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8/10

波士顿地图故事4:规训与惩罚(待续)

(这篇从去年年底开始写,一直拖到现在,而且还要待续,真是⋯⋯= =)

目光又转回到1877年的河岸,最靠近朗费罗桥的一处热闹码头。那么多船停靠在那里做什么?

把上图中高亮区域放大如下图。其中圆圈圈出的两座建筑里,左边那一座有颇为显眼的穹顶,右边一座虽然灰仆仆藏在暗影里,却也明显比周围的住宅房屋大出一圈。它们是什么来头?

下面另一幅绘制于1852年的地图,描绘的是当时被称为West End的同一区域;现在与其相对应的North EndSouth End还在,而城东就是茫茫大西洋,大概不需要划一块地方叫做East End也未可知。

原来有穹顶的那座建筑不是别家,正是赫赫有名的麻省总医院(Mass. General Hospital)。而较为靠近桥头的那一座,却赫然标着“西波士顿监狱”(West Boston Jail)的字样。不知十九世纪末的查尔斯河上,有多少船只每天迎送犯人和病人们进进出出;而且一不小心,还真就走错了门。

1821年,麻省总院招收了第一个住院病人。波士顿继纽约和费城之后,成为美国第三个拥有全科医院的城市。设计过波士顿州政府的建筑师Charles Bulfinch被请来监造主楼,果然后来的Bulfinch Hall与不远处的州政府金顶颇为神似。

十九世纪的医院大致是什么样子的呢?首先需要有一个相对体面的接待大厅,以及一处进行手术及解剖示范的圆形阶梯教室(Amphitheater),因为没有电灯,需要开启天窗用日光照明。病人和护理人员居住的病区远称不上秩序井然。公立医院首先是作为社会慈善机构存在,收治那些无家可归的病人,其中又以精神病患为多,愿意出钱前来就诊的私家病人少之又少。很多人养好病也无处可去,就留在医院里打些浆洗被单之类的零工;一切调度管理都由管家夫妇(superintendent)过问,并直接对公选出来的董事会负责。因此当时的麻省总院,与其说是救死扶伤,不如说更像是给社会底层穷人养老送终的善堂。

只有在受训过程中的医生会乐于到医院服务穷人,顺便积累经验;私人行医毕竟还是当时医学的主流。然而那些留学英法的医界精英们却看准了医院所能提供的教学和研究“资源”,--大量驯服的病人、奇特的病例,都造就了提升医学地位的天赐良机。1846年,68岁的外科医生约翰 沃伦在麻省总院手术室于众目睽睽之下与一名牙医合作,用乙醚麻翻了一个商人,并且移除了他脖子上的肿瘤;此事一举成就了麻省总院的威名。不知是否出于巧合,哈佛医学院于次年搬迁至一墙之隔的北林街(North Grove St.),一住就是几十年。

如今的麻省总院,当然已经完全脱胎换骨。去年此时协和医院同学一行来访的时候,我曾经跟随进去参观,只觉得眼花缭乱,无处不用先进设备武装到牙齿。高大的新病房楼环伺之下,当年的Bulfinch building相形见绌,然而当年的手术室还保留下来一个"乙醚圆顶"(ether dome)的美名,十九世纪末试图重构当时场景的这幅画,也还悬挂在医学院图书馆的墙上。


当然,与传说相悖,沃伦并不是第一个向公众展示乙醚麻醉手术的医生,此事之后十余年,美国南北战争中成千上万负伤的士兵们,也并没有福气享受到无痛截肢手术的待遇。直到十九世纪后期,麻醉师才在医院中确立自己的一席之地,外科医生开始越来越多地依赖医院开展自己的诊疗活动。这样一来,就有更多中产以上的私家患者愿意考虑到医院接受手术治疗,同时要求医院提供更加体面和有效的服务;为了吸引病人,医院也需要投资愈发昂贵的设备,而开始考虑收费盈利。二十世纪初的美国社会巨变,多少可以从这样一类社会机构的转型中窥得一斑。

那么,与医院一墙之隔的监狱又如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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