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9/09

零雜近況

黃昏從波士頓起飛,一直向西、向西,太陽始終懸在地平線上,看一場長達五個小時的日落。夜晚在西雅圖,在大陸的另一頭等著我們。舷窗外面是無邊無際的雪原一樣的云海,夕陽下橘紅色溫暖的調子。我想起大約兩個月之前,也是黃昏時分,抱著一堆書站在寒風里等校車,忽然抬頭看到飛機拖著長長的尾線,穿過纖巧的雲朵朝夕陽的方向飛過去,當時多麼希望自己就在那架飛機上,去哪兒都好。至今唯一會唱的一首日文歌裡這麼寫:

青空に線を引く 飛行機雲の白さは

ずっとどこまでも ずっと続いてく

明日を知ってたみたい

 

我真的很想知道明日之日會是甚麼樣子。每次仰頭看天空,雲的形狀、風的方向和空氣的味道,裡面一定都藏著無數暗示。可是無論盯著那長長的白線看多久,直到它消散不見,季節時令都挪移改變了,還是了無頭緒。

春假之後,一切蟄伏的事物都粉墨登場,幾場充沛的雨水,幾個預告片式的晴暖春日,我們在其中最漂亮的一個午後成功組織了去Wellesley College的春遊活動。1923年,23歲的中國女生謝婉瑩飄洋過海來到這裡,開始她的研究生學業,同時用“冰心”的筆名在國內某雜誌的副刊開一個《寄小讀者》的專欄。在寄自美國的第一封信裡她這樣描寫Lake Waban--慰冰湖:

“朝陽下轉過一碧無際的草坡,穿過深林,已覺得湖上風來,湖波不是昨夜欲睡如醉的樣子了。——悄然的坐在湖岸上,伸開紙,拿起筆,抬起頭來,四圍紅葉中,四面水聲裡,我要開始寫信給我久違的小朋友。小朋友猜我的心情是怎樣的呢?
“水面閃爍著點點的銀光,對岸意大利花園裡亭亭層列的松樹,都證明我已在萬里外……一聲聲打擊湖岸的微波,一層層的沒上雜立的潮石……湖上的月明和落日,湖上的濃陰和微雨,我都見過了,真是儀態萬千。小朋友,我的親愛的人都不在這裡,便只有她——海的女兒,能慰安我了。Lake Waban ,諧音會意,我便喚她做“慰冰”。每日黃昏的遊泛,舟輕如羽,水柔如不勝槳。岸上四圍的樹葉,綠的,紅的,黃的,白的,一叢一叢的倒影到水中來,覆蓋了半湖秋水。夕陽下極其艷冶,極其柔媚。將落的金光,到了樹梢,散在湖面。我在湖上光霧中,低低的囑咐它,帶我的愛和慰安,一同和它到遠東去。”(寄小讀者,1923年10月14日)

我小時候很愛翻她這本小冊子,抄裡面所引的詩句,然後在週記本子裡照貓畫虎一番。如今忽然意識到她當時也不過就我們現在這個年紀,在我們到過的這些地方散過步,對著同樣的湖心發過痴、掉過眼淚,然後寫一段纏綿惆悵的文字寄回國去。現在好像忽然可以設身處地看透她年輕時候的文藝調子從哪裡來,而同樣的手筆之下,寫《再寄》和《三寄》的時候已經不能不為權威者發聲,鮮活的個人漸漸隱退到盛名的空殼裡面。又看到手頭《寄小讀者》第四版作者自序,早在1927年,離通訊開始不過四年光景,她已經在懷念當時最無拘無束的寫作時光:

“假如文學的創作,是由於不可遏抑的靈感,則我的作品之中,只有這一本是最自由,最不思索的了。”

唯有感慨而已。

Wellesley鎮距波士頓南站火車車程半個小時。守著整個學校的女孩子,鎮上自然少不了各種小店,有賣超級新鮮好吃的冰淇淋,還比城裡的店便宜。從校園中心走到鎮上大概最少要二十分鐘,冬天大雪封山的時候,恐怕還是有點寂寞的。

(Wellesley校園主樓)

上個週末和一對小情侶一起去看了一個戲,布萊西特的The Life of Galileo。戲本身一般,壞人一方都故意演得古怪可笑,而Galileo完全被塑造成今天大眾想像中的瘋狂科學家。完全沒有深入探討劇中人物兩難處境的意思。散場之後已經是深夜,從Central Square冒雨步行回家,盛裝夜遊的人們成群走過,身姿頎長的女郎小心地提起裙角,閃進有樂聲飄出的酒吧大門,旋即雨聲又把樂聲蓋過。燈火通明的大街兩旁是深深的幽暗的巷子,卻只是暗得讓人覺得安祥。然後第二天早上便又放晴,每一棟房子的牆角處都已經長出了黃色或白色的野水仙、一片一片的紫羅蘭、或者鬱金香的綠色花蕾,完全猜不到它們開出來會是甚麼顏色。和中西部的四月比起來,這裡的四月已經可以算很溫柔了。現在所有玉蘭樹都嚴陣以待,不知在等甚麼樣的暗號,嘩一下佔領整個院子的春光。

夏天的安排逐漸有了眉目,現在只差日本簽證一項,還有最終確定回國的時間。當這些行程都牢牢嵌進日程裡之後,有時候不免有些恐懼,就這麼沒頭沒腦地跑到一個陌生的國家裡住一段時間,世界那麼大,把自己丟了怎麼辦。日常生活中已經充滿各種細小的危機:看書是個危險的旅程,極容易看丟了魂魄。某天夜裡忽然產生莫名的恐懼,是誰保證我們每天睡下去之後還會醒來?醒來之前和之後還是同樣的世界?打開燈出聲讀了好幾頁小說才終於睡著。

巴黎的熊意外受了重傷,五月在倫敦見面的偉大計劃只好遺憾取消。我們家親愛的熊,不管自己受多少委屈忍多少疼,永遠是笑著扛過去的,以為自己是鋼筋鐵骨的一枚銅豌豆,殊不知背過身來哭的時候,近旁的我們看在眼裡,其實都心疼得要命還不敢多說。我們以為自己已經很強大,可以去到想去的地方,做些實在的事情;可以去找到一個可愛的人然後好好地相愛,即使終將失去也毫無怨言。然而我們的計劃總是一再被修改,一番橫衝直撞之後,再也不會冒冒失失跑下樓梯,再也不會揚言要發明理想愛情。旅行不該是為了顯示自己有多強大。恰恰相反,正因為我們如此渺小,守在同一個地方並不會比旅行更讓人覺得安全,所以終究需要自己走出去。只是走出去而已。

飛機飛過龐大的洛基山脈,山頂的積雪在永恆的夕陽下瑩白發亮。一個小時之後,我將在西雅圖downtown某街角見到據說瘦了很多的Kate同學。我要監督她好好吃飯,我們要一起去鬱金香節,我們要去尋找傳說中的Jimi Hendrix的雕像和紀伊國屋書店。一年前她在波士頓送我上去機場的地鐵,那天傍晚Algier’s窗口的涼風和第二天一早惺忪的睡眼,恍如昨日。

8 comments:

Angela X. Woo said...

写得真好
那也是我很喜欢的一首歌。
什么时候可以听你唱呢?

Winifred said...

:)
你的文字总是那么吸引人~

Wen said...

我刚才一口气听了十几遍~ 然后决定去网上找mp3 :)

刚反应过来横滨就是Yokohama,然后因着地理赋格的原因一下子变得亲切起来。第一次唱那首歌的时候就在想,要是什么时候能去唱过的每一个地方就好了,真羡慕你。

hj said...

ALGIER的凉风。。我的BAGEL

bsdz said...

能够到处走的人生是幸福的;)

eyesopen said...

hj:我本来想写那个bagel的哈哈,看来咱们俩都记着。
从现在开始不能再乱跑了,闭关一个月@@

一格 said...

收到“快乐的女生们”了。谢谢!

这两天芝加哥总是阵阵地落雨。晚上去Doc看了侯孝贤的恋恋风尘。正是谷雨时节。:)

Jing said...

Wellesley啊 当年最爱她的viewboo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