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29/13

年末回归与游离

1.

前些天某人不在的时候,经常靠写毛笔字来打发睡前时间。好像只有全神贯注一笔一画写下去,才能既放松盯了一天电脑的眼睛,又不至于闷坐无聊。

慢慢地写字本身变得越来越有意思。写「涉江采芙蓉,蘭澤多芳草」,开头三点水,好像就看到水气氤氲,接着是好多草字头好多花木,接着是「所思在遠道」,好长好远的路途,在走之旁的最后一笔深深地捺下去。冬至前几天,写「歲暮陰陽催短景」,「日」字就在行間忽隱忽現,然后「天涯霜雪霽寒宵」--漸漸分不清那些雨雪,是點點滴滴寫在紙上,還是落满屋簷下,那些漫長的夜晚。

也有好几次,是苦思冥想到静夜,想一个问题想得兴奋起来,疲惫而久久不能入睡。好像久不动用的感受力和执着心,在独处的一段时间里被尽数唤醒,竟然让自己都有些惊讶。猫养成了进屋跟我睡的习惯,一边一只会打呼噜的毛团。等我好不容易睡着,凌晨五六点钟又会被她们叫起来,给一顿加餐。

和猫们日常生活中的互动,是由这样规律性重复出现的场景堆叠起来,以至于时间流逝的方向性变得不分明。由此就更感叹人可以从其他人类身上,发现层出不穷的新感触。昨日之我,与昨日之他人一样,渐渐隐去在年月深渊。

2.

也许人类时间的方向性,每到年末,总显得格外急迫。如铁锚沉水,弓矢在弦,再几个晨昏,这一年便成为过去。

某人签证又被审查,本来是意料之中的事。或许也因为是在年末,而给我带来比平时更多的惶恐。害怕他没有办法如期回归,害怕这一年要在等待中结束,好像一切其他的事情,都必须在他回来之后,才能获得继续发生的契机。

在共处很长一段时间之后,每个人都变得比从前脆弱。即使在恢复到独处状态之后一段时间,也仍然习惯性地伸手向虚空,寻求安慰。景与物越熟悉,越无可回避地指向空缺,反正离开的那一方,永远是要比留守的一方更逍遥。越馴服,就越无防备,越留恋牵绊。如果能接受这种脆弱感作为生活的常态,大概也算是某种心得。

某天跟G讨论「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我说「相忘」可以解为对儒家所宣扬亲族伦常的反对,不去约束什么是人的「自然感情」。G则想要以生死与去留来解释「相忘」。又说起舒伯特C大调五重奏第四乐章最后一个乐句中的不协和音,好像是奔向无可避免的终结之前,一瞬间的迟疑,稍稍游离于当下。

在一年结束前最后几天,总想要写篇日志的这种执念,或许也可以归结为这样一种迟疑。

3.

明白了自我的脆弱,也就更能对周遭无所不在的他人之困境产生同情。有时候觉得,其实将来工作,能够为别人做的,其实也不过就是这一点。

很长时间以来,第一次看到一种未来生活的可能性,在不断的述说和信件往复里变得越来越真实。真实感还来源于那些豁然开朗的转折点--五月份在社科院楼下的某个早上、七月曼彻斯特街头的彻夜长谈、还有十二月面试前夜的旅馆里,忽然想明白下一个题目可以怎么做。如果天假时日,真的很想要把它们付诸文字。虽然知识的对象与结果都不属于我,但每一个知觉与识认的瞬间,则都是切实由我之心境发生。有这些,已经足够重要。

最终某人还是如期回来。在短短几天之内,就完整经历了重逢的欢喜、由欢喜而生过多的期望,又由期望而生失望,最后回归到离开之前的一种日常。于是窗外又飘起绵长的雨雪。我终于又可以恢复工作。

谨以此纪念将要结束的一年。并祝还会看到这里的所有人,新年快乐。

* Franz Schubert, String Quintet in C major, D956 - 4. Allegretto @ Tudou

12/18/13

早期音乐

这学期除了找工作,做下来两件额外的事,一件是一年级拉丁文,每周四次课,今天期末考完了。第二件是参加了一个室内乐的小团体,是H校本科生某宿舍的传统,此前有朋友参加,辗转推荐。学期初有一个简单面试,给一张谱子就让弹,然后看大概过得去的就收。阴错阳差在面试结束往外走的时候跟负责的老师说我感兴趣早期音乐,老师眼睛一亮,说这个团体确实有演奏早期音乐的传统。后来果然分组被分给了一个学早期音乐大提琴的老师,得以第一次接触大键琴(harpsichord)。

一把小提琴,一个女高音,加上我,排演亨德尔的两首小咏叹调。每个人交一点钱,学期中一共上八次课,从秋至冬,十二月初参加一个小型演出。我们的老师是性情中人,每次出现都拖着大大小小三四件乐器。她还热爱针织毛线,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就在一堆乐器中间淡定地织着手套。慢慢地知道她有一个男朋友,男朋友有一只长毛猫,他们在一场慈善义演中认识。她原本是学大提琴演奏的,一旦被早期音乐吸引,便跑去我们隔壁的Longy音乐学院读了一个学位。毕业后,因为没有找到固定收入的工作,因此需要看每个音乐季是否有演出团体临时招人,从早到晚排练、教课,此外还要到星巴克打工贴补家用。

早期音乐为什么那么吸引人?我所涉甚浅,但似乎已经尝到一点好处。在我自己学习现代钢琴演奏的二十多年(!)里,似乎大部分的精力都用于打磨技巧、识记乐谱,最好再加上一点这里那里的表现,以期让自身对音乐的感受可以及人。这几个月以来的经历却完全不同:在我们演奏的这些作品里,大键琴的乐谱事实上是好几个伴奏乐器的汇集,一个键盘手可以同时扮演一个伴奏室内乐团 (Continuo Group)。最重要的声部是最低一行,其余的和声可以根据其他声部的情况来增减。另外音乐的行进竟然全在键盘低音的掌控之中;虽然大键琴声音不会和独奏乐器争抢风头,但少了它,独奏乐器就像花纹没了衬底,终究不知道要往哪儿去。在技巧不太难的情况下,可以多想、多试、甚至于开始和再现选取不同的段落加以强调。按照老师的话说,她在学“现代”古典音乐的时候,总感觉自己在被权威的标准评价,好像弹漏一个音,就完全失去了让自己的理解得到听众的机会一样。但早期音乐的圈子更平等,每一个音乐家都抱着学者的态度进入乐谱,试图理解什么是比较合理的方式去呈现它。在这更加从容的空间里,每一次合奏都是一次探索之旅。

那天下午演出之后,我没有办法保持平静。街灯开始闪烁,天色迅速暗下来,这至少是一个像样的收束。莫若竟不管手头还有多少事情要做,先到城里去把面试要用的西服上衣买好。

后来果然买到了不错的上衣。然后就在短短十天之内,面试结束、猫也安好,赶在第一场风暴之前开车去采购了食物。昨晚又来第二场雪,势头更盛大,满城屋顶一夜全白,雪块在放晴之后的正午簌簌滑落。忽然就不再有明天一定要做完的事。忽然某人的签证就告通过。忽然间我在图书馆借书只能续借到明年五月底的毕业季……忽然学校平时最热闹的食堂,午饭点也变得空空荡荡。

也许早期音乐毕竟是这一切得以发生的过程中,最密不可缺的一环。等我拿到了演出录音,会想办法在这里放一份。

12/13/13

場景一種

1.

週三傍晚的某鎮街頭,天色暗下來得很早,行人也寥寥。我和卡老師在一家星巴克靠窗的座位,一人一杯超級難喝的印度奶茶。街對面就是某校的主樓,每一扇窗戶都亮著熠熠燈光。

「我就只能送您到這兒啦,」卡老師說。「剩下的關卡要您自己打了。」

我凝視著對面巍峨綿延如城堡般的建築群,高大的輪廓在暮色中變得不分明,又多添了幾分神秘。場景感還真是很強啊。好像經歷一天的顛簸在路上,到鎮住店,回復體力之後,第二天早上就會有劇情發生。

那麼就讓劇情發生吧。

2.

第二天早晨七點,在旅館的暖氣嗡鳴聲中醒來,身邊是堆垛的枕頭,還有默默陪著我的小狐狸玩偶。窗簾拉開,晴天,地上白雪皚皚。

我就跟著日影走進這片園子。中午,某年輕教授的辦公室里陽光遍灑,綠蘿繞窗,生意盎然。和我聊完之後,他還要去上課。「每次學期最後一節課,我總喜歡做點驚人的事情,」他壞笑著說,「比如把這學期講的內容全都拆解掉⋯⋯」

在從建築A到建築B的路上,我和另一位年輕教授繞了好大一個圈。入職剛半年,他也還總是走錯路。但一邊聽他講日本古典文學,一邊走過圖書館、博物館和隱沒在樹叢中的迎賓樓,不知道為什麼,總讓我想起大學校園,從臨湖軒到西門,樓閣與園林連綿成片的樣子。

到達午飯所在的地方,迎面就看到仰慕已久的某教授,他溫顏相告:「趕快去拿點東西吃。一會兒我們開始問你問題的時候,你可就沒空吃啦。」

3.

下午四點,太陽已經西斜。臨時撥給我休息的房間,狹長的窗戶臨著四方的院子。院子裡的樹本來就高,投下的影子更長,交錯的小徑少人走動。這一切都與我所習慣的、充滿遊客和過往人等的校園如此不同。時間在這裡的流逝好像變慢了,念頭也有餘裕在冰涼的空氣裡凝結成形。好像忽然能夠想見在這裡生活的樣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這個鎮上從來都不缺少隱士,卻看不到流浪漢。

給報告和回答問題的一個半小時裡面,發問從房間的不同角落像雪團一樣被拋擲出來,與回答在空中相碰,幻化成閃爍的一片。好像講者與聽者,我與非我,在這段時間里都暫時消弭了原本身份的區別,都戴上相同的面具,來參加一場規則給定的辯難遊戲。當遊戲結束的時候,局中人居然還有些不捨。又要回到那個被一個奇怪名字所指涉的「我」,那個等待得到一個工作的後輩,那個剛剛在這一天里給出了很多擔當,卻無法證明它們能夠被這樣一具肉身實現的「我」。

也許求一個安身立命之處的目的,一半也是為了能夠繼續參與這樣或盛大或短小的假面遊戲。每當一個人放下她或他的假面走了,總會有人接著戴上。有些假面則承載了過於理想化的記憶--比如很多年前離開的某教授,系裏無論如何,都沒辦法找到一個仿佛是她轉世一般的接班人。

但多少曾叱咤風雲的名字,初來時不也就只是你我一般的平常人。

4.

身體在第三天早上醒來的時候才開始說好累。
本場景模式已經關閉。若有後續情節,該是到新年之後才會發生。

回程火車駛過窗外雪原。從深沉的睡里驚醒的時候,天又已經黑了。
人生畢竟不會經歷太多次這樣的三天。而生活終究還是要繼續。南瓜車、聖誕樹,午夜的玻璃鞋。

11/30/13

韩式干锅白菜心

也许只是想在十一月溜掉之前再记点什么。不过……

晚上再三踌躇,还是决定回家做饭。

蒜一瓣,拍扁、去皮、切碎;广东腊肠一根,切斜片,抓一把葱花,一起入锅,加少许油炒香。另加韩式红辣酱一勺(口味自定)炒匀。

四分之一棵(纵剖)大白菜,快刀切掉根,再沿着厚实的部分斜切成片。入锅翻炒均匀,加料酒、少许鲜酱油、盐、盖锅盖,转中火焖。

冰箱里正好有金针菇,待白菜半熟时入锅翻炒。最后汤汁稍微勾芡、调味即可。或盖饭或盖面,都是嗜菜者的冬夜暖心佳肴。

11/28/13

于无声处

北方一年中最寂静的日子,总是感恩节。路上无车只、无行人;枝头无花、无叶,亦无积雪。空对空的日影低低升起,又平平落下,总共不过七八个小时。而猫们一整个白天都在房间里沉睡,身下是还没来得及收起的旧毛衣。

应该有的声音是什么呢。那些紧闭的窗门后面,炉火烧灼的咝咝声、刀过砧板的橐橐声,于陌生人而言,都只存在于遐想之中。昨天门口糕饼店里,那一盒盒被抢购一空的苹果派们,眼下也快要各自进烤箱,重新烘过一遍了吧。

猫在我的后背和棉背心之间踩出个缝隙,一头钻了进去,呼呼睡着。我的念头则全徘徊在1782年的福州府城。大概也是在秋冬之际,我所关心的琉球客人们,正携一册本草图谱,向当地有医名也有功名、却迟迟不能被任官的举人老爷呈上名帖。那堂上人正想着帝京迢遥、富贵难图、不如早还乡,提笔批道:这般野草闲花,本是各地土产,不堪入药。我天性疏懒,本非博学,还望另请高明。

从来没有踏足过的南国榕城,冬日街头,不知是怎样一番光景。至少那里,一定不会是如此寂静。

11/27/13

小雪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已經停止了更新右邊的年中行事。或者如同這個詞的出處一樣,因為循著節氣往復的順序,需要重新搬演種種風俗禮儀,才會懷著一種穩定的愉悅描述「四月、稻荷祭;五月、葵祭;⋯⋯十二月,春日若宮神社例祭。」 剛開始寫這個博客的時候,大抵也是對生活本身懷有一種民族志式的觀察興趣吧。從音樂會到結婚,大大小小的事情連成一串,一年的光陰就好像沈甸甸握在手裡。

雖然有那麼多的記載在案,如今只覺得一個晴好的十月上午,與另一個晴好的十月上午並無甚分別;甚至這一年的秋冬之際,與那一年的十一月末尾,也奇妙地交疊在一起,弄不清遠近。盛筵有時,愁楚有時,記憶的瓦礫隨手拋擲。不如等到哪一天真的老去,再來作細細考據的編年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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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週五霪雨,上週六大風。某學科的年會碰巧在波士頓召開,於是輾轉搭地鐵,到城市另一頭完全陌生的街區去。因為安排了一場面試和一個報告,之前的一兩個星期就都搭在裡面。找工作這個事情,因為結局一直被懸置,那麼每一點微小的進展也就暫時無法被賦予意義。好像忽然要離開已經熟稔的周遭,才發現你自己只不過身處在龐大天機中多麼微小的一部。

週六下午,報告做完之後,從會議所在的酒店島嶼出來,穿過二十世紀初的店面,走回到地鐵站去。跨越查爾斯河的地鐵剛好在整修,所有乘客都要在寒風中搭乘擺渡巴士過河。巴士緩慢地繞過城市中心的公園與街市,冬日下午的陽光,隔窗看去總是溫暖,照亮遊人各種顏色的圍巾和帽子。公園裡的大樹在機場大風之後,卸下滿地金色的落葉。很久沒有這樣完全不著急趕往下一個去處的時刻。再進地鐵, 聽到流浪女藝人溫柔沙啞的歌聲,忽然忍不住潸然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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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開會、面試和報告同時,很久不見的易(大寶)重訪波士頓,住在我家,給我們帶來半幅行書《將進酒》。每天晚上,酒足飯飽之後,一定再鋪紙蘸墨,不錯過每天的功課。

也又在這一切的同時,白白(貓)忽然病了,嘔吐,吃不下東西。
大寶同情地拍拍她說:「好貓,好貓!不要怕⋯⋯」

hb帶她去看病,回來之後卻又帶上了獸醫診所的味道,引得黑黑非常緊張,每次白白靠近,她都發出「哈、哈」的警告聲。

大寶又拍拍黑的頭,說:「好貓,好貓!哈別人就不對了。」

白終於一天天好起來,又能夠跳到櫃子頂上,以及追自己的尾巴。大寶則在星期天一早離開,留下一束寫滿墨字的紙,靜靜躺在書房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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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寶離開後兩天,我們又要把鬧鐘開到四點五十,送hb到機場去,趕回國探親的飛機。往後的三四個星期,於我是不知如何逾越的深淵。也許過了這一關,就能夠奪胎換骨、破繭成蝶(然後開始成蟲的試煉);也許什麼都不會發生。無論如何,也許乘快車行早機的生活又要來臨。必須自己見證過才行。

開車從機場回家的路上,夜色還暗沈沈,早晨上班的街頭早已熙熙攘攘。回到家忍不住又倒下睡去。再醒來時,窗外正飄落今年第一場雪。

10/21/13

以抄诗为主


窗前兩好樹,眾葉光薿薿。
秋風一拂披,策策鳴不已。
微燈照空床,夜半偏入耳。
愁憂無端來,感歎成坐起。
天明視顏色,與故不相似。
羲和驅日月,疾急不可恃。
-- 韓愈 《秋懷詩》

十月过半。每天出门去,满眼是斑斓的秋色。傍晚回家时,便觉得枝杈间的天空又疏朗了几分,而地面铺上厚厚一层落叶。整个城市好像都埋头消受这严冬到来前,最后的温柔时光。上周表妹从纽约来玩,我们带她离开城市,去海边小镇石港(Rockport)兜风。离开镇中心不远的地方,有一家专营龙虾及其它海鲜的小饭馆,已经经营几十年,我们去的那天是本季最后一个周末开门营业。我们在小木屋里坐下的时候,还能望见窗外的大海,等热腾腾的龙虾端上来,外面已经入夜。老板在院子里点燃一丛篝火,教客人们拿竹签子穿小方塊棉花糖,在火上烊化了,然后夹燕麦饼干吃。我问老板冬天打算去哪儿过。老板裹着厚厚的大衣,说不去哪儿,就在本地封起店门过冬。他站在黝黑的礁石上,身后是安娜岬(Cape Ann)外低吟的大海,海面上升起灼灼的北斗七星,斗柄西指。

茫茫出門路,欲去聊自勸。
歸還閱書史,文字浩千萬。
陳蹟竟誰尋,賤嗜非貴獻。
丈夫意有在,女子乃多怨。

每个人都问我对申请工作的意向和进展如何。目前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进展。从大约十天以前,开始回到具体的研究和写作中,也艰难,也比单写申请文书要快乐。有时候觉得,已经花了这么长的时间来练习用一分钟、三分钟、十分钟和四十分钟来向别人介绍自己的工作,并作出关于未来知识生产的承诺,那么好像就一定要让它们变成现实才行。而吊诡的是,每个人又都告诉我,一旦找到工作之后,你就再也没有时间来做那些研究了,因此一定要抓紧现在这宝贵的一年。听多了之后,我开始拒绝对这些评论作出回应,拒绝把别人加于我的、再反施于人。重要的是,不要在互相恫吓与猜度中度过一天。

暮暗來客去,群囂各收聲。
悠悠偃宵寂,亹亹抱秋明。
世累忽進慮,外憂遂侵誠。
強懷張不滿,弱念缺已盈。
詰屈避語阱,冥茫觸心兵。

夜晚降临,是最值得期待的时刻。白日明丽的色彩,在逐渐早移的黄昏里变得不明晰,猫伫立窗口的身影也消失,化作蒲团上均匀呼吸的小躯体。有时候我就躺在瑜伽垫上和她们一起睡去。在无数个心神恍惚的时刻里,偏偏是在昨天傍晚忘记关紧房门。等我再回来的时候,门开着,某人在厨房做饭,猫不在房间里。到楼下四处找寻,白嗖地一下从角落里窜出来,三下两下冲回家,黑却迟迟不见踪影。同学说在门外看到一只黑猫,见到人来朝着西边窜走了。我跟hb拿着手电和猫粮,在后院的草丛里反复翻找,都毫无头绪。回屋看见白,眼泪就止不住地掉下来,白也怔怔若有所失,一定要进屋跟我们睡。后半夜,被白踩醒。起身时听到门口有微弱喵声,开门一看,果然是黑回来了。伊大概是被楼下大狗惊吓,躲进了地下室,饿到半夜无人才敢偷偷回家的。一把抱起来,好像轻了不少。再醒来时,看着两只猫若无其事地在门口等早饭,好像之前发生过的倒是一场噩梦。

霜風侵梧桐,眾葉著樹乾。
空階一片下,琤若摧琅玕。
謂是夜氣滅,望舒霣其團。
青冥無依倚,飛轍危難安。
驚起出戶視,倚楹久汍瀾。
憂愁費晷景,日月如跳丸。
迷複不計遠,爲君駐塵鞍。

上周中,我给完一个非正式的报告,那晚hb生日。两个人都累倒,最后决定去一家常去的馆子吃碗面。回来的路上夜凉如水,月明如霜。从我们大学时代第一次一起出去算起,至此已经十年。这中间无数关口聚散离合,一重天一重天转过来,心思逐渐明彻。好像一个漫长复杂的角色扮演游戏,剧情进展至三分之一,各具异能的主角们都已登场,有了趁手的兵刃,新的冒险地图也因此开启。并不想着急通关,而不妨淹留于并肩前行的此刻--这个道理,其实在十几年前,手头有大把时间用来胡愁乱恨的年月,早就已经懂了。

还是韩文公的文字好。迷複不計遠,爲君駐塵鞍。


10/6/13

沙穰,青山

1.

「妳在沙穰住多久了?」 男孩問白髮蒼蒼的圓臉老奶奶。
「七十六年。」老奶奶不假思索地說。
「那妳能不能說說,過去和現在相比有甚麼不同?」
「哎呀,我要說起來的話,可要花掉好幾頁紙。」圓臉老奶奶推推眼鏡,沖旁邊的另一位個子更瘦小的老奶奶笑著說。
「那好吧,」男孩想了想,「我們換一個問題。妳最喜歡的高中體育活動是什麼?」
「我們那會兒可沒有你們那麼多有組織的體育活動 (Organized recreational sports)!也沒有家長開車送我們去這兒、去那兒的。」圓臉老奶奶說,「媽媽總是讓我們週六出門去瘋玩一整天,只要晚飯前回來就行。」
「那會兒的人們更獨立,不依靠技術」男孩總結道。

「⋯⋯溜冰、滑雪、游泳、爬山,我們經常走到對面的駝鹿山 (Moose Hill) 那邊,就靠兩隻腳,──我們那會兒多能走!」圓臉老奶奶話匣子打開了,有點興奮,轉頭指指我,對瘦小老奶奶說:「說到駝鹿山,她就是來找關於駝鹿山上那個療養院的資料的。以前有一個中國女生,來美國上學,得了肺結核,曾經在那兒養過病⋯⋯」
「是嗎,有這回事!」瘦小老奶奶很吃驚。
「是啊,我給她看我們編的明信片資料了,我跟她說,我當時經常看見病人們坐在陽台上曬太陽。你知道,他們說那可以治病。」

男孩見話題岔開,有點不耐煩。「我們聊聊家裡的寵物吧。妳們家裡養過狗嗎?」
「養過,」圓臉老奶奶對男孩說。「我每天早上騎著自行車去拿報紙,到門口叫一聲,牠就會跳起來,跟我一起去⋯⋯直到有一天早上,我叫牠,牠再沒有答應⋯⋯」

「哦,天哪,那一定難過極了。」瘦小老奶奶和男孩一齊說。



2.
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從去過威爾斯利學院之後,我就一心想著到冰心養過病的沙穰療養院 (Sharon Sanatorium) 看看。沙穰在波士頓與普羅維登斯之間的鐵路線上,青山 (Blue Hills) 之南,火車單程大概要半個小時。和我之前去過的小鎮相比,這裡週末更加安靜,週六下午,鎮中心連一個開門的咖啡館都沒有。鎮歷史學會 (Sharon Historical Society) 倒是開門,想不如去探訪一下療養院的下落。

一進門說明來意,圓臉老奶奶便讓我先看一本新出版的舊明信片集,裡面有一張療養院(當地人嫌Sanatorium太難唸,乾脆把它簡稱為「the San」)的圖片。原來它始建於1891年,1947年停業。冰心當時入院,是在1923年的聖誕節前:
「昏昏沉沉的過了兩日,十五早起,看見遍地是雪,空中猶自飛舞,湖上凝陰,意態清絕 。我肅然倚窗無語,對著慰冰純潔的餞筵,竟麻木不知感謝。下午一乘輕車,幾位師長帶著 心灰意懶的我,雪中馳過深林,上了青山 (The Blue Hills) ,到了沙穰療養院。⋯⋯ 
「如今窗外不是湖了,是四圍山色之中,叢密的松林,將這座樓圈將起來。清絕靜絕,除 了一天幾次火車來往,一道很濃的白煙從兩重山色中串過,隱隱的聽見輪聲之外,輕易沒有 什麼聲息。單弱的我,拚著頹然的在此住下了!」 
(《寄小讀者》,1923.12.23)
瘦小老奶奶又給我找出另一本書,「我們的紅皮書」,是沙穰鎮歷史學會自己編輯出版的地方史料集,裡面專門有一篇寫療養院的文章。原來駝鹿山是波士頓與普羅維登斯之間海拔最高的一片地方,空氣清新,長期以來被認為是肺病病人康復的最佳環境。書中還收集了一些老照片,其中一張最為驚人的,是病人們在嚴冬圍著大毛氈曬太陽:


「這裡的女孩子,只低頭刺繡。靜極的時候, 連針穿過布帛的聲音都可以聽見。我有時也繡著玩,但不以此為日課;我看點書,寫點字,或是倚闌看村裡的小孩子,在遠處林外溜冰,或推小雪車。有一天靜極忽發奇想,想買幾掛大炮仗來放放,震一震這寂寂的深山,叫它發空前的迴響。⋯⋯ 
「每天臥在床上,看護把我從屋裡推出廊外的時候,我仰視著她,心裡就當她是我的乳母,這床是我的搖籃。⋯⋯ 
「『一天還應在山上走幾里路』,這句話從滑稽式的醫士口中道出的時候,我不知應如何的歡呼讚美他!⋯⋯ 
「山前是一層層的大山地,爽闊空曠,無邊無限的滿地朝陽。層場的盡處,就是一個大冰湖,環以小山高樹,是此間小朋友們溜冰處。⋯⋯」 
(《寄小讀者》,1924.1.15)
在我將照片翻拍下來的過程中,男孩還在和兩位老奶奶拉家常。也許我也不盡是想到沙穰來尋求故國文人的舊跡;不知不覺間,我似乎能從冰心的記述裏,照見二十世紀前半葉美國東北部一個小鎮上的童年情景。年復一年,到駝鹿山裏溜冰嬉戲的小夥伴們,不會知道有過一位中國病人,曾在叢林間長久地凝望,然後將他們推著雪車跑過的背影,在另一種語言裏點化成真純「童年」的理想型。

3.
在紅封皮的沙穰地方歷史資料裏,還提到曾主持療養院幾十年的一位醫師,沃爾特·格裏芬 (Walter Alden Griffin) 大夫。格裏芬大夫1900年畢業於哈佛醫學院,在波士頓短暫實習之後,受邀到沙穰成為療養院的主治醫師,並開啓私人醫館。那正好是美國醫師專業教育門檻逐步提高的年代──曾經以看護及宗教精神為主體的療養院,在世紀之交也需要請一位受過專門高等教育的醫師來坐鎮。而在二戰後,抗生素成為對抗肺結核的主要療法,新鮮空氣和休養的價值逐漸下降,沙穰療養院也在1947年關門。格裏芬大夫留在沙穰,繼續行醫,活到了一百零三歲。在他一百歲那年,沙穰全鎮人民給他過了一個盛大的生日,所有當年由他接生的居民,不論老少,都來到他面前祝壽。其中最特殊的,是一位名叫海倫的姑娘,她在格裏芬醫生中年時,成為了他的第二任妻子,一直陪伴他到1976年去世為止。

今年86歲的瘦小老奶奶回憶道,格裏芬大夫一直是沙穰鎮高中的主治大夫,平時清閒時,喜歡在家裡後院劈柴。學校裏還有一個護士,碰到處理不了的情況時,就會派人去叫格裏芬大夫。她在紅皮書裡,給我找出一張醫生溫文可親的照片:


沙穰的另一個年代更加久遠的英雄,是美國獨立戰爭期間,女扮男裝的戰士Deborah Sampson。她在卸下戎裝之後,結婚成家,終老在沙穰。鎮歷史學會小小的陳列室裏,還有她孫輩捐贈的碗櫃和暖腳爐。這些器物,連同格裏芬大夫的手術箱、鎮上其他人家捐贈的舊牛奶瓶、銀餐具、還有一米多長的劍旗魚骨骼一起,安靜地比鄰而處──這給人一種錯覺,好似人的生命比器物短暫。然而每一寸無聲的器物,正不知見證過多少寸刻骨的相思。


4.
男孩繼續問:「妳最喜歡的中學老師是誰?」
兩位老奶奶面面相覷。想了好一會兒,圓臉老奶奶說,「我能說是我自己麼?我也曾經是個老師嘛。」
「不行。」男孩想了想,「要不這麼問,妳最討厭的中學老師是誰?」
「這可不成,」兩位老奶奶齊聲說,「你怎麼能問別人這麼負面的問題!」

我慢慢聽明白,男孩是在準備學校佈置的「地方調查」作業,在找兩位老人商量問卷的內容,並不是認真地在採訪她們。男孩所能想到的問題,在一個歷史學家看來,顯然犯了「以己度人」的錯誤,問的都是體育啦、老師啦、寵物啦,這些十幾歲男孩會關心的問題。我一邊聽一邊想,你為什麼不問問她們後來的人生?但她們顯然毫不介意,用心回憶自己幾十年前的瑣事。在這樣的閒言細語裏,那些封存在過去的青春記憶,就一件一件地被點檢過來,與眼前正在發生的、男孩的年輕視野相比,竟然毫不遜色。

也許在歷史研究裏,我們過於用力地要將過去的歸於過去,也是一種與他者隔絕的殘忍罷。而人生中的大多數時刻,我們溫習過去,是為了響應「今天」年輕新鮮的召喚。如果拒絕接受這種講述的價值,就會像Middlemarch裡描寫的,多蘿西亞在充滿古蹟的羅馬和卡索邦先生書房裡,感到接近於絕望的窒息。

向兩位老人告辭後,我穿過沙穰的居民區,步行到南邊的大湖 (Lake Massapoag) 。湖上有兩個男人在釣魚,夕陽西照,水面上泛起氤氳的霧氣。湖畔秋樹如花,一棵兩三人合抱的山毛櫸樹幹上,刻著兩個名字的縮寫:「L.R.」與「P.N.」。

莫非是當年,也許就是格裏芬大夫曾經給接種過疫苗的兩個孩子,以刻字的方式許下誓言?

但秋光如此美好。印記雖在,鴻飛那復計東西。

10/2/13

“the gossamer thread you fling"

已经记不起是九月哪一天向晚,hb在家门口忽然驻步,指给我看朦胧暮色下的树丛上空,兀自悬着好大一张蛛网。那蜘蛛稳稳坐在网中心,纹丝不动,蛛丝在灯光下若隐若现。当时天气已经凉下来,夜里出门回办公室赶拉丁文作业或者第二十遍改写申请文书,已经需要穿长裤外套。那一刻心中忽然被什么触动。自己也好像和那蜘蛛一样,在静候或庞大或微小事物的降临;而当下所能做的,唯有守好自己的薄薄一面网。

九月在匆忙送出头两个申请的当口结束。给小猫添置了新的旅行箱和猫砂盆;我们终于把两个旧床垫换为一个完整的大床垫,晚上睡觉可以不用硌着腰。另外,我也终于有了自己的智能手机。在上面装了一些大路货的诗文读本,然后就看到惠特曼的这首:

A NOISELESS, patient spider,
I mark’d, where, on a little promontory, it stood, isolated;
Mark’d how, to explore the vacant, vast surrounding,
It launch’d forth filament, filament, filament, out of itself;
Ever unreeling them—ever tirelessly speeding them.
 
And you, O my Soul, where you stand,
Surrounded, surrounded, in measureless oceans of space,
Ceaselessly musing, venturing, throwing,—seeking the spheres, to connect them;
Till the bridge you will need, be form’d—till the ductile anchor hold;
Till the gossamer thread you fling, catch somewhere, O my Soul.

甚为贴合近日心境。

“直到你需要的桥梁做成,
直到你下定了你柔韧的铁锚,
直到你放出的游丝挂住了什么地方,……”

--那会是什么时候呢?

9/9/13

數羅漢的汪相國

上次讀到百齡之子扎拉芬悼念其清文塾師「德先生」的兩首詩,其中提到德先生「素不喜詩」,但最愛誦「汪瑟庵相國絕筆作」。汪瑟庵相國即汪廷珍(1757-1827),江蘇山陽人。其文集題為『實事求是齋遺稿』,分為「經進」、「古文」、「制藝」、「雜著」薄薄四卷,詩又歸於「雜著」。所謂其絕筆作,大概是收於卷尾的「病中口占」七絕四首。抄錄如下:

(一)
結習因緣在眼前
一生憔悴向遺編
(原註:余過淨慈寺數五百應真,三次皆遇执書尊者)
精神用盡窮元海
得失無從證後賢
(原註:余性懶,又因衰暮從公,無暇著書。然遇有以理致、名物、象數,及詩文方技等下問者,必竭所知告之,吏治民情,尤所樂道)

按:「應真」即羅漢。淨慈寺位於西湖南山,即是「南屏晚鐘」的來源。有五百羅漢堂,民間相傳正月初一數羅漢,大致以哪只腳先進門確定順時針或逆時針數,以自己歲數為準,看停在哪尊羅漢面前,憑其神態法像以定吉凶。大概汪先生一生中三次過淨慈寺,每次數羅漢都停在「執書尊者」,以此堅信自己一生與文墨事業結緣。

(二)
漢經宋理總吾師
(原註:二者皆入道之階,互相為用。余生平無所偏主,惟各求其是,疑者闕之)
洙泗淵源未許窺
黽勉半生惟強恕
鑿楹兩字付吾兒
(原註:余家世傳忠厚,而某性褊躁,有愧前人。然平心恕物,不敢不力勉也)

按:洙水與泗水之間,為孔子講學地。汪廷珍於所謂「漢經」與「宋理」之間,試圖持平調和,並不奢望窮究聖賢講學正源,「疑者闕之」。而其視為傳家寶的「強恕」精神,出自《孟子 盡心上》:
「孟子曰、萬物皆備於我矣、反身而誠、樂莫大焉、強恕而行、求仁莫近焉。」
這其中對「恕物」的討論很有意思。簡單說,朱子將「恕物」看作求聖賢道的過程中,除卻私心好惡的遮蔽,以求得「天理之公」的必要工夫。在一定意義上,「仁」是自身與萬物同體的理想狀態,而「恕」是凡夫俗子為了達到「仁」所需要作出的努力。

(三)
不羨公侯不學仙
不談性命不參禪
浮名客氣干何事
誤我虛生七十年

(四)
回首茫茫事萬端
君親恩重仰酬難
捫心略有癡愚在
業鏡臺前任剖看

按:最後兩首沒有汪廷珍自己的註解,卻是最明白如話,也許就是這幾句獲得素不喜詩、一生與功名無緣的讀者如德先生等的共鳴。而歷任各省學政、兩值上書房、官至禮部尚書的汪廷珍,為何在桑榆晚景中表露出「不羨公侯」與「誤我虛生」的悲哀?在文集的前四卷裏,所有的表章時文,可都在塑造著一位「實事求是」,為國家掄才大典竭盡心力的翰林形象啊。

其中一篇曉諭江西考生的文字,更是事無巨細,提醒該省會試閱卷時經常出現的幾類錯誤,如避諱皇帝廟號名字、換行抬頭、甚至常見錯別字,包括很多當時已成通用的簡化字,如傑作杰、喪作䘮、獻作献,等等。另外令考官頭痛的,是方言發音導致的「江西平仄往往誤讀」,以及有人為求奇中,竟然用「大小篆及鐘鼎文」謄寫考卷。最後,科舉考的是擬古之作,「悉代古人口氣,不得自作議論」(《實事求是齋遺稿》,卷二,頁九十七。參見《談藝錄》中對戲文作家與八股文的討論)!

阮元與汪廷珍為同年進士,平生交情極其深厚。他為《實事求是齋遺稿》作序,序中提到汪「生平嚴操,履務篤實,不欲以文章名⋯⋯私家撰述,脫稿即散去,不自捃拾」。阮元一生功業著述赫赫,編《十三經註疏》,主持修編史志亦無算,可說是有清一代以文章為志業的儒者翹楚。他亦曾勸博學通經的汪廷珍註疏,被婉言拒絕。一生未敢以文章求名的汪相國,在晚年面對數卷遺編,給自己的解釋也許是「性懶」、「無暇」,內心卻未免抱憾。雖然平生竭盡心力為他人排疑解惑,到頭來片言只字,是否對得起自己與書卷結下的因緣?

出身地域、社會階層、甚至滿漢之分都迥異的德先生與汪相國,在道光初年回首平生,卻能夠分享相似的感慨。在此妄作一些揣測。一是對現世的所屬,「不學仙」、「不參禪」--通往彼世與超脫的路斷了,無需向來世寄託空虛的希望;二是對自我的「癡愚」採取一種半帶責備,半帶顧惜的態度,我之所以為我,正是因為這點「癡」與「愚」,如若不信,且向業鏡台上剖看。這一生起起伏伏地度過,而「我」便只能是這樣不完美的一個自我了。也許耽於浮名,也許碌碌無為;也許辜負文字事業,也許錯失美好姻緣。每一個人都深深捆縛在「親」(家庭)與「君」(事功)的人事關係裏,如果不與自己妥協,又能如何呢?最多不過將網縛裏的掙扎,歸結於一個夢境吧。

最終不能釋懷的,仍是汪廷珍三到西湖,拜謁淨慈寺,三次在執書羅漢面前停下腳步的故事。我們究竟有多需要世界給我們傳遞某些訊息,那些自己已經渴望被證實的訊息?它們究竟來自世界,還是我們內心?


汪廷珍傳世手跡

9/4/13

食事几则

一。蕃茄鸡蛋打卤面,加黄花菜就是比不加好吃。再有木耳泡发,炒炒一起炖更好吃。

一。豉汁蒸小排。干豆豉剁碎、蒜剁碎、再加酒和酱油(不要老抽),和生小排拌好腌制任意长时间,上锅大火蒸透十分钟就可以吃了。下次可以尝试早茶店的做法是下面铺上南瓜或芋头。

一。韩式辣豆腐煲(Jjigae/Chigae),以前做的一直嫌单薄。今天又查recipe才明白,正宗做法是要加大酱的。没有大酱,就在出锅前加一大勺赤味噌也是一样的。顺序是先炒泡菜、蒜片和葱段(或洋葱丝),然后加泡菜汁、韩式辣酱、少量酱油、水,如果手头有泡开的香菇也可以加几朵,煮开,入嫩豆腐片再煮。出锅前,加上味噌,基本上也就够咸,不需要盐了。手头有任意海鲜(虾仁、鱿鱼丝、贝类),都可以在最后煮进去烫熟,最后扣上一个生鸡蛋。

一。美国甜玉米质轻多水,烤着比煮着要好吃。农夫市场买回来新鲜的尤为出色。上星期因为馋,有一天光拿烤玉米来当午饭,结果被批评不说,还有点吃伤了。

下午买了一本刚刚去世的爱尔兰诗人Seamus Heaney的诗集,1968-1998,三十年。拿着袋子从COOP书店出来,仍旧是和五年前初到时一样的九月艳阳。只不过当时从地铁里出来,听到男孩弹吉他唱着挪威的森林。今天听到的,是Radiohead的Street spirit。大概从高中时代的迷恋之后,若干年里再没有听过这歌。

电脑硬盘在开学前两天崩溃了一次。因为备份不勤谨,丢失了四月到八月除了论文以外的各种文件。昨晚重新安装好之后,看着四月种种不完全的教案和大清理前乱七八糟的桌面,有种时空穿梭的错觉。

不过,也感谢时间,在单线流逝的同时,也让我们在无数个瞬间和过去的自己屏神相对。于是把本来想要用来买咖啡的零钱,转手给了街角那个面貌不扬,但声音清澈的小哥。

8/29/13

处暑

一年当中总有那么几天,美好到让人忘记一切阴翳。上个周末和一群人去骑车远足,一直到瓦尔登湖,赶中午的火车回来,下午大睡。睡梦中隐约听见邻家小孩的嬉闹,百页窗晃动橙黄色的光影,好像回到了某一个小时候的周末,也曾经抱着一本书沉沉睡去,直到太阳西斜。

夏日曾经很盛大。上个星期又走过邻居家爬满藤蔓的篱笆墙,原先尖圆的绿色果实,已成熟为薄而深褐色的硬壳,轻轻碰一下,就迸裂出无数黑色的种子,每颗都拖曳着一蓬白绒毛。夜里的空气也越来越凉。今天从一早就阴沉,出门的时候,竟然觉得需要围围巾。

又要尽人伦,又想避世独处;又要找最好的所在为往圣继绝学,又想干一行爱一行有教无类。世界上哪有一切愿望都能满足的一种人生。

有时候想不出答案,只好继续养猫和烧菜。

8/19/13

夜航船_2

3.

在曼城的時候,每晚都跟許久不見的N師姐聊到深夜。我們今年都面臨畢業找工作,論文寫到一半,後無退路,前無光亮,惟有靠自己對自己苦思工作的一點信心,纔能把一個完整的表達給交待出去。N師姐是我的滿文老師,早已學富五車,在人前卻總是自我謙抑。我想要給她講那個「且讓小僧伸伸腳」的夜航船故事,又忍住了沒講。那個故事畢竟說的是常識,而專門研究不是。在這片水域裡,人人都是舟子;撐自己的船,亦是唯一乘客。

可有的時候船上不只你自己,還有一個人,也想要撐船,還帶著貓貓狗狗,這可就需要更周全的商量。不能看到哪邊風景好,水面寬,就不顧一切地划過去。

上個週末到紐約機場,接到拖著兩個大箱子,來NYU讀碩士的表妹。週末陪她去辦了電話卡、買了生活必需品,還逛了布魯克林的跳蚤市場,買到一些稱心又便宜的小物件。小姑娘初來乍到,看什麼都新鮮,無限精神,完全沒有時差感。對著美國大超市滿坑滿谷花花綠綠的商品無從措手,把冰箱和廚櫃充實起來之後,開始憧憬今後怎樣燒一個人的菜,怎樣坐車上學,怎樣暢遊異國。說到寒假父母催促要回家,意下還不確定,想不如到南方去找朋友玩耍。我開始還試圖提供一些參考意見,後來便只是笑着聽她說。每個人都終歸要自己摸索出一套習慣。

和我們當時不同的是,現在懸隔地球兩端的戀人,都可以一路上拿著手機隨時視頻通話、發微信。我從來沒有過如此親密的虛擬互動經歷,並且很懷疑今後是否會有。一旦習慣了如此高同步率的伴侶關係,亦會生發出無限細密的盼望或失望。當在場與不在場的分別變得模糊,我越來越不知道要如何自處。

無論如何,我只是想儘量保護她不受傷害。在來往于哈德遜河兩岸的求學年月裡,乘風破浪,一往無前。

4.

回來之後,hb問我為什麼要臨時改變計劃,堅持要一個人去紐約。

每個決定都有無數種將其合理化的辦法。之前說過的,已經不想再說。每個人在很長時間內,都會出於同樣的渴求,重復地夢見同一些場景,在同一件事情上重復固執己見,再以不出意料的方式受挫。我就眼睜睜地看著自己,急切地想藉著到紐約的機會,從日常生活中出走兩天。但當我又站在新澤西地鐵站的門口,抑或時代廣場的街頭,才沈痛地意識到,每一次似乎決然出走之後,結局不過是虛空中的虛空。最後還不是滿身疲憊地回到出發的地方。

波士頓的暮色,以及一大碗素菜青咖喱,讓我好像慢慢回到地面上來,重新有勇氣打開工作中的文檔。

左衝右突,暗夜中的航船:下一站會去到哪兒?


Fort Greene, Brooklyn (Image from the web)

夜航船_1

1.

事先怎麼都沒有想到,在曼徹斯特的三天行程,竟起始於一家不起眼的韓國料理店。

那天一早從劍橋離開,大雨滂沱,在教堂小鎮Ely轉車。一路向西北去往曼城,途徑諾丁漢、謝菲爾德,又穿越一片山嶺,天空愈發陰沈。不知道是車廂裡冷氣太足還是心理作用,一路上睡著又凍醒。等到了曼城,又拖著箱子步行將近兩公里到會議所在的曼徹斯特大學校園,領取會議信息之後,發現住處還在一兩公里之外,且沿途佈滿了希奇古怪的地名,例如:
Hathersage
Wilmslow
Rusholme
Conyngham
⋯⋯
試圖記了一會兒就放棄了。

艱辛跋涉之後找到的住處,是一個幽靜的學生宿舍院子。房間裡的佈置也極簡單,桌椅床櫃而已,但窗戶明淨寬大,朝向院中綠樹,倒比裝修千篇一律的旅館要舒服些。另外,雖然因為電腦太薄,接不上網線,但鬼使神差般,會議期間一直可以連接到一種無線信號,且在我會議論文發表結束後的當晚消失不見。

想起之前的好多個夏天,一個人在不同的城市駐泊。房間大也好、小也好,閉眼睡下,都有微微晃動的夢境,像睡在一艘有篷的夜航船裡。

說回初到曼城那天,傍晚出去覓食,雨散雲開,夕陽高照--北方的七月,要九十點鐘天才會黑--聽說今年是英國很久以來最熱的一個夏天。幾個街區之外,就是曼城聞名的移民城區「咖喱英里」(The Curry Mile),但中午在大學食堂已經吃過滋味平淡的印度料理,實在不想再嚐試。倒是路上瞥見一家孤零零開在一群酒吧中間的韓國飯館,想無論如何,有米飯可吃總是好的。

進店坐下,發現整個店面的一邊是玻璃鏡牆。鏡子裡映出來櫃台上擺放的新鮮插花、小盆栽、萬年曆、招財貓、想來是店主家小孩的照片、一對身著傳統韓服的年輕人結婚照、還有頭頂櫃台裡整齊排放的辛拉麵,拐角處還掛著一張疑似Klimt的複製畫。這些重重疊疊的細節,好像穿越時空後的荷蘭靜物畫,讓人在等候石鍋飯上桌的過程中,都不會無聊。

那碗熱騰騰的石鍋飯,果然很好吃呢。


2.

曼城市中心的喬治街,原是十九世紀以來當地「文哲社」(Lit & Phil Society)的會址所在地。John Dalton及其門徒James Joule,是該社最早的核心成員,現在師徒二人的銅像仍守護在市政廳入口左右。Dalton青年時期入貴格會(Quakers),成為與國教正統(Anglican Church)分庭抗禮的異見分子(Dissenters),也因此而不能到牛津和劍橋任教。而曼城成立於1786年的新學院,是當時英國唯一可供異見者進修高等教育的學府。道爾頓於曼城藝文一脈的興起居功至偉。他在1800年之後進行一系列探討氣體性質的實驗,提出「化學反應之實質在於原子的分離與重組」假說,並初步測定了幾種原子量。在那之後,倫敦的皇家科學會再也不能忽視以曼城為首的北方,在自然哲學與工程學領域中所作的貢獻。

而今天的喬治街,已成為中國城的一部分。我和三四十位研究東亞的學者一起,找到一家口味還算正宗的湖南館子,喝啤酒吃晚飯。散席後,又沿著公主街(Princess Street)一路走回住處,途中穿過同性戀者聚居的街區,兩邊是維多利亞時代紅磚建築,不知是被十九世紀的煤煙還是二十世紀的戰火熏染灰褐,暮色中隱忍的巨大黑影。城市景觀雖然粗礪,卻不寒酸,本地居民總是會友好地幫忙指路。這種樸實溫厚不造作的氣場,芝加哥也常見,可能是無產者與有產者雜處的工業城市,在歷經興盛、污染、蕭條、又重建之後,可以達到的一種狀態。

最後一天下午,專門翹會去了曼城西郊的薩福德碼頭(Salford Quays),那裡曾經是曼城工業原材料與加工產品出入的最大港口。從輕軌上遙望城市,水道港汊交錯,但都被修葺為形狀規整的運河,閘口遍地,當年顯然是為了方便貨船停泊。到了碼頭,大失所望,雖然格局還在,甚至兩個藍色的大型吊車也還在,但碼頭本身已經被改造為一片水邊購物休閒區域,且生意冷淡。只有幾個孩子在玩耍,他們脫下上衣,從水泥砌成的岸邊跳到運河裡戲水。昔日運貨輪船冰冷的鐵錨,不知是否還有幾枚沈在水底?

我站在岸邊,感到一陣暈眩。想要找尋十九世紀無產階級留下的痕跡,卻撞進二十一世紀全球中產階級消費休閒的雷同情景。所以曼城大學的歷史學家纔格外忙碌起來,從塵積的檔案裡,復原出道爾頓的氣體試驗、雜貨商如何攙兌劣質啤酒、工場宿舍裡的肺結核發病率、以及一位普通雇員每個月有幾天能夠喝得起下午茶。我們從這些知識中間,獲得少許瞭解之同情的安慰,並且得以在二十分鐘的報告時間裡,短暫逃離生活在當下的呆板、寡淡與疲乏。

又或許,本來也無所謂來早或來遲。我所見到的曼城,就是咖喱英里、韓國小店、中國城與Gay village比鄰而居的,二十一世紀的曼城。哪怕火車中心站變成會展中心。哪怕十九世紀末的慈善醫院變成治療與研究一體化的知識生產機器。紅磚建築側畔生長出燦爛塗鴉,小飯館裡鮮花仍然盛放。由無數異見者、勞動者與外來移民建造起來的這座城市,惟有保持獨立與開放的傳統,才真正無愧於先賢。


Welcome to the Curry Mile




8/3/13

捉將官裏去

既然做了這行,翻閱清人詩文集,大概就是一輩子的消遣了。好在不時會有一些驚喜。比如下面這首:

夜雨海淀道中

捉將官裏去,匹馬度層城
遠析沈沈響,深泥活活聲
路愁雲影塞,人借電光行
咫尺仙園近,晞陽趁曉晴

(百齡,《守意龕詩集》,卷四 癸卯年)

作者百齡,姓張,漢軍正黃旗人。乾隆三十七年(1772)中進士,授庶吉士,翰林院編修,作此詩時為乾隆四十八年(1783),仍居京城,仕途無成。後世傳者說他此時方當盛年,但「負才自守,不干進,邅迴閒職十餘年。」

讓我覺得有趣的,首先是他開頭很突兀地用「捉將官裏去」這個現成句子。原句傳說出自北宋一位略識文墨的妻子,她的丈夫楊樸,作為有名的隱士,要被朝廷徵召去當官。她便作詩相贈:
「更無落魄耽杯酒,更莫猖狂愛詠詩
今日捉將官裡去,這回斷送老頭皮」

然而百齡以這樣一種自嘲的口氣開頭,卻遮掩不住應召往西苑,一種輕鬆愉快的情緒。他深夜出行,大約是走西直門外官道,一路向西北,朝海淀而去。路上會經過今天的薊門煙樹吧,「匹馬度層城」。他冒雨縱馬前行(顯然沒有坐轎),聽到活潑的雨聲、雷聲(沈沈響)和馬踏泥淖的聲音,暗夜中卻偶爾有閃電照亮前路。而時間悄然過去,等他到達西郊海淀時,已經雨住雲開,曙光初露了。

也許是我自己對這一路的熟悉,讓青年時代百齡的這首平平常常的小詩,讀起來特別明朗親切。夏夜的北京城,你可還記得他嗎?

百齡在嘉慶年間開始轉運,後來官至兩江總督,歷任各省督撫。他老來得子,適逢嘉慶皇帝過生日,皇帝高興,特意賜給小孩一個滿文名字「扎拉芬」(Jalafun,意思是長壽)。因此一個儒養深厚的旗人漢軍家庭裏,就在十九世紀初多了一個名扎拉芬,字麟圃的後代(清史稿列傳, 卷343)。

扎拉芬大概和同時代的很多旗人孩子一樣,從小就在家塾裏上學。他也寫詩,但傳下來的不多。道光年間,扎拉芬的兒子張玉年(看,又改回漢名了)重刻祖父詩集的時候,把父親的遺稿也附在後面。其中有兩首,紀念教他「國書」(清文/滿文)的「德先生」,也很有意思:

哭德先生(余從學國書者)

數年函丈(原谓讲学者与听讲者坐席之间相距一丈。后用以指讲学的坐席。)樂相尋,
作賦何期服鳥臨
身後家難充爨釜,
讖成詩獨誦哀音(先生素不喜詩,去年見汪瑟庵相國絕筆作,吟詠不絕)
薇垣久歷官多滯,
瓊樹先凋痛已深(數年前有喪明之戚,血症由此漸增)
易簀倉黃疎聞訊,
寢門空灑淚涔涔

挽強腕下聽鳴弦(先生善騎射,余兼學焉),
不獨難忘問字緣
筆走龍蛇留舊跡,
心移鴻鵠悔當年
絳帷(犹绛帐。对师门、讲席之敬称。)底事遲重下(余自幼在門中,隔數年仍復受業),
白羽何由得妙傳
相對鯉庭今寂寞(哲嗣三人),
門牆桃李共淒然

(扎拉芬,南陔遺草附刻)

可以想見這樣一位旗人先生,不喜漢詩,卻善於騎射,和學生親密無間。仕途多舛,身後蕭索,晚年又失明(作為一位好射手,該如何傷痛)。另外,他的一手國書可是「筆走龍蛇」。我並沒有特意地想從他們的文字中讀出「滿洲性」。但倘若留心,便總會被這些毫無陳腐氣的語言元素所吸引。

至於不愛詩的德先生所愛誦的汪瑟庵(汪廷珍)的「絕筆」是哪一首,留給下次再查吧。

7/29/13

浮舟

火车行驶在英格兰中部的绿色原野上。夏日晴空,云朵如棉团,低低掠过大地。车窗外倏忽而过的是紫色黄色的苜蓿花,白身黑首的羊群,间杂着或卧或立的牛只马匹。时隔四年重到英国,见到的人都换了一茬,没曾想就在大陆间腾挪了一遍。

这次是到曼彻斯特开会,取道剑桥两日。去李约瑟研究所看他的手稿档案,获知许多《中国科学技术史》药学卷一直未出版的原委。李氏去听讲座时喜欢做详细笔记,然后分别归档。他会在大部分为英文的笔记里,把中国用汉字“中”来简写,而把西方用“西”来简写。好像这两个抽象的范畴之间的对立,惟有用中文才能最简捷直接地表达出来。此外还有大量的通信。博士论文最后成了一个几乎没有利用档案的研究,希望下一部分工作能够换一换。

在伦敦等车的时候,发现当天刚好是廉的生日。到剑桥火车站之后,在旁边超市买了一盆马蹄莲送给他们。果然还是当年那个丰神俊朗的少年。承蒙他们把卧室让给我住,一起吃清淡美味的事物,短短两天两夜,好像有说不完的话。屈指算他们来剑桥,也已经三年了,也许一两年之内,就会回京教书工作。

剑桥的大部分院系(department),相较于学院(college)而言,都算是新生事物。因此主图书馆与各院系的建筑,都颇为现代。据说主图书馆因空间狭小,不得不将书按大门类分开之后,再按书尺寸大小排列上架,以求得最大的容纳量。各个学院内部的图书馆则各具特色。去了国王学院(廉所属的学院)和达尔文学院的图书馆,前者古雅华丽,满室琳琅;后者简洁大方,又凭水临河,别具风味。在Magdalene College看到十七世纪学者Samuel Pepys著名的日记与藏书收藏处。李约瑟研究所所在的罗宾逊学院则僻处校园西侧,走出去就是树林与乡村住宅。往学校中心去的小径要穿过溪流与草地,树影交叠中惊现白牛,水上有白天鹅与大雁。

剑河上的方头平底船称为Punt。白天河上商业运营的游船船只纵横,阻塞港汊。我们傍晚出发,到Siyuan所在的圣约翰学院借了他们自己的小船,水面上就清静很多。 廉撑船的技术已相当娴熟,中间遇上一阵雨,就在桥下暂避。看见三一学院的船上,有人载酒顺流而下,夕光中大树婆娑,塔影孤峭。夏季学生都不在校,只有暑期学生,整个校园都似在休憩。波光橹影中人如微醺,说些故国往事,几个世纪就这样没有踪迹地过去了吧。

回程又勾留伦敦一日。在Bloomsbury和出生长大在此地的T同学喝茶聊天,又去大英博物馆看了新近落成的瓷器展厅。伦敦的高树深巷,让波士顿的灯塔山立刻相形见绌,因街道房屋格局都狭小不少。我们从大英博物馆往南,穿过喧嚣热闹的Covent Garden(旧日花市与剧场集散地),到查令十字街,再向南过河,一路游人如织。四年前亦从这座大桥上走过——那时“伦敦眼”摩天轮还未落成。和T告别后,又乘地铁到诺丁山一带逡巡,沿着小巷走回旅社一带,在海德公园的长椅上默坐,直到九点太阳落山。

你说未来几年注定会辛苦,我也明白。但无论如何不是为自己,而且即使辛苦,也没什么。好像不再热衷匆匆经过一个陌生国度,假装隐身人,观察描写周遭风物。自己的生活,是否能因旅行而增色,好像也变得不那么重要。出差与旅行可以不必区分。重要的是与具体的人与事物建立联系:询问、倾听、交谈、触摸、书写、重回、改变。自己的生活如何,并无足惜;而感到时光有限,必得为周围世界与他人做些什么的愿望,日渐强烈。

旅社之夜睡得颇不安稳。夜雨敲窗,时急时缓,旁边两个说葡萄牙语的小姑娘一直收到手机短信。当她们终于入睡,我兀自还在想自己的事情,一会儿是久远模糊的人物面目,一会儿是论文片段。想到两个星期之前的芝加哥,穿着婚纱、神情调皮而严肃的猫,她将要前往大西洋对岸的港口城市。想到远在大湖北岸的H同学,他从中学的操场跑道那头走来,眼镜片反光,眯着眼睛笑。想到七月夹带着烈日、暴雨和彩虹,一阵风似的过去。在旅行结束的尽头,有一个人带着小猫,在老地方等我。


King's College in twilight


Family of Swans by River Cam

7/5/13

独立日

算起来,上一次夏天在此地过还是五年前。当时我和BU的几个朋友,沿着人山人海的河岸,上下找寻一个可以容身的地方而不得。开玩笑说,波士顿独立日焰火,一无可看,只可看看独立日焰火之人。头顶蓝星帽、身穿红条衫、脚蹬白色旅游鞋,带好全套野餐家当去看Boston Pops爱国歌曲演唱会的群众自然是一类,看之;或秀肌肉纹身、或烟视媚行,名为看焰火实则想要被人观看、继而去酒吧彻夜狂欢的少男少女又是一类,看之;另有持三脚架、广角镜头,早早占据有利地形的摄影达人,或驾一叶轻舟,飘然而来、戛然而去的神秘人物,亦看之。至于像当时的我们那样,初来乍到,连焰火从哪儿放起都不晓得,结果糊里糊涂走错方向,到焰火腾空时视线恰好被楼挡住,只闻其声不见其形--却也其乐融融的异乡人,看到也可以大发一笑。

今年独立日,白昼苦热,天空是凝滞不流动的蓝,定睛观看,好像就能看见人间蒸腾出来的热浪冉冉上升,在高处凝成一朵朵严肃而崔嵬的小云。在云层的彼端,好像有金盔金甲的天神战斗正酣,全忘了人间的祸福。在这样的天气里,还能精神十足工作的人(比如hb),则近乎于神。而余下的凡人,一场煎熬过后,也不会白日飞升,也不会成蝶,还是那个沉重肉身。因为国庆节,店铺都闭门歇业,我在空调劲吹的楼里闭锁一天,又觉得身体酸重。傍晚回到家,推开门一股热浪,两只猫都趴着不动。我也顺势放下包,坐倒在地板上,靠着书柜就睡着了。

晚上又回到hb实验室。两个人守在空空荡荡的顶楼,跟值班的巴基斯坦保安一起等着看焰火。我问hb说,为什么现在很难像几年前那样开心起来,又为什么会常觉得孤独。潜意识里,我不喜欢看到我们的将来被闭锁在这样一个充满了仪器、术语和无菌间的地方,人与人争竞着去分析与阐释一小部分自然世界。hb说,是不是这种隔绝,正是置身于大洋这一侧的一种礼物,让人只得不遗余力地沉潜到眼前所做的事情本身上面去。若某年回乡之后,或许最想念的,也就是这冗长而纯粹的孤独。话没说完,焰火已经腾空而起,绽放出层层叠叠的幻彩。我们两个和巴基斯坦保安,都不约而同用英文喃喃自语:真美啊。

6/29/13

29

今天是六月的倒数第二天。前几日暑热难耐,又忽然来一阵雨水,天气重新凉下来。此刻坐在朝东的卧室窗下,窗外是茂密的树冠,绿叶丛中星点小花,是清淡的金色,又有点像初泡乌龙茶的颜色。西边将落的夕阳照过来,不用去看,就知道客厅墙上一定斜斜投下一片金色光影,也许有猫在窗口眺望,也许没有。还有将近两个小时,才会暮色四合,而我在卷牍堆里抬起头来,什么都不做,只慢慢消受这一晚上的凉风,想到这里,觉得开心。

夏日的云朵很亲近人。在烈日暴雨的交替洗礼间,万物舒伸翕动,让人四肢百骸都消融,忘记自我与时间流逝的相持。多年以前,刚到这个城市的那个夏天,常常在傍晚背着吉他,到一个街旁公园去唱歌。可现在想想,那是一个周围家家户户都日落而入、关闭门窗、过着中产阶级生活的社区啊。得有多么孤闷无聊,才会干出这么二的事儿来啊。

又或者,那其实是一种还没有被周围环境同化的表现。满心里想的还是有开头没结尾的校园情怀,回到家打开的还是msn space,真称得上是畅游异国,放心吃喝。等到慢慢沉入在异国的生活,对周围空间与自我身份有了更多体认,反而更加小心起来。在不同社交网络之间,把自己的情绪抒解分拆为几个向度,并且熟稔于语言的转换。可是这么一来,究竟哪一种表达,才最接近自己的本心呢?

几年间荒废了很多东西。整理多少年没有戴过的发饰,很多当时觉得太扎眼的,现在变成太幼稚。重新捡起吉他,捡起很久没唱过的歌,发现自己的声音已有所改变。另外,也许昨日之我终于可以重新出现在记忆里,也许被宽宥,也许不会,不过没有关系。因为我们都已经走得足够远,并且还要继续走下去。


2008年夏天末尾的夕阳,science center门口

6/24/13

真夏の光

manatsu, 真夏,总觉得这个词很可爱。傍晚的雷阵雨,雨后的双彩虹,正午晴日下绿叶浅浅浓浓的光影。夏至已过,还有什么怀疑呢。

看图不说话。

邻居家院墙上爬满了金银花,每天早出晚归时香煞人。



在正午太阳最大最不适合照相的时候出门,于是鼓起勇气,对着太阳拍吧。




一花一叶一丛藤,不染凡尘,都如有神性


当然,在窗口发呆的小猫也是。

6/15/13

四明,海隅

1.

至今难忘在宁波吃的第一顿饭。高墙疏窗,微雨绿苔。L师兄是本地人,我和ZH进来的时候,菜已点好上桌。我们握手寒暄,入座后便看见面前高高低低的几碟,L师兄逐一介绍过来:山芋艿烧肉,脆炒茭白,蒜茸海瓜子--那小螺只有我指甲盖大,咬在舌尖鲜嫩的一点;还有一道菜忘记了。最后一碗仓桥面结,面劲汤浓,面结以新鲜豆皮为衣包肉,折为长方包袱形,再拦腰捆扎。吃的时候不好意思拍照,临走还再三流连。

L师兄生长在宁波,到北京上学,硕士毕业后回乡当了公务员,娶妻生子。清癯的白面书生,谈话时虎虎有生气,坚持要陪我们到天一阁。ZH开着另一个同学的小车,七弯八弯进了一条小巷,L师兄指给我看路旁的枫杨树,为南方特有。入阁的时候,细雨在有无之间。L师兄撑着伞,信步闲庭,对每一幢建筑都如数家珍。这里也真的成了他从小到大的后花园,中学时候,经常拿本书到范家后院上自习。师兄说,看天一阁,不要被余秋雨的情怀毒害了,看就是看这个院子,还好歹留下了一点宁波老城的气象。每年秋天,院子里粗可合抱的老桂开花,满城弥香七天七夜。

与L师兄作别后,我和ZH两个外地人,又在院子里盘桓良久,和憨态可掬的大石虎照相。上次见到他,是在我上海的婚宴上,他已在宁波两年,供职于一家国企,管理工厂事务。虽然特意来沪,但朋友以主客相待,连话都没说上几句。这回再见,却是在他离开宁波的前夕,原来他终究不能忘怀的,还是回学校去攻读诗文之艺。他从去年开始辞职考研,录取之后,已经遍访旧友,马上就要回乡事亲,准备九月再次入学。当年大学毕业时,赠我以穆旦诗全集,这回带来的是台版王右丞集。岁月歌弦,其乐不改。

忍不住又要写回吃。晚饭和同学夫妇小聚,吃到了毛蟹年糕、某种贝类蒸水蛋,以及香煎带鱼。第二天中午,又吃到了清蒸带鱼,饭馆点菜时,长桌上收拾好的鲜鱼一字排开,客人只管指着某条鱼,说明如何做,老板娘便拈起鱼尾,将鱼从小窗顺入厨房。爸爸十几年前曾在宁波工作,再三提及海产如何鲜美。我虽然不能吃太生猛的海味,也多少见识到了生长在东海之滨的口福。

2.

四明山为天台北支,余姚江发源于其北,自西流向东,奉化江发源于其东南的溪口镇,蜿蜒向东北,两江汇合而为甬江,镇海为其入海口,而舟山群岛为其羽翼。宁波府城就坐落在三江口。

我们这次没有时间去溪口的蒋氏故里,而是去了宁波城西的慈城--原本是立县千年的慈溪古县城,现已纳入市区范围,却也因此而作为“古镇”被保护起来。小城县衙、孔庙、民宅街道都完整,有老婆婆在县衙路口卖菜,那路赫然名“中华街”。城北有一小湖,名慈湖,湖上有一桥、一亭,垂柳绕堤。过桥就到新修的慈湖中学,建筑明朗精洁,大概也是地方文脉传承所在。湖那边,青山襟抱,一望可及,让人顿兴终老于此的愿望。

不仅城西城南有山,城东也有。宁波与东海之间,山脉隆起,是古鄞县地界。再沿海岸向南,隔着象山湾,就是象山县。我们第二天出城向东,一个小时车程之内,就穿行在苍翠群山中,寻访唐初建址的天童古寺,日本曹洞宗的祖山。正好当天是佛诞,寺里举行盛大的法事。我们却来得太迟,入山时已近正午,只看见香客与僧众分别在厢房用午斋。寺体依山而建,拾级而上,多有香港信众捐善款的记认。最好的还是山门外几千几万竿碗口粗的翠竹,雨中一润,越发显得精神。寺中不少器具,就取自竹林,黝黑经久,也不知道是哪朝的旧物。

在这里短短两天,已经对这片山水生出不少留恋。此地既出大儒,也出精明勤劳的商人。天塌下来,生意也要照做,家乡毕竟也还是最可爱。民生既安居富足,又有L师兄这样热心经营家园的年轻人,假以时日,必有可观。

3.

周五下午,从宁波到上海的长途巴士客满,需要临时加开班次。那场面有点像波士顿的年轻人到纽约过周末,城市大小的比例也相近。

与ZH道别。下次再见的时候,希望能够读完他给我的书。


天一阁大猫


慈溪


天童寺外

6/10/13

所爱隔山海

在北京机场与送行的父母告别,回头挥手,眼睛里有泪光。飞机飞到阿拉斯加上空的时候,开始急切地想要见到hb和小猫。为解思念之苦,打开电脑看照片。每次翻到一张小猫的照片,旁边的本科小姑娘就转过头来看。

意识到,无论身在太平洋哪一边,终归是所爱隔山海,山海不可平。十几个小时的飞行横亘太平洋,虽然已经是前所未有的便利,可终究还是远。

古人游必有方,到一定时候便归家终养。我也想这么做,然后找一个好地方啸游林泉,度过余生。是不是想得太多啦。

回到波士顿家之后,灯光下觉得人和猫都瘦了。晃了一会儿,眼里又慢慢地觉得熟悉起来。因为天气渐热,两只猫现在都喜欢俯趴在木地板上乘凉,扁扁的黑白两条。不如就叫她们面条猫吧。


面条猫们,我走之前

5/30/13

佳气红尘

奶奶家北屋,写了十几年作业的窗下,现在摆了张单人床。躺在上面,想要午睡,闭目听见北京五月的大风。
那风的声音既高远又切近。它潜入无数关不紧的门缝,撼动每一扇生锈的铁纱窗,夹裹着楼下小学孩童嬉戏的喧哗,一波接着一波地涌上来,又退去。大块噫息,佳气红尘暗天起。
侧身望穿衣镜里的脸,旧时光影慢慢浮现。离此不远处,儿时伙伴应有多人,仍住在各自的门后,已作为人父母的打算。为什么我纵然回到此地,却又不在此地?即使我将来真的回到此地,人物两违,又该如何与昨日之我作交代?
窗外地坛墙里的树,最外一层仍然绿茵冉冉,再往里面看,照例是遮遮掩掩看不清楚的工地。这一道树墙,连同楼南边的护城河,是勾勒出我记忆中最初家园的两条线。
深冬的阴霾散去,风沙也稍歇。早晚还是清凉的,下过一两场雨,之后现出晴天,让人欢喜而不知所措。
五月中旬的一天,到城东一位老师家里去问学,被留吃饭。踩着午后的烈日出院子,前面小街两旁是夹道的槐树,紫色的花朵正开,馥郁的香气俨然没有变。
于是就想起东单道旁的那些槐树,每年再晚些时候,玉白色的槐钱,一点一点落下来的样子。又想起幼儿园院子里会遇到的,从树上垂吊下来的小青虫。凉而游移的触感,永恒的疑惑。
又发现此时月季花开得正好,一丛一丛都是重瓣,水红或暗红,果然比以前夏天回来见到的,已经开过一两轮、晒得蔫蔫的要好。还可见到粉白色的蔷薇,从院墙头瀑布一样悬坠下来。
花信有恒,但愿人心也是。

5/29/13

写于5.6归国飞机上的

又一次历数飞机上漫漫十三个小时。留在身后的是一个人和两只猫,翻看照片,已经开始想念。

同时也就顺便看到那些曾经住过的地方,尤其是芝加哥的旧家──那时的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从家步行到学校图书馆或体育馆,路上永远是安静的,可以尽管发呆想事情。慢慢熟悉五十六街上每一家院落里开出来的花朵。周围店铺屈指可数,简单到不需要费脑筋做决定要到哪里坐一坐。论文的第一章好像永远都写不完,但因为远离校园,也就可以不那么焦虑。每天傍晚回家的校车也永远准点,跳上车去,每天在同一个街角跳下来,这样重复的日子,好像永远都不会有尽头。

啊,那时候小黑小白也还没有出生。不知道她们的生日,只知道领回家的时候是四个月大。愿余生能平安相守。

不晓得为什么会在离开大半年之后,突然这么想念芝加哥。波士顿的学校生活太复杂,想要去哪里都要努力排开人群的推挤,那些不属于自己的繁华热闹。如果明年此时能够毕业,其实更盼望能搬去一个生活更简单更接地气的地方。如果在海外亦不能隐居,还不如早作归家计。

这个学期,写出来了两三个章节提要,其余的时候就都在忙着准备成为未来的教书匠。和各种人见面,确认从现在开始到秋天的计划,应该就是要尽量多地完成工作。这样的确定性反而让人不安,因为好像每次重复一遍,那些本来应该用来工作的时间就又溜走了一点点。

因为春天来得太晚,本来该在一两个月内次第开放的花草,都挤在一个星期内闹嚷嚷地开花了。与此同时,天气还是忽冷忽热。昨天跟hb骑车去郊外远足,道路两旁海棠、山茶和郁金香都开到眩目,可吹过来的风还是冷的。再看看北京已经高达30度的天气预报,实在无可奈何。只希望这次车马签证运都不要出岔子,六月初回来,过一个真正的夏天。

4/30/13

芳菲

今天上完了這學期的最後一節課。同學們都用滿文,寫下風姿各異的詩句。這樣特別的教書經歷,也許很久都不會再有。

而這個動盪的四月也終於結束了。身邊婚訊不斷,花信亦接踵而至。又是學年結束,臨別燕集會飲的季節。

再過五天,寫完作業,就動身回家。


4/17/13

悼亡

1.

四月十五日下午兩點五十分,波士頓馬拉松終點線附近發生連續兩次炸彈爆炸。當晚已經証實的死者兩人,其中一位是年僅八歲的男童,另一位女性死者,生前居住在Arlington,是一位哈佛商學院食堂職工的女兒。此外上百人受傷,重至斷截肢體。四月十六日上午,波士頓各大學中國學生會廣發郵件,尋找一位在爆炸後失蹤的中國女生L的下落。當晚,中國駐紐約領館與中文媒體證實,L已不幸罹難。

一整晚都籠罩在不安和悲傷的情緒中。試著在社交網絡上尋找疏解的孔道,卻無法分說明白,為什麼L的去世,比兩名美國死者的不幸給我帶來更切身的情感衝擊。一位美國友人在一則向L寄託哀思的訊息後面回復了一句:「是啊,另外一位死者是個八歲的孩子,這真讓人難過。」

當時我想,是的,這當然令人難過。但這位友人的回復,卻無意中流露出這樣一種心態:在以臉書為中心的社交網絡話語裡,美國社會中的主流人際關係(同學、同事、家庭內部、自由結社群體、身份政治)區劃了大部分的情感表達。以我的情形為例,週一出事時,大家在臉書上互報平安,回復的大都是新老同學,這當然令人感動。但與此同時,以國別、出生地、甚至階級為基礎的情感表達是被邊緣化的。在這樣一個語境裡,想表達對一位素昧平生的中國姑娘的悼念,竟然顯得有那麼一點格格不入。

但我又不能聽任這巨大的哀慟從空無中湧現,再向空無處傾洒。如果至少能用一個上午的時間,誠心誠意地把個中種種曲折分剖清楚,也算是對逝者的一種祭奠吧。

2.

說到底,大概不過是同在異鄉為異客,兔死狐悲,物傷其類。

我還能清楚地記得,初到芝加哥時,是如何冒著寒風跟同學一起去圍觀感恩節與St Patrick's Day的城市大遊行,萬千巷陌,鮮花著錦。後來hb迷上跑步,參加了2008年芝加哥馬拉松,還有2010年西雅圖馬拉松。我不知道L目前在美國留學幾年,也不知道她當時在終點處,是否在等待某個友人的最後衝刺。但可以確定的是,對每一個初到異國的留學生而言,置身於這樣的大型公眾集會中,是逐漸融入本地社會的重要轉折。

週一晚上,在各大中文社交網絡上悼念波士頓遇難者的帖子,也往往是以自己在此類場合中與各國民眾把酒言歡的懷念為開端。話再往下說,追憶也往往帶上了幾分炫耀的意思--我是在這樣這樣一些地方留過學回來的。說得不客氣一點,好像曾經置身於國別身份政治被消弭的祥和氣氛當中,自己就真的以為成為了當地主流社會一員了似的。這種不太牢靠的優越感,我自己也曾經歷;之後又在其它的場合,被無情揭破。

L生前就讀於波士頓大學統計學系。今天上午,波士頓大學的網站上,中心頁面展示的仍是欣欣向榮的校園景象,只在不起眼的左下角,刊登了一則校友遇難的文字報道。我不禁感到氣憤:倘若換作是本國人遇難,恐怕早已大作文章,極盡哀榮了吧。再細看行文中,也幾乎不帶情感,好像L的去逝,無法被附帶上任何意義:如果此次襲擊,是對美國立國之本的一次明目張膽的挑釁,那麼兩位去逝的美國公民,自然便成為烈士 (Martyrs)。八歲孩童的無辜與純潔,更為他的犧牲籠罩上悲壯的色彩--這一點在此前康州的槍擊案中也十分明顯。但L呢?好像她只是一個看客,她的死只是一次偶發不幸,一項附帶的損失(collateral damage),一件不應該影響學校正常運轉的事故。

昨天傍晚,波士頓大學有學生自發集會,悼念爆炸案中的死傷人員。校方媒體作了一篇簡短的報道,標題是“我們必須站在一起”(We must stand together)。集會的中心是牧師的佈道,還有猶太教神父,他們說:「生比任何死亡都要強大。⋯⋯享受生命,不要害怕。(“life is stronger than any death. Yes, grieve,” he told them. “But enjoy life. Don’t be afraid.” )」

所以從這樣多的死傷中,學校與教會最急於告訴學生的,竟然是「繼續享受你們的生命/生活」。多麼冷漠,多麼自私,多麼無情。

昨天是一個大風天。記者告訴我們,由於風這樣大,參加悼念集會的學生們數次努力點燃手中的蠟燭,都被大風吹滅。

我實在不能抑制這樣一種迷信的直覺:你們還沒有給死者一個誠懇的交代。那蠟燭怎麼會點燃起來。

3.

奇特的世界,不止在大洋這一頭。在L的祖國,半封閉的網絡世界,已經沸反盈天。爭論的焦點,竟然是L以及她周圍的留學生,是否都是富家子女,才有錢出國讀碩士。而不少刺耳言論背後的意思,是有錢人以及有錢人的子女,都死不足惜。

身邊的很多朋友,都感到極大的冒犯,費盡唇舌去辯解,留學生並不都是富二代、官二代。我想這並不是問題重點,因為說自己沒有錢,只是讓自己在身份權利與道德天平的換算中,排到了其他人的前面一點點。

而感到被屈辱和被損害的重點仍然是:他人的言論,將個人置於以財富權力劃分的標簽之下,並僅以此標簽為憑藉,來評判、要挾與限制個人的生活。這樣的話語暴力,不僅僅停留在對階級的劃分,亦存在在社會生活的方方面面。比如前段時間討論熱烈的性別政治。對一位已婚育齡婦女,劈頭蓋臉地關心其生育計劃,是將她的個人,完全劃歸於其在父權家庭內部的社會身份。而對一位素不相識的死者,上來就關心她的家庭背景,也是將她的生命,等同於貧富懸殊的社會結構之自然延伸。我們當然要反對這樣的言語暴力--但與此同時,我們也要看到言論背後的父權家庭與貧富懸殊的社會,是如何讓人們難以跳出標簽區劃的框框來想問題。

標簽區劃的暴力,也不僅在大洋那一頭。留學地不是桃花源。留學生來到另一個社會區隔的體系裡,其實早被貼上了旁的標簽。或許不是在眾聲嘈雜的網路,而是在平時觸碰不到的權力機關中。我們是“非居民異類”(Non-resident alien),卻又是“稅收目的下的居民異類”(Resident alien for tax purposes)。Whatever that means。向學校申請報銷同樣的會議花銷,作為一個外國人,就要反覆申明此行與自己學業的相關性。我看不出來為什麼這樣的理性包裝之下的冷暴力,會讓人覺得比較容易與其共處一點。

無論如何,L離開自己出生長大的城市,到北京上大學,又跨越大洋,來到波士頓。她或許有著對未來清晰的規劃,想要逃離什麼,又希望過什麼樣的生活。她在臉書上貼出自己美麗的照片,也在微博上轉發,她將自己同時置於兩個文化政治體系的評判之下,也同時在其中發聲。她如今已不在人世。而她的去逝,卻更讓中美兩邊的看客,都顯露出自己「皮袍下的小」來。我真希望每一個人都在這樣美好的生命夭逝的面前,因沈痛而反省自己,曾經在何種標簽的名義下,殘忍地對別人造成過話語或身體上的傷害。

4.

話說了這麼多,L畢竟已不在人世。她的同伴和上百傷者,還在醫院裡輾轉呻吟。

我真想要有人吹響嗩吶,敲著鑼鼓,舞著花紅素白的獅子,好好地送她飄洋過海,回家去。

湛湛江水兮,上有楓。目極千里兮,傷春心。魂兮歸來,哀江南。

4/5/13

红楼隔雨

红楼隔雨相望冷。--当念头不断回到这一个句子,转头望望窗外,却是一派艳阳高照。都已经四月了,怎么可能还是这么冷。

一个冬天再怎么漫长,其实末尾最难捱。加上种种琐碎的不顺--跟学校臃肿无能机构的斗争,人事关系的淡漠,以及有意无意间的相互推托与伤害。

也许这次跟某人出来开会并不是一个好的决定。逃离学校,重回DC,发现更是处处高墙深谷。无所不在的权力区隔着这里的每一寸空间,初到的时候觉得新鲜,再来却只想远离。那些不愉快的回忆或暗示,外化成幽深灰黯的地铁站、人们司空见惯的安全检查和封路戒严。我们住在一处青年旅社,附近是酒吧街笙歌夜夜。总觉得那些纵饮狂欢,一定与附近沉睡中的权力巨兽有某些相关。于是也就必须有了通往郊区高速路两边的静寂树林,树林里藏着的小城镇,小城镇上的人们定点上班、合理消费;也就必须有如潮的游客昼出夜伏,哗然而聚,哗然而散。我无法想象自己怎么能天天出入于这套地铁系统而不变得抑郁。

今天第一次到国会图书馆,也是高大的水泥墙,入口需安检。进去之后,有几分怯意地找寻注册处,却发现里面的工作人员表现出非常随意的作风,证件也没有多盘问,说话间就把手续办完了。中午到食堂吃饭,亦在地下室,设施老旧,提供朴实的炸鸡与炸鱼,有中国八十年代单位食堂的祥和气息。同样的祥和与古旧气还出现在三月中的费城之行,宾大博物馆管理之松散、装修之陈旧让人觉得亲切不少。

也许非得要进入巨兽内部,才能够理解那里的人生如何继续。然而我们如何能够选择要过何种重量与空间感的人生呢。我只知道困顿感容易让人沉溺,却不知道该从哪里获得解脱的力量,以及如何,哪怕暂时也好,不要去想。

3/30/13

三月札记(二)蛇纹石

3.

重回宾夕法尼亚。这已是第三次造访宾大校园:将近七年前,初到此地,一群半大小孩第一次穿着正装,参加两位同学的婚礼。去年初春,在费城停留一宿,拖着拉箱,和YT冒着微雪夜游。这次才是真的来宾大开会,得以在校园里实在盘桓。

也许是冬春之际的缘故,第一眼看见College Hall独特的浅绿色外墙,不禁倾倒。开始以为是雨后青苔绿,近看又断然不是。后来才知道,College Hall以及相邻的两三座中心建筑,其青绿色调都来自一种独特的蛇纹石(serpentine)。


便于开采、用作建筑材料的蛇纹石,只分布在世界上极个别地区,而宾州东南角与费城毗邻的切斯特县 (Chester County) 就是其中之一。十九世纪七十年代,宾大从费城中心的老校区迁至Schuylkill 河西,建立大学城 (University City)。在费城土生土长的建筑师T.W. Richards 设计了以College Hall为中心的一组核心建筑,所用的就是切斯特县出产的蛇纹石。切斯特一带首屈一指的石料商人布林顿 (Joseph Brinton) 一手提供了宾大新校区建设所需的所有石料。

只受过极少学校教育的T.W. Richards后来成为宾大建筑系元老。而石料商人布林顿亦凭借宾大新校区的招牌建筑,将自己的蛇纹石远销至美国各州。十九世纪的最后几十年,正值学院哥特式建筑 (Collegiate Gothic) 盛行,众学府纷纷兴建大楼,以效仿欧陆古风。而新大陆的丰富石材,恰好为建筑师们提供了尝试不同的色彩与表面材质搭配的可能性。布林顿发明了若干种石料切割机,能够根据订户需要,将矿石在当场切割成小块,以便分装运输。虽然火车运价昂贵,蛇纹石矿又远离主要运输线路,需要用畜力拖车运至车站,但布林顿的生意仍然不错。十九世纪末,以芝加哥世界博览会为契机,各大城市的建筑风格转向崇尚纯白,一种以美国新兴大都会为中心的城市建筑范式呼之欲出。布林顿的蛇纹石在二十世纪逐渐无人问津,几经转手之后,终于在1930年之后永久停产。

若不是某一路矿脉,恰巧于宾州东南角露出地面;若不是十九世纪中期铁路兴起后,使得长途运输大量石料变得可能;若不是布林顿将切斯特的蛇纹石成功销往国内市场;若不是建筑师T.W. Richards碰巧选择了刚刚起步的哥特复兴风格--宾大与College Hall 完全可以是另外一种样子。又及,黄绿或青绿色的蛇纹石,一旦被开采出来,日久即会褪色。College Hall应该是采取了表面保护措施,或已经重新上色--具体情况不明。但据说在切斯特县,还分布着大大小小数十座蛇纹石建筑:谷仓、车库、民宅、教会、学校。我在一篇关于蛇纹石的硕士论文里读到以上的这些因由,又看到这些建筑的照片。虽历经风雨剥蚀,仍隐隐透出柔和的金碧色泽。

所以所谓美国最古老的大学,其校园外观也不过是在建校一个多世纪之后才重新划定的。又一百多年过去,当初刻意做旧的建筑表面亦被打磨得真诚许多。在去过了多少中国新建大学城之后,我不敢说,但也许,经由几代人的用心与努力,再枯燥刻板、粗制滥造的空间景观,也有改头换面,重新焕发生意与美感的那一天。


蛇纹石
(因为对College Hall蛇纹石的执念,在火车上翻完了这篇宾大建筑系硕士论文:Jane Elizabeth Dorchester, "The evolution of serpentine stone as a building material in southeastern Pennsylvania: 1727-1931, 非常好看。)

3/21/13

三月札记(一)

1.

抵达本次旅行最南端的路上,天空开始飘起雪。火车正午从费城出发,经停华盛顿,再向南进入弗吉尼亚州。第一站经停小城Alexandria,窗外能看见桃红柳绿,火车站旁有巨大石砌建筑,是共济会为乔治·华盛顿修建的纪念碑。第二站到达Fredericksburg, 华盛顿就在那里加入共济会。城镇之间是大段大段寂静无人的山地,偶尔晃过一幢农舍,松林苍翠,山岚弥漫,地面上覆盖着浅浅一层白雪。这雪来得突然,好像山中别有岁月,不听从外面的季节流转。后来才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彼时正临近北方,我所见到的,大概只不过是它的余威罢了。

我在弗吉尼亚首府里士满(Richmond)下车,去看望我的小姐姐。上一次她来波士顿看我,竟然已经是四年前的事。如今我们都结了婚,摆了喜酒,又开始收到相似的问询。这一次两位郎君都不在,我们得以再次联床夜话。身上盖的被子,是她出嫁时我奶奶指定的妆奁。

里士满延续了美国中型城市中心荒芜、郊区富足的模式。唯有城西一片人称Carytown的街区,颇适宜流连闲逛。第二天雪晴,中午之后开始转暖。我从博物馆出来,在Carytown吃了冰淇淋,淘了两本二手书,还给hb买了个当地新鲜烤出的大面包。街面上盛开满树的紫玉兰,还有一种不知名的杯口大的红花,好像全然不记得昨日曾下过雪。傍晚走累了,就找了个咖啡馆坐下喝茶,背后窗玻璃被大风吹得哗哗作响,那声音让人想起某种北京老式公交车,在夜晚的空街上腾跃前行的快意。

第三天一早,她开车送我去机场,告别时天还没亮。下次再见,应是在五月的北京。

2.

若里士满不是美国内战时南方的首都,弗吉尼亚本可以不必成为双方厮杀的主战场。为南方政权而战的将军们,多有弗吉尼亚人,著名的罗伯特·李将军就是其一。1865年,守了四年多的防线终于崩溃,南方军队连夜撤离里士满时,放一把火烧毁了大半个城市。一百五十年来,专事收藏内战文物的人不在少数。他们手持金属探测器,翻遍了曾经的战场,收集血染的军衣、生锈的佩剑和徽章。今天的里士满城市中心,被当地大学医学院所属的大型研究所与医院占据;在我寻访南方联盟总统戴维斯的旧宅时,满街走过的都是各种肤色的病人、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交接班的护士。南方联盟博物馆就被医院大楼包围推挤在一个不见天日的角落;这真像一个关于疗治与救赎的巨大隐喻。

骄傲的失败者后代不愿意承认失败。照他们的说法,美国内战不能算是同一个国家公民之间的内战,而是“两个州联盟之间的战争”(War between the states)。他们把奴隶制存废的问题放置一边,而强调内战是“两种关于国家权力和生活方式的不同规划”之间的冲突。他们愿意相信奴隶愿意为自己出生长大的土地而战,却不乐意见人提起十九世纪上半叶的国内奴隶贸易如何让成千上万的家庭妻离子散。二战后他们反对教育体系下的种族混合 (desegregation),政治家操纵选举机器,制造一次又一次谴责联邦干涉州内事务的声明,并默许白人报复性的种族暴力。也许法律可以废除奴隶制,却难以取消通过种种隔阂维系着的白人种族优越感。

另外,原本阿巴拉契亚山脉横贯弗吉尼亚。内战开始后,西北一角的几十个县宣布独立,成为西弗吉尼亚州,服膺于北方联邦。那里的居民不从事大规模种植园农业,多为后至的欧洲移民,与宾夕法尼亚和俄亥俄的渊源更深。南方联盟宣称脱离联邦是为了行使州的独立权力,可与此同时,亦不能阻止西弗吉尼亚的分离,更不能否认在最后的决战中,有几万黑人为北方而战,而己方阵线上则只有区区三十几名黑人士兵。

这所有的高傲、短视、恼怒与尴尬,都在去年的总统大选中以不同的方式重演。


剥去受害者叙述泛滥的外壳,里士满毕竟是个美丽的地方。

3/12/13

Excursion III

上周四,给完一个非正式的报告,之后就深陷疲惫,不能自拔。周日早上开始夏时制,尽管晚上事实上早睡,身体却还没办法同意早起一个小时。与此同时,天气迅疾回暖,水声日夜不停--有时候是溶雪汇成溪流,有时候下雨。这些声音,在与猫共享的午梦中,都变得辽远,不甚分明。

周六下午出门散步,日光如此好,前日看上去还灰蒙蒙的小镇街头,忽然显出鲜明的颜色。麻雀依着向西的窗棂梳理羽毛,白栏杆从涓滴融化的雪垛中探出头来。隔开铁道两旁的铁丝网上,挂着孤零的几只手套--许久没有走哪怕一站地铁的距离,而今又能这样畅快迈步行走,感到十分快慰。

各种彬彬有礼同时又沾沾自得的谈话,都让人厌倦。无论多么聪敏的个体,在学院政治的重重包围下,都有失去体察世界能力的危险。只有回归和潜入工作本身,才能接近真相。

世界此刻悬停于一个温暖的三月夜。

3/4/13

好的历史

今天去医学院图书馆查书。如今医学院学生大概不到期末,平时难得需要去图书馆自习,门庭甚是清静,一上午大概只有一两个人要求借书。出入查证件的门卫是个棕色皮肤,瘦小的中年人,几年来一直见他在这里上班。今天进去和出门的时候都看他专心致志地捧着一本全是字的书在看,便好奇问他在看什么。

“历史,”他的笑有点不好意思。
“啥历史?”我顿时更感兴趣了。
“埃塞俄比亚的历史,”他说,“我的国家。”
“哦!”我说,“这书好吗?”
“不知道,至少对我来说很好吧。”他说。“六十年代,我们的国家很落后,很不公平,一些学生们想要改变这些,你明白吗?有些人可能觉得这是不好的历史,但我觉得很好。”
我还没转过弯来,继续问:“我知道,但总可以看得出研究做得好不好吧。”
于是他忽然很激动地继续给我讲了很多读书救国的道理。

走的时候他给我看了封面,那是一本埃塞俄比亚学生运动的口述史。平装,朴素,也不是大学出版社。我忽然明白过来,我所说的好的历史,跟他所说的好,并不是同一种好。作为一个满脑子都是论文的五年级博士生,我的标准是历史学家的技艺,而他所享受的,是历史叙述带来的道德和政治认同。

学院学术的生产,不可能从根本上改变公众对历史的需求。但能够认识到和接受这个现实,也真的很重要。

是为记。

3/2/13

惊蛰

1.

旧历年过后,又是几场风雪,且往往赶上周末。某日推开门,忽然感到奇寒,抬头发现阁楼天窗不翼而飞,有零星的雪花从窗洞外漆黑夜色中飘下来。找来一块木板、几个长钢钉,某人和房东合力把洞给补起来。从那之后几天,气象预报惊慌宣示,又将有一尺深的降雪,可终究不够冷,结果降落的全是雨水,水于是顺着未封严实的木板缝隙滴落下来。等到终于请工匠来把天窗封好,二月也告终结。才顾得上把妈妈两星期前带来的大红福字展开,贴在窗上,玻璃触手,已不冰凉。

记忆里上一个冬春之际有多遥远,现在竟认真对此满怀期待。

过年本该是最思乡。但在大雪压城之际,整个人都兴奋起来,扫雪、挖车、做饭、待客,完全顾不上思乡。然而当积雪日渐垮矮,泥土里浸透了水气,黄水仙蓄势待发的时候,却最让人想念尘与雾中的北国。杨树枝头垂挂的花穗,开水房氤氲的白雾,晚饭点时天还不黑,以至于空气里弥漫的烟火味都好像有了确切的形状。因为任何一件事情--走过任何一个校园的角落--都有可能碰见任何熟人--的年月。

2.

这学期揽上了若干件跟教书相关的事。跟着教学中心读一些教育学理论,给人文学部新推出的招牌课程找材料。说是为了年底找工作的时候好写教学理念,但几个星期过后,已经有了不一样的想法。

第一次在艺术史系听课。课的主题是“观看的艺术”,每周都用一种不同的“视觉技术” (Visual technology) 个案,来讨论如何给刚入校的本科生提供最好的人文训练。拿19世纪英国文学里的木刻插图作例子,大家就举出了以下这些关键词:

边界框架的取消--图与文的交融--浪漫主义审美,打破艺术形式之间的界限;
十九世纪木刻插图与中世纪手稿vignette之间的连续性;
黄杨木 (Boxwood) 的重要性--以往木刻都是纵纹切割,而黄杨木断面为横向切割,细密的木刻需要特别的材质;
明暗、黑白图案的辩证关系--与后起的摄影术的关系;
艺术创造中的劳动分工--画者/设计者/刻工之间的等级关系;
十九世纪对天才/大师的塑造--对机器生产带来的可复制性 (reproducibility) 的恐惧;
etc etc..

我不知道这门课真正开出来之后,大一大二的新生们会有什么样的反响。总体而言,我颇怀疑那些睿智的、巧妙而尖酸的,让今天饱受学院规训的我兴奋不已的点,放在十年前(!)会对本人有多大的吸引力。我总觉得一门课之所以有可能改变一个人,有太多因素不能事先想定。越想要面面俱到,越可能最后变成浮光掠影,给极少数已经占尽优厚资源的学生提供一种只有在这里才能获得的“经历”。而其中的好多年轻人,已经相当焦虑于自己没办法支配和消化那些硬塞给他们的资源了啊。

3.

又及。夹裹在一群艺术史系同学(及老师)充满发散性的讨论之中,我深刻滴意识到自己理科生的本质。他们其实不关心一个论断是否全面、缜密,而兴奋于一种新提法如何能将解读引入新的维度。他们也不那么关心一事一人所处时代的上下文,而喜欢把跨越时空的文本或图像提出来相互映照。文化史、商业史、社会史的材料与观点大量被引用,却不是为了论证史学命题,而是为了搬来若干垫脚石,以在浩浩莽莽的人类历史经验中,辟出一条阐释的小径。比如两周前读的一篇文章,作者从同一个画家两个创作阶段的主题与构图变化中,在没有任何文本直接证据的支持下,居然能解读出美国独立战争期间与英国母文化藕断丝连的关系;读至此我不禁释卷长叹。叹服于其想象力与文笔的同时,也庆幸自己终究没有走并不擅长的这一路。


于是竟慢慢感到一种释然。只要学科 (discipline) 存在,初学者总是要被规训的。学徒们彼此相顾,发现对术业的理解有异,便往往产生敌意,终归是因为觉得旁人异类的存在有威胁到自己的可能,抑或是怕发现自己原来才是异类。等到过几年,在自己的研究里钻深下去,感到领地并没有那么拥挤的时候,才明白原来大家都是孤独前行的个体。热衷于立门户、扩大影响、规训他人的野心家固然处处都有,但被边缘化也不一定是坏事。

我这么说,就是开始觉得,人生清醒的时光区区几十年,只要有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何苦要争你短我长。于是也就是说,这里不会是我安身立命的地方。差不多是时候离开了。

4.

今天在超市看到黄水仙,犹豫了一下没买。看上去娇娇嫩嫩,很好吃的样子,买回去大概会被猫吃掉。

猫逐渐形成依赖人的个性。黑总是来找我,白总是找某人。开始会出现在我的梦里面,醒来时还清楚地知道梦见的是谁。

我们已经认识十年了。每次特别想起来十这个数字,几乎像是要故意惹自己感伤,好在流水一样的时间里休息片刻。冬去春来,雪泥鸿爪,无非如此。

还是东坡另一句诗说得好,“杖藜观物化,亦以观吾生。”

至少还要谛听,至少还要观照。


Thomas Bewick 在《英国鸟类》中的插画,把自己的指纹覆盖在对自然的精细描摹之上,物我一体。原图亦只有指头那么大。

2/8/13

癸巳

年关又近。就算平时再忙,每年的这个时候总觉得还是应该写下点什么。

窗外白雪纷飞,据说这两天有百年不遇的暴雪降临,原定的出行计划只好取消。正好刚刚把一段工作暂时收尾,至少可以在家安心休息几天,看掉几本书。

去年除夕,好像是一个人在芝加哥过。某人到西岸开会,正好除夕半夜才到家,我一个人弄了一大锅饺子,好像是面团哪里出了纰漏,结果并不称意。旧年就在旅途疲倦和饱食终日无所用心的愧疚中迅速逝去。彼时和此时之间,好像是经过了千回百转的一段长路。到过的地方、见到的人,记忆里都还鲜明。无数印象挨挨挤挤,却并不能构成一条鲜明的线索。只有眼看着年底收养的两只小猫,慢慢长大成仪态万方的中型猫,才感到无论时间如何流逝,至少有一种变化是温软明媚、令人开怀的。

新年里想勤写东西,哪怕只是为了不要让自己完全受制于学院书写的规训。在博客世界日渐荒芜的当下,不为了得到更多关注而坚持写作,至少是一件值得尝试的事情吧。

祝大家新年吉祥如意,平安顺遂。


1/15/13

升级版茄子煲

又想吃毛豆茄子煲的时候,google之,第一个出来的竟然是自己两年前的博客。。= =

于是今天做了一个升级版的,应该比上次好吃。

首先的区别在于这次买的是长茄子两根,不是圆茄子。纵向剖开成八细条,再横斩为四段。手边有红甜椒一个,剥开去籽,也切成比例相仿的细条。

茄子不用放水,直接装盘微波炉五分钟。与此同时处理蒜末、姜片,和干辣椒一起入锅,加少许油烧热。

这时候加一大勺蒜茸豆豉酱(如果想吃辣的就用郫县豆瓣酱),以及任意量的冰冻毛豆(edamame),炒匀。加料酒、蒸鱼豉油或生抽、冰糖两三块,再炒匀,入微波炉蒸好的茄子段,甜椒段,翻匀,转中火焖。视锅中水多少可以加两三勺水或高汤。

大约十分钟后,茄子软烂,洒一点盐和葱花即成。

说实在的,长茄子只要当肉做,用浓味烹至柔糯无骨,没有不好吃的啊。

1/6/13

金南瓜焖白萝卜

昨天试的新菜,在这儿记一下。

大白萝卜一根,去皮,纵剖,再切成半月形的薄片。
大南瓜一块,去皮(Reliable Market有卖处理好的),纵切薄片,使长度与萝卜片相仿。
火腿(或Hormel cured salt pork 腌肉,或培根)两小片,剪成更小的方片,入锅。一根中型葱,葱白切丁,入锅,葱绿剪碎备用。

锅烧热,入少许油(如果用培根则几乎可以不放油),把葱白和火腿煸香。入萝卜片翻炒,萝卜半透明后入南瓜片,洒一点点鲜酱油(或蒸鱼豉油),混匀,盖锅盖,转中火焖,直到萝卜和南瓜都熟透入味为止,约五分钟。

因为火腿有咸味,萝卜会自己出水。但如果怕粘锅,可以补一点点水。最后南瓜会把多余的水份吸掉。

还有,最后几乎可以不放盐(也是因为火腿)。把葱绿翻炒进去,再洒一点白胡椒就可以出锅啦。南瓜金黄,萝卜莹白,火腿红,葱绿,上可宴客,下可佐粥,实在是让人心情大好的一道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