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12

柏林天空下


1

正午十二点的公寓窗外,天空慢慢地暗下来了。不用说又是一场雨。来柏林将近三个星期,有一半的日子都需要带伞出门。所幸入七月以来,雨水已经不会让气温骤降十度,去买一双厚鞋子救急的念头也可以打消了。

我住在柏林市东南方向的新科恩区,当地居民以土耳其移民为主,因此满街都是卖烤肉夹饼的小餐馆。不宽的街巷,两边是联绵的公寓楼,楼高不过五六层,每户有阳台,楼道里还有不算讲究的彩色玻璃窗。公寓结构简单,没有厅,但每间卧室都很敞亮,且屋顶很高,外面再热,房间里都不觉得。转过街角便是地铁站,如果顺利的话,二十分钟可达市中心。但有时部分线路也会故障停运,像上星期一次大雨,环城铁路部分站点瘫痪,不得不绕道好远才回到家。

每天生活似乎都很忙碌。过去的一个星期,白天从九点到下午三点在柏林国图抄资料,其它的时间大都花在上网查阅出行线路上。也许傍晚天气好,想带上相机和小熊去什么地方走走;也许周末要离开柏林,于是要买火车票、订旅馆。虽然这本身算不上什么难事,但还是令人颇为疲倦。在去到一个陌生的地方之前,居然可以如此具体地预想和规划在彼地的行动路线,甚至不小心看到大量别人拍摄的照片——那么我再依样画葫芦地到此一游,又有什么意思?


2

每个城市,都有自己用来扬名立万的地标。但柏林的特别之处也许就在于,这里的地标常常是不在场的。已经不复存在的墙、夷为平地的宫殿和这些事物所代表的意识形态之对峙,却比具象的地标更强大。你走到城市的任何一个角落,都有一个细小的声音在提醒你,想想你现在在哪里——而墙又在哪里?你看到任何一个被脚手架包裹起来的建筑工地,那个声音又浮现:这里原来(二战前)是A,后来(冷战时代)是B,将来我们要把它建成C。连街头的公益广告都在提醒人们:“我们应该怎样改变柏林?”

应该怎样改变柏林?离墙倒塌已经二十多年过去了,为何仍然如此焦急?急着要驯服什么,或是抹去某些令人不适的痕迹?

于是我开始试着建立自己的地标网,而不出意外的是,它们经常疏离于游览线路之外:

——有一段时间,天天早上在弗雷德里希街车站换车,这里曾经是东西柏林交界处的重要盘查关卡。从这里乘公交车向北去医学院的路上,有一家邮票专营店,已经有七八十年的历史,在这里买邮票的人都要先朗诵一首任意语言的诗歌(我那天不争气地乡愁袭来,泪洒当场)。

——波茨坦广场的国家图书馆与柏林爱乐隔街相对——我并不是很欣赏这两幢建筑金光闪闪的外壳--但在那里可以看到各种年龄的德国人埋头读书,累了就到食堂去买咖啡,最好的是热茶一杯五毛钱,一直供应到晚上八点。但柏林水质似乎偏硬,泡绿茶总觉得不对味。

——柏林墙现存的最长一段被称为“东边画廊”,通往那里的“上木桥”(Oberbaumer Stücke)是世界上最早的铁路人行两用桥之一。我过桥时正是黄昏,桥上有吉他手和鼓手演奏音乐,那鼓点倾泻撼人肺腑。走到“东边画廊”大概一半的时候,无意中望见街对面有马戏团的帐篷顶,竟就像是电影《柏林苍穹下》里面那个马戏班的样子!

——对西柏林还没有太多了解,但动物园一带无非就是与东京银座相仿的旧日繁华。 而东柏林的旧建筑有一种隐忍的美,更好的是日常生活仍然在布满涂鸦的建筑内延续。海涅广场附近有一颇隐蔽的池塘,周围都是安静的居民区,有一幢楼的侧面涂鸦竟然是蓝天白云。浓密的树阴下遮蔽着晚饭后闲谈的人们,有的房屋甚至与树木连为一体,屋后有孩子在当街嬉戏,踢旧皮球,推小轮车。

3

也许柏林每每让我动容的地方就在于,无论改变的力量披着何种意识形态的外衣呼啸而来,总有一部分生活面貌是它无法触及的。这一部分游离与向内的精神体验,让往往是最为平凡的角落,焕发出独有的光彩与尊严。

然而也正是因为这内里与表象之间的疏离,使得德语不好的陌生人如我很难进入。如果倒退若干年,当然可以加入年轻人群体里去沉醉狂欢——也是一种与社会进步的宏大叙事疏离的方式——消弭彼此界限。差异与疏离固然不令人陶醉,但在此情形下,要比cosmopolitanism畅游环球都市的空洞承诺更真实些。

于是在工作和计划旅行的纠结之余,我仍然拥有相当一部分独处的时间。这部分空洞似曾相识,无法填满,三年前躲在日本东京小屋里码字的时候,好像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然而在经历了更加饱满和具体而微的共同生活之后,也许今后不会再主动去寻求一个陌生的地方去放空自己了。只要愿意找,熟悉的环境和日常生活中都有憩息之地。

仍然会继续去发现去游逛。也许到旅行结束的时候,会有不同的结论。


Oberbaumer Brücke


西里西亚门附近

3 comments:

Angela said...

I miss Berlin :(
Spent three very, very strange, out of everyday life, days there.

eyesopen said...

柏林现在成了我的日常生活,反而让我想念芝加哥@_@...

Anonymous said...

依样画葫芦地到此一游,又有什么意思?是啊,怎么没想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