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0/09

明天回国

跟来的时候一样,打好包,留下个空荡荡的小房间。明天上午再去学校一趟,午后即可离开。

其实一个星期之前已经颇想回国了。不再觉得拜访没有去过的博物馆或名胜古迹是义务,也没有太多余勇去尝试新饭馆,只在吃惯了的几家转来转去。直到课程结束,还习惯性地每天七点打开电视看新闻。想念新鲜蔬菜和水果。想念家里没惊没怕的地板和床——最近连续体验到七月蟋蟀入我床下的惊悚场面。。

刚才去目黑区图书馆还了所有书;这个强大的社区图书馆可以方便地在网上完成所有检索、预约和查询,且英文书收藏量惊人。作为不纳税没户口的流荡外国人,免费享受这样的社区服务六个星期,实在无以为报,只好十分积极地响应号召,把手头多余的纸袋全部拿去捐给他们了。和第一天给我指过路的面包店胖阿姨告了别,颇为伤感。在车站附近的二手书店买了一本宫泽贤治一本太宰治,为了鼓励我继续学日文,豪爽的老板又另外送了我两本村上春树的小册子。在超市500日元买了一大盒寿司,回家一个一个地吃完。说明天能毫不留恋地离开这个住了这么久的地方,实在是不太可能的。

上周六和chenchen以及东大众人一起去看了隅田川花火大会。那天白昼骄阳似火,我们傍晚六点多钟出门,街上已经满是和服打扮的人民群众,每人插一柄团扇在背后,前呼后拥地在大街小巷占据看烟火的有利地形,圈块地方就铺开席子坐下。女子多斜梳发髻、鬓插绢花,脚踏木屐迈着小碎步;男子穿和服,瘦削高挑的就很好看,有肚腩的大叔大伯们,则活像浮世绘里直接出来的市井人物。然后到处可见维持秩序的男女警察,用各种敬语喊话、疏通道路;小贩推车叫卖炒面、各种肉串、冰镇啤酒;整个浅草地区成为几十万群众随处坐卧的游乐场。在这样严峻的革命形势下,我们成功地挤进了会场最前沿、隅田川东岸樱桥附近的河堤步道上;冒着被踩死的危险在人家坐席的边沿找到地方坐定,仰头看慢慢变暗的夜空,绽开不知名的绚烂花火。

贴几张很不专业的照片。



看过花火之后的几天,过得如同梦游。以后回想起来,这六个星期实在是非常奢侈的闲暇时光,正所谓畅游异国放心吃喝。看了若干小说、写了不少絮絮叨叨的blog。要呼朋引伴的时候就有朋有伴、想孤绝闭关也一个人来去自由。有个远方可供怀想、有个未来可供纠结;实在是五味俱备,夫复何求。

上周五又到上野公园,浓绿的树阴里天色初晴,蝉声聒噪一浪高过一浪。那声音越汹涌,人心里就越平静,暗想如能下次再来,不晓得是何年月。不忍池里的荷花仍然没有开,又或者已经匆匆开过了,这也并不重要。无论如何七月到此为止,而场景转换之后的下一个时空里,夏日仍旧悠长。

明天回到墙里。也许八月很久都不会再更新。最后贴一首很老的恰克与飞鸟:九十年代初、中学校园里,磁带随身听沙沙转动的怀旧感。


7/26/09

電車漫游之奥州平泉

与热闹拥挤的松島海岸站不同,位于镇子另一头的松島站是个东北本线上的乡间小站。离开了观光地的温泉旅馆区之后,列车两侧铺展开成片稻田。慢车在田间迤逦而行,沿途停站的地名都极其淳朴,比如“小牛田”。其中有个叫做濑峰的地方,巴掌大一间车站居然设有駅图书室,令人赞叹。从小牛田换车再向北时,每逢到站,并不会自动开闭所有车门,而是需要上下车的乘客自己按某一个按钮才能开关,可见我已经跑到了一个田舍中的田舍区域。车上零散地坐着一些农人、农人家的孩子、打扮齐整出门访友的主妇。我索性毫不顾忌自己观光客的身份,光明正大掏出相机来拍窗外稻田。


两点半左右从松島上车,四点多钟到了一関(いちのせき),再换车继续向北,第一站名叫山ノ目,下一站就是平泉(ひらいずみ)。从松島到此地,完全是在追随芭蕉和曾良的行程:他们是在1689年6月28日左右,沿海边小路到达一関,次日从一関出发到平泉访古。此后,二人折而向西,离开陸奥国地界,向出羽之地进发,横穿本州岛,并最终到达日本海一侧的酒田,接续越後国的行程。我这次乱七八糟的出游,居然与芭蕉当年行程有诸多重合之处,以平泉作为最后一站,不失为一种有趣的收稍。

特意要到平泉的芭蕉,怀的是什么古呢?

去年夏天刚开始学日语的时候,找来一本中文版《平家物语》看。当时被里面少则三个字多则六个字的人名弄得头晕,并没有记住多少。其实里面说的正是和平泉有重大关系的故事。平安朝末年奥州藤原氏势力壮大,清衡、基衡、秀衡、泰衡四代领主统治下的平泉,是当时全日本仅次于京都的第二大城市。1187年,曾帮助族兄源赖朝打败平氏的名将源义经,因为被怀疑谋叛而遭到通缉,一路北上逃到平泉请求庇护。不料收留义经的藤原秀衡在年内病逝,继任的泰衡意图出卖义经投诚幕府,派人围攻义经府邸。义经在绝望中杀死妻儿之后自尽,而此后奥州藤原氏亦难逃灭亡厄运。五百年后,俳人芭蕉到此登临,感慨“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为之泪下。

「夏草や兵どもが夢の跡」

在火车上看了一堆历史掌故之后,满心欢喜地下了车。下午四点半,并不算晚。也许在镇上吃过晚饭再走?谁知出站的时候被站员大叔拦住:
“请出示车票。”
忙不迭把周末通票掏出来。
“这个不行,我们这里用不了。”

顿时愣住在那里。为啥⋯⋯我这两天从来没有碰到这种事。大叔问我最终目的地是哪里。答曰晚上回东京。

大叔看起来很着急:“搞不好回不去了也是有可能的啊⋯⋯”
当时哭出来的心都有了。过了当晚通票可就要过期,第二天的新干线贵得要死。。
大叔掏出地图给我解释。原来早在那个传说中的小牛田站,我就已经毫无察觉地越过了宫城县与岩手县的界限,亦即JR东日本周末通票可以通用的界限。同样地,从平泉回到小牛田的车票也需要重新买。好在当日尚有最后一班回仙台的慢车,到仙台大约两个小时,还来得及搭晚班新干线,能够在午夜之前回到东京。结论是需要补两千日元的票。

穿着JR制服的大叔,实在是非常亲切和善。塞给我一份时刻表,把到站时间细细圈出。无论如何四十分钟内必须回到车站。这就意味着没有时间去中尊寺和毛越寺了,平泉最出名的两处平安朝古寺遗迹。什么叫做活生生地缘悭一面。。


既然安全回东京变成了眼下最要紧的事,索性在镇上无目的闲逛。过了五点之后,整个镇子都像睡着了一样,商铺关门,天色见暗,鸡犬之声相闻。半个其他观光客的影子都没有。偶尔见到瘦小驼背的老妇人在自家屋后晾衣裳。道旁紫阳花一丛一丛开得极盛,不远处就是山,中尊寺华美的金色堂就在那山里。山脚下有河川流过,地势开阔,有王者气象。看着眼前安静荒凉的小村镇,实在难以想象远在十二世纪,这里曾经居住过十五万人之多。唯一来得及去的一处古迹是源义经住过的高馆旧址。因为过了下班时间,索性连收门票钱的人都不见了;半山腰一处小小灵位,远眺壮阔河山,并不觉得局促寂寞。自然有芭蕉的诗碑应景。还是觉得不可思议:我居然来到了岩手县,这个连地名听起来都觉得极其遥远的地方!



在回仙台的车上,心里还是多少忐忑不安。因为无意中出了通票的区域,为了省钱只好补最慢的车票,比原计划晚了两个小时。另外不爽的是不得不走回头路。关于芭蕉的书也不想看了。那段仙台到一関之间漫长的路程,可怎生打发才好。

然而就在这一段路上,发生了这次旅行里最终的奇迹。

电车一路南行之际,天色慢慢放晴,西边的高空云朵奔涌,阳光从云层缝隙中喷薄而出。那阳光从西向东穿过火车车厢,把火车的影子映在东边稻田上。田地的颜色也从阴雨中漠漠的暗绿,一变而成为新鲜辉煌的翠绿,并且在晚风中,铺展开连绵不绝的稻浪。一切色彩忽然都变得鲜明:远处的农舍有白墙红屋顶;近处的农人戴着褐色的草帽;对面座位上的两个小姐妹,逆光的面颊上有淡金色的绒毛;青蓝色的天空和乳白的云朵无比明晰地分离开来。最后的最后,在东边的云朵和云朵之间,出现了一道美丽的彩虹。


我定睛望着那道彩虹,几乎要叫出来。车厢里其他人似乎都没有注意到它,我感到一种颤栗的独享的快乐。我看着它在阳光照射下逐渐变得清晰,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之后,又慢慢地全部隐去。这一定是某种预示;不再担心晚上会赶不上回东京的火车,也不再沮丧于自己的不谨慎和徒劳奔波。如果说今天一天的奔走跋涉,都是为了这一刻光芒笼罩下的体验,也千百倍地值得。我开始漫无边际地想很多久未想起的人事,还有尚不清晰的未来,所有的念头忽然都变得柔软、亲切、富有希望。这个黄昏前所未有地漫长,而我很乐意就一直这样下去,晃在夕阳下的慢车里,穿过碧绿稻田。


忽然想到,旅人的心,也许只有在这样的时刻,可以超越时空而相互明白。我们所在的时代,和芭蕉所在的时代,已经那么不同,我会烦恼于火车票出区这样的事情,是芭蕉完全不能想见的;而芭蕉所要担心的关所通行证、没处购买新草鞋这些烦恼,也已经不存在于今天此地。然而每一个旅行中的人,总会有那么一些时刻,在困窘交加的、不知从何处来到何处去的途中,在某种奇妙的感召下抬起头,眼中充满喜悦的光彩。这些时刻是不会从天上掉下来到家门口的,而是需要我们走出去,在途中,与它们不期而遇。

最终夜里十一点到家。

7/25/09

電車漫游之松島海岸

19日正午时分,乘仙石线离开仙台,向东北开出去很远之后,窗外仍然是无边沿的城乡结合部景象,不免有些疑惑,那传说中“日本三景”之一的松島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到。

芭蕉和曾良师徒二人从江户出发之后一路北上,于元禄二年五月四日至八日(公元1689年6月20日至24日)流连于仙台城内外,不久之后再次启程,沿着与今天仙石线差相重合的路线前行,凭吊过古多賀城之后,到达海边的塩釜镇(这个地方应该跟海宁盐官镇结为友好乡邻才对),随即登船开赴松岛。在芭蕉生活的时代,松島月色的美好已然名声大噪,与天橋立雪景、宮島红叶并称为日本三景。然而后二者一个邻近京都,一个邻近广岛,只有松島远在北方,驿站不通,行路亦复艰难。在「奥の細道」篇首,芭蕉本人也坦然承认,在旅行开始之前,心思就开始悬想月下松島的绝景了。

之前计划出行的时候,看了这些典故就高兴地把松島排进了仙台之行的日程里,并且给它留足了一下午的时间。谁知上了仙石线就感到气氛有些不对——周围观光客的密度大大超出了我的预期。在松島海岸站下车之后,更加证实了我的担心:操着不同口音,来自日本国内各地的老少男女观光客们,手提大包小篮、肩挎专业相机,浩浩荡荡挤满了月台。大概是正好赶上长周末三连休的缘故。通往海边的路上,两边都是煎牛舌和烧烤牡蛎的小摊,旅游巴士一辆接着一辆开过去,那感觉似曾相识,在某些情形下,活像升级版北戴河。


松島海湾的奇特之处,就在于海上星罗棋布的岛礁。由于地形沉降,海水侵蚀,形成260多个高出海面的岛屿,岛上多见盘曲虬结的古松,远望过去黝黑深碧的一片。然而如果只在岸上眺望,便毫无出奇之处,因此只好掏1400日元去坐容得下几百人的大游船。游船50分钟绕海湾一周,沿途详细介绍每一个岛的特征以及名目;大多数游客都在兴高采烈地喂海鸥,引来一大群追在船后面,那尖爪利喙其实颇吓人。

我只好躲到一个海鸥够不到的角落去。本来雨就一直没有停,到了海上风更大。船在马达声中破浪前行,穿过一个又一个孤绝岛屿,给人一种幻觉,好像我们在朝着阴云破开天光泻下的远方一直去。一些岛被甩在身后,逐渐变小、看不见了,可这庞大的阵列,似乎永远没有个尽头。海的颜色是灰和浅绿,水里也看不见海藻,一径透明。要等到了晚上,游人游船都散去,月光就映着那些岛屿的影子,海风吹动几千株古松沙沙作响;那才应该是当年芭蕉所见的景象。三百二十年以来,每一枚落下的松针都沉睡在海底,在有好月亮的夜里,释放出小小的透明的梦境。

关于松島,盛传的一桩佳话是:面对绝景的芭蕉,无法用任何字句表达出他的感受,冲口而出的是:
「松島や ああ松島や 松島や」
直接翻译成中文就是:
“松島呀!呜呼!松島呀、松島呀!”

经查,这个典故其实是误传。然而芭蕉在「奥の細道」里,除了仔细描述所见景物,并夸赞松島有西湖、洞庭也为之失色的“扶桑第一好风”之外,确实没有留下任何俳句。我不禁有些怀疑芭蕉是否真的如愿见到了行前美妙想象中的松島。往往期望越热烈,见到实物后的失落就越难以启齿,这恐怕是所有旅行者共有的体验。


我还是宁愿相信芭蕉的沉默,是出于别的什么原因。松島给了他启程的原因和决心,无论实际入眼的究竟是何等景象,最终都只成为途中的一站。芭蕉和曾良在松島登岸之后,并未多作停留,而是继续北行。我也决定把计划略作修改,游船结束之后,步行穿过镇子,等来下一班从松島站向北行驶的慢车。

——松島啊,唉唉,松島、松島啊。

7/22/09

電車漫游之仙台舊事

第二天仍旧是早晨六点起床。和小时候一样,只要有出去玩的事压在心上,睡眠就变得很浅,天光一亮,不安分的梦纷至沓来。果然前一天的疲倦还没有消散,懵懂出门,一路迤逦赶到东京站。火车一开动,就倒下去睡着了。
时刻牌。觉得那个绿色很好看。。

话说这一趟坐的是全车指定席的「疾風(はやて)号」新干线,从东京经过大宫、福岛径直北上。稍慢一些的列车一般十节车厢里有两到三节是自由席,而最优先运行的特快列车,比如往来于东京和大阪之间的「希望(のぞみ)号」,和高峰时段来往于伊豆半岛的「踊子号」(就是舞女号),都属于全车指定席,不能随意上下。用我买的这种周末通票,一般情况下只能用于新干线自由席,但最多可以免费换取4张指定席券。所有的购票和预定操作都可以在站内自动贩卖机上完成,其客户界面之友好易用令人惊叹。

忍不住要贴一下周末通票和四张指定席券:)

再次睁眼的时候,惊觉已经快到仙台。窗外一片烟雨,仍旧是山和稻田,不过与前日所见的越後地方相比,仙台市所在的古奥州地方显然要富庶得多。随处可见的田间民房修葺得十分整齐,建筑体量也更阔大。果然到站之后,仙台站以及站前广场也比新泻更加繁华。不知何时开始此地有了食用牛舌(牛タン)的习惯,到处都有卖牛舌烧烤便当;另有一种大豆制成的糯米团子,颜色淡绿可喜,称为ずんだ。在土产店逡巡许久,终于决定出发时再回来买,跳上一辆观光巴士进城去了。
只一幢楼,从小到大全包= =

仙台城街道两侧多见冉冉如盖的巨树,仙台城由此被称为森之都,又或杜之都(もりのみやこ)。满城都悬着陸奥仙台藩初代藩主伊達政宗的大海报——又一个战国名将;因为政宗是个独眼龙,配套贩卖海盗状黑眼罩的店也不在少数。毕竟古来沿用的令制国行政区划,直到明治时期才被废除;奥州、信州、出羽、越后,这些古意十足的地名在日本人生活中至今仍保有鲜活含义。于我而言,则总有一种读九州时常出现的幻觉;一个跳脱于现代中国之外的汉文化结界。

可是,之所以要来仙台,并非只为了以上这些。

从火车站向西不远,就是东北大学片平校区。学校西南方向,隔一条街,便是名叫米袋町的简陋居民区。当年清国留学生周树人入住的客店佐藤屋,如今还原样保留,并不显眼,只在屋角立一短碑,1975年由郭沫若题字:鲁迅故居迹。

对照以下文字,一目了然:

“我先是住在監獄旁邊一個客店里的、初冬已経頗冷、蚊子却還多、后來用被盖了全身、用衣服包了頭瞼、只留両個鼻孔出気。在這呼吸不息的地方、蚊子竟無従挿嘴、居然睡安穏了。飯食也不壊。但一位先生却以為這客店也包辨囚人的飯食、我住在那里不相宣、幾次三番、幾次三番地説。我雖然覚得客店兼辨囚人的飯食和我不相干、然而好意難却、也只得別尋相宣的住処了。于是搬到別一家、离監獄也很遠、可惜毎天総要喝難以下咽的芋梗湯。”
--《藤野先生》

其实自己也不明白,连北京的鲁迅故居都没有去过,为什么来仙台一定要找到这间潦倒小破房。那天的天气又出奇地溽热,一会儿出太阳,一会儿又忽然急急下一阵子雨。在米袋町迷了路,走得汗流浃背,也找不到下一个车站;问了两个行人,偏偏一个是耳背脾气又暴的老头,一个是惊惶失措的女中学生,说了半天,也听不懂所以然。米袋町另一头有座灵屋桥;站在桥上,能望见不远处葱茏的青葉山。百年之前,周君大约也曾经在此逡巡,听过同样广濑川潺潺流水,受过同样言语之困。也许是因为同在异国的缘故,忽然对那段往事生发出一种莫名的亲近。

回到东京后,在图书馆觅得一本“仙台における魯迅の記録”,收录周树人当时入学文书、成绩记录,当时同学相关访谈回忆文字以及藤野先生生平考订,极致详尽。当时的仙台医专,在周树人离开不久后成为东北大学医学部。夹杂在同僚合影里貌不惊人的藤野先生,厚厚眼镜片后面,一种神游物外的情态,又果然常常忘记戴领结。相比之下,留给周君的这一张个人照,确实是郑重其事的惜别赠物了。

可巧的是,在我这些日子里赖以生存的目黑区社区图书馆里,竟然又找到一本1980年人民文学版《鲁迅全集》第一册,收录《坟》、《热风》、《呐喊》三个集子。重新翻到那篇多年以前完全看不懂的摩罗诗力说。在结尾处读到这样的话:

“今索诸中国,为精神界之战士者安在?有作至诚之声,致吾人于善美刚健者乎?有作温煦之声,援吾人出于荒寒者乎?家国荒矣,而赋最末哀歌,以诉天下贻后人之耶利米,且未之有也。⋯⋯劳劳徒躯壳之事是图,而精神日就于荒落;新潮来袭,遂以不支。”

也许应该重新开始看一些那个时代的文字了。

7/21/09

Middlemarch

(...I feel this novel will become very important for me at this particular point of life. How very strange, devouring an English novel at a Japanese café, late into the night!)


Chapter 15

"A great historian, as he insisted on calling himself, who had the happiness to be dead a hundred and twenty years ago, and so to take his place among the colossi whose huge legs our living pettiness is observed to walk under, glories in his copious remarks and digressions as the least imitable part of his work, and especially in those initial chapters to the successive books of his history, where he seems to bring his arm-chair to the proscenium and chat with us in all the lusty ease of his fine English. But Fielding lived when the days were longer (for time, like money, is measured by our needs), when summer afternoons were spacious, and the clock ticked slowly in the winter evenings. We belated historians must not linger after his example; and if we did so, it is probable that our chat would be thin and eager, as if delivered from a camp-stool in a parrot house. I at least have so much to do in unravelling certain human lots, and seeing how they were woven and interwoven, that all the light I can command must be concentrated on this particular web, and not dispersed over that tempting range of relevancies called the universe."

Chapter 6

"...We mortals, men and women, devour many a disappointment between breakfast and dinner-time; keep back the tears and look a little pale about the lips, and in answer to inquiries say, "Oh, nothing!" Pride helps us; and pride is not a bad thing when it only urges us to hide our own hurts---not to hurt others."

電車漫游之越後新潟

从长野搭乘本地普通列车,沿信越本線北上。候车时,月台上会把每趟列车到着时的车门位置标出,乘客就依次排好队等待。慢车车厢内座椅设置就像普通地铁一样,还有吊环扶手。列车缓缓离开长野,钻进西面人称日本北阿尔卑斯的飛騨山脈,在隧洞和隧洞间穿行。如果是在一个晴朗冬日,应该就能看到不远处白馬岳白雪覆盖的雄姿。


车子摇摇晃晃,两只包子下肚之后人开始犯困。断续梦境之间,依稀记得窗外始终是连绵不绝的绿色山野。在某个小站停靠之后,忽然警觉列车在朝相反方向移动,稍作调整之后继续朝原方向前行。后来才知道原来这种之字型折返进站有专门的讲究,是特别为列车在斜坡地形停靠而设的。这一站名叫二本木(Nihonki),是日本有数的若干处需要倒退行驶才能正常出站的地点之一。虽然不懂什么铁道知识,亲身经历也还颇有趣。

不记得多久之后窗外风景开始从大山变成丘陵,继而得见平地,于是也就快要到达终点直江津——古越後国国府,江户时代称为今町,是北陆各地物产往京都-江户经海路输送的重要港口。说起越後国,就不能不提二百余年坐镇此地的上杉家,以及十九岁作为养子继任国主、一生叱咤风云的战国名将上杉谦信。在直江津换车的二十分钟里,抽身到站前散步,果然小店里卖的都是与上杉谦信相关的纪念品。另外,当下正在热播的大河剧,主人公刚好是上杉家出身的名臣直江兼続。于是从直江津走到新泻这一路上,到处都看到主演人员大头的醒目海报。

百货商店里大河剧的宣传摊

下面怀古一段:

“元龜二年七月,謙信將兵三萬西伐。攻長純木船城拔之。遂入加賀。屠金澤。移兵攻七尾。以義春爲將。努力復取能登。游佐等乞援信長。信長方攻長島。不能來。九月。城陷。誅游佐等。乃休兵二日。屬十三夕。月色明朗。謙信置酒軍中。會諸將士。酒酣。自作詩曰。霜滿軍營秋氣淸,數行過雁月三更。越山幷得能州景,遮莫家鄕憶遠征。令將士善歌詩者皆和之。遂爲政國中而歸。”
--頼山陽著『日本外史・ 卷十一・武田氏上杉氏』

在直江津换乘北越5号特急列车继续北上,车行不远就看到了日本海的滔天浊浪。天色阴沉,时降骤雨,铁道离海岸若即若离,而身后的信浓山岳还依稀可见。到日本海看一次落日的美梦,大概是要落空了。于是缩在车窗边看风景发呆,又或低头翻两页书。

元禄二年三月二十七日,亦即公元1689年5月16日,时年四十六岁的松尾芭蕉和四十一岁的门人河合曾良从江户出发,开始日本史上最有名的一次漫长旅行。当时俳名已经举世闻名的芭蕉,在旅行结束后,把一路的见闻和歌咏都收在「奥の細道」这本小书里。然而曾良亦有留下自己的旅行日记,多有记载途中各种行路住宿的具体用度事项,与芭蕉的文字相互映照,更能发见当时旅行的真实境况。

2001年出版的金森敦子女士所著「芭蕉はどんな旅をしたのかーー「奥の細道」の経済、関所、景観」一书,更援引大量江户时代其他旅行者对于同样地点的描述,对芭蕉和曾良的行程进行了详尽风趣的考证。这次出行之前,在社区图书馆偶尔拿到这本书,于是带在路上,没想到自己从直江津到新潟的途中,正巧读到芭蕉和曾良沿着同样的路线,由新潟南下朝今町进发的部分。更加有趣的是,大约也是在这样的盛夏天气,亦即1689年8月16日至8月20日间,二人一先一后,冒着湿热酷暑,跋涉在日本海泥泞岸边。芭蕉和曾良走了整整四天的路程,如今两个小时之内即可到达。还未及回过神来,荒凉海岸已又换成了城郊风景;广播里列车员宣布,間もなく、列车即将到达终点新潟。
青海川站附近窗外景象

新潟市容市貌与长野差相仿佛,都是车站附近以及面前一条大街最热闹。好像沿路的日本海隔着车窗遥望还嫌不足,找了一辆公共汽车直奔西海岸公园而去。最近的下车地点离海步行也还要一公里,居民区里寂静无人,连餐馆都少见,驼背欧巴桑开的小店里兼卖食物香烟及暖瓶。穿过某大学破落的职工宿舍,翻过一道小山坡,就看到同样寂静无人的西海岸公园,还要越过一条沿海小高速,才最终到达海边。是时风雨暂住,一脚深一脚浅走到岩石崖边,面前是荒凉沉默的日本海,不远处佐渡岛的轮廓依稀可见;天空密云层层叠叠,深锁住即将下沉的一缕淡白日光。身后隔几分钟才有几辆汽车飞驰而过。真好像来到了世界和时间的尽头。如果在这里沉默地死去,大概都不会有人知道。

天光继续暗,日晷盘面的影子也慢慢淡去。想起前不久读的夏目漱石的「夢十夜」。在恋人的坟墓前守候,每天看日出日落,如此下去一百年。又或守候在静夜,无论如何开悟不得的武士,每一秒钟都是无穷的煎熬。又或一艘朝着大海深处不断航行的黑船,没有人知道它去向哪里。绝望中跳海自尽的瞬间,才悟到无论如何还是活下去比较好。

于是又想起大约同一时期,鲁迅笔下的梦:

很多的梦,趁黄昏起哄。前梦才挤却大前梦时,后梦又赶走了前梦。
去的前梦黑如墨,在的后梦墨一般黑;
去的在的仿佛都说,“看我真好颜色。”
颜色许好,暗里不知;而且不知道,说话的是谁?
暗里不知,身热头痛。 你来你来!明白的梦。
(1918年发表于《新青年》)

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本应看到灿烂落日的黄昏,站在荒无一人的海岸边,竟会漫无目的地想起很多生死的事。当然想到最后的结果,总归是发觉腹中饥饿难耐,于是欣欣然掉头往回走,跳上一辆回城的公交车,和众多新泻市民一起挤进火车站前广场的百货商店,在发车前匆匆吃下一碗暖暖的山菜荞麦面。

回东京的新干线上,继续读那本书。将近三百二十年前,8月21日夜,芭蕉和曾良终于到达直江津友人家中下榻。在当晚的联句中,芭蕉吟出警句:「荒海や 佐渡によこたふ 天の河」。

诗人当时仰头所见,大概是个晴朗夏夜。同样一片茫茫荒海,能够横渡到对岸佐渡岛的,唯有天上的银河了吧。

7/20/09

電車漫游之古信州

从东京出发,乘新干线到达长野,亦即古信浓国地界。火车离开关东都市圈之后进入山地。长野盆地就坐落在群山之中,千曲川流过的低洼谷地,从西南向东北延伸开来。车近长野市时,窗外景象大致如此。

从长野站出来就有一种莫名的似曾相识感。后来才恍然大悟亲切感来源于在国内旅游时常见的一种景象,即凡各省中小型城市,火车站前广场必定是城里最热闹的商业圈,有若干百货商场,间着无数零杂小店,发往各县市的中巴出租也在站前招徕生意。这样的景象在铁路衰落的美国几乎是不存在的。欧洲依赖于铁路交通的中小城市,又不会有这么多的人、盖这么热闹的百货大楼。

不晓得为什么决定第一站就到长野,然后乘长野电铁到小布施町去看浮世绘师葛饰北斋的纪念馆。无论如何一切按计划进行。与国铁(JR)相比,长野电铁显得很朴实。进出口改札没有自动读票机,由站员手动剪票。站内摆放着当地居民的漫画创作展,还有卖新鲜菜蔬,100日元一包大白蘑菇,有意购买者“请与站员联系”。乘车的也多是当地居民。电车出城后转为地上轨道,到某站后车门打开,外面倾盆大雨里,有和服老妇撑伞伫立,上车前先鞠躬,上车后马上认出旁边几位相熟的欧巴桑,眉开眼笑地交谈起来,问的都是家长里短。因为是周末,又可看见一群一群学生都穿着制服,到几站之外的学校去参加棒球队训练。非常巧的是,次日小布施町即将举办半程马拉松比赛,因此车上又见几位身段姣好的女孩子,背着行李大包,提前入住到当地去。

雨时住时来。欧巴桑们殷切叮嘱声中我和马拉松女孩子们一起下车,直奔北斋馆而去。


江户时期,以浮世绘版画出名的画狂葛饰北斋为何要在八十高龄造访小布施町,留下的作品中有多少是其亲作,多少是门下仿作,向来众说纷纭。无论如何请动北斋的是小他五十余岁的豪商文士高井鸿山,后者是幕末名士,自己也善书画,尤其喜欢画妖怪。如下图示。我觉得长得像石头一样的妖怪们还颇可爱。
在北斋馆里看了不少名作。除了众人皆知的描摹富士山风景的版画、还有展示不少墨笔描摹的卷轴,所谓肉笔画。此翁平生画名山、画恶水、画百鬼夜行、画闺房欢爱、市井常情,无不各尽其妍。最后一幅“富士升龙图”,作于北斋以九十高龄去世之前三个月,尤为触目:


镇子很小,所以虽然只能停留一个多小时,也就大致转了一圈。看到极壮美的古树,树干需将近四人才能合抱;各种颜色的紫阳花开满大街小巷。两个高中生小情侣在神社古旧的屋檐下避雨,静静地靠在一起,并不说话。大街小巷散落着令人忍俊不禁的各种小摆设,比如忧郁的小马、迷惑的瓷猪、圆鼓鼓的河豚板凳。详细照片见picasa相册

小布施町以出产栗子而出名,当地有卖各种栗子制成的糕点吃食;买到了非常好吃的栗子馅铜锣烧。另外一种特产是一种类似包子的有馅点心,叫做おやき。于是午饭以两个热腾腾的菜馅包子充饥,按时赶上回长野的火车。

7/17/09

夕凉

日语班夕凉会归来,喝了不少酒。连日猛暑之后今天难得清凉,站在教室所在的高楼阳台上,一群人用结结巴巴的日语天南海北闲扯。暮色降临横滨港口,巨大的摩天轮慢慢亮起霓虹灯,微醉之下,看所有的风景和所有人的面目都觉得可亲。正是此生此夜不常有。

明天后天出发去玩。买了JR东日本的周末通票,打算第一天去新泻,第二天去仙台。基本上是向北能去到最远的两个地方。希望行程一切顺利。

先放一首冈林信康的歌在这里。90年代转型之后的作品,「風詩」。关于这个最近喜欢上的大叔,以后再慢慢细说。



あの世この世を 幾度も往くは
もっと愛して 惚れるがためよ

今度この世に、生まれてきたら
どんな具合に お前と会える

大意是说,这一世、那一生,来来往往多少次;由于爱恋越发深重的缘故,又投生在今生今世。要在什么样的情形下,才能与你相会哪。(大约有错,请指出。。= =)

这一首歌送给你。明日有雨。出门远行。

7/16/09

这一世,那一生_4

话说1868年宽永寺一场血战过后,留下一片荒芜山冈。从德川幕府手里接管了江户城后,来自西南诸藩的维新功臣们百忙中圈定了这块地界,为的是给新东京建一所像样的西洋医院。在长崎和大阪声名远播的荷兰医生鲍督因(Anthonius Franciscus Bauduin, 1820-1885),此时恰好在东京准备归国行程,领下了实地勘定医院地界的任务。谁知鲍医生一见上野的秀美风光,竟改了主意,向政府建议原样保留辟为公园。

对鲍医生尊敬有加的明治新政府自然言听计从。造园本身并非难事,然而关于如何建造一所「公園(こうえん)」,却是茫无头绪。上至王公贵戚、下至贩夫走卒都可去得的公园,到底该如何区别于天皇的御苑和大名的私园?1876年正式向公众开放时的上野,并未给出一个明确的答案。一百多年以来宽永寺和东照宫与西式草坪、喷水池、博物馆甚至游园地毗邻而处,时刻提醒着人们,这片山冈有它自己的悠远前生。

“上野恩人”鲍医生的铜像⋯⋯

于是日比谷公园和上野的对照显得格外有趣。原本是御苑近旁大名的府邸,幕末之后,辟为陆军演兵场。然而还是荒废的时候居多,距皇居南口樱田门不过一二百米的这一片空地,据说直至十九世纪末还可见狸猫出没。1903年6月1日,由德国顾问参与设计的日比谷公园向游人开放。与上野相比,恐怕日比谷才可算是日本第一个严格意义上的西洋式公园。毕竟上野的周边,往东去是江户旧梦萦绕不去的下町,往西则是学生文人云集的文京区,无论如何,总脱不了日常生活的人间烟火气。日比谷所招徕的则是另外的一群:西边紧邻政府机构所在的霞之关以及国会议事堂,东北方向便是帝国剧场和各国外交官云集的鹿鸣馆,距离纸醉金迷的银座,也不过步行十几分钟的路程。理所当然,日比谷是属于东京的;在这里很难找到任何江户的痕迹。

日比谷中央草坪,大时计

翻开一部近代日本史,少不了重复读到日比谷这个名字。有了日比谷,东京人民才真正理解了公园与以下事物的关联:平常日子里幽会、醉酒、露宿;时局动荡下演说、示威、暴动。1905年,由于对日俄战争停战条款的不满,袭击警察署、内政大臣官邸以及新闻社的暴乱由此发端;1918年,由米价暴涨而引起的全国暴乱波及到日比谷,长达一周的时间里,整个东京城治安陷于瘫痪状态,并直接导致了此后的政局更替,原敬(Hara Takashi)在1921年组建了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政党内阁,开启了最终被证明为昙花一现的“大正民主”时期。二十世纪的最初几十年,所有倡导政治改革,抨击官僚腐败的集会演说,几乎都少不了日比谷这一站;而在战争爆发后,狂热煽动民众参战热情的,却也是站在同样讲台上的同样喉舌。站在今天的日比谷,只看到一派和平安乐景象,没有人演说、没有人发传单、甚至没有流浪汉(都到上野去了也未可知)。就像伦敦的海德公园同样看不到人演说一样,原本不该怀着这样的期望来看日比谷的。当年凭空出现的都市公园,终于也有了自己的前生;那个传说中令人血脉贲张又深可畏惧的日比谷,随着无数纠缠未了的宿怨,一起被深深沉入了平静的水下。
中央喷泉,玩球的小盆友

7/10/09

这一世,那一生_3

上野公园是个奇妙的地方。三百余年的漫长时光在这里停步,佛神人畜一切有情众生,亦都可在此觅得一席之地。

一进南门就可看到西乡隆盛铜像;以前不知为何一直认为西乡属于翩翩佳公子类型,看来实际上是位膀大腰圆的赳赳武士。旁边是拥护幕府而战死于此地的彰义队105人之碑。能够在上野这样的肝心之地,容下叛臣与昔日对头的灵位,约略可见明治一朝的胸襟气度。

清水观音堂和宽永寺,都始建于17世纪上半叶,如今香火仍然兴旺。供奉德川家康灵位的东照宫,也就在几步之外,庭院清静无人,青苔斑驳的两列石柱灯。一扇半掩的木门上写着:牡丹祭已结束,多谢光临。原来毕竟还是来晚了几天,已经过了牡丹时节。


又偏偏早了几天:不忍池里的大爿荷花,才只有零星的花苞露头。这个池子最奇特之处在于水边有人立了形形色色的碑:河豚料理协会供奉的河豚之碑,鱼料理协会以及鸟肉料理协会照此办理的鱼之碑和鸟碑。又有庖丁冢之碑。眼镜师协会立了眼镜引入日本400年之功德碑。自动车协会之碑。团扇协会之碑。幕末某剑豪(= =)之碑。芭蕉翁之碑。⋯⋯想象这些魂魄就都这样憩息在此地,消受宽永寺常年缭绕不散的香火,彼此和睦相处,实在是叹为观止。

形象很憨的河豚⋯⋯

荷塘对过的另一片水面,可以乘坐鸭子形状的游船。再越过一道堤岸,就到了上野动物园。动物园门口满地都是小孩子,父母在后面大包小包拿着野餐的家什,一片喧哗热闹景象。不由得想起小时候花一毛五分钱车票去动物园的日子,不知道为什么,总是记得那车票的颜色是绿色的,跟平时常坐的线路都不一样。

走到最后已经毫无力气逛那些大大小小的博物馆了。只是感叹一个公园如何可以容得下这么多功能迥异的事物,短短一个下午,已经过了几生几世一样疲倦。这时候恰好走到旧东京音乐学校奏乐堂。始建于明治23年的全木结构建筑,至今保存着日本的第一架管风琴。赶上一场学生演出的大键琴音乐会,进去听了下半场;大热天气里,那薄薄的音色冰雪一样清凉。

7/7/09

这一世,那一生_2

江户、东京。两个互为前生后世的词汇。一次大地震、一场战争、加上明治以来有组织有计划的改建,那个浮世绘里活色生香的江户已经难能在今天的东京地图上觅得痕迹。从上野沿着浅草通走到隅田河吾妻桥,唯见千篇一律的半新建筑,清一色的佛事用品店,两旁的巷子也没有多少生气。河对岸一座火炬造型的建筑相当雷人;可巧旁边毗邻的就是游客商铺云集的“雷门”⋯⋯

雷门和旁边雷人的火炬楼。。

说起“下町”两个字,就连带起无数感伤怀想。江户东京博物馆里,摆着精巧的沙盘模型向游客说明当年两国桥花火大会的热闹景象:典型书铺的格局、版画浮世绘付印的手工流水线、匠人的日常生活和做活计的器具、连手写账本、装银两的木箱都有实物及模型奉上。歌川广重笔下从江户到京都,东海道五十三个驿站迤逦行来的起点,便是熙熙攘攘的日本桥。画中那些各怀心事的旅人,什么时候摘下斗笠、褪了木屐、换上西装领带,转世托生成了东海道东京-大坂新干线车厢里行色匆匆的salaryman?


土木砖石造出的繁华,毁灭只在呼吸间;人世记忆来得更加长久。至少江户时代流传下来的歌舞伎还年年粉墨登场,名优市川团十郎的名号,也已经有了第十二代传人。

与最高法院毗邻的国立剧场,定期举办所谓“歌舞伎鉴赏教室”的普及活动,这原本属于庶民阶层的市井狂欢,如今被当作国粹来严肃赏玩。我们这些外国人也有幸躬逢其盛,与若干中小学生群体一起排队入场。这一天搬演两出折子戏:讲述镰仓时代初期勇士曾我五郎传奇的“矢の根”(大致相当于箭头的意思),以及描述紫藤花神故事的“藤娘”。专门安排了详细介绍歌舞伎的由来和舞台功能的环节,并且在观众里挑选两个中学小男生上台穿上戏服摆开架势拍照。热热闹闹折腾了一个小时之后,才算正式拉幕开演。

国立剧场的舞台和大幕

“矢の根”一开始的设定便是喜气洋洋的新年,武士曾我五郎独居陋室,抒发了以颜回为榜样,贫贱不能移的志气(清清楚楚听得“一箪食、一瓢饮”六个字)。大萨摩主膳大夫来访,送给五郎一幅宝船图(为什么不送点吃的⋯⋯)。大夫离开之后,五郎便枕着宝船图睡着了。梦里哥哥十郎的魂魄来访(为什么哥哥是十,弟弟是五),哭诉自己被仇家拿住,急需救援;五郎从梦里惊醒,赶快披上盔甲,出门打跑了一个叫做畑右衛門的农民,抢了他的马(马是两个人四只脚扮演的,棕色,有鬃毛),以及马背上原本驮着的大根(活灵活现的白萝卜!还有绿色的缨子),用一根白萝卜当作马鞭,快马加鞭营救哥哥去也。

江户东京博物馆里的歌舞伎人偶模型

藤娘整出戏就很像贵妃醉酒的调调。扮演藤娘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美少年,当真风姿绰约,从二楼观众席看过去,都不禁感叹舞得好生妩媚。从头到尾换了四身衣服,一身比一身娇艳,一面怨恨负心的男子,一面借酒浇愁。歌词没有完全看懂,里面提到“我们家的松树啊(うちの松)”,还有其他树的名号,不禁浮想联翩,原来这出戏写的是花草树木在争风吃醋不成。。

舞台右侧的几位三味线乐手老先生同时充当旁白和歌队,比如评价五郎的勇武,不输于精熟箭术的源赖朝;又与五郎一对一答,赞赏他甘于贫穷的德性;十郎在梦里说完话飘走之后,歌队马上接续唱道:“と!言った、と!いう”,约略可以翻译成“他如此这般道来”,可那铿锵的语气就全丢了。藤娘的戏里,全部的唱词更都由歌队代劳。三味线是一种类似于三弦的乐器,左手按弦,右手用楔形木片拨弦,发出铿锵硬朗的声响。五郎从梦中醒来更换盔甲的过程,足足有两三分钟,台上五郎背对观众,两个仆人给他捆扎盔甲,此时只有三味线一段疾风骤雨般的独奏,虽然不见主人公的表情,一样听得津津有味。

另外要赞叹一下全部演职人员,全部乐手都有自己的屋号,代表独有的流派和法度,不能错一丝一毫。五六个鼓手跪坐在舞台左侧,一举一动一拂袖,都极其郑重谨严。每次藤娘美少年舞到台后更换衣衫的当儿,光看那些正襟危坐的乐手,那气场就足够镇得住台子了。登场短短两分钟,被五郎打跑那个可怜的农民,决定好好干一架之前,也面对观众,咬牙切齿在头上郑重地系起一条白手巾,连最后被踢飞的背影,也看得出是下工夫练过的。穿过观众席的舞台通道被称为花道,内藏机关,打开之后一匹棕色骏马从地道冉冉升起,摇头晃脑,并与观众打情骂俏。最后五郎真的跨上马背,手持大白萝卜在台上巡行一周的时候,可以想见如果是在江户时代的歌舞伎场,底下喝到半醉的观众们一定已经彩声如雷了,还没准会把彩物往台上雨点价掷去。而今现实是,只从角落里听到几声谨慎而孤单的叫好,虽然大家都在很尽职地鼓掌直到谢幕终了。

越发想好好看一看京剧了。

今天是日本的七夕。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这里的牛郎织女都按公历团圆起来;我仍然觉得正经七夕应该是一两个月以后的事情。无论如何,晚间总算云开雾散,捧出一轮好月亮。回家路上买一兜新鲜桃子,往冰箱里一放,又可以好好消受过若干个夏夜。

愿天上人间,占得欢娱,年年今夜。柳永同学的这句大白话,若是用在江户下町,恐怕也颇为应景。到底是从哪里得来,如此直爽无畏的人间欢娱。

7/6/09

这一世,那一生_1

待过两个星期之后,开始有点胆大起来。有如下可观的变化:
--敢于不带地图就出门。即使走丢了,也不轻易开口跟人问路。
--在便利店装作随意地和店员闲扯,一不小心就结结巴巴地露出破绽。
--办了社区图书馆的借书卡,往家搬了若干注定看不完的书,在CD架前片假名的海洋里无助地找寻冈林信康这样的名字。
--每天晚上似懂非懂地看完NHK的新闻联播之后,去附近的咖啡馆看书,并且开始积攒饮品点数。
--已经可以背出电车报站的全段套词,并且记得下课后最近的一班特急列车到站的准确时间。

这样看来,如果能再有属于一个人的住处、养一只猫、置备一部薄薄的翻盖手机、以及电车上阅读文库本所必须的书皮,就可从此天衣无缝地溶化在这个城市里。

通往新宿的路上,日正西垂

上周出门若干次。计有从半藏门走到新宿(约四公里)、从皇居北面的竹桥走到南面的樱田门(直线距离约二公里)、从国会议事堂走到日比谷公园(一两公里)、从小伝馬町走到秋葉原(一站地)、从上野走到浅草吾妻桥(约三公里),不大不小的几段路。步行和电车的区别在于,能够亲眼见证一种都市生境过渡到另一种截然不同的生境究竟是如何实现的。从安静清冷的皇居外围走到归家人众风尘仆仆的四谷,再眼看着暮色中新宿摩天大楼的霓虹由远及近,最终置身于歌舞伎町醉生梦死的喧嚣欢闹声里,——和上下电车时的那种空间转换的断裂感相比,偶尔走一走也还是颇有趣味的。

新宿,新宿

⋯⋯只是下次不要穿着有跟凉鞋走到腿痛得想死、还背着一大包上课用的书、并且在新宿地下铁的诸多入口之间迷失方向就好。= =

(决定每天写一点点。到目前为止的照片已经上传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