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4/11

Excursion I

今天上午下课后,站在路口踟蹰,犹豫该去哪儿吃饭,结果恰好被迎面走来的印度师兄撞见。三言两语之后,决定一起去Burdick's喝热巧克力。

师兄在印度出生,但整个人的精神气质都是英国范儿的,最爱的城市是伦敦。大学时代对博物学感兴趣,研究印度洋边的海龟;到英国继续读动物学的硕士,就研究校园里的野鸟。后来横渡大西洋,在弗吉尼亚又读了动物学博士,研究野生蝴蝶。在人类学系转了一圈之后,决定来哈佛读科学史博士,研究十八到二十世纪英国自然学家在印度的考察活动。如今已经博士第七年,马上等着要毕业。

店里没有地方,索性就走出来。他指着旁边的一幢小房子说,这就是朗费罗笔下著名的铁匠铺。原来的栗树已经没有了,就有艺术家做了一个铸铁的。继续往河边走去,日光尚好。师兄沿途指点,这里是T.S. Eliot的旧居,那里是纳博科夫的寓所。转几个弯就到了朗费罗公园;Radcliffe学院里藏着一处小小的喷泉,是Helen Keller和Anne Sullivan的纪念物。Robert Frost的故居附近竟有一座亚美尼亚教堂;原来第一次世界大战中,很多逃过奥斯曼帝国屠杀的亚美尼亚人逃到了美国,不少就此定居在Cambridge。时至正午,天色却悄然暗了下来。钟声悦耳,小径空寂,偶尔有老妇人牵着狗走过。一百年前这里的景物大概也就是如此吧,包括人和狗出门散步的样子。

师兄的世界是这样的。其中很重要的一部分都由这些已经不在了的人、以及曾经与他们发生过联系的事物构成:他散步,收集每一个微小的线索,触发记忆中的诗句;每次重访一处地标,都稳妥地重新确证一遍这些对他而言至为宝贵的联系。自然博物馆的某个角落里,还存放着纳博科夫曾经整理过的蝴蝶标本,说到这里,他眼睛闪闪发亮。

很多年以后,那些房子也都还会在原处,这里对他而言也还可算是故乡。我的Cambridge地图,却画满了异邦人眼中易逝的风景,不见那些响亮的名字。冬之日,夏之夜。我想要对话的古老魂灵,打开书卷便是。

3/16/11

zeitgeist

回芝加哥四天了,好像方才缓过来。看了一场话剧(Orlando, @ Court Theatre),星期六晚饭后临时决定去的,学生票才10块钱。对主演的腿比较失望⋯⋯原作里不露声色的几笔描写就令人遐想联翩啊。下半场变成女性之后开始好看。听了一场音乐会,王羽佳同学的独奏。她擅长轻捷灵巧的炫技,对于慢吞吞的舒伯特奏鸣曲不太能拿的住。小姑娘明显有点紧张,穿着裙子往前就走,眼睛不看人。扶着琴鞠躬的姿势很熟悉,让我想起好多小时候学琴的事情。

天气仍然冷,偶尔飘几滴雨,落地就不见。去年年底在波特兰买的大伞,拿回来都派不上用场。每天上午去57街铁路桥下面已经改换招牌的咖啡馆,买一杯咖啡带到学校,工作一下午,到晚上等hb做完实验回家。终于订好了三月底去开会的行程和旅馆,缓慢地准备讲稿和幻灯片。中间不时看看新闻,间歇出现一切归于虚空的幻觉。

今天晚上去看了学生会放映的《牧马人》。刚才饥肠辘辘地在小饭馆里等面包的时候想,好像从来没有这样切身地感到,我们所习惯的那个世界秩序正在加速崩坏,或朝着某个未知的方向狂奔而去。在某一个时刻,所有不知所措地停在原地的人,便成为真正同气连枝的一代,中间将会有人所想所说的东西与我心声相应。一百年前的美国,菲茨杰拉德退伍归来,写出第一部小说This Side of Paradise;且看会是什么样的人与事,在众声喧哗间,为这个时代作最华丽的挽歌。

3/12/11

可塑的地图

很久没看过日本史的专著,上星期在图书馆偶然看到这本师兄之前提起过的新作,就借回来翻完。

作者Kären Wigen是伯克利地理学博士,现在在斯坦福任教。1995年出版第一部专著The Making of a Japanese Periphery,讲的是日本长野县下伊那(shimoina)地区从晚期江户到明治时期经历的社会-经济转型。原有的传统手工业逐渐消亡,取而代之的是面向国际出口市场的丝织业。这本书似乎可以和彭慕兰的The Making of a Hinterland对照读--从地方史的视角写东亚近代化进程,都是出版于90年代前半的好评之作,连书名风格都类似。Wigen以地理学家的眼光,把主要论点放在地域空间的转型与重构上,在当时的日本史学界看来,是非常有新意的写法。

A Malleable Map是她的第二本专著,研究主题从下伊那地区扩展到整个长野县,以及这片区域的旧称--信州(shinsyuu)、信濃の国(shinanonokuni)。与时下跨学科空间分析的潮流相符,论述主题也更加紧密地围绕着地图本身展开。事实上,全书精彩的前半可以看作是信浓国古今地图集的一部注脚。第一章讲日本全图中的信浓国。战国时代之前的地图以京都为中心,信州只不过是东山道上遥远的一站;战国时代之后,幕府制作的日本全图里,则把信州描画成江户西翼的门户险要,通往日本海的北国街道在这里分岔。随着政治中心的迁移,地图里的信州一会儿被沿着东西轴向画扁,一会儿又沿南北轴向抻长,煞是好看,正应了题中之义。

第二章介绍江户时期诸藩应幕府之命制作的「国絵図」(kuniezu)。在这些“国中之国”的地图里,信州被描绘成群山环绕中的乐土,各藩之间的地域疆界被勘定,村庄、道路、河流、山岳、名所,都一一标画出来。江户晚期,这类地图流入坊间,广为传刻,有意无意间加速了区域意识的形成。第三章讲1880年以降,废藩置县之后,经由标准经纬度测算而来的区域地图。东山道中的信浓国,至此才算转变成近代国家视线里的长野县。


出版于1837年的一幅信浓国绘图

至此全书前半的主题是描绘(depiction),后半转入描写(description):第四章讲地方统计年鉴("The Poetry of Statistics"),第五章乡土地理教材("Pedagogies of Place"),第六章当地报纸("A Pan-Provincial Press")。说这些材料反映了区域意识在近代化进程中仍然很重要,是不难理解的;但这图与文两部分如何合二为一,构成“明治维新的地理学”,却是让我颇为费解。统计数据、教科书和媒体早就被用来论证各种语境下近代民族-国家的形成,现在拿来为区域意识作注脚,也并看不出什么新奇之处。读到最后只觉得这个故事可以发生在长野,也同样可能发生在别处,完全丢失了前面十余幅精美插图营造出来的在场感。

最后不禁想抱怨一句,有时候交叉学科不见得都是好事,引得大家纷纷想要在一个project下面做到太多不重样的事情。就这本书来说,史学专著的体例要求它具备一个完整的叙事框架,却限制了对地图这样的复杂材料作详细分析的空间;本意是想要指出图与文在区域话语中难以拆解的互动,出于行文谋篇的考虑,最后却把对图与文的分析割裂在两个章节。再优秀的学者,要同时用好几个学科的语言说话,难免没有闪失,对学生而言更是如此。

(09年夏天曾乘火车到信州长野,因此拿到这本写信州的书,觉得格外亲切。没料到两天后震灾,受害最严重的宫城县仙台市,正好也是当时到过的地方。记忆以如此毫不相关的方式被触发,始料未及。)

3/5/11

平芜尽处

最近连续去了Princeton和Brown大学。两处的校园在静穆秀美之外,都有一种自给自足的闲适感,不像harvard yard整天游客如云,穿梭其中,都不觉得这片地方是自己的。

去年秋天,风露渐冷的一天晚上,曾经专门去买了一小盒冰淇淋,然后爬上图书馆侧翼的高台一个人慢慢吃掉。眼前游客散尽的校园里,静悄悄并没有半点声息。

有点理解为什么普林斯顿毕业的菲茨杰拉德,要在成名作This Side of Paradise里,把拘谨笨拙的童年玩伴写成哈佛的了。那些林间月下、懒洋洋的少年心气,跟眼前这片土壤气场不合。

就比如我可以毫不犹豫地说,北大是我们的园子,但这里不是。每个角落都一览无余,过于公事公办了。很少看到学生在校园里玩飞盘、弹琴唱歌、甚至晒太阳发呆;一个忙碌的白天结束之后,不会想要再留连半个夜晚。也许这些事情都发生在本科生的house里,但那些小世界又不对外人开放,无端造出很多隔阂。

这里吸引人的地方,还是在那些institution内部。但图书馆开门的时间总是有限,自己又不够珍惜,每每光阴虚掷。

还有一周就回芝加哥了。今天又坐不住,乘火车跑到罗得岛的Providence去,天气和暖明媚。从火车站后面绕出来,看着日影的方向,找到近旁流淌的河水,就认得路了。到一个陌生地方,最大的乐趣便是发现实际地形与地图的偏差。例如地图上河东岸标明main street,便以为是惯常的商业区,谁知道当年的main street现在只是一条平常的小路,繁华热闹都在对岸。又比如地图上只说main street再往东一条街很近便是benefit street,没想到两条街之间其实有一个很陡的坡,仅仅一个街区之隔,便已经可以俯瞰来路。循路找到给Brown大学冠名的十八世纪富商John Brown的故宅,地图上也只说在某个街口,走到时才知道是坐落在山势最高处的一片庄园。在园中长椅上躺下。风懒懒地吹着就快要变绿的枝条,一片薄到透明的云悄然从屋顶上方掠过,后园中慢慢走出一只尾巴拖地的花猫来。

那一刻,满心都无烦恼。


标准式样的state house


Providence河两岸,左边是学校,右边是新的downtown


桥头小图,满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