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13

惊蛰

1.

旧历年过后,又是几场风雪,且往往赶上周末。某日推开门,忽然感到奇寒,抬头发现阁楼天窗不翼而飞,有零星的雪花从窗洞外漆黑夜色中飘下来。找来一块木板、几个长钢钉,某人和房东合力把洞给补起来。从那之后几天,气象预报惊慌宣示,又将有一尺深的降雪,可终究不够冷,结果降落的全是雨水,水于是顺着未封严实的木板缝隙滴落下来。等到终于请工匠来把天窗封好,二月也告终结。才顾得上把妈妈两星期前带来的大红福字展开,贴在窗上,玻璃触手,已不冰凉。

记忆里上一个冬春之际有多遥远,现在竟认真对此满怀期待。

过年本该是最思乡。但在大雪压城之际,整个人都兴奋起来,扫雪、挖车、做饭、待客,完全顾不上思乡。然而当积雪日渐垮矮,泥土里浸透了水气,黄水仙蓄势待发的时候,却最让人想念尘与雾中的北国。杨树枝头垂挂的花穗,开水房氤氲的白雾,晚饭点时天还不黑,以至于空气里弥漫的烟火味都好像有了确切的形状。因为任何一件事情--走过任何一个校园的角落--都有可能碰见任何熟人--的年月。

2.

这学期揽上了若干件跟教书相关的事。跟着教学中心读一些教育学理论,给人文学部新推出的招牌课程找材料。说是为了年底找工作的时候好写教学理念,但几个星期过后,已经有了不一样的想法。

第一次在艺术史系听课。课的主题是“观看的艺术”,每周都用一种不同的“视觉技术” (Visual technology) 个案,来讨论如何给刚入校的本科生提供最好的人文训练。拿19世纪英国文学里的木刻插图作例子,大家就举出了以下这些关键词:

边界框架的取消--图与文的交融--浪漫主义审美,打破艺术形式之间的界限;
十九世纪木刻插图与中世纪手稿vignette之间的连续性;
黄杨木 (Boxwood) 的重要性--以往木刻都是纵纹切割,而黄杨木断面为横向切割,细密的木刻需要特别的材质;
明暗、黑白图案的辩证关系--与后起的摄影术的关系;
艺术创造中的劳动分工--画者/设计者/刻工之间的等级关系;
十九世纪对天才/大师的塑造--对机器生产带来的可复制性 (reproducibility) 的恐惧;
etc etc..

我不知道这门课真正开出来之后,大一大二的新生们会有什么样的反响。总体而言,我颇怀疑那些睿智的、巧妙而尖酸的,让今天饱受学院规训的我兴奋不已的点,放在十年前(!)会对本人有多大的吸引力。我总觉得一门课之所以有可能改变一个人,有太多因素不能事先想定。越想要面面俱到,越可能最后变成浮光掠影,给极少数已经占尽优厚资源的学生提供一种只有在这里才能获得的“经历”。而其中的好多年轻人,已经相当焦虑于自己没办法支配和消化那些硬塞给他们的资源了啊。

3.

又及。夹裹在一群艺术史系同学(及老师)充满发散性的讨论之中,我深刻滴意识到自己理科生的本质。他们其实不关心一个论断是否全面、缜密,而兴奋于一种新提法如何能将解读引入新的维度。他们也不那么关心一事一人所处时代的上下文,而喜欢把跨越时空的文本或图像提出来相互映照。文化史、商业史、社会史的材料与观点大量被引用,却不是为了论证史学命题,而是为了搬来若干垫脚石,以在浩浩莽莽的人类历史经验中,辟出一条阐释的小径。比如两周前读的一篇文章,作者从同一个画家两个创作阶段的主题与构图变化中,在没有任何文本直接证据的支持下,居然能解读出美国独立战争期间与英国母文化藕断丝连的关系;读至此我不禁释卷长叹。叹服于其想象力与文笔的同时,也庆幸自己终究没有走并不擅长的这一路。


于是竟慢慢感到一种释然。只要学科 (discipline) 存在,初学者总是要被规训的。学徒们彼此相顾,发现对术业的理解有异,便往往产生敌意,终归是因为觉得旁人异类的存在有威胁到自己的可能,抑或是怕发现自己原来才是异类。等到过几年,在自己的研究里钻深下去,感到领地并没有那么拥挤的时候,才明白原来大家都是孤独前行的个体。热衷于立门户、扩大影响、规训他人的野心家固然处处都有,但被边缘化也不一定是坏事。

我这么说,就是开始觉得,人生清醒的时光区区几十年,只要有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何苦要争你短我长。于是也就是说,这里不会是我安身立命的地方。差不多是时候离开了。

4.

今天在超市看到黄水仙,犹豫了一下没买。看上去娇娇嫩嫩,很好吃的样子,买回去大概会被猫吃掉。

猫逐渐形成依赖人的个性。黑总是来找我,白总是找某人。开始会出现在我的梦里面,醒来时还清楚地知道梦见的是谁。

我们已经认识十年了。每次特别想起来十这个数字,几乎像是要故意惹自己感伤,好在流水一样的时间里休息片刻。冬去春来,雪泥鸿爪,无非如此。

还是东坡另一句诗说得好,“杖藜观物化,亦以观吾生。”

至少还要谛听,至少还要观照。


Thomas Bewick 在《英国鸟类》中的插画,把自己的指纹覆盖在对自然的精细描摹之上,物我一体。原图亦只有指头那么大。

3 comments:

said...

喜欢这一段:
"等到过几年,在自己的研究里钻深下去,感到领地并没有那么拥挤的时候,才明白原来大家都是孤独前行的个体。热衷于立门户、扩大影响、规训他人的野心家固然处处都有,但被边缘化也不一定是坏事。"

现在还经常觉得自己想的问题有太多的人在做,但仔细地想清楚、写出来,由于每个人之前所受的训练和自己的兴趣的差别,最终不可能是完全重复的。

假如_爱有天意 said...

我觉得你写作文风有点像日本小说。一己之见, 嘻嘻。

eyesopen said...

我觉得有可能,学完日语之后好多用词都受影响。。: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