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7/12

无处告别

在芝加哥的最后一夜,和往常记忆中的无数个都不大相同。夏季的芝加哥很少有这样绵长的雨天,从午前到入夜,看来要持续到明天。想着装满一车的家当和即将开始的三天行程,怎么也睡不着了。于是想起去年秋冬在波士顿若干个无眠雨夜,一声声愈催愈急,唤起当下内心所有的不安全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那种伴着雨声酣稳入睡的清福,已经很久没有消受过了。

这或许也是六年间的一种印记。烦恼逐渐从这世界与“我”之间的对决,变成一部分“我”与一部分世界联合起来,向另一部分“我”与另一部分世界不断诘问:未来要如何继续共存下去?

所以这一刻,无妨就只记取眼前窗外的夜。有云的天空是微红的,还在落几点雨。东面的大湖是黯沉的,湖岸向南延伸出去,不远处曾经看到过钢铁厂的炉光。如果此时登楼北望,该能看到像是漂浮在灯光之海上的市中心高楼群,像一个巨大的岛屿。

暗夜里有人在附近醉酒唱歌:“我想要知道,我想要知道⋯⋯”

就是因为想要知道太多,我才在四年前那么着急地离开你的,芝加哥。然后累到丢盔卸甲,再一次一次回到你身边。我前几天还在跟刚刚搬来这里的朋友费尽唇舌想要形容你的好,也不知是否令人信服。现在我们真的要搬走了,去到那个以知识生产为生存准则的狭小城市,那里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安家之地呢?

写到这儿雨居然真的停了。我们就这样,不说再见地告别吧。


2007年中秋夜,楼顶

8/20/12

Resolution


回到芝加哥已经大半个月了,中间去了一次大提顿与黄石国家公园(照片见这里,或Picasa,主要是山川风物),终于算是到过了真正的西部。

还有一个星期,就要举家搬到波士顿,不知道是该算“去”还是算“回”。即便是“回”,也不会和以前一样了。

与他人在毫无遮拦状态下的共处,给自己的生活打磨出不同的断面。要如同显微镜转换镜头一样自如,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所以每每想在这里说的话,总是很快就被自己消解掉。

与即将回国订婚的猫见面。前路都有纷乱如麻的预期与安排,以及需要配合他人意愿的让步。并没有多好的办法逃离,因此只是闲聊时事。告别后忽觉悲伤无法抑制,并不发自内心地期许即将到来的新生活,但也无法沉湎于过去。一种陈旧的无力感,就停留在当下。

今天芝加哥又降暴雨。你看,一年在转眼间过去,我和这个世界都还是这样。惟有分秒清晰流逝的时间,是为怀念金石不渝的见证。

从现在开始,我需要更加专注,同时更加慷慨。这两者并不矛盾。

请相信我能做到。

8/1/12

长为远行客_完

5.

从不来梅回到柏林的那天,日光大好,空气里还留着一点凉意。下午跟同学在Spree河边晒太阳,水上波光摇漾,对岸的旧货市场正热闹着,头顶有硕大的白云,慢慢飘过不远处的犹太教堂和废弃的无名建筑。

从那一刻起,可以死心塌地承认,在到过的所有德国城市里,柏林仍然是最迷人的一个。

在德国的最后一个星期,没有留下一张照片。某天傍晚在水边树下,看到河上有白天鹅、野雁与鸭群翔集,一群少年划着色彩鲜丽的皮筏,划过桥洞。桥面上也有人三三两两随意闲坐,每人拿一杯啤酒,白昼还长得很,足够人慢慢说尽平生事。

已经有过那么多可以铭记的时刻。而且,因为它们,昨日之我的世界也终于可以重新被搭建。所以尽可以满足了。




6.

仍然不止一次地想起扬的话。在他眼里,看到一个匆忙的远行客。我现在明白自己,很久以来,都怀着太强的怵惕,不想承认这样说的愿望--

“停住吧,你是这样美!” (Verweile doch! Du bist so schön!)

在从柏林去巴伐利亚的路上,大致在Jena与Bamberg之间,惊鸿一瞥看到一个山谷中的美丽村落。回程路上便特意坐在车厢的同一侧,拿着相机等待,想把那景象拍下来。然而最终仍然因为懈怠,天气又不好,只拍到下面这一张。看上去似乎很难理解,为何当时印象如此深刻。

但至少,这也说明,即使是在飞驰的列车上。如果愿意凝神观望,片刻也可接近于永恒。



德国南部山谷里的村庄;火车上惊鸿一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