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2/09

[无剧透]1Q84读后

头一次听说村上春树的新作《1Q84》是在六月中旬,初来乍到撞进了日本桥附近的丸善书店。宣传广告铺天盖地,说第一卷已售罄,正在紧急加印云云。后来便注意到这书持续热销,俨然成为日本书界今夏的最大话题作。七月底临行前买下一套,打算在中文版发售之前读完,以满足抢在大多数人之先的小小虚荣。

村上作品在英语圈里的影响比我想象的要深些。大学日语课学到第二年下学期,便安排阅读村上的超短篇小说原文,《夜半蜘蛛猴》之类。这次在日本一起学语言的美国同学们,也几乎人人都看过村上作品的至少一部英译本。我自己在日本买的第一本口袋书说起来也还是村上的《神的孩子全跳舞》,六个与神户大地震相关的短篇故事,100日元购于街边二手书店。它每天陪我上下电车被磨得伤痕累累,而我由此获得了日语阅读最初的一点点自信。某日在浅草田原町车站,堪堪读完最后一篇《蜂蜜派》那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温暖结局,合上书电话就响起,转过街角,见到耀眼阳光下穿着蓝裙子的小狼君。此是后话。

与《神的孩子全跳舞》的六个轻灵片断相比,《1Q84》的庞大格局显得格外野心勃勃。上下两卷,每卷二十四章,男女主人公各自的叙事线索在奇数章和偶数章交错前行,分明意在摹仿巴赫平均律的结构。书名则利用日语里“9”与“Q”的谐音,暗示本作与奥威尔《1984》的紧密关联。于是在进入正文之前,读者已经不可避免地开始猜测:故事里会不会出现真理部、老大哥、低垂的铁幕和令人无处藏身的乌托邦?惯写“百分之百恋爱故事”的村上大叔,这次莫非要板起面孔讲一个奥威尔式的政治寓言。

我无意在中文版面世之前透露具体故事内容,并且限于读得粗疏,在此只说最简单的观感,即:所有我在开卷时怀有的期待,随着阅读过程的展开而逐一破灭。书里的确出现了共产主义体制支配下公社式的乌托邦生活,但仅限于人物口述的片断回忆;而即使是那几段对六十年代的简单摹写,也是为了铺垫和说明一个更为关键的情节:开放的乌托邦公社向封闭宗教组织的神秘转向。所有的冲突和悬念,都发生在共产主义公社面目全非的转变之后,换句话说,奥威尔所预言的1984年并未到来,相反,故事发生在被称为1Q84年的另一个时空;在“小人”们所代表的超自然力量的支配下,命运之轮轧轧转动,男女主人公互不交叠的生活渐渐重合在一起。

于是我完全没有读出奥威尔式的政治隐喻,注意力反而被吸引到了另外两个相当严肃的主题上去——崇信邪教问题,以及迫害女性的家庭暴力问题。女主人公的情节完全以此为线索展开,以至于我在读到第一卷末尾的时候,以为作者真要藉此书为受害者洒一掬同情泪。而男主人公则与村上小说里的经典男主角形象有诸多重合之处:干净、孤独、爱好文艺、性情沉默的单身年轻男子,因为业余写小说而结识一神秘美少女,被卷入涉及超自然力量的历险中去。等读到第二卷,事情终于慢慢明了:什么邪教组织、什么家庭暴力,原来最最需要浓墨重彩描写的,仍旧是男女主人公之间冥冥前定的一生之爱。

不是句子不好看,也不是人物平板或对话不风趣。最令人郁闷的地方在于,小说给自己搭了一个大架子,带着读者兜了一个大圈子,最后还是回到“百分之百的恋爱故事”去了。一切情节的缘起都是因为爱,故事最后的结局也还是为了爱,而且是睽别二十年始终深藏心底的柏拉图之爱。那么故事里出现的雅纳切克、爵士乐、契诃夫以至奥威尔,莫非都是稍事点缀、以供谈资而已?未免失之轻薄。

今年3月,村上到耶路撒冷领某文学奖时说,小说家的责任是在这个以卵击石的世界里,“永远站在蛋那一边”。在1Q84的世界里,我们的确能够感到作者为弱者立言的清晰立场。但或许接下来的问题则是,为了“站在蛋的那一边”而写出来的小说,并不一定是最好看的小说。与1Q84相比,早期村上作品里那个弥漫着懵懂和颓唐气息的青春时代反倒更让人觉得亲近。

结尾留下很多零散的头绪有待收拾,比如小人们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邪教组织最后何去何从。据说这两卷之后还有续作奉上,不一定会追看到底了。倒是会记得整个小说里充斥的对现实中1984年东京的怀旧感。我们需要提醒才会想起,那是一个没有Internet的时代,人们要紧急联络只能排队用公用电话亭;打字机对于东京的穷小说家而言是奢侈品;想听音乐?去唱片店买黑胶唱片。那一年我和我的同龄人刚刚出生在这个世界。这个奥威尔式预言笼罩下的、伤痕累累的真实世界,哪里有那么伟大的爱情。

1 comment:

eyesopen said...

不知道这一篇里哪儿有“豆瓣不欢迎的内容”⋯⋯我试着删了“共产主义”、“奥威尔”、“邪教组织”等字样,都没有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