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7/11

四月单衣试酒

整个四月,能想得起来的时刻基本上都在下雨,偶尔晴天就像做梦。每天可用的时间短得惊人。一个周末去看此间,一个周末跑去纽约,再一个周末hb来,头一天晚上订好旅馆跑去Concord,然后就现在了。

最近喜欢睡前翻《片玉集》,捕捉其中像电影镜头的句子。比如这句:

梨花榆火催寒食。愁一箭風快,半篙波暖,回頭迢遞便數驛。望人在天北。(蘭陵王)

又比如这句:

不記歸時早暮,上馬誰扶?醒眠朱閣。驚飆動幕。扶殘醉,繞紅藥。(瑞鶴仙)

甚至就只是:

東園岑寂。漸蒙籠暗碧。

一个场景与另一个之间,并不必细细交待缘由。有时候自己下意识地想要东奔西走,也不排除是仅仅为了可以切换一下镜头。

眼前仍然是将展未展的枝头新绿,然而不到两周之后,竟然又要收拾干净房间离开。再两周之后,会从洛杉矶深夜起飞,在清晨的台北降落。并且开始能想见如何在暑气氤氲的北京夏夜,到姥姥家楼下的小卖部买冰棍吃。

南国的空气,呼吸起来到底是怎样的温度,已经完全不会想象了。

上周六夜里,在Concord镇上建于十八世纪初的小旅店里失眠,索性起来把文章改完,发给老师。房间床头挂着一幅亚洲舶来的刺绣墨菊,墙纸却是富丽的玫瑰图样。再次躺下,刚刚要睡着的当口,隐约听到窗外鸟鸣声。

再升起来的是复活节的艳阳。

而北桥、爱默森爷爷建起来的老宅和流过树丛的清澈溪水,就都映在两个小动物的沉默凝视里了。


这一次他们留下陪我,望着你。

4/17/11

Notes on Burckhardt

在長途汽車上讀的,草草翻譯一下。

布克哈特(Jacob Burckhardt)致尼采,1874

"I have done everything I possibly could to lead them on to acquire personal possession of the past---in whatever form---and at least not to sicken them of it; I wanted them to be capable of plucking the fruits for themselves; I never dreamed of training scholars and disciples in the narrower sense, but only wanted to make every member of my audience feel and know that everyone may and must appropriate those aspects of the past which appeal to him personally, and that there might be happiness in doing so."

“我已經盡我所能,教他們(學生?)自己去掌握過去--隨便以甚麼形式--而且至少不讓他們厭煩。我想要讓他們能夠自己擷取果實。我從來沒有夢想過訓練出嚴格意義上的學者和生徒,只是想要讓我的每個讀者都感到、並且明白每個人都可以且必須掌握過去之中那些訴諸他們自身的東西,而這個過程可以是幸福的。”

The Civilisation of Renaissance in Italy, trans. S.G.C. Middlemore, pp. 204-5, part III:


"The career of the humanist was, as a rule, of such a kind that only the strongest characters could pass through it unscathed.  The first danger came, in some cases, from the parents, who sought to turn a precocious child into a miracle of learning, with an eye to his future position in that class which then was supreme.  Youthful prodigies, however, seldom rise above a certain level; or, if they do, are forced to achieve their further progress and development at the cost of the bitterest trials.  For an ambitious youth, the fame and brilliant position of the humanists were a perilous temptation; it seemed to him that he, too, 'through inborn pride, could no longer regard the low and common things of life.'  And so he plunged into a life of excitement and vicissitude, in which exhausting studies, tutorships, secretaryships, professorships, office in princely households, mortal enmities and perils, luxury and beggary, boundless admiration and boundless contempt, followed confusedly one upon the other, and in which the most solid worth and learning were often pushed aside by superficial impudence.  But the greatest evil was that the position of the humanist was almost incompatible with a fixed home, since it either made frequent changes of dwelling necessary for a livelihood, or so affected the mind of the individual that he could never be happy for long in one place. ...
"(t) The scholar of the Renaissance was forced to combine great learning with the power of resisting the influence of ever-changing pursuits and situations. ... Such men cannot exist without an inordinate pride.  They needed it, if only to keep their heads above water, and were confirmed in it by the deification mixed with hatred that was their lot. They are the most striking examples and victims of an unbridled subjectivity."
“大致上,人文主義學者的生涯是只有性格最強大的那些人才能安然無恙地經受的。最開始的危險來自於家長,他們總想把一個早熟的小孩變成一個學習奇蹟,著眼於安排他將來進入那個當時地位最優越的階層。可是年幼的神童們很少能上昇到某個高度以上,即使他們做到了,也會被迫以經受最痛苦的考驗來換取更多的進展。對一個有野心的年輕人來說,一個人文主義學者的聲譽和地位是一種危險的誘惑,好像他也‘由於天生的驕傲,從此看不起生活中的塵微瑣事’。於是他一頭撲進充滿刺激和起伏的人生中,苦學、教課、做文書工作、當教授、服事王室家族、結下死對頭、奢華與窮困、無邊際的豔羨和無邊際的鄙夷,所有這些都一個接一個地出現,令人困惑,而最堅實的學識與價值反而被肆無忌憚地擱到一旁。但最糟糕的問題是:人文主義學者的職位幾乎不可能與一個固定的家庭相容,因為他要麼為生計被迫不停更換工作,要麼心智出問題,幾乎不可能在一個地方長時間地保持開心。⋯⋯
“文藝復興時期的學者被迫把偉大的學識和抗拒層出不窮的欲求和境遇的力量結合在一起。⋯⋯這樣的人不可能存在,除非保有超常的自豪感--他們需要這個,哪怕只是為了不致沈沒,並且這種自豪感會被給予他們的那攙雜著仇恨的神化崇拜不斷證實。他們是不被羈絆的主體性極大發揮的例子與犧牲品。”
 

4/6/11

記憶之島

1.

上週三中午,我拖著行李走出舊金山機場,一下子被溫暖如毛毯的陽光包裹起來。興奮地給J同學打電話:“我到啦!這兒真暖和!!”

等了半天不見他來,又幾通電話之後,發現是我走錯了樓層,錯在出發口等了半天。當他開著酷酷的黑車出現的時候,清晰可見他被陽光曬得發紅的清瘦面孔上掛著一顆虛擬的汗水。

一個星期的旅行結束,又回到灣區,這次降落在夜幕籠罩的聖荷塞。不知為何,七繞八繞又走到了機場的出發區,直接給J打電話報告說:“我又走到departure了,要不你直接過來這邊吧⋯⋯⋯⋯”

J同學和我同姓。這麼少見的姓氏,遇上一個在中學同班已經是小概率事件,再加上我們倆的名字聽上去又像有關連,於是總有人問你們是不是一家子。後來我們上了同一個大學,四年過去,同一年出來讀研究生,又四年過去,他已經博士畢業,到硅谷工作。這次在灣區轉機,多虧他一路照應,也就真有了點兄妹的錯覺,鬧笑話都沒有一點顧忌。

深夜的機場出發區冷冷清清。 J笑著接過我手裡的包,我心虛地說:“這兒倒是人少,比較好找⋯⋯“

J掏出iphone說:“我們找個地方去吃夜宵吧。”

忽然就想起小學時代的J,在語文課上回答問題,說魚的量詞是“一隻”,全班哄堂笑──其實本來也沒有甚麼不對嘛。

記憶從水下浮現。像一座島嶼。

2.

這次在灣區停留,是為了更往西邊,飛去夏威夷群島。亞洲研究學會(AAS)今年選在檀香山開年會,聲勢浩大,四天的議程裡塞下七百多個panel,與會者沒有上萬,也有數千。人們在報告之間從一個場子遊走到另一個,或三五成群,在大堂裡端著咖啡高談闊論。我的報告和其他幾個散兵游勇一起,被安插在星期六一個早得詭異的時間段。做了三年的一個小題目接近收尾,後面的工作又還未展開,因此並不想多跟人搭訕。白天烈日炎炎,就找幾個有趣的報告聽,或者去看紀錄片展映;傍晚暑氣消散,再出門覓食。

This Side of Paradise裡,牧師對Amory說:你不要被那些personality很強的人嚇倒。Personality是暫時的、表面的;你要努力培植自己成為一個personage。到那時,就沒有人可以撼動你的存在感(大意)。

說不好personality和personage應該如何翻譯。但拿到學術交際場上,便也明瞭可見:有些人只是靠個性強、有手段,佔一時的上風,而另外一些人纔真正是以一當十的人物,不管風潮吹到哪裡,總能立得住自身。我來到這裡,見到了他/她們,心裡便有了數。

行前又稍稍陷入自我懷疑的泥潭,出來了反而坦然很多。見識和技藝,都可以慢慢積攢、練習。此身微末,也並沒有非要說與人聽不可的真知灼見;但每一次表達和聽取,都多瞭解一些世界和自己,這就很好了。

何況置身於大洋環抱的美麗群島上,哪裡沒有好風景。

3

我聽報告的時候,從芝加哥趕過來的hb就自己出去上山下海地玩,也不怕曬傷,晚上去超市買根黃瓜回來做冰敷治療。等我週六一早報告做完,玩心再也收不住,就租了輛車開出去,逃離遊客遍地的Waikiki,在不遠處的居民區買到極便宜極新鮮的木瓜、菠蘿、大蘋果⋯⋯

翻過Oahu島中部的山峰到東岸,是另一番小家小戶的景致。房屋依山面海,花樹參差,一條公路蜿蜒向前,兩邊電線桿密佈,很像前年夏天所見的日本鄉間。每繞過幾道峽灣,就望見一片沙灘椰林,可以隨時停車,跑到清涼碧綠的海水裡。相比之下,島西岸要荒涼很多,山勢也更高峻。路到盡頭,兩邊早沒了人煙,西斜的落日照著海面、巖礁和山崖──山色腴麗,峭壁上都生長著草木。我們沿著一條葦草叢生的海邊小路走進去,直到日落方回。

人群密居的Oahu島上,無論多荒僻的角落,畢竟還能夠用言語形容一二;至於大島(Big Island)上的火山國家公園,我就不多試圖描述了。說也是徒勞。

記憶最為清晰的一個瞬間,是在最近一次噴發過後的海邊,看到眼前的公路被濃黑發亮的火山岩生生阻斷的時候。那分明曾經是洶湧噴濺的岩漿,從山口奔瀉而出,紅白熾熱,傾入海中;觸手可及的卻是堅硬冰冷的岩石,保留著扭曲、褶皺、迸裂的形狀,好像還能聽到喘息的聲音。不由得被它引著走向海邊,看海水彷彿惱了岩石的入侵一般,掀起巨浪拍擊著岸。這場亙古以來的對峙,並沒有人類插足的份兒。

內心深處,作為人的內省所不能達到的黑暗裡,有甚麼東西被這景象攪動了。地火明夷。水火既濟。山上有火,旅。

4

後知後覺,一如既往。旅行都結束了,夜宵都吃完了,躺倒在旅館的床上,纔猛然想起庫克船長那出公案來。
我剛剛離開的,可不就是薩林斯筆下的歷史之島麼?

十八世紀末,庫克船長的船隊第一次經過這片島嶼時,剛好趕上土著人的祭典。庫克被當成Lono神膜拜,滿載貨物而歸。

然而不久之後,風浪又把他的船隊帶回原處。這次庫克卻受到仇視和冷遇:Lono,你的季節已經過去了,你還回來做甚麼?

一個常見的說法是,不合時宜的庫克被土著人當作凶神攻擊致死。然而更翔實的記錄表明,是庫克想要挾持酋長作人質,來要回被土著人奪走的一條小船,因此招致殺身之禍。

薩林斯那本書,兩年前課上匆匆讀過,現在完全不記得細節了。這次親身到過之後,真應該再找來讀一遍。但無論人類學家能從這件事情裡讀出甚麼高論,現在的夏威夷幾乎看不到任何當年流血衝突的痕跡。在某種意義上,隨處可見的土著語已經成為吸引遊客的招牌。花環、歌謠、火山女神的傳說,都是夏威夷酋長國的過往被浪漫化的明證。

然而即使行前就想到這些,也並不影響我在那兒度過一個好假期。只是那座歷史之島,好像真的已經沈沒在海裡了一樣。少數人還會好奇地翻開書本,就像潛下深海,去細細琢磨當年殖民擴張的環球史,如何在這座島嶼岸邊留下遺跡。

5

退一萬步講,這些島嶼本來注定就要沈沒的。

只不過是在我們所有人都不存在以後很多很多年,太平洋板塊的地殻會繼續緩慢向北漂移,湧動的地幔物質將尋找地殻薄弱處噴發,形成新的火山,在南端堆積出新的島嶼,然後北緣的島嶼將會沈入海底。

然後在宇宙的時間尺度上,這只不過是呼吸間匆匆發生的瑣事而已。

從西海岸飛回波士頓的航班,要佔去一整個白晝。等我敲下這篇冗長遊記,又過去三四個小時。

生年不滿百,常懷千歲憂。暫時把這些放一放,又有甚麼不可以。

小時候,以為所有人都在同一片陸地上生活,彼此來去自由。現在發現,水漲上來了,每個人都站在自己的島嶼上,漸漸隔絕了聲氣。

不過,其實那句舊詩並沒有說錯:No man is an island。至少我們的來時路,還在海面下相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