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12

絕域的書寫_2

3.

去時路上,是“汨羅猶是江南地,始覺靈均未可憐。”(《五日阻水年馬河》)安頓在寧古塔之後,是“獨對他鄉酒,猶披昨歲衣。”(《徑僻》)不久入冬,昨歲衣就穿不住了,次年寒食節仍降大雪,“四月花始紅”。對於江南的懷戀逐漸變得隱忍簡略,連苦痛二字都不必說明:“此鄉弓馬地,抱簡日低眉。”(《曉坐》)

祁連、天山、青海、玉門、榆塞。吳兆騫不斷變換著指向遠方的詞藻,來理解和比附自己的當下。雖然後來史家都說他們是流人,吳在詩歌中對自己的敘述卻是滿懷邊愁的征人。也許與從軍和出塞相關的意象,要比流放和遷謫容易接受得多吧。

偶爾,吳的目光也會停留在陌生有趣的事物上,純用白描:“棲冰貂鼠驚頻落,蟄樹熊羆穩獨懸。”(《大烏稽》)“野色延殘雪,春流響斷冰。”(《春夜歸自西郊不寐閱顧華峰舊所寄札》)一次出行至瓜兒伽屯,遇大雨,宿一滿洲老人家,當晚成長詩五十韻,描寫主人待客情形:

“我行龍水外,雨過雁山陽。⋯⋯聲捲蒸沙黑,煙沈遠樹黃。⋯⋯寒鵰迷灌木,牧馬失遙岡。膠漬難調箭,毡濡欲壓房。⋯⋯瓦缶參為餌,蘆罌酪作漿。留賓登土銼,延叟坐繩床。虀切青絲菜,盤行赤穎粱。未秋聞割蜜,入夜見燃糠。”

我們幾乎可以在眼前重構這樣一幅頗具溫情的畫面,純樸好客的瓜兒佳氏老人,在一個風雨之夜用人參、奶酪飲、腌青菜和高粱飯招待過路的落魄文人吳兆騫。與此同時,農家人在忙著自己的活計--割蜜、燃燒谷糠。然而吳兆騫的心境卻是糟得可以,甚至惴惴不安:

“杯裏弓留影,燈前劍吐芒。山川應異漢,兵甲尚傳唐。惻惻江南客,蕭蕭塞北裝。⋯⋯側身看朔漠,回首怨河梁。欲問離居處,天涯泣數行。”

讀《秋笳集》前四卷常常會遇到這樣突兀的情緒轉換。如果吳願意,他對語言的操縱能力是能寫出情景交融絕好的句子,翻出前人境界之上。在幾杯酒下肚之後,他也可以顯得很豁達--“應知天地容亡命,擊筑還過舊酒壚。”但每到長詩收尾,吳又往往習慣性地回到同一套淒哀自憐的調子,好像在每一個書寫的時刻,哀痛都必須倫理性地在場。有時候,他甚至會驚訝地發現,自己的身體似乎慢慢適應了絕域的日常生活,不復當年柔弱書生:“肌力自憐乘障久,無衣不復訝邊寒。”(《自密將夜歸登寧古臺》)

乘障就是乘鄣,指登城守衛。就這樣,吳又一次在自己的抒情需要與日常生活之間、文人與征人的身分設定之間,進退失據了。


摘自冰川國家公園雜誌的照片,所謂“蟄樹熊羆穩獨懸” XD

2 comments:

Xu Chen said...

赞配图,哈哈:D

所以你没有去德国么?

eyesopen said...

前阵子签证费了点周折,没影响行程。这周日出发,不过可能不会有太多时间到西边和南方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