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09

三万六千尺高空(一)

1
从昏睡中醒来的时候,本能地瞥一眼航程屏幕,确认自己正身处三万六千英尺高空。三个月前从此地离开的那个小孩,和赶在开学前一天回来的这一个,中间隔了有多远,简直难以胜算。

那是整整一个漫长的亚洲夏天啊。

在北京住的最后十天里,天气突然变清朗,居然有初秋气象。从家里向北望去,可以看见一层层黛色远山;天通苑附近一整片高楼,从前都淹没在热腾腾雾气里,这几天能极清楚地望见。黄昏来临的时间提前了,或者说,终于能够注意到一天里的黄昏。之前溽热的日子里,总是在一片混沌中不知怎么就收起了天光,只盼夜里能得几分清凉空气。夏末秋初的黄昏则是悠长的。从美术馆上一辆103路无轨,经沙滩、北海、景山、故宫,一直到西四下车,再往南到缸瓦市,就离格格上班的地方不远了。每个四合院门口,都有槐树拖下斜斜的影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槐花都不见了。晚饭后可以散一个很长的步,然后坐公交车出城回家。好像只有在下车的一刹那,天才能算完全黑了。风凉得那么舒服,回家把窗户都打开,还隐约能听见楼下院子里蟋蟀鸣叫的声音。

季节变化的感觉那么明显。八月初和妈妈去过一次颐和园,临走前和老杨晓瑾又去一次划船,天气就大不一样。荷花开得愈发艳了,水面上太阳虽然明晃晃,风却非常清凉。我们踩着脚踏船,从十七孔桥最小的一个孔钻过去,然后松了舵,任风把小船轻轻推着打转。送他们回畅春园,自己继续往中关村走,眼巴巴望着夕光中北大院墙里的宿舍楼顶,好像我只是去左岸公社买点东西,随后就会回到西南门找某人去面食部吃刀削面一样。

然后沉痛地想到,现在要找某人共进晚餐,可得坐好久飞机才行呢。

2

距离零二年的初秋,竟然已经七年过眼。那天冠菁拎着行李走进35楼418宿舍的时候,看见有人已经先到,正爬在上铺的床上挂蚊帐,满头大汗地打招呼。然后她就把行李放到下铺,听见上面悲叹道:
“蚊帐挂反了!”
⋯⋯
后来她们每每拿这件事开我玩笑。

这次淹留北京,错过了飞飞在麦迪逊的婚礼。八月初,清华同学向飞飞闪电求婚了,然后就得手了。我想我不是对这位清华同学本人有意见,而是泛泛地对成功娶到飞飞的人士怀有完全无害的远距离妒意。我们宿舍最小的姊妹,已经成为一个幸福的小妻子,将来会生一个漂亮的宝贝,经营一个温暖的小家。然后我们这些凶恶但善良的阿姨们,一定会时常登门造访,和宝贝争抢妈妈做的蛋糕,给他讲大灰狼的故事,阿姨讲得乐不可支,小朋友听得十分迷惑。还要告诉小朋友说,当年阿姨最遗憾的事情,就是没能来参加你爸妈的婚礼!

其实听说飞飞要嫁人,是紧接着到山西参加老杨晓瑾婚礼之后的事。大学两个不同意义上最要好的女伴相继出阁,到底意味如何,现在还想不清楚。无论如何对于仪式的看法改变了很多。和另一个人一起完成这许多琐事,领受更明确的角色,义无返顾地和亲族社会发生关系,把自己的生活和他人的生活慷慨地打碎交融在一起。这些以往令我望而生畏的事情,看她们如此镇定地一件件做到了,不禁反思起自己的固执和孩子气。有多少是真实的疑问,有多少只是盲目拒绝长大,也仍然很难分剖开来。

人生在世,要有情,也要有义。并非只有前者可以产生后者,反之亦然。
江水江花岂终极。

4 comments:

木遥 said...

啧啧,啧啧,我暑假也参加了一场婚礼,咋就没受到这么深刻的教育呢。。。

eyesopen said...

因为您几乎已经很难在什么事情上受到深刻的教育了。。

木遥 said...

没看出来您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

周書 said...

关于婚礼和仪式,我也有类似的疑问和拒绝,想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