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6/10

用易的话说,就是出阁啦

五月回到芝加哥以来,一直没有写任何东西的心思。在一个潮热的晚上飞离波士顿,来到全然陌生的新公寓,一切安排都悬而未决。接下来的一个多星期里就白天在家赶作业,累了就起身作田螺姑娘一般收拾打扫。最后总算两篇东西都按时写完,HB的committee meeting也顺利结束,只记得那几天天气奇冷,穿着某人的厚衬衣,袖子挽起来,下摆打个结,装成小伙子模样揣着手在附近游荡。雨天里芬芳馥郁的丁香丛,晴天里热烈清爽的树阴小径。也终于需要把全副心思都放到准备婚礼这件事上来,当时已经只有不到两个星期的时间了。

现在仍然只能勉强做到平铺直叙。大致的过程是,HB负责去订了食物,我去花店订花,然后一起商量该如何安排人手帮忙,同时联系宾客住处。其间穿插着各种突如其来的转折:比如在还差10天的时候义无反顾地冲到Macy's给新郎同学买了一身tuxedo,需要裁缝改动,婚礼之前一天才能去取。比如因为跟花店订了一些新鲜的花没买容器,突发奇想跑到学校生物实验室的库房,买了八个250mL锥形瓶,然后自己用红纸和丝带装饰起来(那天晚上玩心大起,拿着多余的红纸剪了一个喜字,还有几个简单的窗花,后来忙乱之中也忘了贴)。又比如某个周日早上开了车就跑到trader joe's装上几十瓶饮料带回家,然后下楼看见门口社区花市最后一天,于是动心买了八九盆花搬上楼,一个星期之后又直接搬到婚礼现场布置起来⋯⋯每天经常是傍晚累得需要先睡一觉,再继续讨论似乎无穷尽的细节安排。筹备事务之琐碎疲累大概可谓是婚前最后的考验,虽然经常互相拿逃婚开玩笑,还是比较靠谱地坚持到了最后。


现在想到那天仍然满怀感激。猫亲手做的新娘裙和头纱震惊四座,最后感谢她的时候几乎哽咽。姑姑一家买了蛋糕,并且布置出极华丽的甜品桌。飞飞借给我珍珠项链,给我盘头簪花,梳妆打扮。企鹅和桔子、伴郎们还有其他帮忙的同学们--我已经不可能一个个数出来都有谁--神奇地在一个小时之内把现场布置成比理想状态还要好的样子。事实上那天除了仪式之外的时间就一直不停地照相和说话,事后说起很多细节都完全没有印象了。

L老师夫妇为我们做了见证人,提议用汉乐府《上邪》作誓词,并且翻译成漂亮的英文,真是我们想破头也想不出来的好主意。我们又写了自己的pledge,没背下来现场拿出来念,结果被自己煽到= = 整个仪式都非常明显地没有演练过,不靠谱的意外频出,气氛反而轻松起来,几乎可以一直就这样继续聊下去。最后重演一遍乘着歌声的翅膀,桔子和猫歌声美妙,HB的口琴没出错。当时几乎忘记这是自己的婚礼现场,好像回到四年前的中秋节,我穿着桔子的裙子在I-house演出的那天,一切都尚未发生。


盛夏从那天起头。丁香花一夜间消失了踪影,池塘里涨满莲叶,校园里到处都是碗口大的牡丹,姚黄魏紫,穠艳已极。送走了所有的亲友,两个人回归到实验室和图书馆的日常生活,每天整理一卷吏部文书史料,看若干旧杂志,再翻翻其它想看的书,一天就匆匆过去。不知道是因为热还是着凉,从昨天开始低烧上火,睡醒了还是疲劳。希望能在下周回波士顿之前尽快休整过来。

照片1:摄影师是HB的高中同学,并且和我同年同月同日生,可算有缘:)

dudu & popo也是猫打扮的~

其它的等我们整理好了再慢慢放上来。再次感谢所有到场未到场的家人和朋友。

5/3/10

Désormais, le passage est possible.

En roulant mes souvenirs dans son flux, l'oubli a fait plus que les user et les ensevelir. Le profond édifice qu'il a construit de ces fragments propose à mes pas un équilibre plus stable, un dessin plus clair à ma vue. Un ordre a été substitué à un autre. Entre ces deux falaise maintenant à distance mon regard et son objet, les anneés qui les ruinent ont commencé à entasser les débris.
......
Des événements san rapport apparent, provenant de périodes et de régions hétéroclites, glissent les uns sur les autres et soudain s'immobilisent en un semblant de castel dont un architecte plus sage que mon histoire eût médité les plans.

"Chaque homme, écrit Chateaubriand, porte en lui un monde composé de tout ce qu'il a vu et aimé, et où il rentre sans cesse, alors même qu'il parcourt et semble habiter un monde étranger."

Désormais, le passage est possible.

---Claude Lévi-Strauss, Triste Tropiques, "La Fin des Voyages".

("Forgetfulness, by rolling my memories along in its tide, has done more than merely wear them down or consign them to oblivion. The profound structure it has created out of the fragments allows me to achieve a more stable equilibrium, and to see a clearer pattern. One order has been replaced by another. Between these two cliffs, which preserve the distance between my gaze and its object, time, the destroyer, has begun to pile up rubble."
......
Events without any apparent connection, and originating from incongruous periods and places, slide one over the other and suddenly crystallize into a sort of edifice which seems to have been conceived by an architect wiser than my personal history.

'Everyman', wrote Chateaubriand, 'carries within him a world which is composed of all that he has seen and loved, and to which he constantly returns, even when he is travelling through, and seems to be living in, some different world.'

Henceforth, it will be possible to bridge the gap between the two worlds.")

5/2/10

明州歸來

早上醒來的時候,還在和夢掙扎。夢裡science center變成一座錯綜複雜的城堡,怎樣都找不到考試的那間教室。原來對於明天的到來不是沒有惶恐的,只不過近來需要處理的雜事太多,沒有餘裕讓自己為下一個關口發愁罷了。下午抱著一堆書到圖書館,正如意料之中地沒勇氣讀。事已至此,再怎麼找補都是沒用的了。

綠蔭冉冉,夏日炎炎,冰凍酸奶店門口排起十幾米的長隊,全鎮的人和狗都清涼打扮上了街。和這樣漂浮在空氣裡的浮世歡樂相比,一個馬上要參加資格考的博士生看自己就像外星人。


1.

昨天中午,我還坐在明尼蘇達州羅切斯特(Rochester)國際機場的候機室裡,等待著一架小飛機出現在全部六個登機口之一的近旁。窗外是平展無垠的大地,新綠的小樹林和深褐色尚未翻耕的農田,天空裡雲朵如棉垛般奔湧而來,從屋頂上方低低掠過。這是北方平原的初夏,陽光澄澈,吹過熱烈而乾燥的風;像過去無數次一樣,我開始幻覺曾經在甚麼地方見過這樣的景象,又或者假如機緣湊巧,自己就會在這個地方停留下來。

我不知道世界上還有哪個“國際”機場會比這一個還要小,也不知道哪個小城會像羅切斯特一樣,吸引無數人遠渡重洋來到這裡,出於相同的目的──求醫。如果不是因為Mayo Clinic,也許我一輩子都不會知道羅切斯特的存在。這個世界馳名的診療機構,在羅切斯特的總部是一座放到任何一個大都市中心都毫不遜色的摩天大樓,周圍大小酒店星羅棋布,房間裡可以收看幾十種語言的電視節目。一切都圍繞醫院運轉,店鋪一律販賣呆板無趣的古董以及老年婦女衣物,連中餐館都找不到一個。一條淺淺的小溪從城側流過,最終將匯入密西西比河;溪畔海棠開得正盛,卻全無遊人影蹤。也許所有事情都在那幾座通過空中走廊相連的大樓裡發生,我們想。除此之外,更無可觀。

小獅子和神氣的Gonda Building

然而一百多年前,這裡應該是一個熙熙攘攘的市鎮。十九世紀中葉就來到這裡的老醫生Mayo的兩個兒子,威廉和查理,都成為優秀的外科醫師,回到家鄉子承父業。一場龍捲風浩劫過後,當地的一群天主教修女來找Mayo兄弟,希望能合力在當地建一座醫院。當時全美國有數的幾十所醫院都集中在大城市,羅切斯特這樣幾千人的小鎮則幾乎全靠私人行醫。出乎所有人的意料,Mayo Clinic開業後竟然迅速馳名遠近,借助於世紀末美國發達的鐵路網絡,成千上萬的病人來到羅切斯特求醫。僅就手術成功率而言,出身寒微的Mayo兄弟竟然比同時在巴爾的摩開業的Johns Hopkins醫院還略勝一籌。二十世紀初,威廉更當選為美國醫師協會主席,兄弟兩人都名利雙收,在自家豪宅中安度晚年。

以上可稱Mayo家族傳奇的標準敘事。然而兩個問題亟需更完整的解答:究竟是甚麼原因,讓Mayo Clinic在十九世紀末如此迅速地成功?又為甚麼在醫療問題甚囂塵上的今天,它並沒有成為主流媒體關注和報道的焦點?

2

對於第一個問題,簡單的回答可以說,Mayo Clinic在創立之初,佔盡了天時地利人和。十九世紀以前,外科醫師在西方和東方一樣,都是需要動手處理傷口和污穢的行業,與強調博學和精細診斷的內科相比,不免低人一等。然而在法國革命後的巴黎,對基於解剖的病理學的重視讓內科和外科第一次平起平坐;隨後的一個世紀裡,實驗生理學、微生物學以及麻醉學的進展使得外科技能成為醫學至關重要的組成部份。再也沒有一名醫師可以單憑學院知識去行醫了;相反,以手術為中心的臨床見習和訓練成為醫學院課程的核心部份。世紀之交,外科的地位甚至有超過內科的傾向;自信的醫生們開始不滿足於只處理體表外傷,以往視為禁忌的腹腔、胸腔和顱腔在手術刀下逐一被剖開、縫合,人們被告知,任何疾病都可以通過手術解決。 例如,治療婦女精神歇斯底里的辦法是切除子宮,這在當時被看作是醫學的一大進步。

左邊是查理,右邊是威廉。

在這樣的時代背景下,Mayo兄弟的手術技巧當然左右逢源。加上羅切斯特靠近當時鐵路網絡中心──芝加哥──的地利,這個現在看來與世隔絕的小城在二十世紀初的鼎盛期每天都迎送無數旅客。最後,Mayo兄弟和天主教修女團體的合作可說是Mayo Clinic成功背後的人和因素。從一開始,所有Mayo Clinic的成員,無論醫師或是護士,都是全職雇傭的團隊成員,沒有人再額外從事私人行醫的業務。每一個病案,都由所需的專家以及訓練有素的修女們從頭到尾照看,是手術後康復率奇高的重要原因,在病人當中也樹立了良好的口碑。從當時直到今天,美國大部分醫院都只和醫師簽訂part-time合約,Mayo Clinic堅持以病人為中心的全職制、團隊合作,可說是以私人開業為主的美國醫界裡的異數了。

由此可見第二個問題的若干端倪:二十世紀末的美國鐵路早已衰敗得不成樣子。如今的羅切斯特,只能依靠袖珍型的“國際機場”運輸旅客,每天僅能來去屈指可數的幾架小飛機;對於病人來說,航空旅行的花費和體力衰耗都與更為平穩和靈活的鐵路運輸不可同日而語。醫師全職制的苛刻要求和小城的偏遠更讓Mayo Clinic在與大城市醫院的競爭中並不佔優。我這次去參加的美國醫學史學會年會,也是睽隔四十四年之久沒有在羅切斯特舉辦過了。不知道二十一世紀的風雲變幻,又會給這裡帶來怎樣新的運命呢。

3

在會上做了一個報告,反響還算不錯。大家聽說十八世紀中國的事情,總覺得新鮮,所以只要把故事講清楚,就會有人聽進去。主流仍然是美國醫療史,或者說有向二十世紀後半葉注目的趨勢;畢竟當下社會所關注的中心在這裡,非常務實地做與政策相關的研究也不錯。但自己終究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決定,要把自己的研究擺在甚麼樣的位置,並且現在越來越明白,感興趣以及關心的社會問題,跟學術上真正可以立足的領域是兩回事。

另外一個觀察是,文科和理科不同,真的是資歷越老越算數,所有人都在和比自己資深的人搭腔,扔下頭一次參會的小傢伙們自己跟自己玩。上次在華盛頓觀察生物學家們開會,研究生們都和教授攀談得起勁,因為最有銳氣的研究,往往都是年輕人做出來的。史學這一行裡,一篇會議報告,甚或一篇發表的論文都不算甚麼,大家都要拿書出來說事才行。一本夠份量的書,可不是要拿一寸一寸的時光精雕細琢出來才有意思麼。

週五傍晚,結束了自己的報告,端著酒杯在晚餐會上看各種如雷貫耳的名字真人出場,以及可愛的R老師被無數學生團團圍住。外面在嘩嘩地落雨,不一會兒又出太陽,就留心看天上,果然又見到彩虹。疲憊如潮水一樣湧上來,沒有力氣說話,只願像前幾天在街頭看到的、被老婦人牽著在小廣場上曬太陽的大狗一樣,毫無想法地趴在地上,拒絕挪動,拒絕思考。上一次見到彩虹,是不是還是在去年夏天的日本呢。

想起列維 施特勞斯。如果回憶的開始,只有在旅行結束之後才能發生,那麼我一定是太心急了。我一直都太著急,用寫東西的方式,來催促自己繼續上路。

那麼,就停止這些無關的話,讓明天安靜地到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