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6/09

这一世,那一生_4

话说1868年宽永寺一场血战过后,留下一片荒芜山冈。从德川幕府手里接管了江户城后,来自西南诸藩的维新功臣们百忙中圈定了这块地界,为的是给新东京建一所像样的西洋医院。在长崎和大阪声名远播的荷兰医生鲍督因(Anthonius Franciscus Bauduin, 1820-1885),此时恰好在东京准备归国行程,领下了实地勘定医院地界的任务。谁知鲍医生一见上野的秀美风光,竟改了主意,向政府建议原样保留辟为公园。

对鲍医生尊敬有加的明治新政府自然言听计从。造园本身并非难事,然而关于如何建造一所「公園(こうえん)」,却是茫无头绪。上至王公贵戚、下至贩夫走卒都可去得的公园,到底该如何区别于天皇的御苑和大名的私园?1876年正式向公众开放时的上野,并未给出一个明确的答案。一百多年以来宽永寺和东照宫与西式草坪、喷水池、博物馆甚至游园地毗邻而处,时刻提醒着人们,这片山冈有它自己的悠远前生。

“上野恩人”鲍医生的铜像⋯⋯

于是日比谷公园和上野的对照显得格外有趣。原本是御苑近旁大名的府邸,幕末之后,辟为陆军演兵场。然而还是荒废的时候居多,距皇居南口樱田门不过一二百米的这一片空地,据说直至十九世纪末还可见狸猫出没。1903年6月1日,由德国顾问参与设计的日比谷公园向游人开放。与上野相比,恐怕日比谷才可算是日本第一个严格意义上的西洋式公园。毕竟上野的周边,往东去是江户旧梦萦绕不去的下町,往西则是学生文人云集的文京区,无论如何,总脱不了日常生活的人间烟火气。日比谷所招徕的则是另外的一群:西边紧邻政府机构所在的霞之关以及国会议事堂,东北方向便是帝国剧场和各国外交官云集的鹿鸣馆,距离纸醉金迷的银座,也不过步行十几分钟的路程。理所当然,日比谷是属于东京的;在这里很难找到任何江户的痕迹。

日比谷中央草坪,大时计

翻开一部近代日本史,少不了重复读到日比谷这个名字。有了日比谷,东京人民才真正理解了公园与以下事物的关联:平常日子里幽会、醉酒、露宿;时局动荡下演说、示威、暴动。1905年,由于对日俄战争停战条款的不满,袭击警察署、内政大臣官邸以及新闻社的暴乱由此发端;1918年,由米价暴涨而引起的全国暴乱波及到日比谷,长达一周的时间里,整个东京城治安陷于瘫痪状态,并直接导致了此后的政局更替,原敬(Hara Takashi)在1921年组建了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政党内阁,开启了最终被证明为昙花一现的“大正民主”时期。二十世纪的最初几十年,所有倡导政治改革,抨击官僚腐败的集会演说,几乎都少不了日比谷这一站;而在战争爆发后,狂热煽动民众参战热情的,却也是站在同样讲台上的同样喉舌。站在今天的日比谷,只看到一派和平安乐景象,没有人演说、没有人发传单、甚至没有流浪汉(都到上野去了也未可知)。就像伦敦的海德公园同样看不到人演说一样,原本不该怀着这样的期望来看日比谷的。当年凭空出现的都市公园,终于也有了自己的前生;那个传说中令人血脉贲张又深可畏惧的日比谷,随着无数纠缠未了的宿怨,一起被深深沉入了平静的水下。
中央喷泉,玩球的小盆友

5 comments:

假如_爱有天意 sai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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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j said...

这个故事讲得好。 收到,谢谢,新奥尔良,我记下了。

Yizhou said...

赞,能推荐一本日本史不,500~1500页,中文:)

eyesopen said...

你是说古代现代通吃的那种还是光说现代的?其实我也想问同样的问题。。

Yizhou said...

能有古代部分最好,可以爽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