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31/10

波士顿地图故事6:天空之城(下)

3.


Louis Prang (1824-1909)

普朗和巴赫曼的人生,有諸多相似之處。都講德語,都是優秀的石印工匠,也都在七月王朝統治下的巴黎混跡過,經歷了1848年席捲歐洲的腥風血雨之後,遠渡新大陸。

然而巴赫曼在紐約下船,普朗在波士頓下船。兩條截然不同的人生道路就此慢慢展開。

1856年。巴赫曼在紐約曼哈頓上空畫下一艘想像中的飛艇;普朗在波士頓跟人合夥成立了公司,專門生產新英格蘭各處的城鎮風景畫,四年後買斷了公司的所有權,並且藉著內戰戰場地圖的熱賣,攢下了第一桶金。

1864年。巴赫曼携家帶口,輾轉於新澤西的幾個臨時住處之間;普朗又一次橫渡大西洋,回到德國去學習歐洲最先進的套色印刷技術帶回美國,用於商業廣告。

1873年。普朗開始在英國市場上發賣自己公司生產的聖誕卡片,大獲成功之後,次年在美國國內市場上推廣。普朗也因此被人稱為“聖誕卡片之父”。他還慷慨地為藝術教育投資,直到今天,波士頓美術館附近還能找到一條以普朗命名的路。

1894年。80歲的老巴赫曼出席了兒子的婚禮,並且根據當地德文小報的記載,跟合唱團一起“用歌聲向這對新人致以祝福”。他的名字沒有再出現在1895年的城市指南上。沒有死亡記錄留存下來,也無從知道他被埋葬在哪裡。他留在人間的最後一幅未完成的作品,是海水環抱的哈瓦那。

1897年。普朗成功地兼併了另一家公司,把工廠遷往麻省西南的Springfield。

1909年,普朗在洛杉磯度假時去世,享年85歲。波士頓公共圖書館收藏了他生前的許多檔案,以及歷年來暢銷的聖誕卡。這裡是一個網上展覽,其印刷之精美可見一斑。

4.

回到那幅1877年的波士頓鳥瞰圖。


波士頓 (1877)

全圖採用五種顏色套印而成。以我所能辨別出來的,有天空的淡灰色、雲朵的深灰色、街道的土黃色、屋頂的磚紅色、以及草坪的深綠色。其餘水面的光亮、建築物的白牆、船隻的帆、甚至火車噴發的煙霧,大概無不是精巧設計出來的留白。畫面取景、構思,都可以看出來巴赫曼個人風格的印記,但技巧比早年作品更加純熟、穩重、不著痕跡。普朗公司精湛的套色印刷技術,使得畫面每一個細節都盡得起琢磨。

我第一次見到這幅圖,是一年前的深秋,學校書店架上的明信片。從那時起,就著迷一般地端詳它,解讀它,和現實中所見的城市進行比對,算來也耗費了不少心血和文字在上面。每每在學業上感到力不從心的時候,就翻出它來解悶,試圖發現新的線索。

而它也從來沒讓我失望過。

這個秋天,在一個專賣地圖和旅遊書的小書店裡,發現可以訂購它的印刷版,價錢並不貴,當即下了訂單。現在它就掛在我的牆上,一轉眼就能看到。真是非常非常的幸福。

我不知道這個系列還會不會繼續寫下去。如果說之前寫的都是從地圖中讀出來的故事,那麼這次可以算是地圖自己的故事吧。在現實生活裡,我想我會更熱愛巴赫曼這樣的人;但如果沒有普朗,這幅圖也不能成就它今天的樣子。也許我根本無緣得見。

在過去的一年裡,我無數次地從天空俯瞰這座城市。清晨、正午、黃昏、黑夜;兩個人,或更多的時候,是另一個人在航程盡頭等著我。我見到過層林盡染的秋色,也沖破過暴雨傾盆的雲垛;我在大雪落下之前離開,下一次回去只怕已有枝頭新綠。每一次起飛或著陸,飛機都會繞一個彎,从海岸線上低低飛過,可以看清楚查爾斯河入海的河口,以及星星落落的島嶼。大西洋海水像緞面一樣平靜。這一切應該都是巴赫曼想見而未能親見的景象吧。

對於即將到來的新年,沒有很多切實的決心要記下來。更能夠確定的,是一種直覺層面的期許。

拭目以待吧。我和你們一起。

12/30/10

波士顿地图故事6:天空之城(上)

1.

故事的起頭,是在1849年的紐約。

橫跨大西洋的客船裡,擠滿了對歐洲政局失去信心,到新大陸來尋生計的年輕人。35歲的瑞士人約翰 · 巴赫曼 (John Bachmann)大概也懷有同樣的想法。他已經在巴黎闖蕩將近十年,從學徒做起,學習石版印刷術 (lithography),用纖細的筆觸描摹城鎮風景,卻遲遲不能自立門戶,只能給更有勢力的出版商打打短工。紐約將給他帶來前所未有的好運氣。

在十九世紀中期的美國,鳥瞰圖 (bird's eye view) 的出現給人們帶來全新的視覺感受。傳統的全景圖 (panoramic view) 總是根據地面上的觀察者實際看到的景象描繪而成,但鳥瞰圖則需要準備水平視角的草稿,再從某個想像中的高度,用幾何變換重構畫面。好的石刻工匠,能夠找到最恰當的角度來呈現一座城市最迷人的側面,並且用精準的線條,讓近景隨視線伸展,最自然地過渡到遠景。

巴赫曼在紐約安頓下來之後,當即著手描繪這座生氣勃勃的海港城市。不出兩年,他的鳥瞰圖便風靡東海岸:人們從來沒有見過如此精美的石印手藝。起初,他的構圖仍遵循較為簡單的對稱視點,例如下面的兩幅紐約(1849)和波士頓(1850):


紐約(1849)


波士頓(1850)

這兩幅作品的共同特點,是都從城市中心綠地出發(紐約的Union Park,波士頓的Boston Commons),視角向水邊延伸(紐約是向南,波士頓是向北)。

然而1851年的另外兩幅作品,紐約和新奧爾良,則選取了截然不同的構圖方式:


紐約(1851)


新奧爾良(1851)

假想的觀察視角在天空中飛得更高;與此同時,畫面的中心亦發生側轉,把熙熙攘攘的河道放在近處(哈德遜河、密西西比河),淡化了公園和中心建築物的重要性。汽船拖著長長的煙尾駛過,好像能聽到悠長的鳴笛,又引人遐想它們從哪裡來、又載著甚麼樣的貨物要到哪裡去。據說倘若細看,甚至連每艘船的名字都清晰可見呢。

2.

巴赫曼的作品迅速傳遍大西洋兩岸,他的名字也就這樣永遠和紐約城連結在一起。然而他卻並沒有把這座城市當作自己的家,而是四處漫遊寫生,足跡遍及尼亞加拉瀑布、路易斯安那、甚至今天的哈瓦那,最後把家安在了跟紐約城一水之隔的新澤西--那是當時德國移民聚居的地方。他幾乎沒有在紐約的公眾生活中留下任何印記。根據1870年的一條人口普查記錄:約翰 · 巴赫曼,鰥夫,56歲,石印工匠;長子約翰,16歲,石印工坊學徒;次女愛瑪,13歲,“幫忙整理家務”;以及兩個更小的孩子。從1871年到1878年,他們過著動蕩不安的生活,在八個街區的範圍內,連續搬過四次家。

在此期間,巴赫曼繼續創作以城市風景為主題的石版畫。美國內戰期間,他臨摹戰場圖景,從弗吉尼亞到佛羅里達;他目睹並描繪了紐約中央公園的誕生。在下面這幅1860年的冬景圖裡,我們已經很難分清幻想與現實景物的邊界:整個城市籠罩在柔和的光線裡,模糊了建築物的棱角;冰面上嬉戲的人群與自上而下的視角,讓人想起老Bruegel的冬獵圖。他甚至會在一些作品裡開玩笑,在天空中畫上一隻想像中的熱氣球,甚至怪模怪樣的飛艇。畫了一輩子鳥瞰圖的巴赫曼,大概經常想像自己有朝一日能真的飛上天空吧。


紐約,中央公園(1860)


紐約 (1854),局部

1877年,63歲的老巴赫曼已經把大部分技藝傳給兒子,自己則偶爾繼續創作,並且逐漸迷上了新生事物--攝影。這一年,他完成了人生中最後一幅重要的石版作品:時隔27年之後,再一次把目光轉向波士頓。與他合作的出版商,是同樣講德語的歐洲移民,53歲的路易 · 普朗 (Louis Prang)。

12/29/10

Indian Lullaby

1893年,德沃夏克乘火车从纽约前往远在明尼苏达州的明尼哈哈瀑布(Minnehaha falls)。“minne"在达科他语言里是“水”的意思,"minnehaha"就是“落下的水”;而"minnesota"也是一条河的名字,字面上的意思则是“映着天色的水”。途中,他听到一首印第安民谣,灵感突发,在衬衫袖子上匆忙写下几行谱子,后来成为一首小提琴小奏鸣曲的第二乐章。次年,全曲在欧洲出版,风靡一时,人称“印第安摇篮曲”(Indian Lullaby)。

如今动动鼠标就可以查到这些难以考证的facts。不过也并不介意再把它讲一遍。

下面是这首曲子的一个完整演出录音。中提琴版的改编,比小提琴更加低回婉转些。



Sonatina in G major for violin and piano, Op. 100.
Performance in an arrangement for viola and piano, at the Isabella Stewart Gardner Museum in Boston.
Viola: Dimitri Murrath
Piano: Vincent Planes

12/26/10

又及

寒假期间,图书馆关门早,有时候就到生物系楼里沙发上看书。hb实验室是研究果蝇的,不知谁带来一小盆捕蝇草放在休息室里。那植物两片叶子边缘尖尖带刺,平时微微张开,有动物闯入就会合拢起来。某些从培养瓶里潜逃出来的野生型果蝇于是不幸成了它的掌中餐。

从理科转到文科,算来已经两年半过去,当初那种离开实验室的决绝也逐渐淡了。最近hb开始做一些实验,有时候找我说说,发现好多当时跟在师姐后面照猫画虎记下来的黑话,居然还能张口就来。比如那天讨论PCR效率,忽然想起“退火温度”这个词,反复念叨了好几遍,好像翻找出来一件失踪许久的稀奇的宝贝。

大概今日之日学到的东西,并不比昨日之日曾经想要抛弃的更高级些。现在每天翻阅将近三百年前的政府卷宗、方志、笔记,固然是心甘情愿做的功课;同时我仍然非常庆幸,自己曾经煞费苦心地试图理解过另外一些东西。分子式也好、细胞信号通路也好,都有它们不能取代的美妙之处。

看来在文理之间,自我身份认同仍然处于过渡态。尤其是用中文表达的时候,总摆脱不掉如影随形的僭越感。现在很好奇再过一年之后,又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

明年大致计划二月回波士顿两到三个星期。四月初去开会,然后回国找资料,五月中回东岸,料理搬家以及期末事宜。夏天仍然在芝加哥,如果之前都顺利,可以计划一次road trip看看中西部壮丽山河。秋天在波士顿教书选课,如有需要,冬天再回一次国。

这几天已经全然进入年末情绪,没事也要想出一些事来,声称是立此存照。人总是想要给没有逻辑的生活梳理出一些章法啊。

12/24/10

纵贯线

感恩节请朋友来家里包饺子的时候,大家一边吃一边看nba,发现我家电脑屏幕太小,比较不爽。两个土人赶在年前换了一个大的显示器,又互送了礼物。我得到了一个kindle 3G,hb得到了一个新相机。于是吃晚饭的时候就可以看综艺节目和新闻啦。昨天偶然打开纵贯线台北演唱会来看(话说人家解散都已经好久),结果看得一晚上都很high。

李宗盛愈发古灵精怪,把早年间写的歌拿来重新编曲配器。hb不喜欢他把本来高亢激烈的很多段落,都用爵士曲风和更加随意的唱法消解掉了。不过这家伙现在大概只对重新演绎自己一手创造出来的流行文化产物感兴趣,不愿意迎合观众了。

看到周华健说“要借纵贯线转型”,还有自嘲夹在李罗两位大佬和一个小弟之间当“夹层”的时候,觉得很伤感。他从根子里就是一个善于入戏的人,优美明亮温暖,连故意唱破的地方都经过训练有素的控制。他又是那么好的台上搭档,尽心尽力地给别人作最为妥帖的伴唱。可是我们看到他如此不开心,如此想要出戏,想要摆脱这个受人喜爱的自己。

真的希望他放弃一点“说服自己开心”的努力,不要那么在乎别人的评价。如果生来是一个好人,那么就理直气壮地做好人吧。

张震岳和其他三个人明显不在同一种情绪里,自我表达的语汇和口气也全然不同。没有在打鼓的时候,都像是刚被人叫起来没睡醒的样子。唯有唱“思念是一种病”的时候,不知想到了什么心事,几乎要哭出来了。

罗大佑最后出场。这个人的霸气和嚣张真是一点一点都没有变,轻而易举地满足所有期许。拿着麦克风满场跑,唱完现象七十二变,再来恋曲1990,还对观众大吼:够了吗?还没开始哪!

如何把过往恰当地安置在当下,真是一件不容易把握的事。李宗盛已经置身事外,拿往事开玩笑。周华健背负着一个自己不见得喜欢的过去,还没有想开。张震岳没到为这事发愁的年纪,或者根本不想为这事费心。只有罗大佑,一点精诚,一身傲骨,二十年如一日,我想这个人是不会真正老去的吧。

如果说八十年代开始写歌的这批人,反复吟唱的还是对“永远”的怀疑,以及试图从光怪陆离的现实中找寻相对稳定足以慰藉的凭依,张震岳这一代人则从开始就没有焦虑过什么是永恒。聚散离合,本来就是这个样子。你在这一刻,听见我歌唱,下一刻我就要不回头地走下去。

我不知道自己的思维模式倾向于哪一种。在豆瓣电台上,经常听一听“八十年代”电台,怀着了解一些新生事物的美好愿望,换到“九十年代”,结果没过一会儿就换回到“七十年代”。一个人怎么可以这么越活越回去哪。

今天芝加哥大雪纷飞。艰难地决定去学校,结果图书馆不开。克服了种种消极的情绪,终于回到家,喝热巧克力暖身。

天涯海角久未谋面的朋友们,祝平安夜温暖安好。

12/23/10

「中華帝国晩期における文化の変容」について

关于昨天讨论的那本书标题里的"cultural transformation",还有一些问题想记下来。

读完全书之后,对“中华帝国晚期的文化转型”具体所指为何,仍然没有清晰的印象。作者在第一和第二部分里,着重讨论了吴敬梓与清初颜李学派的关系,考证出当时在南京确实存在一个讲求礼乐兵农,批评八股科举之学的士人群体,但缺少进一步的论述把这个小圈子的思想取向和社会主流价值观的关系勾连起来,以致于“文化转型”这样的大词显得有点空。

其实日文里「変容」这个词,似乎是transformation更好的翻译。早年间关于“文化变容”的讨论,很重要的一块来源于文化人类学。至迟在Margaret Mead 1956年出版的New Lives for Old: Cultural Transformation in Manus, 1928-1953 已经作为中心议题出现。其不言自明的假设大概就在于:文化,尤其是primitive society的那种,假如不遭遇非同寻常的外力,是不会出现剧烈变化的。因此后来凡是标题里出现"cultural transformation"字样的著作,都或多或少跟现代性、异文化冲击与融合、技术革命这样的断裂性命题有关。

要作这样的论断很容易,用合适的证据将它充实却不简单。一提到中华帝国晚期,很容易就把从十六世纪以降的社会变迁拿来做任何文化现象的注解;商品化、税制改革、越洋贸易、朴学兴起,都属于此类具体内涵其实相当空洞的大词。究竟晚明和盛清之间,社会生活的不同层面上发生了哪些变化?与此相关的制度变迁又如何在不同的地方语境下展开?我们知道的还远远不够。

我想作者的用意应该是将《外史》的文本及其诞生的时代思潮更切实地放在一起解读,但在后者的全景图像还不甚明了的情况下,似乎还是宁可把视野收窄一点为好。

12/22/10

《儒林外史》:读解之再解读

最近读《儒林外史》,打算每晚睡觉前读两回。后来不能忍耐,变成三回、四回,终于某次一鼓作气翻完。商伟老师2003年出版的专著《儒林外史及中华帝国晚期的文化转型》,回答了不少我感兴趣的问题。简单做一下笔记。

全书分四部分。第一部分从“礼”的角度出发,认为前三十回着意讽刺流于表面文章(discourse)的“叙述之礼”(narrative ritual),造成言行不一的恶果;第三十一至三十七回,在儒学传统内部提出一种复兴先王礼乐的救赎之道,以泰伯祠祭祀为转折点。三十七回之后,则描写一系列人物试图通过行动(practice)来实现“禁欲之礼”(ascetic ritual)却不得偿其所愿,最终祠庙倾圮,风流云散。商伟将问题的根基归结于作为理想社会模型的“礼”的概念与维护既有权力结构的“礼”的概念之间纠结不清的关系,亦即史华慈所说的“儒家礼仪秩序的二元性”(dualism of the Confucian ritualistic order)。无论是重文辞还是重修行,都不可避免地要与世俗中的“功名富贵”扯上干系。

第二部分讨论“外史”与“正史”的紧张关系,以及小说叙事的时间性。《外史》印证所谓“稗官为史之支流”者有三:小说原序题为乾隆元年(1736),与官修《明史》告成时间相近,而“儒林”又是向来正史传统中为士人作传的题眼,此其一;小说开头于元末王冕,结尾于万历,中间几代学人,对有明一朝史事多有涉及,此其二;劝善惩恶,以正世道人心,鲁迅所谓“秉持公心,指擿时弊”,此其三。然而《外史》之所以“外”于正史者亦有三:跳出纪传体刻板套路,对人物忠奸不下定论,此其一;人物出场退场,都看似出于偶然,不叙生平,也无从推测结局,此其二;对燕王逐建文帝迁都北京、方孝孺灭十族这些公案,由不同人物口中给予或褒或贬的评论,打破正史的单一叙事,此其三。真正能称为贯穿始终的线索的,只有永是流逝的时间。

第三部分接着探讨《外史》的叙事技巧。与此前的通俗小说相比,它缺少一个以道德权威形象出现的说书人形象;并且有意避免用诗词套语,写人写景纯用白描,比如马二先生游西湖一段、杜慎卿初到南京一段,都是极好的文章。传承前人的痕迹也很明显:很多段子来源于笔记不说,整体结构的设计也与《水浒》极其类似。以星宿降世开头,以列榜定论收尾;最先出场的两个同名人物(周进与范进)实在不能不让人想起王进与史进;泰伯祠祭祀与忠义堂排座次,都是仪式感极强的大场面,出现在全书约三分之二处。

商伟认为,这些较为传统的结构考量与小说本身新颖的叙事节奏构成内在的紧张关系。如果把反讽和自省的逻辑推到极致,就不应该有对少数人物的钟爱和例外。特别是最后一回,所谓“幽榜”追封进士的写法更是离奇,形近伪作。但在没有充足证据的前提下,不该把创作意图的连贯性和一致性强加到作者头上,而应立足于文本,尽可能细致地寻找这些相互矛盾的段落被赋予的含义,作可能的阐释。我本来极其不喜最后一回,现在勉强被他说服。

第四部分继续追问“破”与“立”的紧张关系:既坚持讽刺与批判的视角,又无法放弃寻找一种救赎之道的努力。太敏锐地察觉到言语和行为之间的罅隙,却又不得不依赖于“言”--《外史》的写作本身--来暗示一种更好的“行”。这种随处可见的自省,不断地怀疑和拆解着小说内部自己建立起来的道德想象;泰伯祠最终倾塌,连作者最为称赏的几个人物也不能免于批评。因此《外史》并不能算作严格意义上的讽刺小说:它首先抽空了使讽刺得以成立的道德确定性。寻找儒者精神家园的旅程,到最后仍没有个坚实的落脚处。

Epilogue又引出一个新问题:在这部刻意减少韵文套路的小说中,诗性(lyricism,该怎么翻译?)的地位究竟为何?没讲透彻就收尾了,其实足可以自成一章。这也是我对本书谋篇布局不太理解的一处。

顺便说,中学课本和相关读物里选入范进中举和严监生临终挑灯芯两段,基本上是把一部长篇小说当成许多个短篇来解读的,只取其讽刺意味最露骨的段落,以达到特定的教育目的。早年间胡适和夏志清似乎也持相似态度,批评它缺少一个稳定的叙事核心。但时过境迁,以今天的眼光看来,它实在远远没有得到应有的重视。商伟说十八世纪章回小说里只有一部《石头记》可以在智识和文字上与它相提并论,这一点我相当同意。

细想起来,小时候确实看不懂这部书:没有英雄美人、没有诗词歌赋、甚至连一组贯穿始终的中心人物都没有。出场角色怪模怪样,在旅次相遇,敷衍一段情节,然后故事转向其他并不见得出色的人物。对于一个到处寻找个人情绪契合点的小孩来说,这样的故事简直就是铁板一块;现在再读,只觉得句句警醒自己。又描摹出多少未曾想见过的人心世故,只怕在当今天下,所谓学人群里,也容易按图索骥的。

p.s. 昨天收到angela卡片,恰好是坪内逍遥《当世书生气质》的插画,恐怕可以对照读:)

p.p.s. 《中国小说史略》“清之讽刺小说”一节

12/12/10

景物描写

“这南京乃是太祖皇帝建都的所在,里城门十三,外城门十八,穿城四十里,沿城一转足有一百二十多里。城里几十条大街,几百条小巷,都是人烟凑集,金粉楼台。城里一道河,东水关到西水关足有十里,便是秦淮河。水满的时候,画船箫鼓,昼夜不绝。城里城外,琳宫梵宇,碧瓦朱甍,在六朝时是四百八十寺,到如今,何止四千八百寺!大街小巷,合共起来,大小酒楼有六七百座,茶社有一千余处。不论你走到一个僻巷里面,总有一个地方悬着灯笼卖茶,插着时鲜花朵,烹着上好的雨水,茶社里坐满了吃茶的人。到晚来,两边酒楼上明角灯,每条街上足有数千盏,照耀如同白日,走路人并不带灯笼。那秦淮到了有月色的时候,越是夜色已深,更有那细吹细唱的船来,凄清委婉,动人心魄。两边河房里住家的女郎,穿了轻纱衣服,头上簪了茉莉花,一齐卷起湘帘,凭栏静听。”

--《儒林外史》第二十四回,“鲍文卿整理旧生涯”

12/11/10

斯拉夫弥撒

上周六,寒夜中去听Pierre Boulez指挥CSO演出雅纳切克的《斯拉夫弥撒》(Glagolitic Mass),又一次深深震撼。1926年,七十二岁的作曲家在短短几个月内写完这部气势磅礡的弥撒。这个不服老、深深爱恋小他三十八岁的女子、冥顽不灵的无神论者,偏偏不用传统拉丁文歌词,要凭一己之力,用古老的斯拉夫语为底本,献一部赞歌给年轻的捷克斯洛伐克共和国。

这部作品于1927年首演,迫于当地乐团水平有限,不得不对乐谱大作删改;这次演出的是根据雅纳切克的手稿复原之后的版本。在youtube上找到Boulez指挥BBC交响乐团的版本,觉得管乐表现不及CSO。



两次大战之间的欧洲。古老帝国解体,民族国家新生,弥漫其中的乐观情绪,可以请天地神灵作见证。民族主义在当时,还远未成为一个形迹可疑的词语。就说这部曲子,哪里像匍匐在上帝脚下的羔羊?明明是一群天不怕地不怕的凡人英雄啊。

最近格外迷恋这种又硬朗又忧伤的调子。前天在downtown见angela茶叙,买了一袋咖啡豆作生日礼物,抱着包坐在地铁上颠簸,满怀咖啡香。下午道别后往车站走,渐暗的天空中开始布下细细的雪阵,高楼灯火的影子映在深黯的河水里,就像坚硬明亮的铜管乐段中间,偶尔闪现柔美的单簧管和竖琴。

若一切事物的运行,都完美互洽,我不会觉得自己有任何话值得说。但这世界已如此吊诡与无常;我们也就不妨哑着嗓子歌唱。

12/3/10

且自逍遥

从西海岸回来了,年末情绪汹涌而来。试图重新建立工作节律,游泳、收拾家、以及酝酿更多年末情绪。有预感,并且衷心愿意看到,这一年的平淡收尾。明年才有新起头绪的力气。

三天前,hb在一个西雅图少见的晴朗冬日跑完了他的第二个全程马拉松,四个小时略少一点。在此期间,我一直趴在旅馆里上网,想着要是有一张活点地图该多好。

好吧。看来这个人是要把这项事业继续下去了,我也就护驾到底吧。虽然自己跑不来,至少可以到处走走的。

重回西雅图,一年半之前的记忆已经模糊。到了熟悉的地方,会恍然想起来当时的样子。坐三个小时的火车沿海岸南下到波特兰,阴雨连绵,只能在城里盘桓一日,尝到美味的意大利菜和当地小酒厂酿出来的新鲜啤酒。到处都是墨绿色的针叶林,松柏尖尖的树冠,和阔叶树圆柔的曲线很不同。

放几张人像。在机场读science的hb!


亲爱的kate,@espresso vivace。红围巾特别好看。


逆光坐在对面的我,嘿嘿。那家的咖啡真是好喝。。


11/24/10

小雪

终于在节前又改完一遍开题报告。把好多事情都推到后面,一律声称写完就有时间了,但究竟能做到几分之一呢。
无论如何,昨天开始从图书馆搬书回家。计划了感恩节去西海岸的行程,心里想着哪怕就在西雅图和波特兰街头走走也是好的。十二月一号回来。
天气也应景地突然冷下去。中午熬了一锅粥,端上桌正要吃的时候,听见外面风声突然安静,抬头看果然飘雪花了。好像巴托克第二钢协第三乐章,飘风骤雨终朝,结尾处忽然出现令人错愕的一小段安静的木管和钢琴温柔对答。就这么短短几十秒钟的光景,看初雪降临城市。一瞬间出离,不知身在何地。



这个版本里,转折发生在5分钟处;听个大概意思吧。

第三钢协的第二乐章也很适合冬天听。钢琴起首的几个音,都深深地打在心坎上。天色将暗,孑立在冰面上的一道影子。

11/21/10

轶事

回芝加哥好几天了,才觉得心真正定下来。本年内再也不想飞双城之间的航线了。

忍不住要讲一则hb的轶事。话说某日在msn上,一个很久没有联系的mm跟hb打招呼:

“你的头像真可爱阿,这是神马狗?”
hb答:“是吗?我也不知道⋯⋯”
mm:“真可爱阿!”
hb:“虽然我是学生物的,也不太懂狗的种类。神马狗是一种什么样的狗阿?”
mm:“#$%@^!”

今天早上死活起不来,他就给我讲了这个故事,生生笑醒了。

晚上做了炸酱面,把师兄一家人请下楼吃饭。现在外面刮起大风,再过三天便是感恩节周末;打算包饺子,已经买好了白菜。

11/13/10

越境_3

剛開始知道a要陪我一起去魁北克城(Quebec city)的時候,心裡還有點猶豫。習慣了自己一個人窮遊,這次被a父子盛情招待,到哪裡都不讓我花錢,反而覺得不自在。

a是一個加拿大青年,小我兩歲。從小在極端寬鬆開明的環境長大,對父母都直呼其名。兩年前和父親一起到中國,迷上了中國的風土、文字、食物和姑娘,繼而決意研究中國的政治傳統和革命。才見面不久就差點因為necessary evil的問題跟他爭論起來,之後僵持很久,因此實在不知道要怎麼跟他單獨出去玩一天。

魁北克城是魁北克省的首府,是北美大陸最早有歐洲人定居的城市之一,離蒙特利爾三個小時車程。路上風雨大作,心裡暗暗叫苦,只好悶頭讀書。到了那邊,雨倒是住了,風勢卻更大,拿帽子、圍巾、手套、羽絨服全套裝備上身,才能夠勉強往前走。工作日的上午,街頭幾乎一個遊客也無。a熟門熟路地帶我穿梭在下城(lower town)的街巷,對古街道上賣旅遊紀念品和手工藝品的商店表示了不屑(因此我也不好意思說想買),然後開始爬山到上城(upper town)去。


國王廣場的太陽王胸像。

上城集中了更多古色古香的建築和街道。在頗為陡峭的山路上站住腳,捂住帽子,回頭望下面聖勞倫斯河逶迤東流。據說當年英國人就是在這裡將小船靠岸,然後爬上山崖奇襲了駐紮在這裡的法國軍隊,從而佔領了魁北克。江邊有一片相當開闊的古戰場,還有新修的防衛工事;自那之後,這片土地就再也沒見過兵戎。

早上只喝了一杯咖啡,又走了半日,早已餓到眼冒金星。a不緊不慢地問我想吃甚麼。“隨便甚麼都行,”我說,“三明治也行,啃麵包也行!”有點惱怒地想,要不是你對食物要求那麼高,我早就鑽進旁邊小店吃muffin了。“但是我偏偏就不能吃麵包。”a沈吟道。“為甚麼?”“因為我對小麥製品過敏⋯⋯牛奶也是。吃麵包之後會很慘的。”

我就有點愣住了。怪不得他喜歡吃中餐,又再三留意餐館的菜單。第一次見到不能吃麵包和牛奶的西方人!

a最後決定去一家幽靜的牛排店。我們就一邊吃飯喝酒,一邊深入地交換了關於中國和世界革命的種種看法,並最終決定求同存異。他說“你知道嗎?我很羨慕你們這些離開傳統和家庭,一個人到陌生國家奮鬥的中國小孩。這裡不一樣,我父母那一代人,把該革的命都革完了;我們沒的可做,只好變成激進的悲觀主義者。”

我點頭。但其實,作為一個跨越了大洋、國境、意識形態,卻只為了能回頭把自己的傳統看得更清楚一點的小孩,我的選擇並不比他更有邏輯。a還在憧憬著離開故鄉,闖蕩世界,嬉笑怒罵世界上所有的政客和資本家;也許他將來真的會這麼做,又或許祇是因為他還沒有離開家、離開父親自己生活過。無論如何,我們就此盡釋前嫌。

沒有說出口的是自問:如何此刻,我竟置身於北美大陸的一角、五大湖萬頃碧波匯成的大江入海處?下一次越境,又會是在何時何地?

江聲浩蕩;沒有答案。

11/12/10

萝卜干辣子鸡丁

回到波士顿两天,百废待兴。傍晚在图书馆坐了三个多小时,又兴冲冲跑回家做饭。。

去掉皮的鸡腿肉(chicken thigh)两块,肉切丁,酱油料酒拌匀。一小袋川霸王系列腌菜之秘制萝卜干--也切成尺度近似的丁。起油锅,炒香葱蒜,下鸡丁翻炒至变色。仍是用Trader Joe's的冰冻杂蔬(青豆、玉米、红椒),和鸡丁一起炒熟。最后放萝卜干,因其本身咸辣,根据口味调好咸淡,就可以出锅了。

后来没忍住,又加一勺老干妈辣酱提味。非常简单,而且好下饭。

另外,切下来的鸡腿骨可以用来煮鸡汤。这边菜炒好了,汤也就差不多了。手边正好有几根芦笋,切段,下到鸡汤里,最后只略略加一点盐,就格外鲜美。相当于电饭煲煮好一锅饭的时间,就有一个荤素兼备的菜和一锅汤了。

11/10/10

越境_2

2

蒙特利爾是一座奇特的城市,一再逃避我的注視。

剛到的兩天大雨繼續滂沱,從旅館窗口望出去只覺得蕭條。第三天終於放晴,得空跑出去買一杯咖啡,發現外面街道正在施工,仍然不得要領。晚上大家翹了會議晚餐,開車出去覓食,在狹窄的小巷穿梭,毫無希望地找尋停車位。最後好不容易停下來,發現近旁就是熱鬧的聖丹尼斯(St. Denis)大街,所謂的拉丁區(Quartier Latin),各式餐廳、咖啡館、酒吧。找到一家吃poutine(由薯條、奶酪和熏香腸組成的鐵板雜拌)的館子,卻險些推錯門進了隔壁的按摩室。飽餐一頓之後,又找了一家咖啡館吃冰牛軋糖配樹莓果醬的甜點,周圍衣香鬢影,入耳的都是法語,好像電影裡見過的巴黎景象。

跟著gps開回酒店。仍然分不清東南西北。

第四天才被告知,市中心街上沒有多少行人,是因為大部分建築都由地下步道和地鐵相互連接。冬天氣候惡劣,大家自然都走地下,如果願意,可以這樣從downtown一頭穿越到另一頭──世界上最龐大的地下城。

另外一個絕佳的視角,自然是登上皇家山頂。於是我們就在晴好的週日下午上山去,天際線盡收眼底。可無論是從地下還是山上看這座城市,都總是隔了一層薄薄的屏障,看不透它似的。這些視角相互抵觸,矛盾地共存,無法拼成一幅完整的畫面。

夏時制結束之後,下午四點,天色就迅速地暗下來。直到這時,我才來到蒙特利爾舊城──最早水邊卸貨的碼頭、市場、舊宅,都還保留著一百年前的風貌。教堂頂端,墨色的耶穌像朝著水面微微前傾,張開雙臂,天使的雙翼在暮色裡勾勒出悲傷的側影。五點。聖母堂鐘聲洪亮:我想要走近些,看得更仔細些,但最後一抹餘暉消失在大陸盡頭,夜色隨即吞沒一切。


Sur le mont royal


薄暮,圣劳伦斯河上的码头


silhouette of Jesus and angels

11/9/10

越境

入夜時分,我們終於到達加拿大邊境。 雨幕交織成一張漆黑的大網,羅致所有光亮。這實在不是一個出行的好日子。LY停住車,打開車門,把一沓護照遞給邊境警官,就像在高速公路收費站。背後是五六個小時雨夜中走來的崎嶇盤山路,面前是同樣漆黑未知的原野;不同的只有路標由英里換成公里,英文換成法文──這就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由陸路越過國界,如此切身,卻又平淡。回想每次在機場出關入關,只是在一個人為營造的邊境上打個轉身,但幾分鐘後,就突如其來置身異國,那越境感反而更加強烈。

蒙特利爾(Montréal),字面上的意思就是“皇家山”。一個新月形的島嶼,橫亙在聖勞倫斯河上,城市依山傍水鋪展開來。不知穿過多少街巷,才鑽進市中心的摩天樓群,找到會議所在的旅店。夜風冷冽。這情景完全可能發生在世界上任何一座北方城市的冬夜。

1

去年參加科學史學會的年會,是在亞利桑那州的鳳凰城,寄宿在C家。轉眼一年過去,在蒙特利爾又見到她,住同一個房間,方便抵足夜話。我們不約而同地換專業讀科學史,到現在也已經兩三年。現在看來,她的研究會重新審視細胞生物學在上個世紀初的幾個重要轉折,而我則決意考察十六至十八世紀中國明清社會中的醫藥行為,與申請時的陳述已經相去甚遠。我們都需要藉由對文本的解讀,進入一個對於此時此地的我們而言完全陌生的語境,並且試圖回答,為何某些主張在彼時彼地、某個特定的群體中出現,這些主張(knowledge claim)與當時的社會實踐之間又存在怎樣的聯繫。說到底,二十世紀的實驗室,並不比十八世紀的藥鋪更複雜。

科學史這個學科,在北美的創置還不到一百年,其間內史(internal history)與外史(external history)之爭,始終是一條有趣的線索。我們趕上的這一代學者,傾向於打破內外之分,把所有認知行為,看成與一切其它人類活動水乳交融的整體,再選擇某一個歷史時空,作為研究的對象。可在“科學”這個黑盒子的獨特性被消解的同時,“科學史”與一般史學相對的獨立地位也就變得不那麼理所當然了。我們系大部分同學和老師所做的研究,都另有一個史學面向的受眾群體。就我而言,整天大部分時間消磨在東亞圖書館,需要靠自覺參加科學史系的講座和會議來提醒自己的本職;我的同學們也幾乎一樣。 這個趨勢在研究生選題的取向上,表現得再明白不過。

當然不是說,事情本來就該如此。事實上,這麼寬泛的視野已經開始導致比內外史之爭更嚴重的分化。跟去年一樣,對會議的panel內容做了粗略的統計,發現已經很難按今日知識系統的分類來區分熱門與冷門話題。毋寧說,大部分panel的成型,都基於對某個歷史時空的共同興趣,例如十七世紀的荷蘭、二十世紀德國、冷戰時期的蘇聯,還有永遠堅持著要爭一席之地的“亞洲科學”。於是聽眾也就不可避免地開始按時空和地緣來規劃自己的一天,東歸東,西歸西,古典的歸古典,現代的歸現代。科學史如何能關照到古今中外全部人類認知行為?進一步碎片化幾乎是必然的。

意識到自己身處在這個碎片化進程之中,並不影響我選了一個特別靠近中國史的題目。如果真的好好做下去,那麼這樣的工作就可能繼續加速這部分內容從科學/醫學史向中國史的整合過程。但直到這次去開完會才明白,K老師和R老師之所以都異口同聲地要求我加上去一部分非常困難的內容,是希望我不要滿足於僅僅用當時人的價值判斷來解釋當時人的行為,而是一上手就嚴肅地對待科學史的一個核心問題:以我們今天的眼光來看,那些歷史上的知識和實踐到底是怎樣的?

這種異時性(anachronistic)的視角,也許正是維繫科學史這個學科的要害處。我們可以極大限度地重構過去某個時空的宇宙觀,但無法逃避用自己今天的詞語來解釋它們。這並不一定意味著傲慢和居高臨下,而可以是一種積極的、探詢的姿態。這次在會議上作關於眼科視網膜鏡(retinoscopy)的短報告,用中學物理光路圖給大家解釋這項技術的來龍去脈,就可以算是此類嘗試吧。從這樣的解讀和分享中獲得的快樂,是能夠越過那些層層分割開歷史時空的界限的。

(學術部份結束。遊記待續。。)

11/3/10

雪菜鱼片

忍不住又上来写一写吃食。在美国超市购得海鲈鱼(sea perch),都是处理好的鱼片,三四块钱一大盘。冲洗,切块,锅里加一点油,翻炒鱼块葱蒜至半熟。这时候加一袋川霸王雪菜,若干冻毛豆仁(雪菜购自中国城,冻毛豆杂蔬购自trader joe's,都极便宜),加水至没过鱼块,炖十分钟就好了。冷天宅居,下饭下面俱佳。

想来沪菜有雪菜炖黄鱼,只要味道不甚重的鱼块应该都是好的。

泡饭吃的时候需注意残留小刺。

11/1/10

鲑鱼泡饭

其实是头一天煎了一大块鲑鱼(salmon fillet),没吃完,第二天把米饭、鱼、味曾汁丢进锅里,再加几块豆腐,若干片海带,适量水,煮开,调味,吃就是了。nothing fancy...= =

当然,要感谢易上周五帮忙准备便当,才有鲑鱼吃来着。

今天开了committee meeting,正式确定了论文题目。一个半小时高强度的对话,感觉比资格考还累。之后半天,才有点回过神来,同时略微失落。似乎原有的一丝悬念已经消失,剩下的只有全力以赴去做了。

老师们实在是对学生爱护有加。尤其是R老师,现在回想起来,虽已年逾古稀,仍然思维敏捷清楚,同时还有余裕开玩笑、宽慰人、在气氛胶着的时候点破僵局。怕的只是自己不够争气,辜负他们听我说这许多话的时间。

周四出发去蒙特利尔开会。心里有事,又急着想回芝加哥,因此本来说好要去看魁北克城(Quebec City),但现在其实没有什么游兴。据说那边厢已经下过今年第一场雪。

10/31/10

落露为霜

刚刚过去的这一个星期显得无比漫长。需要艰难地回忆,才仿佛能想起一些事。

周二周三都怀着巨大的犹疑在燕京查资料;
周四在系里做practice talk,晚上犒劳自己去买了一个冰淇淋,爬到大图书馆高高的露台上吃完,知道这也许是今年内最后一个微风旖旎的夜晚。
——果然次日气温陡降十度,天色阴晴不定,漫天黄叶远飞。

昨天又赶稿子忘了时间,下午三点才回家,迫不及待地温一碗鲑鱼泡饭吃下去。
晚上和系里几个同学去吃饭,之后在O家,拥炉夜话到十一点。

今天决心一个字都不要写,趁天晴出去散步拍照片,回来路上买面粉一包、葱一把,花两个小时,揉面、和馅、擀皮,包出四十多个虾仁香菇馅饺子,分两锅煎了,才算消停下来。

我真是不折腾会死星人。。


家门口Irving Street


河边落满大大的梧桐叶,风起时便汹涌地卷地而来。拿起一片来,首先想到的是,这简直太适合玩拔根儿了⋯⋯可惜当时没人跟我玩。


饺子们在锅里。煎出来大部分还挺像样的⋯⋯

据说今晚气温会降到零下。时令既至,就这样开始吧。

10/25/10

第三个满文故事

就是三只小猪盖房子的故事。印象中最聪明的那只应该是最小的--符合别处常见的trope,但满文版本里,却是最年长的大哥最后离家,买来砖盖起房,斗败大坏狼。

在某些更为温情的版本里,住草屋和木屋的两只小猪逃到老三那里,最后大团圆。我们读的这个就很干脆的一串动词:狼抓起前两只猪,放到嘴里,吃了⋯⋯

最后读到狼从烟囱掉进开水锅里烫死,颇为恻然。

顺便说,表示“写字”和“盖房”的是同一个动词arambi。书写即营造。后来查字典,发现它还有两个别的意思,一是伪饰,一是庆贺。觉得很妙。

两周前到芝加哥给hb过生日;这周末他又来看我,这会儿刚刚送他走。独自坐车回家,觉得一点一点地又在变成隐形人。站在楼下给爷爷奶奶打电话,慢慢地就开始落雨。

好在一个人怎么都可以对付着过。工作在缓慢进展,总要发生的就快点发生吧。


周日在图书馆自习一下午之后的两个土人⋯⋯

10/11/10

第二个满文故事

是《满洲实录》的一部分。中文版本为:

「二月,命额尔德尼及噶盖等改制国书。二臣辞曰:蒙古字,臣等习而知之,相传久矣,未能改制。
「努尔哈赤曰:汉人读汉文,凡习汉字,与未习汉字者,皆知之;蒙古人读蒙古文,虽未习蒙古字者,亦皆知之。今我国之语,必译为蒙古语读之,则未习蒙古语者,不能知也。如何以我国之语制字为难,而反以习他国之语为易耶?
「二臣对曰:以我国语制字最善,但臣等未明其法,故难耳。
「努尔哈赤曰:无难也!但以蒙古字合我国之语音,联缀成句,即可因文见义矣。例如阿字下合一玛字,非阿玛(ama,父亲)乎?厄字下合一摸字非厄摸(eme,母亲)乎?吾筹此已悉,何为不可!
「遂以蒙古字制十二字头,合满洲语创制满文,颁行国中,满文传布自此始。」

加下划线的部分,满文原文中无。大概是为了汉语读者便于理解而添入。

对努尔哈赤的称呼是“太祖,有智慧的统治者(贝勒)”。本来以为“智慧--sure”即为年号天聪的来源,但似非是。称天聪汗的是皇太极。

元音a和e有分别masculine/feminine的意味。例如ama--爸爸,eme--妈妈;haha--男人,hehe--女人。
于是gege就是一个充满女性美好意象的词啦。对应的大概就是age吧,念起来就像个半大小子⋯⋯

10/10/10

Newburyport

今天早上醒來的時候,小黑鬧鐘上顯示時間2010年10月10日上午10點10分。出門買午飯,在街心公園看到四個美國人練太極。一邊吃三明治一邊想,為了慶祝雙十節,我還是去一個沒去過的地方吧。

話說波士頓有條Newbury街,街上有家音像店叫Newbury Comics。
波士頓東北邊有個Newbury鎮,鎮北有條Merrimac River,河入海處的港口就是Newburyport。


兩年來,幾乎已經把周邊郊區火車可及的小鎮跑了個遍。我也說不清楚到底為甚麼選擇這樣的出行方式:不是甚麼著名的旅遊景點,行動受約束,車次又少,而且很多地方都需要步行一兩公里,纔能從火車站走到鎮中心。路上往往一個行人都看不見,只有汽車偶爾駛過,而真正到了有人煙的地方,又怎麼趕得上Cambridge熱鬧。從google map開始,在本子上畫路線圖,趕火車,揣著相機走遍毫無相識的小城街巷,再趕火車,回到夜幕降臨的波士頓,幾乎已經成為一種熟悉的儀式,一段時間沒有出去就開始悶得慌。

上週末讀到本雅明描述的城市漫遊者(flâneur),深得我心。但在小鎮上漫步,和大城市裡觀看別人同時作為人群的一分子被觀看的flâneur又不相同。你知道這是有人居住的生境並非曠野;但一幢幢精緻的小房屋門窗緊閉,在週日午後的陽光下,只有你的腳步聲踩過厚厚的落葉,只有你不熟悉這裡每一個街道的轉彎。你在觀看的同時,確信自己沒有在被觀看;這也許是最接近於隱形人的狀態之一了吧。也許就是這個緣故,我才一次一次跑到這樣的地方消磨大半天時光吧。


在Newburyport度過的頭半個小時正是這樣的。因為過於相信自己的判斷,下車以後選擇了錯誤的出站口,從住宅區走到林間墓地,直到發現繞了很多路之後,才找對通往鎮中心的方向。看到Merrimac河就可以聽到不遠處的喧鬧市聲;河水碧藍,白色的游船來往穿梭,沿著河邊棧道往東走,發現這裡今天正好有秋季市集,中心廣場上有樂隊在彈唱鄉村音樂,裡外站了好幾圈的人。另外一件大事是一年一度的稻草人比賽(scarecrow contest),每棵樹下都站著一位造型各異的南瓜頭稻草人,有的憨厚,有的大概不嚇烏鴉,只管嚇人。找到旁邊小店,要了一份朗姆酒味的冰淇淋,那姑娘二話沒說,給我刨出直徑足有十厘米的一大球⋯⋯


無意中發現一座舊建築,是十八世紀以來的海關稅務處,現在是海上貿易博物館。在二樓驚訝地發現一張十九世紀初大清國粵海關發給的外洋船牌原件,還有中式傢具、茶葉磚、甚至裹腳女人的小鞋,和非洲來的鴕鳥蛋、象牙雕放在一起展出。原來Newburyport和Salem一樣,都是十八十九世紀對亞洲海上貿易的重鎮。1844年和清政府簽訂望廈條約、後來成為美國駐華第一任大使的Caleb Cushing就在這裡長大,父親是航海巨商。Cushing家的舊宅就在不遠處,現在也對外開放參觀。時間還充裕,一路尋過去看,是一幢紅磚房,大門緊閉。按門鈴試探,門開,一位中年女士不由分說把我拉進去開始講解,這是Cushing老爸的畫像,這是Cushing本人的,那是他從中國帶回來的新奇玩意,那是Cushing姪女的畫像,老太太活了一百歲,是鎮上的傳奇人物。不能拍照,不能碰那些銀餐具!


注意到一種救火用的皮質水桶,懸在相當顯要的位置,上面還寫有人家姓名。據女士講解,當時誰家著火,遠近人家都要提桶來救,標姓名一是為了在救火之後,滿地皮桶之際,能夠方便個人領取,二是為了讓當事人心裡有數哪家該來而沒來。最後她塞給我一沓材料,沒收門票錢,也不許多停留,跟招呼進門一樣熱情地催我出門。站在外面回了半天神。

沿著一段由廢棄的鐵路改建而成的林間步道走回火車站。日光西斜,每一棵樹都籠罩著溫暖的光暈。巨大潔白的風車在不遠處旋轉,讓人覺得非常不真實。我離開家,跑了這麼遠來學中國史,本來已經很奇特了;又離開學校,跑這麼遠來這裡,就為了和那些二百年前飄洋過海的物件不期而遇?

請看石上藤蘿月,已映洲前蘆荻花。

10/6/10

nocturne

周末的好天气注定只是匆匆过场。从星期一开始,又是风雨如晦。也不知过了几个昼夜,时醒时睡,雨声也时住时歇,缠绵不去。猫送给我的鸭子雨伞,本来已经备受摧残,今天又被吹折一根伞骨,非常心疼。每逢这样的境况,都很想变成隐形人。

最近经常感到各种awkward。部分原因可能还是急于想要让自己相信,一切已经在应有的轨道上行进;假以时日,那团巨大而陌生的过去就可以逐渐拉近,成为自己所能理解的世界的一部分。在每天微小的revelation和几乎接踵而来的confusion之间拉锯,疲惫感由此而生。
似乎将近一个月以来,一直都在类似的状态里。不是不好,而是跟前两年相比,想事情和做计划的时间尺度一下子被拉长了。可是本事仍然没有长进,所以怎么扑腾都看不到岸的时候,就会有点慌。

慌的时候就弹弹琴。最近回归肖邦夜曲,意识到前两年声言肖邦sentimental实在是不对。相反,这实在是最好的考验,看如何去掉自己心里多余的矫情,有话好好说。



Op. 48, no. 2, in #f minor.
这个人的录音虽然嘈杂,似乎比较接近我想象的感觉。听到的其它版本怎么都觉得太快。

10/2/10

缅因海岸

昨天从中午工作到傍晚,回家吃了饭,又冒着大雨出门去看电影。街上一群一群撑着伞的年轻人走过,看看就让人开心。而且,拥有一双雨靴彻底改变了我的境遇!以后这种天气,真的大可不必闷在家里。

今天一早天便放晴。七点多醒,八点下地铁,八点五十分已经坐在开往缅因州的火车上。越往东北开,阳光下的树林便呈现愈发丰富的颜色,在连日的阴霾之后,实在是大畅心怀。



小狮子表示很喜欢晒太阳。

先到了Old Orchard Beach。度假季节已过,海滨游乐场在两星期前刚刚关门,码头商铺一片寂静。海滩上人和狗都寥寥,不过走近看,竟然还有冲浪的。



给hb打电话,芝加哥暴雨。逡巡一圈,其实只为了看看海,空阔的天际线。中午在旁边小店吃clam chowder到饱。这里的龙虾卷很便宜,不过一个人实在吃不动。


然后乘下一班火车,到比邻的小镇Saco;这里是Saco River入海的地方,由于地势居高,形成一道小瀑布,十九世纪初的纺织工厂就借着这天然的能源起家。镇上的很多建筑都保存完好,另有一博物馆,原名York Institute,就是当时最大的商家出资筹建。现在正展出Winslow Homer的版画插图,还有一小型展览介绍当地历史,尤其当年农家女在工厂的寄宿生活等等,用心极细致。看到十八世纪手工绣的户口登记簿、商船航行日志、印第安人祈祷用的经文原件,还有很多女工家书。其中有一封说:亲爱的妈妈,听说家里最会下蛋的那只母鸡死了,我非常难过。随信附上我的一部分工资,希望能用来买一只新鸡。


近处的红色建筑是city hall。


沿Main Street走回火车站,照例找寻路边冰淇淋店,坐下吃了一种太妃糖-苹果味的。日脚西斜,有摇椅,有和善的大狗,教堂门口有招呼大家一起来吃烤猪肉的告示⋯⋯


回程火车上,抱着本雅明的书,睡熟过去。再睁眼已近波士顿;地铁站里人山人海--今晚棒球比赛。

9/30/10

印度哪吒

回波士頓了,頭幾天過得實在慘淡。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工作節律,因為要寫東西又被打亂。感冒,在家不停喝粥;去超市買東西,沒有任何熱情;晚上失眠。腦袋裡念頭紛至沓來,十分不爭氣。還是不提為好。

趕快讓這個cycle過去吧。

今天去聽一個講座,講哪吒這個神話人物的起源,來自於印度教一個叫做那羅鳩婆羅(Nalakubara)的神,後來音譯只取前兩個音節,演化為哪吒(ne-zha,記得小學時候老師還特別強調“哪”字在“哪吒”這個詞裡讀音不同@@)。

Nalakubara是北方多聞天王(Vaiśravaṇa,音譯毗沙門)之子。多聞天王的形象一直是托寶塔,後來被附會成唐朝武將李靖。他還有一個兒子叫Manigriva。某次這兩個兒子因為做了壞事,被懲罰變成兩棵樹,後來無意中被路過的大神黑天(Krishna)救了。然後Nalakubara就再沒干過啥出名的事了,反而是他的恩人Krishna七歲降服龍的事跡,後來輾轉混合到了哪吒的傳說裡。



不過可憐的龍王三太子敖丙直接就被小孩哪吒整死了,還被抽了龍筋,做成腰帶(據說後來哪吒就此成為腰帶行的保護神= =),跟Krishna作對的那個龍呢,有一大堆漂亮的老婆幫他求情,留下一條命。。

小時候讀到哪吒在父母面前自殺,然後復活向父親報仇的故事,總覺得非常gruesome。今天才發現,原來這個故事實在是一個俄底浦斯情結的套路。只不過讓兒子直接殺父,在傳統中國實在不太說得過去,所以才演變成先自殺,復活之後(成為另一個存在)才好報仇。

據說泉州現在還有南宋時期印度教的寺廟,磚雕上可看到印度version的哪吒。

之後聯想到天龍八部。我的理解是,Nalakubara是夜叉,不如龍(Nāga)高級,Krishna屬於天(Deva),比龍高級,所以可以降服龍。哪吒要跟龍王打架,就必須得兼具天的屬性才行。。。

真是一個混亂的世界啊。

9/24/10

A side note, 秋分

时隔大半个月,又一次乘机降落在入夜后的芝加哥。舱门打开,空气温暖潮热,如同夏夜;一小时后,在家门口见到来接我的hb, 还穿着白T恤和七分裤。一切都像从未离开过一样。长久的拥抱。头发又长了。半夜被风雨声惊醒去关窗,楼下有人开着改装过的汽车呼啸而过。天亮了,才看分明远远近近的树顶,已经半杂红黄;空荡荡的凉风吹进来,没有一点疑问。九月末尾。欢迎回来。

准备开题的时间已经过去三分之一。每天看到新的材料,都在质问原有的假设,于是每次试图描述和归结,都必定是不完全和错误的。但似乎也就能够坦然接受这样的状态。休息一个周末之后再回去,或许能够鼓起勇气,把目前看到想到的写出来。

感到很奇妙的是,非得先不顾现世关怀,钻到故纸堆里读够一定量的东西,才能慢慢了解支持那个社会运转的规则大致长成什么样子。然后再从那里往回看今天的世界,找到那些尽人皆知,却难于解释的现象,或许重新构建一种连通两头的历史叙述,可以多少帮上一点忙。

这次回来过周末,破天荒地没有带电脑。飞机上读Peter Hessler如何在北京雅宝路初识维吾尔人Polat,时间过得飞快。两年前忙于课业,没有时间看,现在时机正好。唯有不躲避现世,才能对得住同样复杂而支离破碎的过去吧。多谢赠书人:)

发了很多架空的感慨,是因为现在还没到能够充实它们的时候。As a side note, 然后可以继续往前走。

祝各位秋安~

9/20/10

第一个满文故事

大意是:一只黑羊和一只白羊在独木桥上碰面了,互不相让。白羊说:“喂(oi)!黑羊,你走开,让我先过去!”黑羊说:“喂!白羊,你走开,让我先过去!”于是两只羊抵着角打起来了,结果全都掉了下去。

读得乐呵呵的。

很有趣的是,专门有一个简单的词表示“倒下的树,或由倒下的树形成的桥”;还有一个动词意为“抵角打架”,哈哈。

羊:niman。两只羊:juwe niman。

由网路不通引发的crisis似乎暂时消解了。明天要早起,好好过。

9/16/10

栗子鸡

自己瞎试出来的做法,其实再简单不过;

鸡腿或鸡翅切块,连腌都不用,下锅葱姜油炒到变色。加料酒酱油,超市里那种剥好壳的甘栗,混匀,小火炖。大概十分钟,中间翻腾一两次,肉和栗子也就都熟透了。等到汁收得差不多,加盐,葱花调味就好了。

今天早睡。

深夜信

深更半夜睡不著。腦袋裡的念頭如雜草叢生;好像已經離開了軀殻,審視著這個手機和網絡信號都難以穿透的角落。不知道是否因為剛才披上風衣出去打了半天電話,整個人被涼冽的夜風一激,隨即清醒了。又或者是無意中喝了幾口diet coke,還是傍晚跟LY聊了兩個小時太興奮了的結果?說到底,大概只能怪今天早上被夢境纏繞,掙扎到九點半才下決心起床?

biya---滿語,月亮。從學校走回家的路上,背後照來瑩藍的月光;大塊白雲朵在夜空懸浮。滿心想著回家怎樣燒一鍋栗子雞,明天午飯。

這些日子以來,每天在燕京讀材料四到六個小時,晚上若有精神,就換著翻看一些閒書。抄寫,複印,上午想想這個,下午想想那個,天很快就黑下來。晴好的天氣時常出現,卻不長久,有時日落後突然落一場急雨,次日便更添一層涼意。漸漸感到對於這個地方來說,反而是陰天叫人覺得更加踏實。趴在凍酸奶店淺豆綠色的窗台上,對著灰色天空下一成不變的紅磚房,放一半心思在舌尖,另一半甚麼都不想。反而是某次遇上大好晴天,樹蔭下打開一本書,書頁上投下繽紛的影子,滿街都是歡樂的人群,簡直無處藏身。連相機裡照出來的雲,都顯得過於白亮,特別不真實。

看,每天有多少瑣碎的念頭,因為只要跟自己說一聲,就可以付諸行動,因此連記下來的必要都沒有了。某日在家附近,聽到頭頂有悉悉索索的聲音,抬頭一看,發現一隻尾巴漂亮的松鼠,正蹲在電線上,雙手捧住一大顆果子吃得正忙。站在下面看了好久,它都沒有動彈的意思,小街上沒別人走過,全宇宙都沒別的事發生。時間幾乎可以就此停止在那刻。

這也許是樹葉開始改變顏色之前,最後難得的寧靜光景。勿念;我很好,只是無力去想明天之後的世界是甚麼樣子。

9/9/10

假装石锅饭

天色阴沉。虽然还算不上冷,穿着裙子在外面跑了一天之后,回家已经觉得手脚冰凉,于是想吃点热的东西。记得两年前在Iowa冠菁家吃过美味的泡菜炒肉,决定用刚买的韩国泡菜试另一种做法。

肥瘦都有的猪肋条肉切片,用酱油和料酒拌匀,腌一段时间。
洋葱半个切丝,葱段若干,蒜两瓣切片。泡菜若干切丝。
把腌过的猪肉直接下锅炒--连油都不用加,因为有腌的汁水,同时肉会自己炒出油。
肉片变色后,入洋葱、葱、蒜、泡菜一起翻炒。
炒到洋葱变软,看锅里有多少汁,补一点点开水。今天手边刚好有高汤,于是顺手加一勺,然后打一个鸡蛋进去,再搅匀。

已经有泡菜和酱油的咸味,只需要加一点点盐就可以出锅了。

想来如果把猪肉换成牛肉或豆腐,再放蘑菇也会不错的。因为今天凑巧用了没有涂层的金属锅,炒肉和鸡蛋的时候锅边稍微有一点粘,倒是颇有石锅饭的感觉。用来盖饭吃,很满足。

9/5/10

Fragile beings

搬家的时候,翻出来号称会自动降解的thebodyshop购物袋。两年后真的已经变得脆而易碎,边角上都是洞。

我的COOP书店会员卡丢了,会员号想不起来。竟然在当时买的书里,找到完整的收据,上面的文字已经褪色,还能勉强辨认。

还有很多旧信。拍去尘土,不读也罢。

四年前到了芝加哥,一下子就读懂街道的网格编号规则,然后遇见任何新事物,都能够迅速定位在既有的地图里。两年前到了波士顿,过了半年才能往Cambridge以外的地区探索,又半年,才敢在这里开车。再半年,开始研究旧地图,记录零碎心得;到现在,每次出门还是会发现意想不到的新事物,像初来乍到一样。

不知道是这座城市太特别,还是自己毕竟心气不如从前了。但令人期待的是,如果再在这里消磨上几年,是不是能做到真正心地清明,信步于蛛网一般的大街小巷而不迷路呢?

上周酷热不堪,直到周末飓风掠境而过,方才凉爽下来。因为热,头脑也昏沉,会记岔预定安排,半夜不睡觉出门散步。白天满校园都是穿着连衣裙的美女,路过本科生的开学典礼,按宿舍退场的时候,每叫到一个house,就有一个方阵的孩子们蹦起来嗷嗷尖叫。当年仿佛也是为生科院这样跳起来嗷嗷尖叫过的,可怎么也想不起来是开学还是毕业了。鼻子有点酸。

8/30/10

小搬家

又整理一次书柜。

现在的排列顺序是这样的:

一层左:还没读、想好好慢慢读的大开本书;
一层右:需要尽快过眼读掉的学术专著。如果不想留就卖掉。
二层左:还没读、想好好慢慢读的小开本书(Oxford, Penguin系列为多);
二层中:Oxford英法法英大字典。
二层右:想慢慢读的小开本小说。
三层左:需要参考的专著;老师们的书。
三层右:中文日文史料、杂书。
四层左:不太急用、但将来教书可能有用的专著、参考书;
四层右:需要尽快读掉的非学术non-fiction,估计过目之后就卖了。

这样下去,希望一年下来手里的存书能够大致都看过一遍,甚至可以有所精简。

8/26/10

海德園,夏末



“主啊,是時候了。夏日曾經很盛大。


“把你的陰影落在日晷上,


“讓秋風吹過田野。”


誰這時沒有房屋?


誰這時孤獨?


再來時應已落葉紛飛。

2010.8.26

8/25/10

Arrowsmith

过去一年里看过的小说,印象深的几个都是以女性视角为中心的,如Orlando, Middlemarch, Emma, Madame Bovary;也说不出什么深刻的见解,只晓得喜欢。Dorothea Brooke教给我如何对待自己的passion及其后果,并保持平静的不谙世事。和Emma Woodhouse一样,慢慢懂得不要理所当然地觉得能够洞察周围人和自己的心思好恶。伍尔夫的Orlando更是美妙的阅读体验;冬日晚上拥被而坐,出声读上几页,口角噙香。那些玲珑剔透的女人心。

今天下午在咖啡馆对着一杯冰拿铁静坐四个小时,看完了Sinclair Lewis的Arrowsmith(后半本),非常满足,并且强烈推荐给医科/生物系的同学们。时代背景是二十世纪初的美国;主人公Martin Arrowsmith,出身中西部农村,在公立大学读完医学院,中途想过放弃学医,献身科研事业未遂。娶了一个好姑娘,颠沛流离,当过North Dakota农村基层医生、Iowa小镇公共卫生长官、Chicago downtown高级诊所病理分析师,都各种不如意,最后三十几岁重返实验室,跑到纽约某财团资助的research institute(一看就知道影射Rockefeller Foundation)跟着大学时候的导师做事,不意真的发现了噬菌体,一夜成名。


书的最后一百页剧情有点急转直下。Arrowsmith被领导要求研制治疗鼠疫的抗菌药,这时候中美洲某地真的爆发疫情,于是被派去做临床实验。爱妻Leora坚持要随行,结果果然杯具地死于鼠疫;Arrowsmith悲痛之余,也不顾是对照组还是实验组,一律给注射了抗血清。名声更大,烦恼更多;又杯具地跟一个富有的寡妇结婚生子,周旋于纽约上流社交圈,疲惫不堪。最后抛妻弃子,跑到Vermont山里跟同事合伙搞研究去了,从此不问世事。

作为贯穿主人公一生经历的线索,那些与科学研究生涯相伴而生的挫败、喜悦、偏执以及藉此功成名就的诱惑,今天读来仍然真实鲜活。不甘平庸,却没底气;讨厌逢迎,又不想让人失望;一生只深爱过一个人,可看到美女依旧会心神荡漾。是英雄,也是凡人,因此真实可爱(好不容易看到一个比较正常的男性主人公)。好玩的是,小说里的主要人物和机构,大多是有所影射的。比如医学院很有名的州立大学University of Winnemac,跟密歇根很像;实验室教父,德国人Max Gottlieb,原型据说是Jacques Loeb;Dean Silva神似Sir William Osler;收费奇高、器官坏了就切的芝加哥诊所,看上去很像Mayo Clinic和Rush Medical Center合体。。怪不得R老师开课的时候,会把它列为读物之一。

此外,小说对二十世纪初的美国社会的描写极为精准。中西部平静沉闷的小镇,大城市上流社会的浮华虚荣,那种感觉拿捏得非常好。我曾经漫步在明尼苏达的Rochester街头跟师兄说起这本书;那种“什么也没有发生过”的,宁静得让人绝望的气氛,简直一模一样。牧师祈祷、政客演说、医生治病、商人赚钱,群众疑神疑鬼又好欺骗--只有州际公路网络代替了铁路;世界仍然在那几种人的手下运转。

1926年,Arrowsmith获得当年的普利策奖;Sinclair Lewis干脆地拒掉了它。他说,普利策奖是号称要发给本年度“最能体现美国生活的健康气氛,以及美国文化及人格的最高标准”的作品(best present the wholesome atmosphere of American life, and the highest standard of American manners and manhood);我可不是为了社会道德的高标准写作的。

这实在是,太酷了。


S.L. 1930年获得诺奖(这次没推辞--第一个获奖的美国人哦)。真人照片面相挺吓人。

8/23/10

跑江湖卖药的


Chinese Patent medicine seller of body-building ointments flexing a bow in front of a crowd at Tianqiao Market.
Photograph: Morrison, Hedda, 1908-1991, Germany, ca. 1933-1946
Tianqiao Market, Beijing, China.

又及:原来“中成药”一直被翻译作(Chinese) patent medicine。这是一个奇特的译法,因为中国当时并无专利制度,而以丸散膏丹形式出现的成药早已有之。译者心目中的共通点恐怕还是花俏的贩卖形式,以及绕过医生权威,直接宣称包治百病。

大小药店、山货行、长路行、外省客帮、跑江湖卖药的。这些笼统的称呼背后,隐藏着怎样一张药品流通-增值的网络,及其与区域医疗市场的关系,还有很多问题没弄清楚。

备查。

8/20/10

对话

自十七世纪起,朝鲜李朝的《备边司謄录》中开始出现中国商船在海上遇难,顺水漂至朝鲜境内的记载,主要是“大帽子官人”在翻译官的帮助下对生还船员进行问话的记录。如果事出紧急,缺少翻译,就用笔谈。除了少数停靠日本长崎的“唐船”以外,大部分是来往于长江三角洲、闽广沿海和渤海湾之间的民间商船。 日本关西大学的松浦章教授,搜集了四十例这样的漂船纪录整理出版。翻看这些九死一生的老百姓和朝鲜边境官员的对话,从十七世纪到十九世纪,二百年间,谈话的主要内容竟然没太多变化。

明朝还没亡的时候,朝鲜人管中国人叫“上国人”。清军入关以后,改叫“大国人”。

一般来说,官员会先关怀一下这些不速之客的身体情况。比较文雅的问法有:
“你们,飘荡辛苦,不言可想,而再涉险海,又当肇灾,作千余里之驱驰,能无疾恙否。”
答:俺等运数不幸,更有何言。自漂到贵邦之后,多蒙抚恤之恩典,得有今日之无恙。

比较质朴的问法是:“一路辛苦啊。”答:吃苦不少!

然后开始问姓名、年岁、家乡、海上病亡人数。特别要问是汉人是满人。都一一记录在案。再接着问船从哪里出发、载何物要到哪里、何时在何处遭难,在海上漂流几日,何日登岸。随后细细查验文书船票,实际情况与票据不符的,比如谎报货物数量冀望逃税的、或是夹带闲杂人手的,都要问出来。例如1805年,一艘上海商船载茶叶到天津卸货,装满红枣返航途中遇难漂到济州岛。那官员就问了:

“海中飘荡之余,所载红枣,无减原数耶。”
答:图命之际,或投水祈福,或抓吃充肠,比诸当初,似减一半。
又问:“你们,自乘船以后,不吃饭,但吃枣度日耶。”
答:俺们不吃饭,何能生,俺们规矩,以两顿饭,每日为常,而适际所载粮米告乏之时,遭风漂流,为十一日,虽欲做饭,势所无奈何,船中所有者,不过是红枣,故饮水而啖枣,啖枣而仅得度日,幸免饿死。

然后官员试图用其他物品交换船中剩下的红枣,还关心地问这个价钱会不会亏本。船员感恩戴德地说岂敢还价。

此后开始打探地方情报,问每个船员老家距省城几里、皇城几里、走水路旱路?县城里有几个官员、是文是武、驻扎多少兵、多久操练一次?今年年成何如、有哪些土产?
知道的就老实作答;诸如皇城多远这类问题,可真把人难住了。至于县城里老爷有几员官、姓甚名谁,也不大讲得清楚。

后来官员又想起红枣的事来了。问:“你们沿路上,吃过我国枣子耶?味与大小,比你们红枣何如?”
答:吃过。不差什么耳。(瀑布汗)

如果在船里发现佛像,官员一般都很诧异。问你们真相信佛祖会保佑你们么,要是真的又何至于此?
答:我们之无一淹死者,安知非佛力。

有时候船里的狗跟着主人一起逃生,官员也很感兴趣。碰到从福建来的人,会特别多问一年两熟的稻米是否真有其事。最后温言奖慰,给衣给粮,愿从陆路回家的沿途护送,愿从海路回去的给修船只。

最后一项记录,时值李朝高宗十七年,光绪六年,公元1880年。九个广东潮州人,连同十余个暹罗国人、一只狗、一只猫,从山东营口装满一船黄豆回航,在洋面遭遇飓风,驾小船逃生,漂到朝鲜。留宿一晚之后辞行。
官员问:“这个衣裳等件,自我朝廷,特给你们,柔远之意好将去罢。”
答:多谢多谢,沿路上多蒙贵国官弁格外顾助,今又蒙如此鸿恩,得返故土,贵国盛德厚泽,实在难忘了。

此时离朝鲜新旧党第一次兵戎相见还有不到两年。 从那之后的半个多世纪里,搅动渤海黄海上不得安宁的,岂止飓风而已。

(《清代帆船东亚航运史料汇编》,松浦章原著,卞风奎编译,台北:乐学书局,2007)

8/18/10

活计

最近半个月接了一个活计,给去年出版的一本医疗史新书写书评,中文,五六千字,昨天写完了。很久没有,确切说是从来没有用中文写过这么长的学术性文章,因此格外小心谨慎。二百多页的书,一个星期重读作笔记,一个星期写初稿,又改了三天,从头到尾读若干遍。发觉自己写初稿的时候,会先把自己印象最深的部分写出来,亦即这本书在本领域中的主要贡献,可是重新读的时候却觉得没有专业背景的读者根本看不懂,还不如放在文章最后好些。又及,初稿中很多句子都用相同的关联词勉强连缀在一起,读起来只觉得前言不搭后语,只能一句一句择出来,重新排列组合一看,哦,原来当时的思路根本就是跳跃回环的,想一出是一出。最终也并没有把握交出去的文本能够做到明白晓畅。

一个月前读钱穆的《中国史学名著》,读到其中范晔的一句话:“常耻作文士,文患其事尽于形,情急于藻,义牵其旨,韵移其意。”(《狱中与甥侄书》),十分折服。过分雕琢文章的样貌,往往牵累本来想说的事说不清楚。写英文的时候,本来不知道多少典故词藻,倒更容易做到平实明白;写中文的时候就会犯这个毛病,四字成语到处冒出来,反而显得堆砌(好吧,我本来想写“佶屈聱牙”。。= =)

另一个感受是著述之不易。就说那本书,一年前初读,只觉得处处合心意,豆瓣上打了五星。这次重读得仔细,又为了写书评回去翻找引文原文,就发现很多问题。为了构筑完整的论述,隐没史料中芜杂和难以解释的部分,难以服人,很多子命题也显得有些牵强。虽然整体上说,已经是近年来难得的好作品,作者本人也是天资与勤奋俱备,仍然不免有些可惜。也许谁都无法避免给自己构筑幻象的城池,但如果有耐心等它破灭,再筑,再破灭,如此这般几次之后,呈现出来的叙述才比较禁得起推敲。

也不知道自己已经筑到第几轮了。但至少,手里的砖石是真实温暖的。

8/16/10

重游麦迪逊


with 飞飞,Lake Wingra, Madison, WI. photograph by hb.

最好的时光。

7/31/10

同城

在京短短兩週有餘,倒參加了好幾個同城活動。好比dannv的專輯簽售、老崔在江湖酒吧的專場,還有一早就說好了的協和02級畢業典禮。於他們,是自己事業生活的重要時刻;我則莫名地喜歡混跡於圍觀群眾裡,從某個角落偷偷瞄著那些張不能再熟悉的臉孔,和記憶中的片斷綴合起來。一種很有份量的在場感。

時間的流逝真是慈悲為懷。在他們身上,初識時我便傾心喜愛的那些精神氣質,若干年後都還原樣存在,並且愈發清晰了些;而當初在校園裡耳鬢廝磨,會留意到的不盡如人意處,也都忘到腦後很久了。相望於江湖,就再好不過。

同城還帶來許多意想不到的偶遇。回來第一次坐地鐵四號線,從北京南站一路迤邐回到北五環的新家,就在擁擠的車廂裡和剛從亞利桑那回國、正好乘地鐵去簽證的cinthia碰個正著。臨走前第二天下樓等出租車準備去看爺爺奶奶,多年不見的中學同學竟然也在同一個車站等車。更神奇的是回北大去暢春新園的某小店喝豆花的時候,本來約了曉瑾和魏老師,坐下剛沒多久,就見倆人掀簾子進門,正是李老師和老崔,也正尋地方歇腳呢。有一天在五道口堵車,無奈之下改乘地鐵,就碰見hb本科宿舍隔壁同學;從家下樓買包子吃早飯,都會碰到在中科院讀研的hb室友及其漂亮女友。。。

後來我們已經見怪不怪了。

還差三週離開的時候,hb的簽證被告知要check至少三星期,因此在京滬之間反覆顛簸,無非是想多過幾天同城的日子。這次被無數人問起將來打算,也只能說先能到同城再做打算。機票價格飛漲,畢業壓力又大,今後一年裡能有多長時間在一起都說不好。如果因為簽證耽誤掉回程,後面就更難安排了。結果臨走前最後一天收到通知說審查通過,但印製和遞送需要三天。我們馬上沖過去看有沒有可能直接把護照搶出來。週五一早,擁擠熱鬧的南京西路,梅隴鎮廣場西門(kimie老宅附近?),我抱著hb的書包等回音,心神不寧。等到突然看到他拿著護照出來的時候,簡直要喜極而泣了。

如果以為百年修得共枕眠,才算修成正果,可就大錯特錯了。日常生活中一時一地所最為盼望的,往往也不過就是能夠同舟楫,甚至短暫同城就足夠。這次之後真不得不相信冥冥中自有機緣巧合。可是該如何珍重這樣的時光,誰又能預先想到呢?

7/14/10

Day 3

今天八点半出门,差十分十点的时候到达档案馆。

中午到他们的食堂买饭票吃饭,又见熟悉的不锈钢托盘。饭后扪腹出门看,墙那边便是太和殿的金顶,一溜红墙,有渺小的人影顺着墙根走。

发现楼下有块牌子,“屋顶坠瓦,请勿靠近”⋯⋯@@

一天没干别的,就细细过了一遍康雍乾三朝会典里有关的内容,下午犯困的时候,就翻翻二手文献。隔壁二十几个阿姨穿着制服戴手套在分拣档案,都说一口响亮的京片子,特别热闹。不知不觉就到了四点,大家纷纷收工。到家也不过才五点半。

过一过二不过三,流水账到今天为止了。真想就赖在这里不走啊。

7/13/10

Day 2

今天人生第一次看了缩微胶片。终于不再觉得它特别高级特别神秘了。

另外,试验了一条彪悍的乘车路线,换两趟公交车,沿北京南北中轴线直接到西安门,绕过上班高峰挤得像沙丁鱼罐头一样的地铁。觉得还算可行。

一回生二回熟,开始跟档案馆门口阿姨搭讪,得知院子里有个食堂,以及平时可以自己带水壶放在门口的柜子里打开水泡茶喝。进门和出门的时候开始对巍峨的城楼熟视无睹。

这些都是微小的,充满暗示的变化。

下午在西华门旁边的小饭馆要了一盘烧茄子一碗米饭,茄子皮炸得干干的,青椒脆生生的,临走又到隔壁喝了一罐瓷罐儿的酸奶。去北海门口望了望门里面的荷花,无来由地想起小时候去公园常喝的、水蜜桃味儿的摩奇饮料。

时隔一年,文津街的国图古籍部还没整修完,只好掉头往回走,路过沙滩红楼,心血来潮地进去转了一圈。出来后又走到美术馆门口,才看到吴冠中已于今年六月末去世的消息,一时间悲从中来。

反应再慢,也还是会难过的。靠在三联书店的楼梯扶手上,合眼小憩,不知今夕何夕。

7/12/10

尘埃落定

一个月前,南非世界杯开幕,我们回国;
今天凌晨,睡得满心迷惘,恍惚听见陪岳父大人熬夜看完球的hb同学在耳边轻轻说西班牙赢了。

又两个小时之后,hb、爸爸、妈妈就都不见了。早上七点半。偌大的房间,喧闹的市声,大雾笼罩全城。这天气忽然那么清凉,让人感动得想哭。

所有关于结婚的事情终于可以放下,回归到一个人行动的日子。不知道为什么,忽然一点也不困了。

于是先坐地铁到了国图,今天恰好是古籍特展的最后一天。才知道我们中学时候学的《荀子-劝学篇》是删节过的,尽拣些容易和安全的句子拼在一起,觉得特别弱。。

看到司马温公的手迹,在一封书牍上反复涂改的《资治通鉴》草稿。不甚圆熟秀丽的小楷,一笔一划工工整整,看得几乎泪下。


还见到利玛窦《坤舆万国全图》亚细亚部分的明宫拓本,以及嘉靖34年初刻《广舆图》(南直隶部分如下图)。
麟庆《河工器具图说》,藏于山东省图书馆,约写于1821-1850年间,对工具的细致描摹让人想起几乎同一时代日本的《北越雪谱》。有空要找来仔细看看。


中午在国图对面吉野家吃下一碗牛肉饭。随后跳上一辆814,风驰电掣转眼到了北海。沿着槐荫如盖的北长街往里走,空气里有古建筑红墙黄瓦新刷完漆那种熟悉的味儿。不留神一抬眼忽然看见天一样高的西华门城楼,护城河一池水满满地颤,几个大爷在禁止垂钓的牌子对面抡鱼竿。

那城楼可真高,脚不由得有些发软。好在门卫很和气,顺利地找到了传说中的第一历史档案馆,里面也极安静,几架目录,一个阅览室,头一天找好要看的缩微胶片写张纸条递进去,第二天再来就可以看了。整个旧王朝残存下来的文字记载,包括天南地北的雨雪粮价、兵马干戈、人事升黜、人命官司,就都静静地躺在这座楼里么。

下午四点档案馆下班。绕开长安街,仍旧走回到北海,乘无轨电车回地坛西门奶奶家吃晚饭。如同做梦一般。

7/1/10

update

年初的时候随便投了一篇摘要到某会议,没想到将近三个月之后被告知接收了。这下子反而成了个难题;本来已经不打算继续花心思在这篇东西上,现在十一月初就要去讲,完全没有把握。教训是以后不能乱投自己没有太多把握能够做透的题目。

(不过,还是挺想要十一月初去蒙特利尔的。。)

事实上,心里完全没有把握将来是否能把任何一个题目做到某个地步。重新看去年夏天回国前的想法,这一年以来取得的一点点艰难进境竟然与那时的一些苗头若合符节。

“该如何选一个在东亚背景下可操作的题目来做?”


——现在的问题反了过来,即如何把一个在中国史背景下有意义的题目做到让科学史/医学史专业内的人士也觉得有趣。
——因为对中国史有commitment,所以不能接受随便移植一个题目过来,得出“其实中国也有⋯⋯”(me too)或者与此相反的极端结论。
——资格考里修过了明清史和近代史两个field,其实自己很心虚,知道要补的功课太多了。越是这样,就越明白开题不应该着急,要等积累到一定程度,自然生发出问题来。

“可如果兴趣继续往中国古代制度史社会史的路子上走⋯⋯”


——exactly what had happened thus far.
——一个有点抽象的信念在支撑着自己,即:尽可能地去熟悉自己想要重构的那个历史时空,总是不会白费力气的。而这个时代离当下不能太近,否则一切看来理所当然,很难产生出了解的兴趣。
——因此我总觉得那些与现实非常贴近的问题,比如中西医之争,或者今日美国社会医保在二十世纪后半叶的衍变之类的话题,对我来说不太像一个有趣的史学题目。它们是当下每一个人都无法逃避的困惑,选择任何一种立场都会带来相应的政治风险。好的时评家可以把自己的立场写得很漂亮,好的社会科学研究能够反映民意,但我想不出历史可以在这样的争论里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改变一部中国科技史从四大发明数起然后直接跳到传教士入华的乏味格局⋯⋯”

——继续坚定地试探这样的可能。跳出科技史上“接受-反馈”的问题模式,不等于否定所有这类问题的有效性。但总可以有另一种提问题的角度,绕到十九世纪的背后,从十八世纪顺藤摸瓜,去找寻剧变背后的内在逻辑。
——目前抓到一些线索的问题包括:文职官员病假问题、地方税收钱粮尾数问题、对日本药材贸易问题,等等。
——因此我想建一个分支blog,专门做读书札记用。名字就叫“旧政权”好啦。

还是那句话,这一切谈何容易。资格考结束将近两个月了,功课也荒废了一个多月,心里只有越来越不安。今天把想到的一点东西记下来,算是克服恐慌的起始。如果不患得患失,不贪图安逸,每天安安分分地做一点点,积以时日,至少对自己可以有个交待。

七月之初,记于潮热的沪上。

6/30/10

回国半月

无论在虹桥还是浦东降落,通往上海市中心的道路都需要通过无数的高架桥。窄窄的双车道,如过山车般盘旋起伏,眼中所见的只有周围楼群十层以上的部分,完全窥不见地面上活色生香的人世。

梅雨时节阴沉的天幕下,每一幢高楼都显得沉默而瘦削。摇下车窗,喧哗市声却扑面而来。这里仿佛就是《1Q84》开头的一幕——也几乎是我记得的唯一一幕——发生的地点;青豆脱下高跟鞋,越过涩滞的车流,沿着高速路向下走去。

季节、天气、城市,都每每让我想起去年六月在东京。只是无论如何也非复当时的心境。当时是怀着孤绝的想法,把自己放到一个陌生的环境里,每一点感触都放大为铭心刻骨;现在似乎能够接受自己的新角色,接受一种语言和人际关系网,接受城市的一个小角落作为家,不冀望在有限的时间里了解所有事。从一个夏天到另一个夏天,情境都历历在目,却悬隔如两颗星球。




婚礼前一天,刚好满26岁。
Kimie从巴黎飞回来,见面第一句就问:“你的脸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只好歉疚地说我也不知道,已经好久了。第二天就要嫁人,自己有的唯一一盒粉底给丢在婆家了。头发大半年没有剪,眉毛从来都没修过,连配婚纱穿的鞋子都挑了双平底的。
所以第二天下午,看到kimie、绒绒和驴驴带着大包小包出现在酒店门口,心里就彻底踏实了。然后晓瑾也来了,熊也来了,大家挤在一个房间里梳头、试衣服、化妆、涂指甲油,一派闺阁中喜气洋洋的景象。
感谢所有我亲爱的姐妹们。没有你们的存在,世界将会变得多么枯燥无味。我都不好意思把自己嫁出去见人。

但仍然感觉自己出离于所有仪式之外,好像看着所有事情在另一个人眼前发生一样。爸爸妈妈被吹了个认不出来的发型。大多数宾客仍然不认识。设在酒店的新房感觉太不真实。

只能说婚礼跟两个人结婚这件事本身的关系其实不大。


上星期在北京停留几天,迅速地从倒时差睡不着的状态,变成早睡晚起怎么挣扎都不醒。
想事情的速度都变慢了。在校园里仍然能偶遇熟人,就很满足。
其它事情,如果可能,只好留到七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