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0/13

三月札记(二)蛇纹石

3.

重回宾夕法尼亚。这已是第三次造访宾大校园:将近七年前,初到此地,一群半大小孩第一次穿着正装,参加两位同学的婚礼。去年初春,在费城停留一宿,拖着拉箱,和YT冒着微雪夜游。这次才是真的来宾大开会,得以在校园里实在盘桓。

也许是冬春之际的缘故,第一眼看见College Hall独特的浅绿色外墙,不禁倾倒。开始以为是雨后青苔绿,近看又断然不是。后来才知道,College Hall以及相邻的两三座中心建筑,其青绿色调都来自一种独特的蛇纹石(serpentine)。


便于开采、用作建筑材料的蛇纹石,只分布在世界上极个别地区,而宾州东南角与费城毗邻的切斯特县 (Chester County) 就是其中之一。十九世纪七十年代,宾大从费城中心的老校区迁至Schuylkill 河西,建立大学城 (University City)。在费城土生土长的建筑师T.W. Richards 设计了以College Hall为中心的一组核心建筑,所用的就是切斯特县出产的蛇纹石。切斯特一带首屈一指的石料商人布林顿 (Joseph Brinton) 一手提供了宾大新校区建设所需的所有石料。

只受过极少学校教育的T.W. Richards后来成为宾大建筑系元老。而石料商人布林顿亦凭借宾大新校区的招牌建筑,将自己的蛇纹石远销至美国各州。十九世纪的最后几十年,正值学院哥特式建筑 (Collegiate Gothic) 盛行,众学府纷纷兴建大楼,以效仿欧陆古风。而新大陆的丰富石材,恰好为建筑师们提供了尝试不同的色彩与表面材质搭配的可能性。布林顿发明了若干种石料切割机,能够根据订户需要,将矿石在当场切割成小块,以便分装运输。虽然火车运价昂贵,蛇纹石矿又远离主要运输线路,需要用畜力拖车运至车站,但布林顿的生意仍然不错。十九世纪末,以芝加哥世界博览会为契机,各大城市的建筑风格转向崇尚纯白,一种以美国新兴大都会为中心的城市建筑范式呼之欲出。布林顿的蛇纹石在二十世纪逐渐无人问津,几经转手之后,终于在1930年之后永久停产。

若不是某一路矿脉,恰巧于宾州东南角露出地面;若不是十九世纪中期铁路兴起后,使得长途运输大量石料变得可能;若不是布林顿将切斯特的蛇纹石成功销往国内市场;若不是建筑师T.W. Richards碰巧选择了刚刚起步的哥特复兴风格--宾大与College Hall 完全可以是另外一种样子。又及,黄绿或青绿色的蛇纹石,一旦被开采出来,日久即会褪色。College Hall应该是采取了表面保护措施,或已经重新上色--具体情况不明。但据说在切斯特县,还分布着大大小小数十座蛇纹石建筑:谷仓、车库、民宅、教会、学校。我在一篇关于蛇纹石的硕士论文里读到以上的这些因由,又看到这些建筑的照片。虽历经风雨剥蚀,仍隐隐透出柔和的金碧色泽。

所以所谓美国最古老的大学,其校园外观也不过是在建校一个多世纪之后才重新划定的。又一百多年过去,当初刻意做旧的建筑表面亦被打磨得真诚许多。在去过了多少中国新建大学城之后,我不敢说,但也许,经由几代人的用心与努力,再枯燥刻板、粗制滥造的空间景观,也有改头换面,重新焕发生意与美感的那一天。


蛇纹石
(因为对College Hall蛇纹石的执念,在火车上翻完了这篇宾大建筑系硕士论文:Jane Elizabeth Dorchester, "The evolution of serpentine stone as a building material in southeastern Pennsylvania: 1727-1931, 非常好看。)

3/21/13

三月札记(一)

1.

抵达本次旅行最南端的路上,天空开始飘起雪。火车正午从费城出发,经停华盛顿,再向南进入弗吉尼亚州。第一站经停小城Alexandria,窗外能看见桃红柳绿,火车站旁有巨大石砌建筑,是共济会为乔治·华盛顿修建的纪念碑。第二站到达Fredericksburg, 华盛顿就在那里加入共济会。城镇之间是大段大段寂静无人的山地,偶尔晃过一幢农舍,松林苍翠,山岚弥漫,地面上覆盖着浅浅一层白雪。这雪来得突然,好像山中别有岁月,不听从外面的季节流转。后来才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彼时正临近北方,我所见到的,大概只不过是它的余威罢了。

我在弗吉尼亚首府里士满(Richmond)下车,去看望我的小姐姐。上一次她来波士顿看我,竟然已经是四年前的事。如今我们都结了婚,摆了喜酒,又开始收到相似的问询。这一次两位郎君都不在,我们得以再次联床夜话。身上盖的被子,是她出嫁时我奶奶指定的妆奁。

里士满延续了美国中型城市中心荒芜、郊区富足的模式。唯有城西一片人称Carytown的街区,颇适宜流连闲逛。第二天雪晴,中午之后开始转暖。我从博物馆出来,在Carytown吃了冰淇淋,淘了两本二手书,还给hb买了个当地新鲜烤出的大面包。街面上盛开满树的紫玉兰,还有一种不知名的杯口大的红花,好像全然不记得昨日曾下过雪。傍晚走累了,就找了个咖啡馆坐下喝茶,背后窗玻璃被大风吹得哗哗作响,那声音让人想起某种北京老式公交车,在夜晚的空街上腾跃前行的快意。

第三天一早,她开车送我去机场,告别时天还没亮。下次再见,应是在五月的北京。

2.

若里士满不是美国内战时南方的首都,弗吉尼亚本可以不必成为双方厮杀的主战场。为南方政权而战的将军们,多有弗吉尼亚人,著名的罗伯特·李将军就是其一。1865年,守了四年多的防线终于崩溃,南方军队连夜撤离里士满时,放一把火烧毁了大半个城市。一百五十年来,专事收藏内战文物的人不在少数。他们手持金属探测器,翻遍了曾经的战场,收集血染的军衣、生锈的佩剑和徽章。今天的里士满城市中心,被当地大学医学院所属的大型研究所与医院占据;在我寻访南方联盟总统戴维斯的旧宅时,满街走过的都是各种肤色的病人、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交接班的护士。南方联盟博物馆就被医院大楼包围推挤在一个不见天日的角落;这真像一个关于疗治与救赎的巨大隐喻。

骄傲的失败者后代不愿意承认失败。照他们的说法,美国内战不能算是同一个国家公民之间的内战,而是“两个州联盟之间的战争”(War between the states)。他们把奴隶制存废的问题放置一边,而强调内战是“两种关于国家权力和生活方式的不同规划”之间的冲突。他们愿意相信奴隶愿意为自己出生长大的土地而战,却不乐意见人提起十九世纪上半叶的国内奴隶贸易如何让成千上万的家庭妻离子散。二战后他们反对教育体系下的种族混合 (desegregation),政治家操纵选举机器,制造一次又一次谴责联邦干涉州内事务的声明,并默许白人报复性的种族暴力。也许法律可以废除奴隶制,却难以取消通过种种隔阂维系着的白人种族优越感。

另外,原本阿巴拉契亚山脉横贯弗吉尼亚。内战开始后,西北一角的几十个县宣布独立,成为西弗吉尼亚州,服膺于北方联邦。那里的居民不从事大规模种植园农业,多为后至的欧洲移民,与宾夕法尼亚和俄亥俄的渊源更深。南方联盟宣称脱离联邦是为了行使州的独立权力,可与此同时,亦不能阻止西弗吉尼亚的分离,更不能否认在最后的决战中,有几万黑人为北方而战,而己方阵线上则只有区区三十几名黑人士兵。

这所有的高傲、短视、恼怒与尴尬,都在去年的总统大选中以不同的方式重演。


剥去受害者叙述泛滥的外壳,里士满毕竟是个美丽的地方。

3/12/13

Excursion III

上周四,给完一个非正式的报告,之后就深陷疲惫,不能自拔。周日早上开始夏时制,尽管晚上事实上早睡,身体却还没办法同意早起一个小时。与此同时,天气迅疾回暖,水声日夜不停--有时候是溶雪汇成溪流,有时候下雨。这些声音,在与猫共享的午梦中,都变得辽远,不甚分明。

周六下午出门散步,日光如此好,前日看上去还灰蒙蒙的小镇街头,忽然显出鲜明的颜色。麻雀依着向西的窗棂梳理羽毛,白栏杆从涓滴融化的雪垛中探出头来。隔开铁道两旁的铁丝网上,挂着孤零的几只手套--许久没有走哪怕一站地铁的距离,而今又能这样畅快迈步行走,感到十分快慰。

各种彬彬有礼同时又沾沾自得的谈话,都让人厌倦。无论多么聪敏的个体,在学院政治的重重包围下,都有失去体察世界能力的危险。只有回归和潜入工作本身,才能接近真相。

世界此刻悬停于一个温暖的三月夜。

3/4/13

好的历史

今天去医学院图书馆查书。如今医学院学生大概不到期末,平时难得需要去图书馆自习,门庭甚是清静,一上午大概只有一两个人要求借书。出入查证件的门卫是个棕色皮肤,瘦小的中年人,几年来一直见他在这里上班。今天进去和出门的时候都看他专心致志地捧着一本全是字的书在看,便好奇问他在看什么。

“历史,”他的笑有点不好意思。
“啥历史?”我顿时更感兴趣了。
“埃塞俄比亚的历史,”他说,“我的国家。”
“哦!”我说,“这书好吗?”
“不知道,至少对我来说很好吧。”他说。“六十年代,我们的国家很落后,很不公平,一些学生们想要改变这些,你明白吗?有些人可能觉得这是不好的历史,但我觉得很好。”
我还没转过弯来,继续问:“我知道,但总可以看得出研究做得好不好吧。”
于是他忽然很激动地继续给我讲了很多读书救国的道理。

走的时候他给我看了封面,那是一本埃塞俄比亚学生运动的口述史。平装,朴素,也不是大学出版社。我忽然明白过来,我所说的好的历史,跟他所说的好,并不是同一种好。作为一个满脑子都是论文的五年级博士生,我的标准是历史学家的技艺,而他所享受的,是历史叙述带来的道德和政治认同。

学院学术的生产,不可能从根本上改变公众对历史的需求。但能够认识到和接受这个现实,也真的很重要。

是为记。

3/2/13

惊蛰

1.

旧历年过后,又是几场风雪,且往往赶上周末。某日推开门,忽然感到奇寒,抬头发现阁楼天窗不翼而飞,有零星的雪花从窗洞外漆黑夜色中飘下来。找来一块木板、几个长钢钉,某人和房东合力把洞给补起来。从那之后几天,气象预报惊慌宣示,又将有一尺深的降雪,可终究不够冷,结果降落的全是雨水,水于是顺着未封严实的木板缝隙滴落下来。等到终于请工匠来把天窗封好,二月也告终结。才顾得上把妈妈两星期前带来的大红福字展开,贴在窗上,玻璃触手,已不冰凉。

记忆里上一个冬春之际有多遥远,现在竟认真对此满怀期待。

过年本该是最思乡。但在大雪压城之际,整个人都兴奋起来,扫雪、挖车、做饭、待客,完全顾不上思乡。然而当积雪日渐垮矮,泥土里浸透了水气,黄水仙蓄势待发的时候,却最让人想念尘与雾中的北国。杨树枝头垂挂的花穗,开水房氤氲的白雾,晚饭点时天还不黑,以至于空气里弥漫的烟火味都好像有了确切的形状。因为任何一件事情--走过任何一个校园的角落--都有可能碰见任何熟人--的年月。

2.

这学期揽上了若干件跟教书相关的事。跟着教学中心读一些教育学理论,给人文学部新推出的招牌课程找材料。说是为了年底找工作的时候好写教学理念,但几个星期过后,已经有了不一样的想法。

第一次在艺术史系听课。课的主题是“观看的艺术”,每周都用一种不同的“视觉技术” (Visual technology) 个案,来讨论如何给刚入校的本科生提供最好的人文训练。拿19世纪英国文学里的木刻插图作例子,大家就举出了以下这些关键词:

边界框架的取消--图与文的交融--浪漫主义审美,打破艺术形式之间的界限;
十九世纪木刻插图与中世纪手稿vignette之间的连续性;
黄杨木 (Boxwood) 的重要性--以往木刻都是纵纹切割,而黄杨木断面为横向切割,细密的木刻需要特别的材质;
明暗、黑白图案的辩证关系--与后起的摄影术的关系;
艺术创造中的劳动分工--画者/设计者/刻工之间的等级关系;
十九世纪对天才/大师的塑造--对机器生产带来的可复制性 (reproducibility) 的恐惧;
etc etc..

我不知道这门课真正开出来之后,大一大二的新生们会有什么样的反响。总体而言,我颇怀疑那些睿智的、巧妙而尖酸的,让今天饱受学院规训的我兴奋不已的点,放在十年前(!)会对本人有多大的吸引力。我总觉得一门课之所以有可能改变一个人,有太多因素不能事先想定。越想要面面俱到,越可能最后变成浮光掠影,给极少数已经占尽优厚资源的学生提供一种只有在这里才能获得的“经历”。而其中的好多年轻人,已经相当焦虑于自己没办法支配和消化那些硬塞给他们的资源了啊。

3.

又及。夹裹在一群艺术史系同学(及老师)充满发散性的讨论之中,我深刻滴意识到自己理科生的本质。他们其实不关心一个论断是否全面、缜密,而兴奋于一种新提法如何能将解读引入新的维度。他们也不那么关心一事一人所处时代的上下文,而喜欢把跨越时空的文本或图像提出来相互映照。文化史、商业史、社会史的材料与观点大量被引用,却不是为了论证史学命题,而是为了搬来若干垫脚石,以在浩浩莽莽的人类历史经验中,辟出一条阐释的小径。比如两周前读的一篇文章,作者从同一个画家两个创作阶段的主题与构图变化中,在没有任何文本直接证据的支持下,居然能解读出美国独立战争期间与英国母文化藕断丝连的关系;读至此我不禁释卷长叹。叹服于其想象力与文笔的同时,也庆幸自己终究没有走并不擅长的这一路。


于是竟慢慢感到一种释然。只要学科 (discipline) 存在,初学者总是要被规训的。学徒们彼此相顾,发现对术业的理解有异,便往往产生敌意,终归是因为觉得旁人异类的存在有威胁到自己的可能,抑或是怕发现自己原来才是异类。等到过几年,在自己的研究里钻深下去,感到领地并没有那么拥挤的时候,才明白原来大家都是孤独前行的个体。热衷于立门户、扩大影响、规训他人的野心家固然处处都有,但被边缘化也不一定是坏事。

我这么说,就是开始觉得,人生清醒的时光区区几十年,只要有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何苦要争你短我长。于是也就是说,这里不会是我安身立命的地方。差不多是时候离开了。

4.

今天在超市看到黄水仙,犹豫了一下没买。看上去娇娇嫩嫩,很好吃的样子,买回去大概会被猫吃掉。

猫逐渐形成依赖人的个性。黑总是来找我,白总是找某人。开始会出现在我的梦里面,醒来时还清楚地知道梦见的是谁。

我们已经认识十年了。每次特别想起来十这个数字,几乎像是要故意惹自己感伤,好在流水一样的时间里休息片刻。冬去春来,雪泥鸿爪,无非如此。

还是东坡另一句诗说得好,“杖藜观物化,亦以观吾生。”

至少还要谛听,至少还要观照。


Thomas Bewick 在《英国鸟类》中的插画,把自己的指纹覆盖在对自然的精细描摹之上,物我一体。原图亦只有指头那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