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9/09

六月在夏天又去了海边(二)

决定接着去年夏天的同主题继续写。毕竟从金门桥到东京湾,中间是同一片茫茫无际的大水,而且陈升大叔的这首歌,适用于世界上所有六月的海边。mv里他看起来真够年轻;我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也已经是十年之前。那一盘暗金色封皮的滚石精选卡带,不知道被翻来覆去播了多少遍,以至于那些念念叨叨的歌词,几乎全部都能背下来。



日语课上掉第一周。每天搭同一班电车从东京到横滨,教室在海边一幢巨大的白色船形办公楼里,旁边有巨大的摩天轮和购物街。午后两点半下课,如果作业少,就可以搭快车回东京,晚饭前后再去一个新地方游荡。唯一不足之处是住处实在薄暗简陋,诸多不爽。前天凌晨被隔壁某男说话吵醒之后出门散心,穿过一条一条寂静的巷子,悲伤地感到被排斥在这个社会的日常生活之外,并无一寸可以安心落脚之处。而越是喧哗热闹的市井气象,虽然言语仍然不是很通,却越能给人安全感。因此每天下午到家之后,几乎拔脚就想出门。到哪里都好,只要有人间烟火气看在眼里。
ゆりかもめ線,跨海大桥上的景象

于是现在在东京乘换公共交通已经不成问题。这钢铁水泥的都市拔地而起,向空中生长,覆盖水面,每天流连于这样人工雕琢气息极端浓厚的情境里,如同置身于机器人机器猫出没的动漫世界,常常能够感到一种奇特的满足。前天乘小火车去一个博物馆,跨过海上大桥,那列车直直向前冲去如同游乐场矿山车;一车人尖叫中瞥见海边公园里居然有变形金刚的雕像。在汐留(Shiodome)换车的时候,无意中撞见某摩天大楼底层宫崎骏设计的大钟,并且正好赶上整点报时。那有手有脚、像千与千寻里大锅炉一样的巨大机械喘着粗气摇晃,音乐声里人偶缓慢舞动,指针无目的旋转,两分钟之后一切回复平静,围观人群慢慢散去。一切都像做了一场梦一样。

上周四W特意从金泽来东京陪我过生日,半年以前何尝能想见这般光景。一个多月没见,好像有没完没了的话要说,一起去了博物馆和近代美术馆,在靖国神社门口的旧货摊翻检旧明信片;不知不觉三天过去,昨天在上野车站送她走的时候,才感到一个人留在这里的寂寞。25岁。毕竟有人记得这件事,已经非常感念。好像应该写点什么更实在的东西出来,但眼下的心境,无论是对于或近或远的前景,实在是迷惘多于期许,对比一年前去三藩时候的意气风发,简直恍如隔世。

今天傍晚去中目黑一带闲逛,目黑川桥头开着非常香的野百合,入夜香气更加浓郁。在某打折书店买了便宜的文库本《神的孩子全跳舞》和妹尾河童关于如厕的那本书,加起来才300日元,准备在电车上读。去松屋吃了晚饭,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做食券贩卖机。。

写这一段流水帐的目的在于说明,这些微小而郑重的发现,是多么必要的勇气来源。

6/21/09

夏至这一天

一天都在飘雾一样的细雨。昏天黑地睡到正午,然后去了明治神宫。

涩谷和新宿的喧嚣闹市之间,竟然静静铺展开偌大一片蓊郁林园。从北参道山门进去,两边都是高耸入云雾的巨树,古铜色的树干浸透了水汽,如肌肤般温润光亮;树叶翠绿,低垂下来的枝条上结有挂满水珠的纤细蛛网。林中不知远近,有粗砺的鸦啼声透过雨雾传来,和着踩在碎砂地上的足音,一时间如同置身于山野密林。供奉明治天皇及其皇后灵位的神乐殿就坐落在森林环抱里,素净的白墙褐柱近旁,有紫阳花成丛开放。


从南参道离开神宫,就到了人山人海的原宿商店街。到处都是打扮入时的年轻人,夹杂着一群一群水手服女中学生;无论何时左顾右盼,看到的景象都十分养眼。随便走一走就发现某浮世绘纪念博物馆,买了歌川广重所作江户百景图里如下小猫图案的冰箱贴。


标题图改成了前天在日本桥拍的照片。是时暮色初起,从那里走到银座最繁华地段的时候已经入夜,满眼霓虹缭绕衣香鬓影。闪进道边吉野家,店里坐的都是单身男子,径自找一个角落坐下吃完一份鳗鱼饭,就觉得很满足。昨晚和Cher在涩谷街头的回转寿司店,一边看戴眼镜的大师傅制作寿司的娴熟手法,一边把面前的空碟子码成高高的一摞,也觉得很满足。每天深夜回到小房间里宅起来,与隔壁房客不相往来,只要网络通畅,也并不觉得孤单。

在这里生活久了,一定可以学会一种本领,即在与人群极度和洽的同时孤绝自闭到极致。女性的话,只要有一定经济实力,则必然能够在朴质谦恭和张扬冶艳两种面相之间转侧自如。一旦熟稔于此,也就不会觉得其中有任何不妥,从而得以支撑哪怕颓废也颓废得精致的生活。这真是太神奇了。

6/18/09

日语里的音名居然不是ABCDEFG...

而是:
ハ(C),读ha 
ニ(D),读ni
ホ(E),读ho
ヘ(F),读he
ト(G),读to
イ(A),读i 
ロ(B),读ro

记这个可真够麻烦的,请大家在心里默读,ha-ni-ho-he-to-i-ro! hanihohetoiro!

然后升调是嬰(ei),降调是変(hen),大调是長調(tyoutyou)、小调是短調(tantyou)。所以降E大调在日文里是:変ホ長調(henhotyoutyou),升c小调成了嬰ハ短調(eihatantyou)。

注意到这个是因为今天经过横滨某音乐厅,愣是没看懂海报上的节目单= = 不知道和日本原来的音名记法有没有什么联系。。

6/17/09

在东京了

一切安好--在拖着行李几次出入于下班高峰时段的新宿和涩谷之后,顺利到达住处。

这里天气比想象的要清凉。晚上出门觅食,暮色里人家门口盛开着朝颜——牵牛花;夜色中各种小店铺都还静静开着门,面包店的胖大妈亲切和善如同动画片里的人物。买了一盒七夕限定装的小熊饼。打算把各种便当都换着样儿地吃一遍。

我的日语比想象的顶用。= =

在豆瓣上记了一阵子事儿之后,忽然换回来反而不习惯了。明天开始上课,暂时没有打算买手机,住址能否通信也尚可疑。基本上又处于去年上暑期学校时候的独往独来状态。

6/6/09

乘喷射机离去之前

平生第一次在机场买了一整天的无线网服务。一边敲信用卡号码一边想,明明电脑只剩下一个小时的电了,这事儿太不靠谱。
纽约今天烈日当空,降落的时候看到漂亮的长岛海岸。在伦敦Heathrow机场候机的时候,还大惊小怪于有那么多通往中亚非洲的航班频繁起降,得出“毕竟是老牌帝国主义国家”的结论。到了纽约JFK,坐上连接7个terminal的小火车,看到上面七八十个各国航空公司名单的时候,就不说话了。
怀念去年夏天,在纽约街头暴走的四个小姑娘,还有蒸腾在雾气中渐渐变得不分明的曼哈顿天际线。

转眼一年过去。最近关于学业,总在想这样一些问题:
--当下的科学史已经远远超越了二十世纪初创时为自然科学作注脚的角色,而转向于刻划特定形式的知识在特定社会文化背景下产生的历史渊源。写科学革命即是关注十七世纪英国政治哲学的重大转折,而写曼哈顿计划中的物理学家,即是写二战后期酝酿中的冷战格局。与此同时,科学史关注的人物也从经典叙事中的重要个人放大到整个社会,今年我们系毕业的一个法国师兄所研究的,就是十七十八世纪活跃在欧洲各城镇的手工匠人与仪器制作的历史。别人讲的故事固然都听得津津有味,但也难免自忖该如何选一个在东亚背景下可操作的题目来做。
--上了一年课之后发现自己的兴趣已经无可救药地从清末民初上移到了宋元,并且觉得阅读翻找古文资料比读白话文有意思太多。自己研究上溯至两千年前的导师大人当然对此没有意见,可如果兴趣继续往中国古代制度史社会史的路子上走,离一个经典的科学史领域可也就越来越远,同时也就几乎完全放弃了自己原来那点现代生物学的知识积淀,以及当初借科学史反思中国近代历史进程的那点雄心壮志。(那天大家吃饭说起ribosome这个词,我想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核糖体其实是翻译蛋白质用的。。)
--如果真的这样往古代研究的方向走下去,改变一部中国科技史从四大发明数起然后直接跳到传教士入华的乏味格局,一是可以摆脱大部分研究二十世纪中国的学者那种苦大仇深的气质,有益身心健康;二是有望真正借鉴那些研究早期欧洲文化史社会史的路数,去把被遗忘的过往里面惊人的东西重新讲过给今天的读者看。
--但已经感到这样做谈何容易。需要同时研读中学和西学两端,而目前哪一头都还差得太远。经常在科学史系说东亚的事情,或在其它课上说科学史内部的理路,说着说着就开始心虚了。可是平时时间完全被阅读和作业占满,如何有那么多的时间,去一点一点地读各种原著。
--说到读书,这学期虽然上了三门阅读seminar,每星期的阅读量足有一千页,但因为分散,最后实实在在记得的书,每门课大概也就只有两三本。相比之下写paper的两个星期,倒是集中看了不少真正有用的,发自内心地觉得读二十本写金元史的专著所获得的浮光掠影的印象,还比不上用那时间让我好好过一遍元遗山全集。
--泛泛读理论专著的课基本上够了。再次感叹:花一个学期把十个哲学家的作品各读一百页,混了一知半解,不如好好把一个人的原作读上两三本。比如尼采,这学期读了《历史的用途与滥用》的一部分,还有On the Genealogy of Morals的三分之一,可我是多么想好好看看那本不常被提起的Gay Science啊。。

JFK这个terminal几乎是亚洲人的天下,以至于连Starbucks都没有。可其它吃饭的地方也几乎没有。。对面的男子在阅读星岛日报,头条“重庆山崩,至少80人被活埋。”旁边小字“成都巴士大火疑人为”。背后有年轻少妇在哄小孩,中年大叔刚刚在专柜买了一套Clinique准备回家送媳妇。

十几个小时之后,北京见。

6/5/09

畢業生之夜

學校近日上上下下都在忙畢業典禮和校友返校,到處賣鮮花、氣球、戴著方帽子的小熊,因為街頭巷尾忽然出現好多穿黑袍子的畢業生及其親友團。今天下午終於結束所有儀式,開始從園子裡往外撤那幾千把椅子。阿爾莫多瓦剛剛在這裡接受了榮譽學位,朱棣文作了嘉賓演說;整個鎮子沈浸在一種離別之前意氣風發的狂歡裡。

在這樣一個喧鬧不安的夜晚,一群人自發聚集起來,懷想二十年前那個血與火的北京之夜。當時還無知無識,連說“不要忘記”的資格都沒有的我,如今也已經超過了許多人死難或流亡時的年紀。幾本來路各異的書、幾段千篇一律的影像、一些語焉不詳的敘述,構成了我藉以重構事件經過的僅有資源。無論如何,它們已經足夠讓我感到顫慄不安。這是一種令人感到安慰的顫慄,它給我一種錯覺,即自己似乎真的能夠以這種方式去理解那個年頭;它也是廉價的,想起來的時候只消重新翻開書頁,或者重新點擊網絡上的某些鏈接觀看視頻即可。然而到了這個份上,已經有些甚麼重要的東西不知不覺中走了調。

這些觸目驚心的記錄自然而然教我們去咒罵那施暴者(錄像中當晚街頭群眾齊聲吶喊:“畜牲!畜牲!”──中國人最狠毒的罵人方式是說人不是人,然則不是魔鬼,是動物,這事頗為吊詭)。然而當施暴者本身即是獨佔了使用暴力合法性的國家,任何一個公民都無法讓它繳械投降。於是爭議常常進一步延伸到開槍是哪個高層領導的決定,哪個小集團在此事件中失勢下台,哪些個人從此得以官運亨通,好像把施暴者最終化約到了某個或某幾個壞人頭上,怨恨才終於有了發泄的對象似的。可無論是哪一方,都本只是這龐大的國家機器最頂層的區區幾人而已。是甚麼樣的傳統和情勢,使得二十年前的春夏之交,中南海裡的一個暗示得以被層層執行,最終落實到西長安街上射出的每一發子彈?

只有當每個人都相信一個國家的行為由且僅由某個人說了算的時候,獨裁政治才最有效地控制了社會的每個角落。因為所有人都在猜誰會是下一個胡耀邦或趙紫陽,如同期盼下一任太子會是個明白皇帝一樣;越這麼想,等來的就越可能是個暴君,而無論誰再膽敢赴闕上書,仍會在人民大會堂的台階上不自主地屈膝長跪。極端權力之下並非空殼,而是許許多多機構零件拼組而成的。要徹底毀壞這機器,必然牽涉到更可怕的暴力;二十年前的教訓足為警戒。

最近大家都在罵政府對網絡的封鎖。可即使它不封鎖youtube, flickr或不清理整頓內部論壇,恐怕有大量用戶都跟我一樣,也只會成天用它們東張西望,娛樂開心,不會想著天天溫習一遍歷史影像希圖顛覆國家政權的。一方面政府的草木皆兵反映了官員們拍腦袋作決定的不幸現狀,另一方面如果大家整天只因為看不到wiki、就不去查閱其它辭書,上不了youtube、就不去質疑事件真相的話,那才是真正的悲哀。

胡說到此為止。明天一早回國,在此期間大概沒法登錄blogger- -,大家暑假愉快,有事郵件聯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