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11

記憶之島

1.

上週三中午,我拖著行李走出舊金山機場,一下子被溫暖如毛毯的陽光包裹起來。興奮地給J同學打電話:“我到啦!這兒真暖和!!”

等了半天不見他來,又幾通電話之後,發現是我走錯了樓層,錯在出發口等了半天。當他開著酷酷的黑車出現的時候,清晰可見他被陽光曬得發紅的清瘦面孔上掛著一顆虛擬的汗水。

一個星期的旅行結束,又回到灣區,這次降落在夜幕籠罩的聖荷塞。不知為何,七繞八繞又走到了機場的出發區,直接給J打電話報告說:“我又走到departure了,要不你直接過來這邊吧⋯⋯⋯⋯”

J同學和我同姓。這麼少見的姓氏,遇上一個在中學同班已經是小概率事件,再加上我們倆的名字聽上去又像有關連,於是總有人問你們是不是一家子。後來我們上了同一個大學,四年過去,同一年出來讀研究生,又四年過去,他已經博士畢業,到硅谷工作。這次在灣區轉機,多虧他一路照應,也就真有了點兄妹的錯覺,鬧笑話都沒有一點顧忌。

深夜的機場出發區冷冷清清。 J笑著接過我手裡的包,我心虛地說:“這兒倒是人少,比較好找⋯⋯“

J掏出iphone說:“我們找個地方去吃夜宵吧。”

忽然就想起小學時代的J,在語文課上回答問題,說魚的量詞是“一隻”,全班哄堂笑──其實本來也沒有甚麼不對嘛。

記憶從水下浮現。像一座島嶼。

2.

這次在灣區停留,是為了更往西邊,飛去夏威夷群島。亞洲研究學會(AAS)今年選在檀香山開年會,聲勢浩大,四天的議程裡塞下七百多個panel,與會者沒有上萬,也有數千。人們在報告之間從一個場子遊走到另一個,或三五成群,在大堂裡端著咖啡高談闊論。我的報告和其他幾個散兵游勇一起,被安插在星期六一個早得詭異的時間段。做了三年的一個小題目接近收尾,後面的工作又還未展開,因此並不想多跟人搭訕。白天烈日炎炎,就找幾個有趣的報告聽,或者去看紀錄片展映;傍晚暑氣消散,再出門覓食。

This Side of Paradise裡,牧師對Amory說:你不要被那些personality很強的人嚇倒。Personality是暫時的、表面的;你要努力培植自己成為一個personage。到那時,就沒有人可以撼動你的存在感(大意)。

說不好personality和personage應該如何翻譯。但拿到學術交際場上,便也明瞭可見:有些人只是靠個性強、有手段,佔一時的上風,而另外一些人纔真正是以一當十的人物,不管風潮吹到哪裡,總能立得住自身。我來到這裡,見到了他/她們,心裡便有了數。

行前又稍稍陷入自我懷疑的泥潭,出來了反而坦然很多。見識和技藝,都可以慢慢積攢、練習。此身微末,也並沒有非要說與人聽不可的真知灼見;但每一次表達和聽取,都多瞭解一些世界和自己,這就很好了。

何況置身於大洋環抱的美麗群島上,哪裡沒有好風景。

3

我聽報告的時候,從芝加哥趕過來的hb就自己出去上山下海地玩,也不怕曬傷,晚上去超市買根黃瓜回來做冰敷治療。等我週六一早報告做完,玩心再也收不住,就租了輛車開出去,逃離遊客遍地的Waikiki,在不遠處的居民區買到極便宜極新鮮的木瓜、菠蘿、大蘋果⋯⋯

翻過Oahu島中部的山峰到東岸,是另一番小家小戶的景致。房屋依山面海,花樹參差,一條公路蜿蜒向前,兩邊電線桿密佈,很像前年夏天所見的日本鄉間。每繞過幾道峽灣,就望見一片沙灘椰林,可以隨時停車,跑到清涼碧綠的海水裡。相比之下,島西岸要荒涼很多,山勢也更高峻。路到盡頭,兩邊早沒了人煙,西斜的落日照著海面、巖礁和山崖──山色腴麗,峭壁上都生長著草木。我們沿著一條葦草叢生的海邊小路走進去,直到日落方回。

人群密居的Oahu島上,無論多荒僻的角落,畢竟還能夠用言語形容一二;至於大島(Big Island)上的火山國家公園,我就不多試圖描述了。說也是徒勞。

記憶最為清晰的一個瞬間,是在最近一次噴發過後的海邊,看到眼前的公路被濃黑發亮的火山岩生生阻斷的時候。那分明曾經是洶湧噴濺的岩漿,從山口奔瀉而出,紅白熾熱,傾入海中;觸手可及的卻是堅硬冰冷的岩石,保留著扭曲、褶皺、迸裂的形狀,好像還能聽到喘息的聲音。不由得被它引著走向海邊,看海水彷彿惱了岩石的入侵一般,掀起巨浪拍擊著岸。這場亙古以來的對峙,並沒有人類插足的份兒。

內心深處,作為人的內省所不能達到的黑暗裡,有甚麼東西被這景象攪動了。地火明夷。水火既濟。山上有火,旅。

4

後知後覺,一如既往。旅行都結束了,夜宵都吃完了,躺倒在旅館的床上,纔猛然想起庫克船長那出公案來。
我剛剛離開的,可不就是薩林斯筆下的歷史之島麼?

十八世紀末,庫克船長的船隊第一次經過這片島嶼時,剛好趕上土著人的祭典。庫克被當成Lono神膜拜,滿載貨物而歸。

然而不久之後,風浪又把他的船隊帶回原處。這次庫克卻受到仇視和冷遇:Lono,你的季節已經過去了,你還回來做甚麼?

一個常見的說法是,不合時宜的庫克被土著人當作凶神攻擊致死。然而更翔實的記錄表明,是庫克想要挾持酋長作人質,來要回被土著人奪走的一條小船,因此招致殺身之禍。

薩林斯那本書,兩年前課上匆匆讀過,現在完全不記得細節了。這次親身到過之後,真應該再找來讀一遍。但無論人類學家能從這件事情裡讀出甚麼高論,現在的夏威夷幾乎看不到任何當年流血衝突的痕跡。在某種意義上,隨處可見的土著語已經成為吸引遊客的招牌。花環、歌謠、火山女神的傳說,都是夏威夷酋長國的過往被浪漫化的明證。

然而即使行前就想到這些,也並不影響我在那兒度過一個好假期。只是那座歷史之島,好像真的已經沈沒在海裡了一樣。少數人還會好奇地翻開書本,就像潛下深海,去細細琢磨當年殖民擴張的環球史,如何在這座島嶼岸邊留下遺跡。

5

退一萬步講,這些島嶼本來注定就要沈沒的。

只不過是在我們所有人都不存在以後很多很多年,太平洋板塊的地殻會繼續緩慢向北漂移,湧動的地幔物質將尋找地殻薄弱處噴發,形成新的火山,在南端堆積出新的島嶼,然後北緣的島嶼將會沈入海底。

然後在宇宙的時間尺度上,這只不過是呼吸間匆匆發生的瑣事而已。

從西海岸飛回波士頓的航班,要佔去一整個白晝。等我敲下這篇冗長遊記,又過去三四個小時。

生年不滿百,常懷千歲憂。暫時把這些放一放,又有甚麼不可以。

小時候,以為所有人都在同一片陸地上生活,彼此來去自由。現在發現,水漲上來了,每個人都站在自己的島嶼上,漸漸隔絕了聲氣。

不過,其實那句舊詩並沒有說錯:No man is an island。至少我們的來時路,還在海面下相連。








8 comments:

trecento said...

"personage"还是有点贬义啊。立得住自身,做一个“人物”,好像不是一件理直气壮的事。

eyesopen said...

那段对话放在对一个(或者两个)"romantic egoist"的描写里面,对于Amory来说,这就是他当时最想要听到的话--我是这么理解的。
你一说,我好像更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提到这个。不是说我们每个人都要理直气壮地成为一个personage,观看别人和了解自己(以及不断建立和摧毁对自己的期望)是两个可以分离的过程。

pasha said...

这篇很好看:)

bsdz said...

喵喵,我喜欢这篇! 值得多读两遍:)
然后兔子夹着小兔子,寸步不离呀? 小狐狸呢?以前不都是小狐狸亮相么?

eyesopen said...

某人的背包太小,装不下两只,dudu这次被留下看家了,很悲伤⋯⋯>_<

Cher CH said...

好看的花裙子!

bsdz said...

Dudu说,我也要去夏威夷!!!为什么不带我去!!有木有!!

eyesopen said...

@CC: 谢谢,这是五年前在杭州买的esprit... ><
patpat dudu,在夏威夷看到路边很多公鸡母鸡走来走去,那简直是狐狸的天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