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1/09

電車漫游之越後新潟

从长野搭乘本地普通列车,沿信越本線北上。候车时,月台上会把每趟列车到着时的车门位置标出,乘客就依次排好队等待。慢车车厢内座椅设置就像普通地铁一样,还有吊环扶手。列车缓缓离开长野,钻进西面人称日本北阿尔卑斯的飛騨山脈,在隧洞和隧洞间穿行。如果是在一个晴朗冬日,应该就能看到不远处白馬岳白雪覆盖的雄姿。


车子摇摇晃晃,两只包子下肚之后人开始犯困。断续梦境之间,依稀记得窗外始终是连绵不绝的绿色山野。在某个小站停靠之后,忽然警觉列车在朝相反方向移动,稍作调整之后继续朝原方向前行。后来才知道原来这种之字型折返进站有专门的讲究,是特别为列车在斜坡地形停靠而设的。这一站名叫二本木(Nihonki),是日本有数的若干处需要倒退行驶才能正常出站的地点之一。虽然不懂什么铁道知识,亲身经历也还颇有趣。

不记得多久之后窗外风景开始从大山变成丘陵,继而得见平地,于是也就快要到达终点直江津——古越後国国府,江户时代称为今町,是北陆各地物产往京都-江户经海路输送的重要港口。说起越後国,就不能不提二百余年坐镇此地的上杉家,以及十九岁作为养子继任国主、一生叱咤风云的战国名将上杉谦信。在直江津换车的二十分钟里,抽身到站前散步,果然小店里卖的都是与上杉谦信相关的纪念品。另外,当下正在热播的大河剧,主人公刚好是上杉家出身的名臣直江兼続。于是从直江津走到新泻这一路上,到处都看到主演人员大头的醒目海报。

百货商店里大河剧的宣传摊

下面怀古一段:

“元龜二年七月,謙信將兵三萬西伐。攻長純木船城拔之。遂入加賀。屠金澤。移兵攻七尾。以義春爲將。努力復取能登。游佐等乞援信長。信長方攻長島。不能來。九月。城陷。誅游佐等。乃休兵二日。屬十三夕。月色明朗。謙信置酒軍中。會諸將士。酒酣。自作詩曰。霜滿軍營秋氣淸,數行過雁月三更。越山幷得能州景,遮莫家鄕憶遠征。令將士善歌詩者皆和之。遂爲政國中而歸。”
--頼山陽著『日本外史・ 卷十一・武田氏上杉氏』

在直江津换乘北越5号特急列车继续北上,车行不远就看到了日本海的滔天浊浪。天色阴沉,时降骤雨,铁道离海岸若即若离,而身后的信浓山岳还依稀可见。到日本海看一次落日的美梦,大概是要落空了。于是缩在车窗边看风景发呆,又或低头翻两页书。

元禄二年三月二十七日,亦即公元1689年5月16日,时年四十六岁的松尾芭蕉和四十一岁的门人河合曾良从江户出发,开始日本史上最有名的一次漫长旅行。当时俳名已经举世闻名的芭蕉,在旅行结束后,把一路的见闻和歌咏都收在「奥の細道」这本小书里。然而曾良亦有留下自己的旅行日记,多有记载途中各种行路住宿的具体用度事项,与芭蕉的文字相互映照,更能发见当时旅行的真实境况。

2001年出版的金森敦子女士所著「芭蕉はどんな旅をしたのかーー「奥の細道」の経済、関所、景観」一书,更援引大量江户时代其他旅行者对于同样地点的描述,对芭蕉和曾良的行程进行了详尽风趣的考证。这次出行之前,在社区图书馆偶尔拿到这本书,于是带在路上,没想到自己从直江津到新潟的途中,正巧读到芭蕉和曾良沿着同样的路线,由新潟南下朝今町进发的部分。更加有趣的是,大约也是在这样的盛夏天气,亦即1689年8月16日至8月20日间,二人一先一后,冒着湿热酷暑,跋涉在日本海泥泞岸边。芭蕉和曾良走了整整四天的路程,如今两个小时之内即可到达。还未及回过神来,荒凉海岸已又换成了城郊风景;广播里列车员宣布,間もなく、列车即将到达终点新潟。
青海川站附近窗外景象

新潟市容市貌与长野差相仿佛,都是车站附近以及面前一条大街最热闹。好像沿路的日本海隔着车窗遥望还嫌不足,找了一辆公共汽车直奔西海岸公园而去。最近的下车地点离海步行也还要一公里,居民区里寂静无人,连餐馆都少见,驼背欧巴桑开的小店里兼卖食物香烟及暖瓶。穿过某大学破落的职工宿舍,翻过一道小山坡,就看到同样寂静无人的西海岸公园,还要越过一条沿海小高速,才最终到达海边。是时风雨暂住,一脚深一脚浅走到岩石崖边,面前是荒凉沉默的日本海,不远处佐渡岛的轮廓依稀可见;天空密云层层叠叠,深锁住即将下沉的一缕淡白日光。身后隔几分钟才有几辆汽车飞驰而过。真好像来到了世界和时间的尽头。如果在这里沉默地死去,大概都不会有人知道。

天光继续暗,日晷盘面的影子也慢慢淡去。想起前不久读的夏目漱石的「夢十夜」。在恋人的坟墓前守候,每天看日出日落,如此下去一百年。又或守候在静夜,无论如何开悟不得的武士,每一秒钟都是无穷的煎熬。又或一艘朝着大海深处不断航行的黑船,没有人知道它去向哪里。绝望中跳海自尽的瞬间,才悟到无论如何还是活下去比较好。

于是又想起大约同一时期,鲁迅笔下的梦:

很多的梦,趁黄昏起哄。前梦才挤却大前梦时,后梦又赶走了前梦。
去的前梦黑如墨,在的后梦墨一般黑;
去的在的仿佛都说,“看我真好颜色。”
颜色许好,暗里不知;而且不知道,说话的是谁?
暗里不知,身热头痛。 你来你来!明白的梦。
(1918年发表于《新青年》)

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本应看到灿烂落日的黄昏,站在荒无一人的海岸边,竟会漫无目的地想起很多生死的事。当然想到最后的结果,总归是发觉腹中饥饿难耐,于是欣欣然掉头往回走,跳上一辆回城的公交车,和众多新泻市民一起挤进火车站前广场的百货商店,在发车前匆匆吃下一碗暖暖的山菜荞麦面。

回东京的新干线上,继续读那本书。将近三百二十年前,8月21日夜,芭蕉和曾良终于到达直江津友人家中下榻。在当晚的联句中,芭蕉吟出警句:「荒海や 佐渡によこたふ 天の河」。

诗人当时仰头所见,大概是个晴朗夏夜。同样一片茫茫荒海,能够横渡到对岸佐渡岛的,唯有天上的银河了吧。

3 comments:

木遥 said...

一个排版上的意见:引文换颜色很好,靠右排列也没问题,但是宋体的斜体在绝大多数环境下都异常难于阅读。正是因为如此,在英文环境里习惯用斜体的地方,中文一般都换成别的方式处理。。。。

Angela X. Woo said...

越写越好了:)

eyesopen said...

接受意见,改成黑体试试。。

谢谢Angela,我实在是对写东西这件事很没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