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09

畢業生之夜

學校近日上上下下都在忙畢業典禮和校友返校,到處賣鮮花、氣球、戴著方帽子的小熊,因為街頭巷尾忽然出現好多穿黑袍子的畢業生及其親友團。今天下午終於結束所有儀式,開始從園子裡往外撤那幾千把椅子。阿爾莫多瓦剛剛在這裡接受了榮譽學位,朱棣文作了嘉賓演說;整個鎮子沈浸在一種離別之前意氣風發的狂歡裡。

在這樣一個喧鬧不安的夜晚,一群人自發聚集起來,懷想二十年前那個血與火的北京之夜。當時還無知無識,連說“不要忘記”的資格都沒有的我,如今也已經超過了許多人死難或流亡時的年紀。幾本來路各異的書、幾段千篇一律的影像、一些語焉不詳的敘述,構成了我藉以重構事件經過的僅有資源。無論如何,它們已經足夠讓我感到顫慄不安。這是一種令人感到安慰的顫慄,它給我一種錯覺,即自己似乎真的能夠以這種方式去理解那個年頭;它也是廉價的,想起來的時候只消重新翻開書頁,或者重新點擊網絡上的某些鏈接觀看視頻即可。然而到了這個份上,已經有些甚麼重要的東西不知不覺中走了調。

這些觸目驚心的記錄自然而然教我們去咒罵那施暴者(錄像中當晚街頭群眾齊聲吶喊:“畜牲!畜牲!”──中國人最狠毒的罵人方式是說人不是人,然則不是魔鬼,是動物,這事頗為吊詭)。然而當施暴者本身即是獨佔了使用暴力合法性的國家,任何一個公民都無法讓它繳械投降。於是爭議常常進一步延伸到開槍是哪個高層領導的決定,哪個小集團在此事件中失勢下台,哪些個人從此得以官運亨通,好像把施暴者最終化約到了某個或某幾個壞人頭上,怨恨才終於有了發泄的對象似的。可無論是哪一方,都本只是這龐大的國家機器最頂層的區區幾人而已。是甚麼樣的傳統和情勢,使得二十年前的春夏之交,中南海裡的一個暗示得以被層層執行,最終落實到西長安街上射出的每一發子彈?

只有當每個人都相信一個國家的行為由且僅由某個人說了算的時候,獨裁政治才最有效地控制了社會的每個角落。因為所有人都在猜誰會是下一個胡耀邦或趙紫陽,如同期盼下一任太子會是個明白皇帝一樣;越這麼想,等來的就越可能是個暴君,而無論誰再膽敢赴闕上書,仍會在人民大會堂的台階上不自主地屈膝長跪。極端權力之下並非空殼,而是許許多多機構零件拼組而成的。要徹底毀壞這機器,必然牽涉到更可怕的暴力;二十年前的教訓足為警戒。

最近大家都在罵政府對網絡的封鎖。可即使它不封鎖youtube, flickr或不清理整頓內部論壇,恐怕有大量用戶都跟我一樣,也只會成天用它們東張西望,娛樂開心,不會想著天天溫習一遍歷史影像希圖顛覆國家政權的。一方面政府的草木皆兵反映了官員們拍腦袋作決定的不幸現狀,另一方面如果大家整天只因為看不到wiki、就不去查閱其它辭書,上不了youtube、就不去質疑事件真相的話,那才是真正的悲哀。

胡說到此為止。明天一早回國,在此期間大概沒法登錄blogger- -,大家暑假愉快,有事郵件聯繫~

3 comments:

Angela X. Woo said...

i am buried in papers..
will call you after you are back in China - -b

eyesopen said...

猜到了,所以没着急给你打。我在纽约机场,刚看了野草莓。。我要开始一部一部看伯格曼!!!

Jia said...

呵呵,曾经看到一篇写被人遗忘的“暴徒”的,印象很深刻,边边不妨一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