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0/13

芳菲

今天上完了這學期的最後一節課。同學們都用滿文,寫下風姿各異的詩句。這樣特別的教書經歷,也許很久都不會再有。

而這個動盪的四月也終於結束了。身邊婚訊不斷,花信亦接踵而至。又是學年結束,臨別燕集會飲的季節。

再過五天,寫完作業,就動身回家。


4/17/13

悼亡

1.

四月十五日下午兩點五十分,波士頓馬拉松終點線附近發生連續兩次炸彈爆炸。當晚已經証實的死者兩人,其中一位是年僅八歲的男童,另一位女性死者,生前居住在Arlington,是一位哈佛商學院食堂職工的女兒。此外上百人受傷,重至斷截肢體。四月十六日上午,波士頓各大學中國學生會廣發郵件,尋找一位在爆炸後失蹤的中國女生L的下落。當晚,中國駐紐約領館與中文媒體證實,L已不幸罹難。

一整晚都籠罩在不安和悲傷的情緒中。試著在社交網絡上尋找疏解的孔道,卻無法分說明白,為什麼L的去世,比兩名美國死者的不幸給我帶來更切身的情感衝擊。一位美國友人在一則向L寄託哀思的訊息後面回復了一句:「是啊,另外一位死者是個八歲的孩子,這真讓人難過。」

當時我想,是的,這當然令人難過。但這位友人的回復,卻無意中流露出這樣一種心態:在以臉書為中心的社交網絡話語裡,美國社會中的主流人際關係(同學、同事、家庭內部、自由結社群體、身份政治)區劃了大部分的情感表達。以我的情形為例,週一出事時,大家在臉書上互報平安,回復的大都是新老同學,這當然令人感動。但與此同時,以國別、出生地、甚至階級為基礎的情感表達是被邊緣化的。在這樣一個語境裡,想表達對一位素昧平生的中國姑娘的悼念,竟然顯得有那麼一點格格不入。

但我又不能聽任這巨大的哀慟從空無中湧現,再向空無處傾洒。如果至少能用一個上午的時間,誠心誠意地把個中種種曲折分剖清楚,也算是對逝者的一種祭奠吧。

2.

說到底,大概不過是同在異鄉為異客,兔死狐悲,物傷其類。

我還能清楚地記得,初到芝加哥時,是如何冒著寒風跟同學一起去圍觀感恩節與St Patrick's Day的城市大遊行,萬千巷陌,鮮花著錦。後來hb迷上跑步,參加了2008年芝加哥馬拉松,還有2010年西雅圖馬拉松。我不知道L目前在美國留學幾年,也不知道她當時在終點處,是否在等待某個友人的最後衝刺。但可以確定的是,對每一個初到異國的留學生而言,置身於這樣的大型公眾集會中,是逐漸融入本地社會的重要轉折。

週一晚上,在各大中文社交網絡上悼念波士頓遇難者的帖子,也往往是以自己在此類場合中與各國民眾把酒言歡的懷念為開端。話再往下說,追憶也往往帶上了幾分炫耀的意思--我是在這樣這樣一些地方留過學回來的。說得不客氣一點,好像曾經置身於國別身份政治被消弭的祥和氣氛當中,自己就真的以為成為了當地主流社會一員了似的。這種不太牢靠的優越感,我自己也曾經歷;之後又在其它的場合,被無情揭破。

L生前就讀於波士頓大學統計學系。今天上午,波士頓大學的網站上,中心頁面展示的仍是欣欣向榮的校園景象,只在不起眼的左下角,刊登了一則校友遇難的文字報道。我不禁感到氣憤:倘若換作是本國人遇難,恐怕早已大作文章,極盡哀榮了吧。再細看行文中,也幾乎不帶情感,好像L的去逝,無法被附帶上任何意義:如果此次襲擊,是對美國立國之本的一次明目張膽的挑釁,那麼兩位去逝的美國公民,自然便成為烈士 (Martyrs)。八歲孩童的無辜與純潔,更為他的犧牲籠罩上悲壯的色彩--這一點在此前康州的槍擊案中也十分明顯。但L呢?好像她只是一個看客,她的死只是一次偶發不幸,一項附帶的損失(collateral damage),一件不應該影響學校正常運轉的事故。

昨天傍晚,波士頓大學有學生自發集會,悼念爆炸案中的死傷人員。校方媒體作了一篇簡短的報道,標題是“我們必須站在一起”(We must stand together)。集會的中心是牧師的佈道,還有猶太教神父,他們說:「生比任何死亡都要強大。⋯⋯享受生命,不要害怕。(“life is stronger than any death. Yes, grieve,” he told them. “But enjoy life. Don’t be afraid.” )」

所以從這樣多的死傷中,學校與教會最急於告訴學生的,竟然是「繼續享受你們的生命/生活」。多麼冷漠,多麼自私,多麼無情。

昨天是一個大風天。記者告訴我們,由於風這樣大,參加悼念集會的學生們數次努力點燃手中的蠟燭,都被大風吹滅。

我實在不能抑制這樣一種迷信的直覺:你們還沒有給死者一個誠懇的交代。那蠟燭怎麼會點燃起來。

3.

奇特的世界,不止在大洋這一頭。在L的祖國,半封閉的網絡世界,已經沸反盈天。爭論的焦點,竟然是L以及她周圍的留學生,是否都是富家子女,才有錢出國讀碩士。而不少刺耳言論背後的意思,是有錢人以及有錢人的子女,都死不足惜。

身邊的很多朋友,都感到極大的冒犯,費盡唇舌去辯解,留學生並不都是富二代、官二代。我想這並不是問題重點,因為說自己沒有錢,只是讓自己在身份權利與道德天平的換算中,排到了其他人的前面一點點。

而感到被屈辱和被損害的重點仍然是:他人的言論,將個人置於以財富權力劃分的標簽之下,並僅以此標簽為憑藉,來評判、要挾與限制個人的生活。這樣的話語暴力,不僅僅停留在對階級的劃分,亦存在在社會生活的方方面面。比如前段時間討論熱烈的性別政治。對一位已婚育齡婦女,劈頭蓋臉地關心其生育計劃,是將她的個人,完全劃歸於其在父權家庭內部的社會身份。而對一位素不相識的死者,上來就關心她的家庭背景,也是將她的生命,等同於貧富懸殊的社會結構之自然延伸。我們當然要反對這樣的言語暴力--但與此同時,我們也要看到言論背後的父權家庭與貧富懸殊的社會,是如何讓人們難以跳出標簽區劃的框框來想問題。

標簽區劃的暴力,也不僅在大洋那一頭。留學地不是桃花源。留學生來到另一個社會區隔的體系裡,其實早被貼上了旁的標簽。或許不是在眾聲嘈雜的網路,而是在平時觸碰不到的權力機關中。我們是“非居民異類”(Non-resident alien),卻又是“稅收目的下的居民異類”(Resident alien for tax purposes)。Whatever that means。向學校申請報銷同樣的會議花銷,作為一個外國人,就要反覆申明此行與自己學業的相關性。我看不出來為什麼這樣的理性包裝之下的冷暴力,會讓人覺得比較容易與其共處一點。

無論如何,L離開自己出生長大的城市,到北京上大學,又跨越大洋,來到波士頓。她或許有著對未來清晰的規劃,想要逃離什麼,又希望過什麼樣的生活。她在臉書上貼出自己美麗的照片,也在微博上轉發,她將自己同時置於兩個文化政治體系的評判之下,也同時在其中發聲。她如今已不在人世。而她的去逝,卻更讓中美兩邊的看客,都顯露出自己「皮袍下的小」來。我真希望每一個人都在這樣美好的生命夭逝的面前,因沈痛而反省自己,曾經在何種標簽的名義下,殘忍地對別人造成過話語或身體上的傷害。

4.

話說了這麼多,L畢竟已不在人世。她的同伴和上百傷者,還在醫院裡輾轉呻吟。

我真想要有人吹響嗩吶,敲著鑼鼓,舞著花紅素白的獅子,好好地送她飄洋過海,回家去。

湛湛江水兮,上有楓。目極千里兮,傷春心。魂兮歸來,哀江南。

4/5/13

红楼隔雨

红楼隔雨相望冷。--当念头不断回到这一个句子,转头望望窗外,却是一派艳阳高照。都已经四月了,怎么可能还是这么冷。

一个冬天再怎么漫长,其实末尾最难捱。加上种种琐碎的不顺--跟学校臃肿无能机构的斗争,人事关系的淡漠,以及有意无意间的相互推托与伤害。

也许这次跟某人出来开会并不是一个好的决定。逃离学校,重回DC,发现更是处处高墙深谷。无所不在的权力区隔着这里的每一寸空间,初到的时候觉得新鲜,再来却只想远离。那些不愉快的回忆或暗示,外化成幽深灰黯的地铁站、人们司空见惯的安全检查和封路戒严。我们住在一处青年旅社,附近是酒吧街笙歌夜夜。总觉得那些纵饮狂欢,一定与附近沉睡中的权力巨兽有某些相关。于是也就必须有了通往郊区高速路两边的静寂树林,树林里藏着的小城镇,小城镇上的人们定点上班、合理消费;也就必须有如潮的游客昼出夜伏,哗然而聚,哗然而散。我无法想象自己怎么能天天出入于这套地铁系统而不变得抑郁。

今天第一次到国会图书馆,也是高大的水泥墙,入口需安检。进去之后,有几分怯意地找寻注册处,却发现里面的工作人员表现出非常随意的作风,证件也没有多盘问,说话间就把手续办完了。中午到食堂吃饭,亦在地下室,设施老旧,提供朴实的炸鸡与炸鱼,有中国八十年代单位食堂的祥和气息。同样的祥和与古旧气还出现在三月中的费城之行,宾大博物馆管理之松散、装修之陈旧让人觉得亲切不少。

也许非得要进入巨兽内部,才能够理解那里的人生如何继续。然而我们如何能够选择要过何种重量与空间感的人生呢。我只知道困顿感容易让人沉溺,却不知道该从哪里获得解脱的力量,以及如何,哪怕暂时也好,不要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