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5/12

28


东柏林,Prenzlauer Berg。

生之体验,多么好。

6/20/12

六月在夏天又去了柏林

到柏林三天了,还没有力气去描写它。

第一天晴热少云。买乘车月票、手机卡,办了国家图书馆的通行证。研究地铁报站,开始可以听懂一二。傍晚雷雨骤来,对面公寓楼的阳台上出来好多人看。雨停后,去附近超市买早饭,在土耳其杂货店买桃子一公斤,两欧元。

第二天仍旧晴朗,更凉爽些。在国家图书馆读了预约的第一本书,找到了东亚图书室。晚上在柏林爱乐听室内乐一场,极好。第一次听竖琴听到很想掉眼泪;回家时又落微雨。

第三天阴雨。时差早醒,早上八点前就到了勃兰登堡门,只有晨起的骑车人在门楼下穿梭来去。参观国会新建筑,乘公交车来往于西柏林商业中心(动物园一带)和东柏林亚历山大广场,然后穿过博物馆岛,绕洪堡大学后门回到国会。下午去学校见老师,看到要过目的材料,心里有了底,随即困顿不堪。傍晚雨势转大,在东柏林市中心一处印度餐馆吃晚饭,蜡炬高照,不知今夕何夕。

经常想起三年前在东京的境况,也是六月中旬住到七月底,也是乘交通工具穿行于都市丛林,一个人觅食游荡。生活中德语不好造成的困顿比我想象得要多,但每次在周围飞速进行的文化语境里做对或做错姿态,多少都学到一点东西。

贴一张东柏林著名的红绿灯帽子小人(Ampelmännchen),实在是很能传达在这里生活的某种况味。



6/14/12

絕域的書寫_4

吳兆騫出山海關時,正值北方盛夏。六月廿一日渡松花江,七月十一日到寧古塔。三年後[*],吳妻葛氏將兩個女兒一個出嫁、一個托付給親戚,在家僕的護送下追隨出關,沿路卻趕上嚴冬冰雪,到戍所時已是新年二月初。次年生一子,乳名蘇還,“取往還故里之意”,後十年間,又生二女,一家人就這樣在寧古塔安頓下來。等到辛酉年蒙赦入關時,蘇還--大名吳桭臣--已經長成十八歲的少年了。

關於父母家人念念不忘的吳江,桭臣只學會幾句鄉談,比如“回去見親娘(奶奶)”。反倒是父親眼中的絕域寧古塔,於桭臣而言卻是事實上的故鄉。七歲那年,他和滿洲子弟一起入塾唸書之後,很快就學會了滿洲話。入關四十年後,他還能如數家珍般回憶出一百多個常用詞,記載在《寧古塔紀略》里,成了後人研究滿語寧古塔方言的好資料。例如“妻子”一詞,滿語標準語(即興京一帶建州女真的口頭語言)為sargan,而桭臣記述的讀音為“叉而漢”,這既反映了g/h/k之間的頻繁音變,又為s在北滿口音中的部分濁化提供了證據。

話說回來,桭臣的童年還是十分歡樂的:

“巴將軍⋯⋯二子,長名額生,次名尹生⋯⋯晝則讀書,晚則騎射。各携自制小箭一十二枝,每人各出二枝,如聚五人,共箭十枝。豎於一簇,遠三十步,依次而射,射中者得箭,每以此為戲。”

又喜歡到寧古塔城南,鴨綠江邊釣魚:

“端午左右,石崖下芍藥遍開;至秋深,楓葉萬樹,紅映滿江。江中有魚,極鮮肥而多,有形似縮頭鯿,滿名發祿,滿洲人喜食之,夏間最多。予少時喜釣,每於晡夕,持竿垂釣,頃刻便得數尾而歸。”

又曾經遇見一種奇怪的蛇,用小刀割斷身體,會重新黏連成活,直到桭臣把殘肢扔到牆外樹上,纔真的死去。後來聽人說這怪蛇是難得一見的寶貝,可以用來膠續弓弦。這段回憶讀來有一種孩童特有的殘忍與純潔。

吳家常見的吃食還有玫瑰糖、榛子/松子糕、如江南桃李一樣便宜的人參、雞腿麻菇、木耳、蕨菜,都是內地少見的山珍。有趣的是,吳氏父子都說在江南視若珍寶的人參,“在本地服之不能見效。”吳兆騫曾經將半斤人參煎湯,服下反瀉半日,但堅持認為妻子產期出奇順利的分娩是人參的功勞。

巴海將軍帳前有二木棍。無論滿漢,身高長與棍齊的青年,即要編營當差。辛酉年,桭臣十八歲,已經高過此棍,將要當差,吳兆騫在將軍面前求情得免。同年七月,忽然得到蒙赦還鄉的消息,喜出望外。八月中,安排桭臣與同樣是流放官員後代的葉氏小姐成親。岳父葉之馨,原官雲南大理府,“與吳三桂忤”而流放寧古塔。與吳家相比,葉家流徙的路途還要更遠而艱難。

同年九月末,吳氏一家與寧古塔親友揮淚而別,“聚談徹夜,至曉分手”。桭臣回憶說,父親悲傷不能自已,又掉轉馬頭,“復追二十餘里,再聚片時而回”。一路上桭臣詳細地記錄下驛站之間的行程與地名,山海關越來越近:從那裡再向南,是從未見過的故鄉;回望身後,是再也不能回去的家園。

*關於葛氏出關的時間,丈夫和兒子事後的回憶不一致。吳兆騫在給顧貞觀的信中說是癸卯年,而吳桭臣認為是辛丑年。


“發祿”:falu, "Manchurian bream", 拉丁名Megalobrama terminalis 
(from Jerry Norman lexicon)

6/6/12

豌豆黄儿

今天尝试自制了豌豆黄。超市里买的去皮干豌豆(yellow split peas),半磅,水浸几小时使豆膨胀,然后加水至没过豆一厘米左右,煮四十分钟左右至豆完全软烂。加入糖、蜂蜜,用blender将豆糊打匀。

无糖gelatin两小包(我用的是每包7克的包装),加水微波炉30秒化开(做过生物实验的同学们都知道,就像化琼脂做电泳胶一样⋯⋯),混入豆糊,再搅匀。准备适当形状的容器,下面铺一层保鲜膜或锡箔,将豆糊倒入、抹平,室温冷却后放冰箱,回头拿出来就可以吃了。


成品效果还可以--质地偏硬,下次可以尝试gelatin减量至一包或一包半。另外,如果热豆糊尝上去已经够甜,冷却后往往会觉得偏淡。因此宁可在煮的时候多放些。

蛰居中,期待转运。

**6.12更新:半磅豆+4茶匙白砂糖+1包gelatin (7g,先加少许凉水冲开,然后微波30秒融化),甜度合适,但质地还可再软(下次再尝试gelatin减半)。

6/3/12

絕域的書寫_2

3.

去時路上,是“汨羅猶是江南地,始覺靈均未可憐。”(《五日阻水年馬河》)安頓在寧古塔之後,是“獨對他鄉酒,猶披昨歲衣。”(《徑僻》)不久入冬,昨歲衣就穿不住了,次年寒食節仍降大雪,“四月花始紅”。對於江南的懷戀逐漸變得隱忍簡略,連苦痛二字都不必說明:“此鄉弓馬地,抱簡日低眉。”(《曉坐》)

祁連、天山、青海、玉門、榆塞。吳兆騫不斷變換著指向遠方的詞藻,來理解和比附自己的當下。雖然後來史家都說他們是流人,吳在詩歌中對自己的敘述卻是滿懷邊愁的征人。也許與從軍和出塞相關的意象,要比流放和遷謫容易接受得多吧。

偶爾,吳的目光也會停留在陌生有趣的事物上,純用白描:“棲冰貂鼠驚頻落,蟄樹熊羆穩獨懸。”(《大烏稽》)“野色延殘雪,春流響斷冰。”(《春夜歸自西郊不寐閱顧華峰舊所寄札》)一次出行至瓜兒伽屯,遇大雨,宿一滿洲老人家,當晚成長詩五十韻,描寫主人待客情形:

“我行龍水外,雨過雁山陽。⋯⋯聲捲蒸沙黑,煙沈遠樹黃。⋯⋯寒鵰迷灌木,牧馬失遙岡。膠漬難調箭,毡濡欲壓房。⋯⋯瓦缶參為餌,蘆罌酪作漿。留賓登土銼,延叟坐繩床。虀切青絲菜,盤行赤穎粱。未秋聞割蜜,入夜見燃糠。”

我們幾乎可以在眼前重構這樣一幅頗具溫情的畫面,純樸好客的瓜兒佳氏老人,在一個風雨之夜用人參、奶酪飲、腌青菜和高粱飯招待過路的落魄文人吳兆騫。與此同時,農家人在忙著自己的活計--割蜜、燃燒谷糠。然而吳兆騫的心境卻是糟得可以,甚至惴惴不安:

“杯裏弓留影,燈前劍吐芒。山川應異漢,兵甲尚傳唐。惻惻江南客,蕭蕭塞北裝。⋯⋯側身看朔漠,回首怨河梁。欲問離居處,天涯泣數行。”

讀《秋笳集》前四卷常常會遇到這樣突兀的情緒轉換。如果吳願意,他對語言的操縱能力是能寫出情景交融絕好的句子,翻出前人境界之上。在幾杯酒下肚之後,他也可以顯得很豁達--“應知天地容亡命,擊筑還過舊酒壚。”但每到長詩收尾,吳又往往習慣性地回到同一套淒哀自憐的調子,好像在每一個書寫的時刻,哀痛都必須倫理性地在場。有時候,他甚至會驚訝地發現,自己的身體似乎慢慢適應了絕域的日常生活,不復當年柔弱書生:“肌力自憐乘障久,無衣不復訝邊寒。”(《自密將夜歸登寧古臺》)

乘障就是乘鄣,指登城守衛。就這樣,吳又一次在自己的抒情需要與日常生活之間、文人與征人的身分設定之間,進退失據了。


摘自冰川國家公園雜誌的照片,所謂“蟄樹熊羆穩獨懸” XD

6/1/12

絕域的書寫(待續)

1.

年初的時候從圖書館借了重新編訂的《納蘭成德集》。納蘭氏就是那拉氏,成德這一枝似乎是輝發那拉氏的後人。《金縷曲》里那句“誰會成生此意”是滿人和漢人交往中權且以名的第一音節為漢姓的例子(比如索額圖不姓索,姓赫舍里),書信中也屢見“成老”、“成容若”之稱呼。關於原名成德何時改為性德,至今聚訟紛紜,一般說是成德去世後為避當時太子允礽(原名保成)的諱而改,當中還有若干問題存疑。以後或許可以查一查清初避諱問題,到底是音重要還是滿/漢字重要。

小時候只知道《飲水詞》里那幾句纏綿決絕的話,這次倒是對詩作的印象更深。含蓄質樸的美感,不憚於抄寫在隨便甚麼地方。比如:

《中元前一夕枕上偶成》:“溪風到竹初疑雨,秋月如弓漸滿弦。”
《高樓望月》:“別郎已經年,望郎出樓前。青天入海水,碧月如珠圓。月圓已復缺,不見長安客。古道白於霜,沙滅行人跡。月出光在天,月高光在地。何當同心人,兩兩不相棄。”

成德生長京師,也曾隨皇帝東巡到盛京等地,但真正前往極北苦寒之地,還是在康熙二十一年(1682)作為侍衛被派往梭龍(索倫)一帶,探查俄人的軍事行動。於是有了下面這首《唆龍與經岩叔夜話》:
“絕域當長宵,欲言冰在齒。生不赴邊庭,苦寒寧識此。”  坦白老實得很可愛。
然後該描寫一下帳外的景象:
“草白霜氣空,沙黃月色死。哀鴻失其群,凍翮飛不起。”
讀到這裡無論如何想不到,收尾一轉轉回到帳中:
“誰持《花間集》,一燈氈帳里。”

原來這人即便遠赴絕域,身邊帶著的還是一部《花間集》!在剛剛過去的這個不冷的冬天,總是一再地想起這個奇異溫暖的場景。

2.

三月末在南昌,臨行前到青苑書店挑本火車上看的書,結果買的是吳兆騫《秋笳集》,到上個星期陸續讀完。

吳兆騫因丁酉科場案下獄,順治戊戌(1658)年八月出塞流徙寧古塔,康熙辛酉(1681)年放還。關於顧貞觀那兩首金縷曲以及納蘭性德在此事件中的作用,已經被講得夠多了,甚至或許有所誇大。後來名聲不佳的徐乾學兄弟可能出了更多的力,包括刊刻《秋笳集》四卷為吳回歸造勢。在這裡只是想說,人盡能誦納蘭的“堠雪翻鴉”、“星影漾寒沙,微茫織浪花”,卻很少想到於東北而言,納蘭只是過客,而吳卻在寧古塔,結結實實地度過了二十三年。其詩因此必有可觀之處。

吳早年詩作與陳維崧齊名,被譽為江南鳳凰,交遊不少。蒙難之時,吳偉業作悲歌以贈,“山非山兮水非水,生非生兮死非死”。出關之後幾年的詩作更是聲聲血淚,字字思鄉。十余年後,徐乾學兄弟得勢,不忘故人,來信索取詩文,吳猶豫再三,不敢應承。又過了三年,徐乾學再寄書問候,吳在回信中感歎:“足下無乃睹僕往日,而不知僕枯槁之餘,豈復有葩華哉!”

對吳兆騫而言,寒冷、貧窮和思鄉固然痛苦,但更為可怕的是這一片土地帶來的陌生感,在他所熟悉的文化語境中幾乎找不到參照。“萬里冰天,極目慘沮,無輿圖記載以發其懷,無花鳥亭榭以寄其興”,他不得不搜尋唐人詠西域詩文中的詞藻來達成自己的目的,感到“幽憂惋鬱,無可告語”,自己明明身處“九州之外,而欲引九州之內之人以自比附,愈疏闊矣!”(《奉徐健庵書》)

某年,吳在混同江(今松花江)中找到一支弩,“其狀如石,作紺碧色”,斷定自己是發現了傳說中孔子能識的殊方異物--肅慎之矢,想有朝一日若能回鄉,這物件將是絕好的談資。後來吳果然生還關內,而王士禎也果然帶著淡淡的神秘感在《池北偶談》里提及此物--“吳子⋯⋯歸至京師,相見出一石弩。”對於後來人而言,王士禎所記載的石弩不過是為熟悉的經典作一新鮮的註腳,卻不會想到在極其憂懼困苦的年月里,這樣的發現無疑是給吳打通了一線通往遙遠精神故鄉的希望。


道光年間《吳郡名賢圖傳贊》吳兆騫像。
(是要突出描寫他的瘦麼,其實他在關外天天吃人參,身體很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