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0/10

小搬家

又整理一次书柜。

现在的排列顺序是这样的:

一层左:还没读、想好好慢慢读的大开本书;
一层右:需要尽快过眼读掉的学术专著。如果不想留就卖掉。
二层左:还没读、想好好慢慢读的小开本书(Oxford, Penguin系列为多);
二层中:Oxford英法法英大字典。
二层右:想慢慢读的小开本小说。
三层左:需要参考的专著;老师们的书。
三层右:中文日文史料、杂书。
四层左:不太急用、但将来教书可能有用的专著、参考书;
四层右:需要尽快读掉的非学术non-fiction,估计过目之后就卖了。

这样下去,希望一年下来手里的存书能够大致都看过一遍,甚至可以有所精简。

8/26/10

海德園,夏末



“主啊,是時候了。夏日曾經很盛大。


“把你的陰影落在日晷上,


“讓秋風吹過田野。”


誰這時沒有房屋?


誰這時孤獨?


再來時應已落葉紛飛。

2010.8.26

8/25/10

Arrowsmith

过去一年里看过的小说,印象深的几个都是以女性视角为中心的,如Orlando, Middlemarch, Emma, Madame Bovary;也说不出什么深刻的见解,只晓得喜欢。Dorothea Brooke教给我如何对待自己的passion及其后果,并保持平静的不谙世事。和Emma Woodhouse一样,慢慢懂得不要理所当然地觉得能够洞察周围人和自己的心思好恶。伍尔夫的Orlando更是美妙的阅读体验;冬日晚上拥被而坐,出声读上几页,口角噙香。那些玲珑剔透的女人心。

今天下午在咖啡馆对着一杯冰拿铁静坐四个小时,看完了Sinclair Lewis的Arrowsmith(后半本),非常满足,并且强烈推荐给医科/生物系的同学们。时代背景是二十世纪初的美国;主人公Martin Arrowsmith,出身中西部农村,在公立大学读完医学院,中途想过放弃学医,献身科研事业未遂。娶了一个好姑娘,颠沛流离,当过North Dakota农村基层医生、Iowa小镇公共卫生长官、Chicago downtown高级诊所病理分析师,都各种不如意,最后三十几岁重返实验室,跑到纽约某财团资助的research institute(一看就知道影射Rockefeller Foundation)跟着大学时候的导师做事,不意真的发现了噬菌体,一夜成名。


书的最后一百页剧情有点急转直下。Arrowsmith被领导要求研制治疗鼠疫的抗菌药,这时候中美洲某地真的爆发疫情,于是被派去做临床实验。爱妻Leora坚持要随行,结果果然杯具地死于鼠疫;Arrowsmith悲痛之余,也不顾是对照组还是实验组,一律给注射了抗血清。名声更大,烦恼更多;又杯具地跟一个富有的寡妇结婚生子,周旋于纽约上流社交圈,疲惫不堪。最后抛妻弃子,跑到Vermont山里跟同事合伙搞研究去了,从此不问世事。

作为贯穿主人公一生经历的线索,那些与科学研究生涯相伴而生的挫败、喜悦、偏执以及藉此功成名就的诱惑,今天读来仍然真实鲜活。不甘平庸,却没底气;讨厌逢迎,又不想让人失望;一生只深爱过一个人,可看到美女依旧会心神荡漾。是英雄,也是凡人,因此真实可爱(好不容易看到一个比较正常的男性主人公)。好玩的是,小说里的主要人物和机构,大多是有所影射的。比如医学院很有名的州立大学University of Winnemac,跟密歇根很像;实验室教父,德国人Max Gottlieb,原型据说是Jacques Loeb;Dean Silva神似Sir William Osler;收费奇高、器官坏了就切的芝加哥诊所,看上去很像Mayo Clinic和Rush Medical Center合体。。怪不得R老师开课的时候,会把它列为读物之一。

此外,小说对二十世纪初的美国社会的描写极为精准。中西部平静沉闷的小镇,大城市上流社会的浮华虚荣,那种感觉拿捏得非常好。我曾经漫步在明尼苏达的Rochester街头跟师兄说起这本书;那种“什么也没有发生过”的,宁静得让人绝望的气氛,简直一模一样。牧师祈祷、政客演说、医生治病、商人赚钱,群众疑神疑鬼又好欺骗--只有州际公路网络代替了铁路;世界仍然在那几种人的手下运转。

1926年,Arrowsmith获得当年的普利策奖;Sinclair Lewis干脆地拒掉了它。他说,普利策奖是号称要发给本年度“最能体现美国生活的健康气氛,以及美国文化及人格的最高标准”的作品(best present the wholesome atmosphere of American life, and the highest standard of American manners and manhood);我可不是为了社会道德的高标准写作的。

这实在是,太酷了。


S.L. 1930年获得诺奖(这次没推辞--第一个获奖的美国人哦)。真人照片面相挺吓人。

8/23/10

跑江湖卖药的


Chinese Patent medicine seller of body-building ointments flexing a bow in front of a crowd at Tianqiao Market.
Photograph: Morrison, Hedda, 1908-1991, Germany, ca. 1933-1946
Tianqiao Market, Beijing, China.

又及:原来“中成药”一直被翻译作(Chinese) patent medicine。这是一个奇特的译法,因为中国当时并无专利制度,而以丸散膏丹形式出现的成药早已有之。译者心目中的共通点恐怕还是花俏的贩卖形式,以及绕过医生权威,直接宣称包治百病。

大小药店、山货行、长路行、外省客帮、跑江湖卖药的。这些笼统的称呼背后,隐藏着怎样一张药品流通-增值的网络,及其与区域医疗市场的关系,还有很多问题没弄清楚。

备查。

8/20/10

对话

自十七世纪起,朝鲜李朝的《备边司謄录》中开始出现中国商船在海上遇难,顺水漂至朝鲜境内的记载,主要是“大帽子官人”在翻译官的帮助下对生还船员进行问话的记录。如果事出紧急,缺少翻译,就用笔谈。除了少数停靠日本长崎的“唐船”以外,大部分是来往于长江三角洲、闽广沿海和渤海湾之间的民间商船。 日本关西大学的松浦章教授,搜集了四十例这样的漂船纪录整理出版。翻看这些九死一生的老百姓和朝鲜边境官员的对话,从十七世纪到十九世纪,二百年间,谈话的主要内容竟然没太多变化。

明朝还没亡的时候,朝鲜人管中国人叫“上国人”。清军入关以后,改叫“大国人”。

一般来说,官员会先关怀一下这些不速之客的身体情况。比较文雅的问法有:
“你们,飘荡辛苦,不言可想,而再涉险海,又当肇灾,作千余里之驱驰,能无疾恙否。”
答:俺等运数不幸,更有何言。自漂到贵邦之后,多蒙抚恤之恩典,得有今日之无恙。

比较质朴的问法是:“一路辛苦啊。”答:吃苦不少!

然后开始问姓名、年岁、家乡、海上病亡人数。特别要问是汉人是满人。都一一记录在案。再接着问船从哪里出发、载何物要到哪里、何时在何处遭难,在海上漂流几日,何日登岸。随后细细查验文书船票,实际情况与票据不符的,比如谎报货物数量冀望逃税的、或是夹带闲杂人手的,都要问出来。例如1805年,一艘上海商船载茶叶到天津卸货,装满红枣返航途中遇难漂到济州岛。那官员就问了:

“海中飘荡之余,所载红枣,无减原数耶。”
答:图命之际,或投水祈福,或抓吃充肠,比诸当初,似减一半。
又问:“你们,自乘船以后,不吃饭,但吃枣度日耶。”
答:俺们不吃饭,何能生,俺们规矩,以两顿饭,每日为常,而适际所载粮米告乏之时,遭风漂流,为十一日,虽欲做饭,势所无奈何,船中所有者,不过是红枣,故饮水而啖枣,啖枣而仅得度日,幸免饿死。

然后官员试图用其他物品交换船中剩下的红枣,还关心地问这个价钱会不会亏本。船员感恩戴德地说岂敢还价。

此后开始打探地方情报,问每个船员老家距省城几里、皇城几里、走水路旱路?县城里有几个官员、是文是武、驻扎多少兵、多久操练一次?今年年成何如、有哪些土产?
知道的就老实作答;诸如皇城多远这类问题,可真把人难住了。至于县城里老爷有几员官、姓甚名谁,也不大讲得清楚。

后来官员又想起红枣的事来了。问:“你们沿路上,吃过我国枣子耶?味与大小,比你们红枣何如?”
答:吃过。不差什么耳。(瀑布汗)

如果在船里发现佛像,官员一般都很诧异。问你们真相信佛祖会保佑你们么,要是真的又何至于此?
答:我们之无一淹死者,安知非佛力。

有时候船里的狗跟着主人一起逃生,官员也很感兴趣。碰到从福建来的人,会特别多问一年两熟的稻米是否真有其事。最后温言奖慰,给衣给粮,愿从陆路回家的沿途护送,愿从海路回去的给修船只。

最后一项记录,时值李朝高宗十七年,光绪六年,公元1880年。九个广东潮州人,连同十余个暹罗国人、一只狗、一只猫,从山东营口装满一船黄豆回航,在洋面遭遇飓风,驾小船逃生,漂到朝鲜。留宿一晚之后辞行。
官员问:“这个衣裳等件,自我朝廷,特给你们,柔远之意好将去罢。”
答:多谢多谢,沿路上多蒙贵国官弁格外顾助,今又蒙如此鸿恩,得返故土,贵国盛德厚泽,实在难忘了。

此时离朝鲜新旧党第一次兵戎相见还有不到两年。 从那之后的半个多世纪里,搅动渤海黄海上不得安宁的,岂止飓风而已。

(《清代帆船东亚航运史料汇编》,松浦章原著,卞风奎编译,台北:乐学书局,2007)

8/18/10

活计

最近半个月接了一个活计,给去年出版的一本医疗史新书写书评,中文,五六千字,昨天写完了。很久没有,确切说是从来没有用中文写过这么长的学术性文章,因此格外小心谨慎。二百多页的书,一个星期重读作笔记,一个星期写初稿,又改了三天,从头到尾读若干遍。发觉自己写初稿的时候,会先把自己印象最深的部分写出来,亦即这本书在本领域中的主要贡献,可是重新读的时候却觉得没有专业背景的读者根本看不懂,还不如放在文章最后好些。又及,初稿中很多句子都用相同的关联词勉强连缀在一起,读起来只觉得前言不搭后语,只能一句一句择出来,重新排列组合一看,哦,原来当时的思路根本就是跳跃回环的,想一出是一出。最终也并没有把握交出去的文本能够做到明白晓畅。

一个月前读钱穆的《中国史学名著》,读到其中范晔的一句话:“常耻作文士,文患其事尽于形,情急于藻,义牵其旨,韵移其意。”(《狱中与甥侄书》),十分折服。过分雕琢文章的样貌,往往牵累本来想说的事说不清楚。写英文的时候,本来不知道多少典故词藻,倒更容易做到平实明白;写中文的时候就会犯这个毛病,四字成语到处冒出来,反而显得堆砌(好吧,我本来想写“佶屈聱牙”。。= =)

另一个感受是著述之不易。就说那本书,一年前初读,只觉得处处合心意,豆瓣上打了五星。这次重读得仔细,又为了写书评回去翻找引文原文,就发现很多问题。为了构筑完整的论述,隐没史料中芜杂和难以解释的部分,难以服人,很多子命题也显得有些牵强。虽然整体上说,已经是近年来难得的好作品,作者本人也是天资与勤奋俱备,仍然不免有些可惜。也许谁都无法避免给自己构筑幻象的城池,但如果有耐心等它破灭,再筑,再破灭,如此这般几次之后,呈现出来的叙述才比较禁得起推敲。

也不知道自己已经筑到第几轮了。但至少,手里的砖石是真实温暖的。

8/16/10

重游麦迪逊


with 飞飞,Lake Wingra, Madison, WI. photograph by hb.

最好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