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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域的書寫_4

吳兆騫出山海關時,正值北方盛夏。六月廿一日渡松花江,七月十一日到寧古塔。三年後[*],吳妻葛氏將兩個女兒一個出嫁、一個托付給親戚,在家僕的護送下追隨出關,沿路卻趕上嚴冬冰雪,到戍所時已是新年二月初。次年生一子,乳名蘇還,“取往還故里之意”,後十年間,又生二女,一家人就這樣在寧古塔安頓下來。等到辛酉年蒙赦入關時,蘇還--大名吳桭臣--已經長成十八歲的少年了。

關於父母家人念念不忘的吳江,桭臣只學會幾句鄉談,比如“回去見親娘(奶奶)”。反倒是父親眼中的絕域寧古塔,於桭臣而言卻是事實上的故鄉。七歲那年,他和滿洲子弟一起入塾唸書之後,很快就學會了滿洲話。入關四十年後,他還能如數家珍般回憶出一百多個常用詞,記載在《寧古塔紀略》里,成了後人研究滿語寧古塔方言的好資料。例如“妻子”一詞,滿語標準語(即興京一帶建州女真的口頭語言)為sargan,而桭臣記述的讀音為“叉而漢”,這既反映了g/h/k之間的頻繁音變,又為s在北滿口音中的部分濁化提供了證據。

話說回來,桭臣的童年還是十分歡樂的:

“巴將軍⋯⋯二子,長名額生,次名尹生⋯⋯晝則讀書,晚則騎射。各携自制小箭一十二枝,每人各出二枝,如聚五人,共箭十枝。豎於一簇,遠三十步,依次而射,射中者得箭,每以此為戲。”

又喜歡到寧古塔城南,鴨綠江邊釣魚:

“端午左右,石崖下芍藥遍開;至秋深,楓葉萬樹,紅映滿江。江中有魚,極鮮肥而多,有形似縮頭鯿,滿名發祿,滿洲人喜食之,夏間最多。予少時喜釣,每於晡夕,持竿垂釣,頃刻便得數尾而歸。”

又曾經遇見一種奇怪的蛇,用小刀割斷身體,會重新黏連成活,直到桭臣把殘肢扔到牆外樹上,纔真的死去。後來聽人說這怪蛇是難得一見的寶貝,可以用來膠續弓弦。這段回憶讀來有一種孩童特有的殘忍與純潔。

吳家常見的吃食還有玫瑰糖、榛子/松子糕、如江南桃李一樣便宜的人參、雞腿麻菇、木耳、蕨菜,都是內地少見的山珍。有趣的是,吳氏父子都說在江南視若珍寶的人參,“在本地服之不能見效。”吳兆騫曾經將半斤人參煎湯,服下反瀉半日,但堅持認為妻子產期出奇順利的分娩是人參的功勞。

巴海將軍帳前有二木棍。無論滿漢,身高長與棍齊的青年,即要編營當差。辛酉年,桭臣十八歲,已經高過此棍,將要當差,吳兆騫在將軍面前求情得免。同年七月,忽然得到蒙赦還鄉的消息,喜出望外。八月中,安排桭臣與同樣是流放官員後代的葉氏小姐成親。岳父葉之馨,原官雲南大理府,“與吳三桂忤”而流放寧古塔。與吳家相比,葉家流徙的路途還要更遠而艱難。

同年九月末,吳氏一家與寧古塔親友揮淚而別,“聚談徹夜,至曉分手”。桭臣回憶說,父親悲傷不能自已,又掉轉馬頭,“復追二十餘里,再聚片時而回”。一路上桭臣詳細地記錄下驛站之間的行程與地名,山海關越來越近:從那裡再向南,是從未見過的故鄉;回望身後,是再也不能回去的家園。

*關於葛氏出關的時間,丈夫和兒子事後的回憶不一致。吳兆騫在給顧貞觀的信中說是癸卯年,而吳桭臣認為是辛丑年。


“發祿”:falu, "Manchurian bream", 拉丁名Megalobrama terminalis 
(from Jerry Norman lexic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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