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4/10

乐土(长文,慎入)

(景山校庆命题作文。一不留神写长了,慎入。。
未改定,勿转载,有事实错误请指出,谢谢。)

乐土:致回忆的承载者

2010.1

1.

我第一次走进景山学校的教室,大概是一九九四年底——一个听起来显得那么遥远的年份。落座之后,马上就注意到课桌和坐椅的特异之处:侧面有两排整齐的圆洞,用螺丝固定在不同的位置,就可以随意调节高度。再举目四望,一切都那么崭新漂亮,窗式空调、闭路电视、半透明的百叶窗⋯⋯前后左右都是陌生面孔。刚满十岁,已经懂得只要是考试题,莫问缘由拿来就写;后来才明白的是,由于通过了这次特别的招生考试,我被录取到景山新一年的数学特长班,马上要正式转学。转学?

那个冬天过后,我算明白了什么是转学。但当时所无法预想的是,我会在这个奇妙的地方再送走七年半的时光。个子一天一天长大,课桌一节一节抬高,整个九十年代夹带着我们所不了解的二十世纪呼啸而去。如今二十一世纪都已经过掉十分之一,景山也即将迎来她的五十岁生日;而当年坐在多功能厅的木地板上一面听校长致辞、一面咬着衣袖出神的我们,居然都该开始回忆了。

跟同一届的其他同学相比,我们这个班刚来就赶上了搬进灯市口新校舍,对骑河楼旧址一点印象都没有,相当于同时开始熟悉新的同伴和环境。为了和景山五年制的小学教学保持同步,我们需要在半年内学完普通学制里一年半的内容。这三重的新鲜感彼此交叠,促成了我最早的“狂飙突进”式的求知体验,只要有余力,尽可以放开去学。我几乎可以确信周围的每个人都像撒开了缰似的,急于并且乐于赶上这个看似异想天开的进度。在这段时间里建立起来的、只能产生于孩子之间的那种纯洁的相互欣赏和信任,一直存续到今天。

与此同时,我们怀着惊奇探索这座迷宫一样的校园。也许所有九五年起在景山就读过的学生都会记得那上下贯通的玻璃窗走道、差半层相互衔接的教学区和办公区、还有实验楼那长而缓的阶梯设计——那坡度正适合提一口气飞跑而下。也许当年设计这座建筑的人并没有想到,她那些隐蔽的小小角落、幽暗神秘的地下室、每间教室外可以舒服踞坐的宽窗台、以及正对操场的旋梯和阳台,给我们带来了多少难以言传的快乐。五年级结束时的班级合影里,每个人都笑得那么灿烂和满足:没有升学的压力,前面是坦荡荡的四年初中。我们喜欢我们的老师们,喜欢这个地方;长大这回事还很遥远,烦恼即来即去,如盛夏午后的雷雨。

2

和其他学校相比,景山其实是个很奇怪的地方。北京其他学校都是六年小学,景山偏要自己编教材缩成五年,却把原本三年的初中抻成四年。从小学一年级到高三,相差十二岁的小大人和大小孩挤在同一个屋檐下朝入暮出,用同一套可调高度的课桌椅,在同一片操场上撒欢,穿式样一致颜色各异的校服。你比谁都清楚自己正处于这条漫长河流中的哪一点,因为每升一年,教室就会向上挪一层。当我们从小学部的最高层挪到初中部一楼的时候,觉得四楼是特别高远的一个神秘所在,以至于忍不住借着去教师办公室的机会,佯装无意地从那里走过。

然而实际上的攀升过程却没有那么简单。因为校舍西边的操场一直在修,还有北边兴建的小学部新楼,有时候十二个年级需要挤在本来为七个年级设计的空间里。在此期间,我们有时候在天井、有时候在停满自行车的后院做早操,到了冬天还会鱼贯而出,绕着灯市口附近的大街小巷晨跑,搓着冻红的手,大口大口地喘凉气。我们班还一度被安排在拐角的空化学实验室里上课,用里面配备的水笼头和木箱玩了无数把戏。等到崭新漂亮的塑胶跑道终于落成,我们赫然已经升级到了九年级四班。

同时我们自己也在悄悄地转变。那些脑瓜灵光、歪戴着红领巾、个子比我矮出一头的男生们,几年后就全都蹿得老高,需要仰着头跟他们说话——又毋宁说,开始不好意思随便相互搭话。景山清闲的课业节奏,使得每天下午三点钟放学之后好像有用不完的时间用来读小说和相互串门,往草稿本的空白处划拉些照模学样的句子,发明些匪夷所思的暗语,然后只传给最亲近的几个密友看。开始会在百页窗上照见自己发呆的样子,并且会像发现新大陆一样,暗自惊叹于小伙伴们不经意间流露的、脱胎换骨般的美。

半大不小的年头总是难捱的;初通人事的懵懂小孩,那么急切地想从他人的反应里看到自己的真实模样,力道难免拿捏不准。然而幸运的是,我们碰到了几位极其优秀、又能从心底爱护学生的好老师。在她/他们的护持下,那一派自然形成的与人为善、热心向学的精气神没有散。现在想想,我们真是与这座校园一起成长起来的。敲敲打打,风吹日晒,初三毕业的班级合影里,背景已经是新修好的操场,那些稚气未脱地笑着的面孔背后都各怀心事。很多年后回去看望班主任张茹老师,她拿出当年的记分册,拿红笔逐一圈点勾画,说别以为我看不出来!

四年,漫长又短暂。最终我们中间的大部分人免去中考直升景山高中部,校服终于从原先的苹果绿换成梦寐以求的深蓝,却并没有那么激动。毕业时郑重其事做了纪念光盘——其实早在十年以前,我们已经开始回忆了。

3.

一九九九年十月一日入夜,我们在长安街上为共和国五十周年庆典表演集体舞;夜空中巨大的焰火腾空而起,凉而硬的柏油路面在我们脚下微微震颤。从暑假开始忙活的这件事,成了新同学、新老师之间相互熟识的起头。当那一夜终于过去,我们喧哗说笑着列队走过空荡荡的王府井街头,回学校取上自行车,作鸟兽散。

高中和初中的区别之一,便是自己开始有意无意地把目光转向学校以外的地方。景山周边的资源可谓得天独厚:美术馆、三联书店、首都剧场都在步行距离以内,更不用说南边东单和王府井两条商业街,还有稍远些的皇城根和北海。现在回想起来,当时学校对我们着实相当放心,高三以前,每天下午三点以后就没有任何课业安排了。因此我们得以有机会实现不少野心勃勃的小计划:排演戏剧、组乐队、参加课外研究小组、甚至开始搭建自己的网站,如此种种,不一而足。现在想来,仍然非常感谢那些耐心而宽容的老师。

在高中生们眼里,学校不再像迷宫,而是在某种程度上成为了我们自己的根据地。当时我和另一个同学掌管着教室的钥匙,每天都有同学宁愿不回家,而是留在学校写作业或闲谈,到天色将暗才走;我们也就等到最后,郑重地锁好门窗,在路上继续没完结的高谈阔论。那时的校园,呈现出小时候未曾见过的亲切面相:一向喧闹的操场忽然特别安静,楼后面的自行车变得疏疏落落,老师们也陆续下班离开。等到第二天清晨,再第一个来到班里开门,在冬天白昼最短的日子里,能够趴在窗口看外面天光亮起,路灯熄灭,整个城市在校门外熙熙攘攘。一年四季就这样平静地过去。而每天都有小波澜发生,无声地在班日志和小纸条上留下见证。

操场南边盖起高楼,学校门口开了一家麦当劳;东四大街上开始修地铁,王府井街上的店面换了一茬又一茬。我们背着大书包,骑着车早出晚归,无意中见证了北京城市面貌的巨变。而目光再放远,周围开始有同学参加学校组织的国际交流活动,又把大洋彼岸的来客带到我们身边。在应考的巨大压力下,学校仍倾力支持学生走出校园去了解广大未知的世界;它是我们每天生活和学习的城堡,窗和门却永远向外敞开。这是我在景山作为一所学校的传统里最为感谢和珍视的一个侧面。

4.

2002年夏天,我拿到了在景山的第三张毕业照。和前面两次不同,我们都清楚,这次是真的要离开了。那个五月的上午阳光明媚,照片上的笑脸熟悉而陌生。也许是因为那天可以不用穿校服,于是着意打扮过的每个人脸上都多少有点忸怩和得意。

可那是多么朴素的打扮啊。在那之后我每次看到那张照片,都不禁这样感叹。我常常想回到那个时候去问问自己:你准备好了吗?你怕不怕?你再好好四处看看,落下了什么没有?

毕业时好友送给我他自己写的童话故事集,跋语里最后写道,希望我们不论何时都保有一点什么都不怕的孩子气。是的,孩子气。现在想来,从小互相看着长大的我们,彼此之间早已建立无需顾忌面子问题的情份,然而这一切与这个地方拴得那么紧,以至于一旦离开了,就留下一大片无可填补的空白一样。难以和大学同学重新建立类似程度的信任,——这是我此后频繁听到的抱怨。另外,我不得不承认,数学特长班的身份以及相伴而生的特殊期待,在给我们辟出一片可以专事精进的净土同时,多少也让我们中间的一些人在离开这个环境之后感到无所适从。在面临成家立业巨大压力的当口,意识到自己最好和最无忧无虑的时光都已经留在了中学校园,换了谁或许都是滋味难言的复杂祝福。

但是又或许。所有这些只不过是所有人都必须面对的,长大成人的蜕化之痛;活在过去不如面向未来,这本是景山十几年前就开始教给我们的。在我们涉世未深的人生路上,有那样长的一部分,是在她的看护和扶持下走完的,从那时到现在,从现在到将来,我们仍然会带着她给我们的祝福,勇敢而诚实地走下去。与此同时,我也希望她继续作为每一届学生的乐土、城堡、家园,在北京城里最美丽的一隅,焕发她一如既往的风采。

向所有教过我们的老师谨致最诚挚的谢意和问候。祝我们的母校五十岁生日快乐。

4 comments:

Yizhou said...

呵呵,刚入学的时候,你可是班里“高人”前三啊。

Anonymous said...

wow,你数学很好哪。Jasmine

Vic FENG said...

我一直因为我们这一级逃过了99年的阅兵训练和02年的大运会训练由衷的感到幸运并且对其他年级的悲惨经历幸灾乐祸,你居然没有逃过,哈哈

bsdz said...

写的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