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30/09

新年快乐

1.

回到芝加哥已经一周有余。圣诞节大雪封门,多半时间宅在家里,每天去帮朋友照顾留守家中的两只猫,一只贪吃的棕色虎纹猫,一只严肃小黑猫。深冬Hyde Park街头,人人都戴着帽子--那种样式最朴素、刷洗揉搓到辨认不出本来颜色的毛线帽子。咖啡馆里的伙计也不例外。年关将至,他们也要打烊几天,几个人在相互打趣要去exotic places度假。一个说要去加州,另一个说去波多黎各,最后一个很严肃地宣布目的地为Joliet:芝加哥北郊suburb!多么exotic的去处哈。

两年前,我几乎天天光顾火车站月台下面的这间咖啡馆,和同样几位伙计寒暄问好。咖啡、gelato、面孔、毛线帽子,这些微小的事物两年间几乎没有改变。或者说,我满身疲倦地回到这里,有意无意间一心都在找寻那些令人安心的、熟悉的痕迹,而忽略了其实无处不在的变化。很多重要的人离开了,他们留下的物件、住过的房屋还在。三年前一起来的同学们有的已经结婚生子,然而当时第一次给谁过生日聚餐时用过的小鸭子蜡烛还在。

昨天雪晴,在downtown和Angela见面。沿路看到壮阔的大湖,水色冰蓝,水天交界处布有银灰色整洁的云块。点检一幢幢熟悉的摩天大楼如穿梭于战阵,阳光澄澈,满街假日购物的人群。很快消磨过半日,在苏同学做实验的楼下挥手作别。才下午三点多,几乎已有夕阳气象。过了马路又回头,看见她也还在那儿,红色长大衣,没有戴手套。再会应已是明年。

2.

十二月中旬去了趟Florida中部重镇Tampa。没有好好规划行程,连开三个小时车去Orlando都觉得怠倦,而且我们一到那里天气就忽然变凉,穿着单薄,在海滩上冻得瑟瑟发抖,还不如回到芝加哥踏踏实实的严寒来得爽快。回想起来四天里最惬意的时光倒是在Tampa周边的小城镇里觅得新鲜美味的小馆子,以及造访Tampa宽敞舒适的市立图书馆,在专用自习室里写完最后一篇作业的那个下午。是时热带阵雨方才放晴,阳光穿过湿湿的空气照进落地窗,街边高大的棕榈树在风中哗哗摇摆。

Tampa面朝着墨西哥湾,因此能看到海上日落,总有身在加州的错觉。我们开车几次横越Tampa湾,长长的桥延伸入海,眼看着太阳在前方下坠,把海水分成明和暗的两爿。松软的白沙海滩,灰色、蓬松羽毛的小鸟在潮间带疾走而过。还见着尖长喙的鱼鹰,会突然收起翅膀、笔直俯冲到水下捕食。在某国家公园见到成群木然俯卧的短吻鳄,以及悠雅的灰鹭。高速路两旁的开花灌木长得密不透风,像两堵高墙。总之到处所见的生境都颇为奇特,每每觉得不可思议,自己怎么会忽然到了这个完全没相干的地方。

可能这一年跑得也够了。不想再折腾了。明年想开着车在新英格兰多走一些地方,另外有可能的话去加拿大或墨西哥。看完尤利西斯的凝视,就想去东欧。夏天又想去北海道和海参崴。在还余七个小时的这一天里,应该允许一切不着边际的愿望恣意生长。

3.

到现在还在听中学时候喜欢上的歌手。
其中有的已经淡出江湖,偶尔来北京开演唱会。眼都不眨掏钱买票的,恐怕大半已经是工作了的我们这代人。
可还有今年还刚又发了新专辑的,我对他们的记忆却还停留在四五年前。得知消息的时候心里有些难过,好像我还陪着记忆里的他们住在过去,而真实中的他们却不管不顾地兀自继续生活,渐次面目全非一样。

什么在改变,什么还在留连。是什么叫人安心,又是什么让人宁愿掉头不顾。不要假装自己知道,也不要假装不知道。

我的话越来越少。那些言辞所不能精准表达的喜怒哀乐、焦灼和盼望,让我们更加慷慨地相互体察和受容。

在新的一年里我渴望见到你们。美好的你们、矛盾的你们,在我的生命里,变动不居、永存毋移。

新年,快乐。

12/25/09

A silent night with you

Tori Amos今年11月發行的新專輯,Midwinter Graces。
漫長冬夜反覆聽這些歌。



The radio plays my holiday faves
It takes me back to when our love was new
Young lovers pass me by with their glow
That used to be us not so long ago
You said then
"I just want to spend a silent night with you"
With you
A silent night with you

Joy to the world, your arms kept me warm
Night after night, in such a cold world
Hear the bell strike, old pictures instead
Tell me the past is filling my head
You said then
"I just want to spend a silent night with you"
With you
A silent night with you

12/23/09

波士顿地图故事_3:造钢琴的工厂

让我们把视线移回到地图中央的公园,再循着绿地的上缘,沿着一条蜿蜒的长街一路向南,深入到人烟稠密的South End,那个我觉得很像和平里的居民区。(下图中黄线)

这条南北纵贯波士顿老城的长街叫做Tremont Street。17世纪初,清教徒们从北边的海港萨勒姆沿海岸南下,在查尔斯河口建立定居点的时候,管这里叫Trimountaine,意思是“三座山”。哪三座山呢,棉花山(Cotton Hill)、弗农山(Mt. Vernon)还有灯塔山(Beacon Hill)。后来更多的人漂洋过海来到这里筑起城市,棉花山和弗农山被夷为平地,灯塔山亦被修葺驯服。当三山屯变成了波士顿,Trimountaine这个名字则改头换面,隐入了Tre-mont大街。

看1877年的城市格局,可要比现在条理分明多了。今天的Tremont大街在离开Boston Common之后,被横亘东西的I-90州际公路拦腰截断,隔开几个街区之后又在South End重新出现,令人满心疑惑。这其中一定又有不少公案可查。

真正引起我兴趣的,是图中黄线尽头所指向的那幢特别的建筑。这庞然大物高出周围红墙公寓将近一倍,即使从远处看去,仍然显得格外突兀。它到底是什么来头,得以在Tremont大街沿线占上偌大一块地盘?

故事得从十九世纪初说起。

1818年,20岁的新汉普郡小木匠戚克林(Jonas Chickering)学徒期满,离开家到波士顿来闯天下。谁知一年后,原本专精于制作橱柜的戚克林迷上了另一样新鲜行当:制作钢琴。好运气、肯动脑筋、手又巧,戚克林很快在钢琴作坊里崭露头角。1823年,他有了自己的合伙人,在Tremont大街靠近市中心的一侧开起了小店,一年内卖出了15架琴,算是在波士顿站稳了脚跟。

戚克林本人肖像。年代不详。

戚克林和他的钢琴铺子赶上了好时候。十九世纪二十年代的新英格兰,正是中上层社会财富迅速累积,争相追仿欧洲时尚的当口。几乎是一夜之间,家家客厅里都亟需一架好钢琴来装点门面,每个知书达礼的女孩子都感到自己需要开始学习乐器。每年从欧洲进口的少量钢琴显然无法满足巨大的市场需要;1831年,戚克林卖出了177架琴,相当于同年波士顿地区全部交易量的三分之一。

背靠着新英格兰腹地广袤的森林,加上新近兴起的铁路运输,波士顿无疑是钢琴商人相当理想的选址。但当时的钢琴制作工艺里致命的缺陷在于,无论多么彻底地去除新鲜木材中的水分,音准仍然会随着温度和湿度的变化而急剧摆动,从而需要无休止的检修和调音。经验丰富的工匠们不约而同地想到了用金属框架来制约木材伸缩的办法,但其中最为成功的当数戚克林设计的铸铁框架。在他的工厂里装配起来的钢琴,不仅更加经久耐用,而且音质更加丰厚,1850年一年就卖出了1000台,并且在次年的伦敦水晶宫世博会上夺得头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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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戚克林,早已非复当年小作坊里的学徒工;毋宁说是资本主义精神的杰出化身。他俭省、勤奋、精明、兢兢业业,在波士顿周边拥有大小四五个负责制造不同部件的厂房,并且严密监控全部生产流程。所有的部件汇总到波士顿市中心的厂房,一百个工人在流水线上完成最后组装;每年生产1000台价廉物美的钢琴,每一台都最后经过戚克林的亲手验收才能出厂。学徒工匠变成了雇佣工人;作坊让位给工场。工业革命的风潮就这样席卷了年轻的美国社会。

终于要说回到Tremont街。1852年12月1日,一场大火把戚克林花一辈子心血经营起来的中心厂房夷为平地。在三个儿子的支持下,老戚克林决意重新来过,花重金在Tremont大街791号兴建一幢新厂房。在他的计划里,这空前绝后的钢琴工厂将成为当时美国全国仅次于国会的第二大建筑。高大宽敞的厂房里,流水线完全由新式蒸汽机驱动;它将能够容纳1000多个工人在里面同时工作,并将大部分生产流程合为一体,从而大大削减运输费用。简单说来就是:森林从前门进,钢琴从后门出。

1853年,老戚克林去世,没能看到他最后的野心成为现实。在他死后一年,戚克林钢琴工厂高大的烟囱开始吞吐浓雾,成为Tremont大街新的地标。第一幅图中蓝线所示的Boston and Providence铁路,就有一站恰好停在工厂后门。


两个星期以前一个阴雨连绵的下午,我去看了一场非常难看的话剧。此行的唯一收获在于发现了这个叫做Factory Theatre的小剧场,竟然就设在戚克林钢琴工厂已经废弃的厂房里。1929年的大萧条之后,钢琴厂正式停产。70年代末以来,这里出没着各种先锋艺术家,高大的厂房空间被分隔为若干个画廊。这简直就相当于波士顿的798。


暮色中的South End极其melancholy。这二三百年的起落沉浮,竟然也能够如此沉重。



最后说点高兴的事情吧。

戚克林一辈子喜欢音乐。年轻时刚到波士顿,就喜欢加入街头军乐团吹奏短笛,后来还加入了当时刚成立不久的Handel & Haydn Society,每年圣诞节的时候演出一次弥赛亚。等到他经商发财了之后,还曾经慷慨解囊,捐钱给H & H,并且当过一阵子该组织的President。

将近二百年后,我也混杂在人群中,听了一次H&H的新年弥赛亚。当年的普通乐器如今已成为古乐家什。Glenn Gould童年时演奏的一台戚克林钢琴,如今陈列在他的旧居不叫人碰。世间好物不坚牢,可年年岁末,都冰雪封门如故。美妙歌声亦如故。

我似乎喜欢这一段胜过最家喻户晓的Hallelujah。



天涯海角我所惦念的人们,希望你们都过个好节。

(Ref:Gary J. Kornblith, "The Craftsman as Industrialist: Jonas Chickering and the Transformation of American Piano", Business History Review, Vol. 59, No. 3 (Autumn, 1985), pp. 349-368)

12/16/09

歲暮

今天中午終於得見慕名已久的學者B。活潑而直率的英國人,毫不掩飾對周遭人事的好惡。散席後我們順著學校院牆走回去,她嘆氣道:
“This is a place that is designed to make you feel inadequate!”

好也罷,壞也罷,又是一個學期掙扎著下來了。去年此時,一個人在冷得像冰窖的小屋里,對著兩篇毫無頭緒的論文,感到無邊無際地inadequate。難過到逃掉了系裡的年終聚會,和某人無緣故地爭執,然後孤注一擲地決定回國。

今年呢,至少有個溫暖的小家,有人一起烹茶煮飯談天掃地。至少有精神去租輛車,為同樣的年終聚會折騰一下午烤了兩個quiche,然後捎帶上四五個同學一起去一起回。因為學制更改的關係,冬假變得很長,放眼望去有一個多月的閒暇時光。Inadequate如故,但好像沒那麼可怕了。

好吧,如果真是這樣,就讓它年復一年如約到來。

這學期只選三門課大概是對的。讀二手文獻的兩個seminar,還有一門比較難的日語課。真正開拓眼界的在於旁聽了一部分Peter Gordon的西方思想史lecture,還有導師大人不多的兩次讀書會,消除了我對理論因完全無知而生的拒斥感,並且很好地平衡了讀太多良莠不齊的二手文獻給人帶來的不健康影響。總是有那麼多brilliant text在那裡,讓人感到intellectual pursuit總體說來是件功德多於作孽的事,從而不至於太絕望。

十一月在科學史年會上,對所有panel做了一個粗略的統計。在76個panel裡,有十二個是關於早期現代歐洲(early modern Europe)的,另有十個是討論二戰後big science的,以基於美國的生物醫學研究為主。gender不再是熱門話題,甚至有關進化論和宗教關係的討論都漸趨於平淡。到處都充斥著諸如network, communication, media這樣的說法,多了不免令人生倦。地學和數學的專門panel零零散散,而關於化學的話題則幾乎沒人涉及。兩三個研究近現代東亞的panel自己形成一個小圈子。雖然認識了不少人,但仍然深感大環境如此,想要耐住寂寞把非主流的工作做出趣味來有多麼難。

感恩節某人來我這過,拍了一些照片我很喜歡。他走了之後天氣終於轉冷,倘若天晴,走在午後的街頭, 影子都拖得長長的像是已經日近黃昏。這時候的大街小巷有一種隱忍的美。你知道再過兩個多小時,天就會迅速暗下來,然而這一刻大家都仍然若無其事地繼續各自的生活。咖啡館繼續氤氳著熱氣,教堂石牆上藤蔓仍然瑟縮平靜,消防栓依舊鮮紅。你就這樣在小鎮上橫亙東西的一條大街上走下去,你的影子從馬路這一頭延伸到另一頭。


剛才起飛之前,已經迷糊睡著了。不知過了多久之後,從暗沈的機艙醒來,看舷窗外漆黑的天幕裡,與飛機幾乎平齊的高度上,赫然懸垂著灼灼的北斗七星。它們從來沒有顯得那麼亮、那麼近、那麼神祕過。杓柄斜插在雲海裡,一片亮一片暗的雲海。每一片亮光的下面,都有一個新英格蘭原野上的村莊,在暗夜的懷抱裡安靜地憩息著。

於是怦然回憶起這樣幾個字來:

歲暮陰陽催短景

天涯霜雪霽寒宵

五更鼓角聲悲壯

三峽星河影動搖


半小時後,即將到達芝加哥。北斗星隱去,地平線上一片璀璨的棋盤狀金色城市緩緩浮現。這一切都像一場夢。

12/13/09

波士顿地图故事_2

上次说到朗费罗在西波士顿桥头所见的教堂塔影,究竟是哪一座呢?其实自己心里也没数。一直想着去实地考察一番,可总因为怕冷或者怠懒而不能成行--毕竟才下过今冬的第一场大雪!

所以只好偷懒用Google streetview代劳了,一查之下发现了这样一张照片:
注意画面右端的教堂尖顶。这张照片是某无名网友站在朗费罗桥头,朝着波士顿方向拍的。假设天际线上的摩天大楼们都不存在,把高大的朗费罗桥换成仅容两辆马车并行通过的西波士顿桥,那么该教堂的尖顶应该更加明显才对。

这张照片照的是桥的西侧视野。与其相对的东侧视野,映入画面的应该是灯塔山一带,但因其地势本来就高耸,山顶又没有特别高的教堂,因此远远观看之下见到的应该是整个隆起的山峦地势和山上密布的住宅,而不会特别注意某幢特殊的建筑。

照片里的这座教堂,在1877年鸟瞰图里对应的应该是下图中上部正中的这一幢阿灵顿街教堂(Arlington Street Church)。可仔细一看又不对了:位于Arlington街和Boylston街交界处的这座尖顶教堂落成于1861年,可那首诗作于1845年⋯⋯


好吧暂时认输了。看来还是要实地去过才行,另外得往原文里找其它线索。坐在家里挪挪鼠标是解决不了一切问题的。

不过注意力却很快被其他东西吸引过去。Public Garden上方冒着白烟的这是什么所在?再仔细一看,又发现火车了⋯⋯

对比1880年的铁路图即可看出,当年从Public Garden西南角确实有个火车站,向西一段之后折而往西南,与鸟瞰图里的描述相合。


这车站的所在叫做Park Plaza(公园广场?),和公园另一头的Park Street不是一回事。连接波士顿和罗得岛州首府Providence的铁路从这里发车。B&P铁路于1832年开始兴建,1835年全线通车,1860年由单轨改为全线双轨。1888年,B&P被转卖给旧殖民地铁路公司(Old Colony Railroad),后者又继而被另一家更大的New York, New Haven & Hartford铁路买下。虽然之前数易其主,Park Plaza车站仍不失其巍峨气派(如下图)。然而在南站1899年建成之后,公园广场车站旋即被弃置。
今日的Public Garden周围,街面上都是修缮光鲜的十九世纪建筑,可转过背后常常发现乌黑破败的里巷。一度荒废的Park Plaza今日已成为新兴餐饮区,从Google Map上看,若干家餐馆赫然环抱着一个巨大的停车场。不明真相的群众路过,也许会纳闷为何在寸土寸金的都市中心忽然出现这样一处半新不旧的荒地;请想像在一百多年前,这里曾经是熙攘热闹的火车站前广场。那庞然大物已荡然无存,然而周边格局的体量仍在。

已经想好下一段写什么了,和B&P铁路仍然有关。

12/5/09

波士顿地图故事_1

上周逛书店买下明信片一张,是1877年波士顿城鸟瞰全景。非常喜爱画面的色调和细致描摹的街道建筑,还有查尔斯河蜿蜒入海的远景。据说制图师需要走遍城市的每一条街道,仔细测绘主要建筑乃至树木的位置分布,才能画出这样一张精准和气韵兼备的好图。

全图如下:

细部如下,原来大街小巷上的贩夫走卒都被画了进去:


回家之后忽然对画面下方的小火车发生了兴趣,继而开始研究图中横跨查尔斯河的八座桥究竟哪些是铁路桥,哪些是行人桥。为了方便和Google map比对,显而易见的一处地标是画面中心偏右的Boston Commons,这公园的轮廓一百多年来并没什么改变。于是可以很容易地找到州政府的金顶,还有灯塔山上密集的红墙住宅区,因此画面最右侧的长桥便对应着今天地铁红线经过的朗费罗桥(Longfellow Bridge)了。准确地说,应该是旧名称西波士顿桥(West Boston Bridge),新桥要到1906年才会正式开通,并且冠以诗人之名。之所以叫这个名字,却是因为朗费罗曾在1845年的某个夜晚的西波士顿桥头即景赋诗一首:

“I stood on the bridge at midnight,
As the clocks were striking the hour,
And the moon rose o'er the city,
Behind the dark church-tower.

”I saw her bright reflection
In the waters under me,
Like a golden goblet falling
And sinking into the sea."


后面还有很长。

从右数第二座桥上面没有铁轨。按照今天的地图来看,这块地方在二战后被选为科学博物馆的新址,亦即今天地铁绿线的Science Park站。我对这座横跨在河口的庞大建筑颇有微词,要不是因为它,从河上游本可以看到更远处的景象的。右数第三、四、五、六座桥上都有铁路,还特意画了行进中的火车,吞吐滚滚烟雾。可为什么起点近在咫尺的这四条铁路线,会分在三个不同的车站出发呢?

忽然恍然大悟我在用今天的波士顿北站(North Station)来揣度当时的状况,而实际上在1877年,今天的北站还不存在。比对在网上找到的另一幅1880年火车线路图即可一目了然。

全图:


局部:

桥3似乎是四座铁路桥里最热闹的一座,而这确实是有根据的。话要说回到我们上次去过的纺织工业重镇洛维尔。十九世纪二十年代,暴富起来的工厂主们再也忍受不了一到冬天就封冻无法通航的运河系统,决定引进大西洋对岸的新技术修一条通往波士顿的铁路。在颇费唇舌地说服了麻省的议员们之后,1835年,Boston and Lowell铁路终于开通,满载原材料的机车从波士顿出发,45分钟内可达洛维尔,再装满一车成品布运回港口。在一百七十年后的今天,乘坐MBTA commuter rail从波士顿到洛维尔还要50多分钟,实在是慢得令人发指⋯⋯

因此图中描绘的,也许正是一列满载货物的火车从桥3上缓缓驶过的景象。想起不久前亲身所见的萧疏落寞的洛维尔,颇为感慨。

桥4和桥3似乎是从同一个站台出发的,具体从属不详。

桥5的起点距离今天的北站最近,属于Boston and Maine铁路公司。这条线路折向东北,通往缅因州沿海城镇。在19世纪末B&M盛极一时,不仅收购了通往洛维尔的线路,而且将势力铺展到新汉普郡和佛蒙特。wiki上有一张非常精美的1898年B&M路线图,就不贴在这里了。他们的商标是美国独立战争中著名的游击队伍Minuteman。


通过桥6离开波士顿的铁路属于Fitchburg铁路公司,一路向西横穿麻省直至纽约州境内,但大部分都已废置。该公司在1900年被B&M吞并。

北站于1893年建成之后,以上线路都改在同一个屋檐下发车。而通往Providence、纽约等地的线路要到1899年才汇总到一处,成为今天的南站(South Station)。这同时解决了我的一个长久以来的问题,即为什么很多城市的火车站都叫Union Station。以前还猜想是跟工会有某种联系,其实是取的字面上“联合”的意思,原来分开的好多条线路合并在一起而已嘛。用大白话翻译成“总站”可能倒贴切。

桥7叫做Warren Bridge,桥8是Charlestown Bridge。有趣的是两座毗邻而居的桥在1837年还打过一场官司,闹到了最高法院,史称Charles River Bridge v. Warren Bridge。事情大致经过是,桥8兴建在先,安稳收取行人(主要是来往于河两岸的哈佛师生)过路费四十年。不料生意兴隆之后,1828年麻省政府批准另一家公司在旁边建了桥7,而且说定落成6年之后免费向公众开放。还在收钱的桥8当然不干了,于是一状把邻居告上法庭。

在这样一场两座桥相告的官司里,有趣的对峙局面是这样的:原告所强调的是,麻省政府已然授予他们修建该地段桥梁的独有权,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因此麻省政府在不经原告允许的情形下授权另一座桥的兴建,是违宪的行为。而被告则指出,政府首先应该做到的是向公众提供更便利的公共设施服务,这样的义务高于单独对某个私人给予独有权的承诺。经过激烈辩论,最高法院最终裁决被告胜诉。

Taney大法官这样评论道:
"While the rights of private property are sacredly guarded, we must not forget that the community also have rights, and that the happiness and well-being of every citizen depends on their faithful preservation."

十九世纪三十年代,Andrew Jackson领导下的民主党政府。杰克逊本人为后世所熟知的、强调公众利益的执政理念,在这样一场两桥互讼的官司里跃然纸上。然而细读当时艰难的抉择论辩,又可知晓在当时人眼里,这一转折其实是一桩多么争议纷起的话题。

下期问题:朗费罗在西波士顿桥头所见的教堂塔楼,究竟是哪一座?

12/1/09

闭塞而成冬

冬三月,此謂閉藏,水冰地坼,無擾乎陽,早臥晚起,必待日光,使志若伏若匿,若有私意,若已有得,去寒就溫,無泄皮膚使氣亟奪,此冬氣之應養藏之道也。逆之則傷腎,春為痿厥,奉生者少。

立冬之日,水始冰,又五日,地始冻,又五日,雉入大水为蜃。
小雪之日,虹藏不见,又五日,天气上腾地气下降,又五日,闭塞而成冬。
大雪之日,鹖旦不鸣,又五日,虎始交,又五日,荔挺生。
冬至之日,蚯蚓结,又五日,麋角解,又五日,水泉动。
小寒之日,雁北乡,又五日,鹊始巢,又五日,雉始鸲。
大寒之日,鸡使乳,又五日,鹫鸟厉疾,又五日,水泽腹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