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4/10

我們的夜晚

一個多月之前,我還在芝加哥過冬假。某天晚上我們去聽Pierre Boulez指揮芝加哥交響樂團的演出,曲目是巴托克的短歌劇《藍鬍子的城堡》(The Bluebeard's Castle),至今念念不忘,卻沒膽量再找唱片來聽。音樂本身凌厲峻急不必說,更多的是驚詫於劇作者巴拉茲(Béla Balázs)--巴托克的至交好友之一,據說他倆經常一起旅行記錄民族音樂--把耳熟能詳的藍鬍子故事整個改編了。女主人公出於對藍鬍子的愛意,毀棄自己原來的婚約來到他的城堡,一個陰暗憂傷的地方。她堅持要求他打開緊閉的七扇門放光亮進來,他逐一妥協,門一扇扇被打開,後面是華美而帶有不祥之兆的風景和財富。輪到最後一扇門之前,他哀求她滿足於現狀,許諾給她最好的愛情,而她固執地想要了解對方的全部。“你在我之前都愛過甚麼樣的女人?”她問。“她們美不美?”

第七扇門後面,自然是藍鬍子死去的三個妻子的幽靈。她們的淚水澆灌著他的花園,她們的憂傷籠罩著整個城堡。藍鬍子絕望地給第四個妻子戴上最美的皇冠,看著她和前面三個一起消失。所有的門又重新關上,舞台恢復寂靜和黑暗。就像甚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這個故事讓我印象深刻,因為在超現實的情節被弱化之後,它被賦予了一種普遍性,即:兩性關係,或泛指一切親密關係中令人生畏的不得要領。總是有人想要得到太多,總是有人試圖劃出自己不可侵犯的禁地;而那些記憶角落裡上了重重鎖鏈的秘室,總有被人強行開啓的危險。這危險讓人自閉,憂愁如常青藤枝蔓,一層一層遮掩住久無人跡的入口。當然,說到底這畢竟只是個allegory。

這並不是我最怕的情景,因為我並沒有那麼強大的執念,或者自以為有過,卻不久就甘於失敗與調和。在我最壞的惡夢裡,有巴別塔一樣的巍峨建築轟然崩塌,我在不遠處,驚怕得說不出聲來。

說回巴拉茲的劇本。當時我們同時覺得好玩的,是在天書一樣的匈牙利語原文裡找尋構詞和句法的蛛絲馬跡。很多句子的主語是被省去的,因為人稱和單複數信息,都包含在動詞詞尾裡。然後那麼多的輔音字母疊在一起,與多元音的語言裡清圓的吐字風格迥異。那些急促的音節,在歌者的唇齒吐納之間,某些我所不懂的東西在急於表達它自己。我不願意說它是某種“東歐文化特色”的東西,但對那片土地的無知讓我只能想到這一層而已。

最近在HB的推薦下,開始聽雅納切克的鋼琴作品,一下子就非常喜歡。不嘈雜,不甜膩,平淡中有深情。《在霧中》(In the Mist)讓我想起《尤利西斯的凝視》最後,主人公在薩拉熱窩大霧的街頭那一段;另外發表於1911年、題為《荒草叢生的小徑》的一組小曲子尤為動人。題目都取得有趣:"被吹走的落葉"、“言語無用!"、"無法平息的憤怒"、"穀倉裡的貓頭鷹還沒飛走!"⋯⋯

而這套曲子裡的第一首,就簡簡單單叫做"我們的夜晚"--"Naše večery"。陌生的變音符號一下子讓我想到巴拉茲的原文,我無法閱讀的那些文字,我從來想不清楚地理區劃和歷史變遷的那片土地。借助google translate的隻言片語,我才知道večer是單數的"晚上",večery是複數。

那麼雅納切克是在講述許許多多個不同的夜晚了,散落在來路上的那些溫度和觸感各異的夜晚。不知為甚麼,我願意想像它在描述很多個寒冷的冬夜,裡面的我有時候擁著被子聽風聲,有時候抖抖索索在風雪裡趕路,懷想另一個人的到來。至於這樣一個冬夜,是發生在一年的開頭或末尾,都無太大分別。



今天是庚寅年正月初一。因為年前病了,所以這個年過得相當老實。在這裡給大家拜個晚年:)

3 comments:

said...

写得真好。感谢你对巴托克的作品的解读,给我打开了一层新的理解的空间。关于匈牙利语,真是很神奇的东西。我当时的印象是不仅人称和单复数,还有否定,都可以通过往词根上加东西来表达。

Je te souhaite bonne santé~

eyesopen said...

喵,我好了~^^

zz said...

Naše večery怎么像是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