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1/10

同城

在京短短兩週有餘,倒參加了好幾個同城活動。好比dannv的專輯簽售、老崔在江湖酒吧的專場,還有一早就說好了的協和02級畢業典禮。於他們,是自己事業生活的重要時刻;我則莫名地喜歡混跡於圍觀群眾裡,從某個角落偷偷瞄著那些張不能再熟悉的臉孔,和記憶中的片斷綴合起來。一種很有份量的在場感。

時間的流逝真是慈悲為懷。在他們身上,初識時我便傾心喜愛的那些精神氣質,若干年後都還原樣存在,並且愈發清晰了些;而當初在校園裡耳鬢廝磨,會留意到的不盡如人意處,也都忘到腦後很久了。相望於江湖,就再好不過。

同城還帶來許多意想不到的偶遇。回來第一次坐地鐵四號線,從北京南站一路迤邐回到北五環的新家,就在擁擠的車廂裡和剛從亞利桑那回國、正好乘地鐵去簽證的cinthia碰個正著。臨走前第二天下樓等出租車準備去看爺爺奶奶,多年不見的中學同學竟然也在同一個車站等車。更神奇的是回北大去暢春新園的某小店喝豆花的時候,本來約了曉瑾和魏老師,坐下剛沒多久,就見倆人掀簾子進門,正是李老師和老崔,也正尋地方歇腳呢。有一天在五道口堵車,無奈之下改乘地鐵,就碰見hb本科宿舍隔壁同學;從家下樓買包子吃早飯,都會碰到在中科院讀研的hb室友及其漂亮女友。。。

後來我們已經見怪不怪了。

還差三週離開的時候,hb的簽證被告知要check至少三星期,因此在京滬之間反覆顛簸,無非是想多過幾天同城的日子。這次被無數人問起將來打算,也只能說先能到同城再做打算。機票價格飛漲,畢業壓力又大,今後一年裡能有多長時間在一起都說不好。如果因為簽證耽誤掉回程,後面就更難安排了。結果臨走前最後一天收到通知說審查通過,但印製和遞送需要三天。我們馬上沖過去看有沒有可能直接把護照搶出來。週五一早,擁擠熱鬧的南京西路,梅隴鎮廣場西門(kimie老宅附近?),我抱著hb的書包等回音,心神不寧。等到突然看到他拿著護照出來的時候,簡直要喜極而泣了。

如果以為百年修得共枕眠,才算修成正果,可就大錯特錯了。日常生活中一時一地所最為盼望的,往往也不過就是能夠同舟楫,甚至短暫同城就足夠。這次之後真不得不相信冥冥中自有機緣巧合。可是該如何珍重這樣的時光,誰又能預先想到呢?

7/14/10

Day 3

今天八点半出门,差十分十点的时候到达档案馆。

中午到他们的食堂买饭票吃饭,又见熟悉的不锈钢托盘。饭后扪腹出门看,墙那边便是太和殿的金顶,一溜红墙,有渺小的人影顺着墙根走。

发现楼下有块牌子,“屋顶坠瓦,请勿靠近”⋯⋯@@

一天没干别的,就细细过了一遍康雍乾三朝会典里有关的内容,下午犯困的时候,就翻翻二手文献。隔壁二十几个阿姨穿着制服戴手套在分拣档案,都说一口响亮的京片子,特别热闹。不知不觉就到了四点,大家纷纷收工。到家也不过才五点半。

过一过二不过三,流水账到今天为止了。真想就赖在这里不走啊。

7/13/10

Day 2

今天人生第一次看了缩微胶片。终于不再觉得它特别高级特别神秘了。

另外,试验了一条彪悍的乘车路线,换两趟公交车,沿北京南北中轴线直接到西安门,绕过上班高峰挤得像沙丁鱼罐头一样的地铁。觉得还算可行。

一回生二回熟,开始跟档案馆门口阿姨搭讪,得知院子里有个食堂,以及平时可以自己带水壶放在门口的柜子里打开水泡茶喝。进门和出门的时候开始对巍峨的城楼熟视无睹。

这些都是微小的,充满暗示的变化。

下午在西华门旁边的小饭馆要了一盘烧茄子一碗米饭,茄子皮炸得干干的,青椒脆生生的,临走又到隔壁喝了一罐瓷罐儿的酸奶。去北海门口望了望门里面的荷花,无来由地想起小时候去公园常喝的、水蜜桃味儿的摩奇饮料。

时隔一年,文津街的国图古籍部还没整修完,只好掉头往回走,路过沙滩红楼,心血来潮地进去转了一圈。出来后又走到美术馆门口,才看到吴冠中已于今年六月末去世的消息,一时间悲从中来。

反应再慢,也还是会难过的。靠在三联书店的楼梯扶手上,合眼小憩,不知今夕何夕。

7/12/10

尘埃落定

一个月前,南非世界杯开幕,我们回国;
今天凌晨,睡得满心迷惘,恍惚听见陪岳父大人熬夜看完球的hb同学在耳边轻轻说西班牙赢了。

又两个小时之后,hb、爸爸、妈妈就都不见了。早上七点半。偌大的房间,喧闹的市声,大雾笼罩全城。这天气忽然那么清凉,让人感动得想哭。

所有关于结婚的事情终于可以放下,回归到一个人行动的日子。不知道为什么,忽然一点也不困了。

于是先坐地铁到了国图,今天恰好是古籍特展的最后一天。才知道我们中学时候学的《荀子-劝学篇》是删节过的,尽拣些容易和安全的句子拼在一起,觉得特别弱。。

看到司马温公的手迹,在一封书牍上反复涂改的《资治通鉴》草稿。不甚圆熟秀丽的小楷,一笔一划工工整整,看得几乎泪下。


还见到利玛窦《坤舆万国全图》亚细亚部分的明宫拓本,以及嘉靖34年初刻《广舆图》(南直隶部分如下图)。
麟庆《河工器具图说》,藏于山东省图书馆,约写于1821-1850年间,对工具的细致描摹让人想起几乎同一时代日本的《北越雪谱》。有空要找来仔细看看。


中午在国图对面吉野家吃下一碗牛肉饭。随后跳上一辆814,风驰电掣转眼到了北海。沿着槐荫如盖的北长街往里走,空气里有古建筑红墙黄瓦新刷完漆那种熟悉的味儿。不留神一抬眼忽然看见天一样高的西华门城楼,护城河一池水满满地颤,几个大爷在禁止垂钓的牌子对面抡鱼竿。

那城楼可真高,脚不由得有些发软。好在门卫很和气,顺利地找到了传说中的第一历史档案馆,里面也极安静,几架目录,一个阅览室,头一天找好要看的缩微胶片写张纸条递进去,第二天再来就可以看了。整个旧王朝残存下来的文字记载,包括天南地北的雨雪粮价、兵马干戈、人事升黜、人命官司,就都静静地躺在这座楼里么。

下午四点档案馆下班。绕开长安街,仍旧走回到北海,乘无轨电车回地坛西门奶奶家吃晚饭。如同做梦一般。

7/1/10

update

年初的时候随便投了一篇摘要到某会议,没想到将近三个月之后被告知接收了。这下子反而成了个难题;本来已经不打算继续花心思在这篇东西上,现在十一月初就要去讲,完全没有把握。教训是以后不能乱投自己没有太多把握能够做透的题目。

(不过,还是挺想要十一月初去蒙特利尔的。。)

事实上,心里完全没有把握将来是否能把任何一个题目做到某个地步。重新看去年夏天回国前的想法,这一年以来取得的一点点艰难进境竟然与那时的一些苗头若合符节。

“该如何选一个在东亚背景下可操作的题目来做?”


——现在的问题反了过来,即如何把一个在中国史背景下有意义的题目做到让科学史/医学史专业内的人士也觉得有趣。
——因为对中国史有commitment,所以不能接受随便移植一个题目过来,得出“其实中国也有⋯⋯”(me too)或者与此相反的极端结论。
——资格考里修过了明清史和近代史两个field,其实自己很心虚,知道要补的功课太多了。越是这样,就越明白开题不应该着急,要等积累到一定程度,自然生发出问题来。

“可如果兴趣继续往中国古代制度史社会史的路子上走⋯⋯”


——exactly what had happened thus far.
——一个有点抽象的信念在支撑着自己,即:尽可能地去熟悉自己想要重构的那个历史时空,总是不会白费力气的。而这个时代离当下不能太近,否则一切看来理所当然,很难产生出了解的兴趣。
——因此我总觉得那些与现实非常贴近的问题,比如中西医之争,或者今日美国社会医保在二十世纪后半叶的衍变之类的话题,对我来说不太像一个有趣的史学题目。它们是当下每一个人都无法逃避的困惑,选择任何一种立场都会带来相应的政治风险。好的时评家可以把自己的立场写得很漂亮,好的社会科学研究能够反映民意,但我想不出历史可以在这样的争论里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改变一部中国科技史从四大发明数起然后直接跳到传教士入华的乏味格局⋯⋯”

——继续坚定地试探这样的可能。跳出科技史上“接受-反馈”的问题模式,不等于否定所有这类问题的有效性。但总可以有另一种提问题的角度,绕到十九世纪的背后,从十八世纪顺藤摸瓜,去找寻剧变背后的内在逻辑。
——目前抓到一些线索的问题包括:文职官员病假问题、地方税收钱粮尾数问题、对日本药材贸易问题,等等。
——因此我想建一个分支blog,专门做读书札记用。名字就叫“旧政权”好啦。

还是那句话,这一切谈何容易。资格考结束将近两个月了,功课也荒废了一个多月,心里只有越来越不安。今天把想到的一点东西记下来,算是克服恐慌的起始。如果不患得患失,不贪图安逸,每天安安分分地做一点点,积以时日,至少对自己可以有个交待。

七月之初,记于潮热的沪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