切切困擾著每一個靈魂。像Giles Cory那樣死去是難的,而像Ann Putnam一樣卑小地活著、恨著、偶爾歇斯底里,聽上去卻竟在情理之中。沒有無端的惡,也沒有無瑕的善。然而正因為如此,我們才需要仔細地審視過去,將心比心,感同身受。

阿瑟米勒的劇本,是寫於冷戰之初、麥卡錫主義盛行的美國;搬演到中國的舞台上,人們自然聯想到文革中人人自危的相似經歷。但這些二十世紀以意識形態為中心的闡釋,多少曲解了1692年的薩勒姆。公審現場不是批鬥大會,每一個案子都經由反覆的公開辯護和指認才最終被判決,百分之九十的嫌疑人被無罪釋放。當鄰居和親人受到指控,大多數人選擇為他們辯護,而沒有落井下石。1693年,在逐巫案中失去親人的村民們聯名上書,把帕里斯牧師趕出了薩勒姆,Putnam家族日益衰微。在當地人眼中,逐巫案並不是一場起源於宗教迷狂的悲劇,而是在綿延整個十七世紀末的社會巨變中最為不幸的一則插曲。傳統的村落秩序仍然不可逆轉地瓦解,薩勒姆村終將與城鎮分道揚鑣,而盛極一時的薩勒姆港,百年之後也歸於寂寞,如今只有在每年萬聖節借女巫之名狂歡一晚。

阿瑟米勒按照自己的親身體驗,在舞台上重構了薩勒姆的前世;而那個更為真實的過去,卻仍然在我們的今生投下它長長的影子。Paul Boyer和Stephen Nissenbaum所指出的那些巫術恐慌背後的社會起源--諸如鄉鎮矛盾、農田兼併、遺產糾紛、司法無能,在今天的中國,或許比堂而皇之的集體迫害更值得警惕。

我所能說的,就都在這裡了。

薩勒姆小鎮公共墓地的近旁,是女巫審判的紀念地。
不知多久以前,有人在每一個名字上都放了玫瑰。
"John Proctor, Hanged. August 19, 1692"
"Rebecca Nurse, Hanged.  July 19, 1692"

3 comments:

trecento said...

我没有看The Crucible,只读过一些早期美国文学,从来没有想过清教徒时代的女巫案和中国文革有相似。我们这一代人太缺少敏感了。。。不过文革中善意保护他人的人也是很多的,很多普通人根本没有狂热过,不失人之常情和常识,尤其是乡下百姓。

这个电影你看过吗,有关于巫术的内容,极推荐 http://en.wikipedia.org/wiki/Day_of_Wrath (如果你没看过电影,就不要仔细读,剧透严重)

eyesopen said...

好啊,我直接去看电影好了⋯⋯:)

一格 said...

写史叙事,应该就是这样的文笔和心绪吧

我人都回来了,才有心静下来看你的娓娓道来,方知自己错过了很多。Salem一程太走马观花。看来对于某一类人来说,旅行和爱情一样,归根结底,不过是一个人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