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9/10

越境

入夜時分,我們終於到達加拿大邊境。 雨幕交織成一張漆黑的大網,羅致所有光亮。這實在不是一個出行的好日子。LY停住車,打開車門,把一沓護照遞給邊境警官,就像在高速公路收費站。背後是五六個小時雨夜中走來的崎嶇盤山路,面前是同樣漆黑未知的原野;不同的只有路標由英里換成公里,英文換成法文──這就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由陸路越過國界,如此切身,卻又平淡。回想每次在機場出關入關,只是在一個人為營造的邊境上打個轉身,但幾分鐘後,就突如其來置身異國,那越境感反而更加強烈。

蒙特利爾(Montréal),字面上的意思就是“皇家山”。一個新月形的島嶼,橫亙在聖勞倫斯河上,城市依山傍水鋪展開來。不知穿過多少街巷,才鑽進市中心的摩天樓群,找到會議所在的旅店。夜風冷冽。這情景完全可能發生在世界上任何一座北方城市的冬夜。

1

去年參加科學史學會的年會,是在亞利桑那州的鳳凰城,寄宿在C家。轉眼一年過去,在蒙特利爾又見到她,住同一個房間,方便抵足夜話。我們不約而同地換專業讀科學史,到現在也已經兩三年。現在看來,她的研究會重新審視細胞生物學在上個世紀初的幾個重要轉折,而我則決意考察十六至十八世紀中國明清社會中的醫藥行為,與申請時的陳述已經相去甚遠。我們都需要藉由對文本的解讀,進入一個對於此時此地的我們而言完全陌生的語境,並且試圖回答,為何某些主張在彼時彼地、某個特定的群體中出現,這些主張(knowledge claim)與當時的社會實踐之間又存在怎樣的聯繫。說到底,二十世紀的實驗室,並不比十八世紀的藥鋪更複雜。

科學史這個學科,在北美的創置還不到一百年,其間內史(internal history)與外史(external history)之爭,始終是一條有趣的線索。我們趕上的這一代學者,傾向於打破內外之分,把所有認知行為,看成與一切其它人類活動水乳交融的整體,再選擇某一個歷史時空,作為研究的對象。可在“科學”這個黑盒子的獨特性被消解的同時,“科學史”與一般史學相對的獨立地位也就變得不那麼理所當然了。我們系大部分同學和老師所做的研究,都另有一個史學面向的受眾群體。就我而言,整天大部分時間消磨在東亞圖書館,需要靠自覺參加科學史系的講座和會議來提醒自己的本職;我的同學們也幾乎一樣。 這個趨勢在研究生選題的取向上,表現得再明白不過。

當然不是說,事情本來就該如此。事實上,這麼寬泛的視野已經開始導致比內外史之爭更嚴重的分化。跟去年一樣,對會議的panel內容做了粗略的統計,發現已經很難按今日知識系統的分類來區分熱門與冷門話題。毋寧說,大部分panel的成型,都基於對某個歷史時空的共同興趣,例如十七世紀的荷蘭、二十世紀德國、冷戰時期的蘇聯,還有永遠堅持著要爭一席之地的“亞洲科學”。於是聽眾也就不可避免地開始按時空和地緣來規劃自己的一天,東歸東,西歸西,古典的歸古典,現代的歸現代。科學史如何能關照到古今中外全部人類認知行為?進一步碎片化幾乎是必然的。

意識到自己身處在這個碎片化進程之中,並不影響我選了一個特別靠近中國史的題目。如果真的好好做下去,那麼這樣的工作就可能繼續加速這部分內容從科學/醫學史向中國史的整合過程。但直到這次去開完會才明白,K老師和R老師之所以都異口同聲地要求我加上去一部分非常困難的內容,是希望我不要滿足於僅僅用當時人的價值判斷來解釋當時人的行為,而是一上手就嚴肅地對待科學史的一個核心問題:以我們今天的眼光來看,那些歷史上的知識和實踐到底是怎樣的?

這種異時性(anachronistic)的視角,也許正是維繫科學史這個學科的要害處。我們可以極大限度地重構過去某個時空的宇宙觀,但無法逃避用自己今天的詞語來解釋它們。這並不一定意味著傲慢和居高臨下,而可以是一種積極的、探詢的姿態。這次在會議上作關於眼科視網膜鏡(retinoscopy)的短報告,用中學物理光路圖給大家解釋這項技術的來龍去脈,就可以算是此類嘗試吧。從這樣的解讀和分享中獲得的快樂,是能夠越過那些層層分割開歷史時空的界限的。

(學術部份結束。遊記待續。。)

2 comments:

said...

pat, re一下学术史部分:)

eyesopen said...

唉,回来面对要改的prospectus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