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9/12

Leap Day

昨天夜里很晚才睡着,想莫非是因为四年一度的Leap Day。二月二十九日。记得中学同年级一个女生是这一天生日,没来由地记得。上午便久久睡不醒,醒来之后落枕,脖子酸痛。出门迎面大风,晴而暖,下午突然转冷,阴云密布,竟像是要下雪的样子。

就像本来不应该存在的一天,一切事情都有点异常。

四年前我在做什么呢?我在读《国史大纲》。再仔细想想又不对。那时刚刚收到H校offer,以及一封悬想多年的表白信。双管齐下,方寸顿乱,强作镇定地兀自读书,同时关于未来的幻想海涌山积。

然而何曾能预想到四年后,我竟然又回到芝加哥度过这天,离当时住处只有几个街区。往往在天气好的时候出门,都会错觉在那幢公寓其实还住着另一个我。

大家都在写想问四年后的自己什么问题。我惦记的却是那个四年前还不到二十四岁的小姑娘。我想问她:

你现在过得还好吗?
还是那么表面安静、内心缺乏安全感吗?
还是那么讨厌和人吵架吗?
你还会记得问候那些不得意时安慰过你的人吗?
你跑去另一个城市,遇到你想要遇到的人和事了吗?
你是否还想做一名学者,像你当时经常想到激动得睡不着那样?
你还如此执着于文字和表达吗?
对你来说,世界变大还是变小了?你有觉得自己能更好地理解它吗?
生与死的问题,你还会去回避吗?

最后,猜猜再过四年,我们会在哪里重逢?

历日运转的恒常,给无常的生活一个看似着实的盼头。

若你如期而来,我自不会失约。

2/24/12

fragmentation

今天在图书馆五楼找书,不知刊刻年月的一匣线装书,从来没人借过。一打开盒子,发现纸张早就发黄变脆,无数碎屑像蝴蝶一样飞起来,落了一身。

书的内容无非是饮食起居的琐事,有朱笔勾画,如何应季节调整食谱,如何选购补养品。字里行间弥漫着占有和描述的欲望,放在今天也不陌生。

书籍筑起的城池里,不过是纸人纸马。认真和他们周旋起来,能让人迷而忘返。但若你先住手,那狂舞的纸人马是不是也就悄然坠地?

又逢周五晚上,想要逃离现在。时间没了流动的方向,可进可退。

此时竟满心想回故乡,葺故园,绝圣弃智,自食其力,无所求于过往,也无所觊觎将来。至于将这每一刻凌乱的当下拼缀起来的活儿,还是留给将来的人做吧。

2/16/12

夜未央

1

初次到費城,還是五年以前。當時在此見面的一群都剛剛來美國,還保持著大學時代的交往圈子,因此有一個人結婚,輾轉相邀地就都趕在年底來湊熱鬧。首先投奔的當然是大學隔壁宿舍的qianqun姑娘。她生長津門,為人和善,絕頂的聰明,卻從不盛氣凌人。我們宿舍隔壁,實驗室也隔壁,大四那年還一起選了額外的數學課,然後又一起忘得乾乾淨淨。畢業前,未名飛躍版組織了一次校園尋寶活動,謎題便出自她手。記得最難找的一個寶物藏在燕南園駝碑赑屃的脖子下面,最後集齊每個寶物上的字母拼成一個英文單詞。最後鳴金收兵時太陽已經西斜,大家都稱讚有趣,然後便一齊向南門外小飯館去了。

總之五年前初到賓夕法尼亞大學,便覺得這個地方於她再合適不過,有一種不甚張揚的靈慧氣質。我們一起去中國城吃飯、在家涮火鍋、又在新年之夜跑到宿舍樓頂看德拉華河畔的煙火。所有這一切,當時都無比新鮮好奇,因此記得格外清楚。一年後她和同學又回訪芝加哥,外面零下二十度的嚴寒,在我家吃了熱騰騰的春餅。

後來她去參加的同學聚會我都缺席,等到我自己也結婚,她卻正好回國。寒來暑往,轉眼就過了四年。

再之後便到了上星期,我拖著快要散架的行李箱,在飄雪的費城街頭給她打電話。周圍是賓大的學生宿舍,天色已經暗下來,古老建築的暗影襯著新開張的店面霓虹,片片雪花落地即不見。飯後,沿著熱鬧的核桃街(Walnut St.)跟她回實驗室去,穿過安靜校園,只聽到我手裡拉箱的轆轆聲。生物系和學校歷史最久的本科生宿舍對面相望,繞到樓後面,有一片花園,還有據說是植物課教學留下的菜畦。

晚上睡在朋友家客廳,一夜無話。早上跳起來去趕火車,雪已經收住,沿著地勢略微起伏的街道可以望見downtown的樓群。昨晚那個略顯落敗而銷魂的城市隱去,新鮮的晨光照在二十世紀初興建的龐大建築上──火車站、郵局,還有五年前到過的美術館。

惟金石都不朽壞,印照時過境遷。



2

從費城乘短途火車往新澤西州西南角的州府Trenton去,路程一小時。途徑城鎮的破敗觸目驚心,工廠門窗破損、滿牆塗鴉,街頭幾乎不見人跡。將近Trenton時車過德拉華河水,近旁一座大橋上高懸如下字樣:

“Trenton Makes / The World Takes”

可見昔日風采。

從Trenton轉新澤西系統的火車,兩站後到“普林斯頓岔口”(Princeton Junction),再搭乘著名的擺渡車Dinky(僅一節車廂),五分鐘載到校園裡,才是正宗的普林斯頓站。

一下車便忘了一路風景的凋敝。天色如此柔和美好。微風裡白雪從松針上簌簌飄落,藍天日影下溪水奔流;不遠處有城堡巍然矗立,大概就是學校的建築了吧?

拖著箱子走到那城堡近旁才發現其實走錯方向了,這裡只不過是眾多學院之一。畢竟此行的主要目標是朝拜著名的葛思德東亞圖書館,不能把時間都用在閒逛上。對於初來者而言,難處在於這裡建築經常回環曲折,如城池連綿相應,一眼望不到頭,問了若干次路之後,終於拖著箱子找到東亞系所在的樓。

跟我們的燕京相比,這裡的空間更寬敞華麗些,可供人開架瀏覽的範圍也大。有趣的是安靜的東亞系跟全學校最熱鬧的學生活動中心在同一幢樓裡,互不侵擾,而且食堂就在樓下,方便了樓上看書的人小憩。乾隆朝及以前的善本書在不遠處的另一檔案館收藏。來往於這兩個地方,翻看了五六種書籍,一個白晝便倏忽過去。

晚飯後累了,去旁邊的美術館閒逛。展區不大,佈置卻很精心,收藏也富有。正好趕上一個小型的演出,有人在展廳裡唱歌、演奏、朗誦詩歌。我在一幅素樸的十六世紀尼德蘭肖像畫前站住腳,久久不願離去。

夜如何其?夜未央。




3

據說今年元宵節,月圓不在十五而在十七。無怪那夜回旅館的路上,赫然看到一輪斗大的滿月昇起在山林間。後日風雪交加,在街頭看到給Trenton糧荒募捐的招貼。一位平時放曠愛開玩笑的日本教授,酒醉後說起日本地震後種種衰落相,悲從中來。

即使這樣一個地方,畢竟也不是桃花源。

去年此時第一次到普林,聽東亞系組織的某個小型會議,當時並沒寫甚麼。惟回程路上打開kindle看小說,正看到Fitzgerald描寫普林本科生時代的生活,覺得很巧。這次重來,仍是相似的機緣,看諸位前輩同輩各自往不同的方向行步,一年既短又長。

至於已經開頭的這一個新年,惟一的想法就是珍惜光陰,努力工作。已經錯過了幾乎所有夏天獎學金的申請時限,但去柏林遊學的想法又愈發強烈。如果這一趟能夠成行,餘下的時間就先從身邊待辦的事項一點點做起吧。

納蘭詞《浣溪沙》有句云:「飄蓬只逐驚飈轉,行人過盡煙光遠。立馬認河流,⋯⋯」

行旅中那挽繮立馬的一刻最為動人。所望見的,倒也並不一定是「茂陵風雨秋」。

2/1/12

一枝花

最近在芝加哥大學旁聽一門講明清書籍史的課程,學到不少書籍版本學和目錄學的基本知識,非常受用。每每納悶自己當初開題的時候如此無知,到底是怎麼在眾位師長手下過關的。總之每個星期都生活在和上一個星期迥異的世界中。興奮、頹唐、發癡、戒懼,另一頭日常生活的規律潮汐將情緒起伏錨定在可以接受的幅度內。然後慢慢地,腦袋裡累積的沙礫倏忽流轉,形成字句、段落、頁碼、腳註。在下一次全盤推倒重來之前,大雪覆蓋城市又融化成河,某人短暫出差又回還,一個沒留心,已經是壬辰龍年正月初九了。

這星期課上討論木刻版畫,佈置的讀物是鄭振鐸編《中國古代版畫叢刊》裡面的兩套酒牌。其中一套是元明散曲,情辭激切;另一套萬曆年間《酣酣齋酒牌》,牌面圖中無非是和飲酒有關的逸事,以魏晉人物為多,然後行令座中喝酒。惟有最後一張《一枝花》畫的卻是閨中場景,引出的也是唯一一名女性飲者:



“陸濛妻蔣氏、善屬文而耽酒,後染疾。姊憂之,勸節飲強飱。應聲吟曰:

平生偏好酒
勞爾勸吾飡
但得尊中滿
時光度不難

判語:敬詞客三杯”

寥寥數語,初看不出奇,仔細尋思卻覺動人。在觥籌交錯的喧鬧歡場中,一枚酒牌無意中打開通往另一世界的門戶。那裡是女性的世界,她們相互憐惜、耳鬢廝磨,那終日沈醉的女主人,也是清楚自己選擇的。她所希望的是盡量沒有痛苦地度過時光--這“時光”不是男性眼中玩賞流連的易逝韶光,而是一個妻子、女兒、姊妹、甚至母親可以望見的前路。她並不想要停在當下,也不盼望超度彼岸。她只是需要杯中物的慰藉讓路程變得不那麼難罷了。

查此詩收於《全唐詩》,云蔣氏 “五代吳越時人。蔣疑之女,嫁與湖州司法參軍陸濛。耽酒能文。” 又明人輯《名媛詩歸》中亦收此詩。編者(托名鐘惺)註:“ 如此詩、亦只可作醉中語耳。其本事則甚趣。類入詩話,乃始成文。單行其詩,則拙俗而無味矣。”

讓男人們的酒席自顧自熱鬧去吧。天涯海角的姐妹(也包括部分兄弟)們,請接過我送上這一枝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