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7/11

结庐

所有人都在谈论正在沿东海岸北上的飓风Irene。今天下午在刚刚开始落雨的时候去附近的Simon's买咖啡。它是一家很小的咖啡馆,面向马路,并不起眼,前两天听若干个朋友称赞如何如何好,盘算着无论如何要赶去尝一尝。

冒着雨找到它的时候才发现三年前曾经来过一次,那是一个晴朗明艳的周五,我坐在廊檐下面,对着一大杯Chai Latte奇怪为什么奶茶会有奇特的香料味道。如今店内布置依旧,沿着墙的座位全坐满了人,只好拿了咖啡又返身往家走。果然刚到家不久外面雨声渐急,天色也晦暗下来,看样子在明天飓风过境之前是没办法再出门了。

搬到学校北面的新家已经五天。一幢略显陈旧的老房子,租下了整个顶楼一个人住,于是非常宽敞。厨房有朝东的窗户,可以迎着阳光做早饭;厅里朝西的窗下正好适合泡一壶茶看书。房东太太和其他房客住在楼下,以及友好的大狗一只、神出鬼没的黑背白爪猫一只。大狗的名字叫作Flash,跟他懒洋洋的动作颇不相称。

Flash喜欢在狭窄的楼梯间晒太阳睡午觉,于是我上下楼时便需要道声叨扰,从他背上跨过去。猫的身世据说很坎坷,是房东太太的儿子某年在新泽西高速公路边上捡回来的孤儿,性情便不亲近人,只让我在暮色中的后院遥遥望见一次。但捕猎却是好手。搬进来第二天在厨房看到一个捕鼠笼,房东太太说那是因为三个月前发现老鼠一只,打算用笼活捉,再开车带到查尔斯河对面放掉,不料不出几天老鼠就丧命在猫爪下。由此可见房东太太是何等坚定地不愿意杀生。

于是又想起来老杨曾经提到过类似的事,说是在未名湖北边收养了一只流浪狗,结果该狗性情顽劣,带坏了本来温良的看家狗旺旺。后来就有同学将坏狗收入背包中,骑车带到隔壁清华园里,放生了⋯⋯

也许在明天风雨过后,这个漫长的夏天就真的要结束了吧。

8/22/11

綠葉青蔥

1

爺爺走的那天,我鬼使神差地早早醒來。給家裡電話打不通,便有不好預感。上午如約到城裡同學家吃飯,正在說要去外面露台上燒烤,就看天色不對,陰雲低低地壓在高樓上空。

瞬息間,驟雨驚雷,閃電劃過天際。

下午回家收到爸爸郵件時,已經雨過天晴。陽光熱烈而無遮攔地照著每一棟房屋、每一棵樹,上午因為風雨中斷了的水上飛行表演,大概剛好來得及重新開場。

然而一切都不再和原來一樣了。

2

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最初知道這兩句話的時候,全不瞭解其中的沈痛。從若干年前,開始隱隱地知道它無可迴避,每次離家時沒來由地惶懼。但當它終於到來的時候,仍然很難平復情緒。

這悲傷有幾種特別之處。它不同於抑鬱那樣揮之不去,甚至可以算得上溫和,不會牢牢控制人的全部心思;也並不是越想念越難過,往往想到實處(某個時刻、某個聲音、某種姿態)反而忘了難過。它並不來源於外來事物施加的疼痛;它更像是與久已馴服的一部份內心忽然失去聯繫,積攢著的情感全都無處安放,只好返回自身。

很久沒有這樣清晰地感到無法控制自己的反應,索性慢慢地試著習慣與它相處。

3

北平和平解放那一年,身為燕京大學地下黨的爺爺其實不過二十二歲。幾個月後,他就和北京市委的其他成員一起,站在天安門城樓下面見證了共和國的誕生。

直到最近,我才意識到他們當時比我們現在還要年輕得多。那個當時同樣年輕的政權,是在他們創造力最旺盛的年代裡被締造出來的。與此同時,也就安頓下無數個小家庭,並且有了子女。我們父輩那一代,大概很多人都是在那幾年裡出生的。年輕的母親推著嬰兒車,笑靨如花,車裡的嬰兒並不知道未來意味著甚麼,他們本身就代表著未來。

然而後來發生的事情,再後來便少人提起。

我有時候覺得,比起規劃良好的光明未來,那些沈默幽暗的過往反而要更親切些。因為至少那些時刻,是他們都曾經歷過的。那麼循著他們存在過、留下過的線索,照見過去,是不是就可以一直保持與他們的聯繫?

4

如果國共內戰沒有打下去,爺爺應該會成為一名歌唱家。在中學和燕京上學期間修習聲樂的經歷,是我記事以來他最為津津樂道的。一個人可以既是革命者,又愛唱讚美詩嗎?

我願意想像在大雪紛飛的冬日燕園,他是如何急匆匆穿過俄文樓前的草坪,到南北閣上找一架鋼琴練聲;如何在聖誕夜的東堂領唱聖歌,又如何在聲樂課後跑去地下黨員的祕密聚會。半個多世紀之後,他還是照樣地熱愛音樂,直到今年六月,還在參加老同學合唱團的活動,演唱前蘇聯藝術歌曲。

我曾親眼所見,再堅定的無神論者,都會在懷想故人的一剎那心神恍惚,希望真有彼岸存在,希望真有通向彼岸的一線浮橋存在。

對於我來說,懷想爺爺的浮橋就是音樂吧。昨天下午在網上找尋他最喜歡唱的《綠葉青蔥》(Ombra mai fu),以及歌詞:

Ombra mai fu
di vegetabile,
cara ed amabile,
soave più.

A shade there never was,
of any plant,
dearer and more lovely,
or more sweet.

從來沒有過
這樣一片樹蔭,
如此親愛而甜美。



親愛的爺爺。在我心裡,你也是這樣的一片樹蔭啊。

8/19/11

青瓜馅饼

处暑前几天,芝加哥的天气又有点热起来。今天周五,图书馆关门早,索性回家做饭。

做馅饼的面质地需要柔软些。面粉里加入少量的盐和油,一边加水一边用筷子搅拌至快要成形,然后直接揉起来就好,不能揉得太硬。好几个月不动擀面杖了,果然颇为荒疏呀。

无籽长青黄瓜一根,擦成粗丝,用手攥一下挤掉水。如果愿意折腾,也可以用挤出来的黄瓜水来和面,但这样就需要把面粉的比例适当升高。

最近喜欢用等体积的白蘑菇丁和猪肉掺在一起做馅。料酒、生抽、葱花、盐少许拌匀。等到面团醒好将要包的时候,再把攥好的黄瓜丝放进去搅匀(如果太早碰到盐会出更多的水)。

然后把馅饼包出来压扁,平锅里两面煎黄就行了。用三个馅饼和楼上师兄家换来了半个西瓜。^ ^

黄瓜的清香味很宜消夏。记得以前奶奶家做黄瓜馅饺子的时候还喜欢放香菜,后者的香味浓烈沁鼻。吃饱了起身拿碗去厨房,窗外地坛南墙里,一眼望不到头的树连着树。

那些蝉声绵长的午后啊!

8/12/11

时光峡谷

回到海德园已经四天。说来也巧,此前芝加哥绵延的高温竟也逐渐退去,早晚的风里也有了凉意。每天坐在新落成的图书馆阅览室里,阳光透过玻璃屋顶照在浅色的木地板上,仰头便可以看见一朵一朵的云彩在天空生成、膨胀、聚合、飘散。傍晚回家做饭,吃完,看着南边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好久没有过这么平静的日子了。

在这边,每天新闻报道横生的乱象,与校园生活偏居一隅的安稳,总觉得像两个平行世界里发生的事。吊诡的是,同样在国内,电视里那些粉饰太平的颂歌,与现实生活中随处可见的隐忧,又似乎也是同样的不相干。

于是便知道自己将来的去向,是没办法凭现在的见闻去决定的。世事变化无常不说,实在是虚假的东西太多了,还不如少跟着大惊小怪、担惊受怕的。

三年前那样满溢的表达欲望,“嘤其鸣也,求其友声”,现在似乎已经淡了很多。因此这个博客里写的东西,也渐渐从那些半为私人学术笔记又指望人看到的杂糅文章,变成不预先假设读者的自说自话。只是一些自己走过看到的东西,并不属于我,我把它记下来,谁都可以看。

就像演奏音乐的人,不见得始终想着如何抒发自我或代替作曲家抒发自我一样。很多时候觉得音乐有自己的生命,只是通过我显现它自己。可能做研究也多少有一点这个意思。

还有不到两个星期就要回学校开始助教了。最近每一天的时光,都像一道窄窄的急流穿过峡谷,连接彼此隔绝的两个时空。往者便一直在那里,而来者无论如何不会相同。这样也就很好。

暑假某次去上海的飞机上,想锻炼一下自己的记忆力,就试着背起《橘颂》来。“后皇嘉树,橘徕服兮。受命不迁,生南国兮。深固难徙,⋯⋯”背到这里忽然就非常感动,几乎哽咽。

深固难徙,更一志兮。绿叶素荣,纷其可喜兮。

总有些东西是值得为之坚持下去的。以前心思太活络的时候,反而不会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