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1/11

北行记略

上周五傍晚,我在沈阳街头,提着行李,追赶上一辆越站停靠的公交车。那骁勇的司机不负众望,加大油门、甩站、闯红灯,居然只用了极短的时间就到达北站。我在心里暗暗谢了一声“英雄!”,来不及擦去冷汗,就匆匆往候车室去。等到检票结束,终于走进车厢的时候,身上穿的衬衣已经差不多湿透了。

火车很快离开沈阳,窗外次第掠过郊区的工厂、房屋和夕阳下逐渐宽展的原野。过了很久,我都纹丝未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想给谁写一封信。然而又过了很久,天都黑了,终究是没有动笔。

1.
这次北上关外,七天里走了不少地方。先是和爸爸飞抵佳木斯(满语“驿丞”之意),再北上经鹤岗到他们当年下乡的宝泉岭农场小住一天。次日驱车更向北去,经过共青农场到黑龙江中俄边境线上的名山镇游玩,当晚我便乘夜车往哈尔滨,爸爸则先行返京。我在哈尔滨勾留两日,其中一天去了阿城,探访金上京会宁府遗址。第三日早晨乘车南下,中午便到长春,把行李寄存在车站,出去游逛几个小时,傍晚回来继续坐车到沈阳投宿。第四日由当地人招待得以前往抚顺以东的新宾满族自治县去看努尔哈赤的祖坟及初起兵时定都的赫图阿拉城,第五日自己逛逛故宫、大帅府和辽博,晚上便搭车回京。

就这样浮光掠影的一路,究竟有多少值得说的呢?奇怪的是,畅游异国街头时,有一点半点见闻都觉得很好;回到自己的国家,反而心怀忐忑,觉得无论如何都无法接近这片土地的真实面目似的,好像任何一处无名的风景、无名的路人的表情,都藏着无穷的秘密。即便以大同小异的语言为凭依,能够了解的又不过是沧海几粟。

2.
但无论如何,亲身去过一趟,似乎总有些不一样。到一个地方,买一张地图,去尝试了解一些当地人眼里不言自明的逻辑与常识,哪怕只是学会不动声色地从公交站牌上的只言片语里找寻线索,径直甩开火车站旁边高价欺客的出租车。

在哈尔滨第二天的傍晚,我乘着日头还没落,沿松花江边从道里区步行至道外区——划分开两区不同走向街道群的,便是当年俄国在此建埠时修建的中东铁路,西至满洲里,东至绥芬。站在靖宇街繁华落尽的商铺门前感到低血糖,于是到旁边小铺买根冰棍吃。在长春一家小巷菜馆跟一对母子拼桌吃饭,被当成旁边少年宫的老师,跟家长讨论起小学补习班的行情。在沈阳,装作熟门熟路地走进开通未久的地铁,在故宫所在的旧城里逡巡,即使发现公交车因为施工临时改线,也不能惊惶失措。

这些琐碎的知识,在与人短暂的接触中,倘或奏效,便觉得十分开心了。久而久之,这种由认路开始的过程竟然从出游的手段,变成了出游的目的,甚至是满足感的主要来源。

另外,每走到一个地方,都想起几个熟识的名字。当时一见那些人而爱敬其深情、坚韧、幽默豁达,是在他们离开家乡之后;如今我却得以来到他们走过的路,想见一二当时的样子。不管是在夏夜松花江边喝完半瓶哈啤、看小情侣手持烟火点点绽放,在长春南湖荷塘边的短亭避雨,还是在沈阳风雨之夜的小饭馆、听着火车站报时的钟声要一盘尖椒干豆腐,虽然只是一个人,都不寂寞。


3.

烟筒山是一座很奇特的山,孤零零地出现在一望无际的黑土平原上,像造物者随手留下的一块纪念碑。

那天下午,我们登上烟筒山顶俯瞰父母当年劳作过的农场。云朵低低从头顶掠过,大地坦荡如砥,田垄像棋盘格般整齐,河流如玉带蜿蜒其间。四十二年前,十五岁的他们来到这里,面对着的是一片还未开垦完全的荒野。宿舍尚未完工、粮食储备不足,而严冬就要到来。妈妈后来回忆说,第一个冬天下地干活,就因为没有经验,弄丢了唯一的一双棉手套。

我知道,即使我就站在同一片玉米地里,沿着同一条田埂小路再从妈妈所在的一连走到爸爸所在的四连,也无法还原他们生命中那沉甸甸的八个寒暑。这片土地和人一样都在转变:不只是知识青年,还有无数当地居民的儿女、昔日的国民党军人、逃荒来关外的中原农民、江对岸的俄国人,以及更远些时候的戍边兵士、关东淘金客、塞外流人,他们都以各自不同的方式,在这里留下自己生命的印记。这些乡音各别、面目迥异的故事,和从爸爸妈妈那里听来的合在一起,才让这片土地在我眼中变得格外生动起来。

4.

在辽宁博物馆里,看到一副辽西朝阳市出土的金步摇,旁边说明牌上赫然写着“晋”。

好端端的鲜卑饰物,和远隔江海的东晋有啥关系?中原王朝嬗递形成的“正统”历史时间,竟如此根深蒂固地左右着人们对周围事物的认识。

到了这里,才知道宫殿大门也可以不开在正中,碑刻上最醒目的字也可以不是汉字,在此割据称王的海东盛国,也可以无意于中原。说熟了的地名如吉林牡丹江,不小心发现其实出处并非汉语。

惭愧自己长这么大,竟然第一次走出山海关外。方知天下之大,方物水土各别,一花一世界。

下次再来,要跟着杨宾和无数清初流人的足迹,一路往宁古塔去。

2 comments:

said...

hug, 写得真好:)

Anonymous said...

情感真细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