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9/13

处暑

一年当中总有那么几天,美好到让人忘记一切阴翳。上个周末和一群人去骑车远足,一直到瓦尔登湖,赶中午的火车回来,下午大睡。睡梦中隐约听见邻家小孩的嬉闹,百页窗晃动橙黄色的光影,好像回到了某一个小时候的周末,也曾经抱着一本书沉沉睡去,直到太阳西斜。

夏日曾经很盛大。上个星期又走过邻居家爬满藤蔓的篱笆墙,原先尖圆的绿色果实,已成熟为薄而深褐色的硬壳,轻轻碰一下,就迸裂出无数黑色的种子,每颗都拖曳着一蓬白绒毛。夜里的空气也越来越凉。今天从一早就阴沉,出门的时候,竟然觉得需要围围巾。

又要尽人伦,又想避世独处;又要找最好的所在为往圣继绝学,又想干一行爱一行有教无类。世界上哪有一切愿望都能满足的一种人生。

有时候想不出答案,只好继续养猫和烧菜。

8/19/13

夜航船_2

3.

在曼城的時候,每晚都跟許久不見的N師姐聊到深夜。我們今年都面臨畢業找工作,論文寫到一半,後無退路,前無光亮,惟有靠自己對自己苦思工作的一點信心,纔能把一個完整的表達給交待出去。N師姐是我的滿文老師,早已學富五車,在人前卻總是自我謙抑。我想要給她講那個「且讓小僧伸伸腳」的夜航船故事,又忍住了沒講。那個故事畢竟說的是常識,而專門研究不是。在這片水域裡,人人都是舟子;撐自己的船,亦是唯一乘客。

可有的時候船上不只你自己,還有一個人,也想要撐船,還帶著貓貓狗狗,這可就需要更周全的商量。不能看到哪邊風景好,水面寬,就不顧一切地划過去。

上個週末到紐約機場,接到拖著兩個大箱子,來NYU讀碩士的表妹。週末陪她去辦了電話卡、買了生活必需品,還逛了布魯克林的跳蚤市場,買到一些稱心又便宜的小物件。小姑娘初來乍到,看什麼都新鮮,無限精神,完全沒有時差感。對著美國大超市滿坑滿谷花花綠綠的商品無從措手,把冰箱和廚櫃充實起來之後,開始憧憬今後怎樣燒一個人的菜,怎樣坐車上學,怎樣暢遊異國。說到寒假父母催促要回家,意下還不確定,想不如到南方去找朋友玩耍。我開始還試圖提供一些參考意見,後來便只是笑着聽她說。每個人都終歸要自己摸索出一套習慣。

和我們當時不同的是,現在懸隔地球兩端的戀人,都可以一路上拿著手機隨時視頻通話、發微信。我從來沒有過如此親密的虛擬互動經歷,並且很懷疑今後是否會有。一旦習慣了如此高同步率的伴侶關係,亦會生發出無限細密的盼望或失望。當在場與不在場的分別變得模糊,我越來越不知道要如何自處。

無論如何,我只是想儘量保護她不受傷害。在來往于哈德遜河兩岸的求學年月裡,乘風破浪,一往無前。

4.

回來之後,hb問我為什麼要臨時改變計劃,堅持要一個人去紐約。

每個決定都有無數種將其合理化的辦法。之前說過的,已經不想再說。每個人在很長時間內,都會出於同樣的渴求,重復地夢見同一些場景,在同一件事情上重復固執己見,再以不出意料的方式受挫。我就眼睜睜地看著自己,急切地想藉著到紐約的機會,從日常生活中出走兩天。但當我又站在新澤西地鐵站的門口,抑或時代廣場的街頭,才沈痛地意識到,每一次似乎決然出走之後,結局不過是虛空中的虛空。最後還不是滿身疲憊地回到出發的地方。

波士頓的暮色,以及一大碗素菜青咖喱,讓我好像慢慢回到地面上來,重新有勇氣打開工作中的文檔。

左衝右突,暗夜中的航船:下一站會去到哪兒?


Fort Greene, Brooklyn (Image from the web)

夜航船_1

1.

事先怎麼都沒有想到,在曼徹斯特的三天行程,竟起始於一家不起眼的韓國料理店。

那天一早從劍橋離開,大雨滂沱,在教堂小鎮Ely轉車。一路向西北去往曼城,途徑諾丁漢、謝菲爾德,又穿越一片山嶺,天空愈發陰沈。不知道是車廂裡冷氣太足還是心理作用,一路上睡著又凍醒。等到了曼城,又拖著箱子步行將近兩公里到會議所在的曼徹斯特大學校園,領取會議信息之後,發現住處還在一兩公里之外,且沿途佈滿了希奇古怪的地名,例如:
Hathersage
Wilmslow
Rusholme
Conyngham
⋯⋯
試圖記了一會兒就放棄了。

艱辛跋涉之後找到的住處,是一個幽靜的學生宿舍院子。房間裡的佈置也極簡單,桌椅床櫃而已,但窗戶明淨寬大,朝向院中綠樹,倒比裝修千篇一律的旅館要舒服些。另外,雖然因為電腦太薄,接不上網線,但鬼使神差般,會議期間一直可以連接到一種無線信號,且在我會議論文發表結束後的當晚消失不見。

想起之前的好多個夏天,一個人在不同的城市駐泊。房間大也好、小也好,閉眼睡下,都有微微晃動的夢境,像睡在一艘有篷的夜航船裡。

說回初到曼城那天,傍晚出去覓食,雨散雲開,夕陽高照--北方的七月,要九十點鐘天才會黑--聽說今年是英國很久以來最熱的一個夏天。幾個街區之外,就是曼城聞名的移民城區「咖喱英里」(The Curry Mile),但中午在大學食堂已經吃過滋味平淡的印度料理,實在不想再嚐試。倒是路上瞥見一家孤零零開在一群酒吧中間的韓國飯館,想無論如何,有米飯可吃總是好的。

進店坐下,發現整個店面的一邊是玻璃鏡牆。鏡子裡映出來櫃台上擺放的新鮮插花、小盆栽、萬年曆、招財貓、想來是店主家小孩的照片、一對身著傳統韓服的年輕人結婚照、還有頭頂櫃台裡整齊排放的辛拉麵,拐角處還掛著一張疑似Klimt的複製畫。這些重重疊疊的細節,好像穿越時空後的荷蘭靜物畫,讓人在等候石鍋飯上桌的過程中,都不會無聊。

那碗熱騰騰的石鍋飯,果然很好吃呢。


2.

曼城市中心的喬治街,原是十九世紀以來當地「文哲社」(Lit & Phil Society)的會址所在地。John Dalton及其門徒James Joule,是該社最早的核心成員,現在師徒二人的銅像仍守護在市政廳入口左右。Dalton青年時期入貴格會(Quakers),成為與國教正統(Anglican Church)分庭抗禮的異見分子(Dissenters),也因此而不能到牛津和劍橋任教。而曼城成立於1786年的新學院,是當時英國唯一可供異見者進修高等教育的學府。道爾頓於曼城藝文一脈的興起居功至偉。他在1800年之後進行一系列探討氣體性質的實驗,提出「化學反應之實質在於原子的分離與重組」假說,並初步測定了幾種原子量。在那之後,倫敦的皇家科學會再也不能忽視以曼城為首的北方,在自然哲學與工程學領域中所作的貢獻。

而今天的喬治街,已成為中國城的一部分。我和三四十位研究東亞的學者一起,找到一家口味還算正宗的湖南館子,喝啤酒吃晚飯。散席後,又沿著公主街(Princess Street)一路走回住處,途中穿過同性戀者聚居的街區,兩邊是維多利亞時代紅磚建築,不知是被十九世紀的煤煙還是二十世紀的戰火熏染灰褐,暮色中隱忍的巨大黑影。城市景觀雖然粗礪,卻不寒酸,本地居民總是會友好地幫忙指路。這種樸實溫厚不造作的氣場,芝加哥也常見,可能是無產者與有產者雜處的工業城市,在歷經興盛、污染、蕭條、又重建之後,可以達到的一種狀態。

最後一天下午,專門翹會去了曼城西郊的薩福德碼頭(Salford Quays),那裡曾經是曼城工業原材料與加工產品出入的最大港口。從輕軌上遙望城市,水道港汊交錯,但都被修葺為形狀規整的運河,閘口遍地,當年顯然是為了方便貨船停泊。到了碼頭,大失所望,雖然格局還在,甚至兩個藍色的大型吊車也還在,但碼頭本身已經被改造為一片水邊購物休閒區域,且生意冷淡。只有幾個孩子在玩耍,他們脫下上衣,從水泥砌成的岸邊跳到運河裡戲水。昔日運貨輪船冰冷的鐵錨,不知是否還有幾枚沈在水底?

我站在岸邊,感到一陣暈眩。想要找尋十九世紀無產階級留下的痕跡,卻撞進二十一世紀全球中產階級消費休閒的雷同情景。所以曼城大學的歷史學家纔格外忙碌起來,從塵積的檔案裡,復原出道爾頓的氣體試驗、雜貨商如何攙兌劣質啤酒、工場宿舍裡的肺結核發病率、以及一位普通雇員每個月有幾天能夠喝得起下午茶。我們從這些知識中間,獲得少許瞭解之同情的安慰,並且得以在二十分鐘的報告時間裡,短暫逃離生活在當下的呆板、寡淡與疲乏。

又或許,本來也無所謂來早或來遲。我所見到的曼城,就是咖喱英里、韓國小店、中國城與Gay village比鄰而居的,二十一世紀的曼城。哪怕火車中心站變成會展中心。哪怕十九世紀末的慈善醫院變成治療與研究一體化的知識生產機器。紅磚建築側畔生長出燦爛塗鴉,小飯館裡鮮花仍然盛放。由無數異見者、勞動者與外來移民建造起來的這座城市,惟有保持獨立與開放的傳統,才真正無愧於先賢。


Welcome to the Curry Mile




8/3/13

捉將官裏去

既然做了這行,翻閱清人詩文集,大概就是一輩子的消遣了。好在不時會有一些驚喜。比如下面這首:

夜雨海淀道中

捉將官裏去,匹馬度層城
遠析沈沈響,深泥活活聲
路愁雲影塞,人借電光行
咫尺仙園近,晞陽趁曉晴

(百齡,《守意龕詩集》,卷四 癸卯年)

作者百齡,姓張,漢軍正黃旗人。乾隆三十七年(1772)中進士,授庶吉士,翰林院編修,作此詩時為乾隆四十八年(1783),仍居京城,仕途無成。後世傳者說他此時方當盛年,但「負才自守,不干進,邅迴閒職十餘年。」

讓我覺得有趣的,首先是他開頭很突兀地用「捉將官裏去」這個現成句子。原句傳說出自北宋一位略識文墨的妻子,她的丈夫楊樸,作為有名的隱士,要被朝廷徵召去當官。她便作詩相贈:
「更無落魄耽杯酒,更莫猖狂愛詠詩
今日捉將官裡去,這回斷送老頭皮」

然而百齡以這樣一種自嘲的口氣開頭,卻遮掩不住應召往西苑,一種輕鬆愉快的情緒。他深夜出行,大約是走西直門外官道,一路向西北,朝海淀而去。路上會經過今天的薊門煙樹吧,「匹馬度層城」。他冒雨縱馬前行(顯然沒有坐轎),聽到活潑的雨聲、雷聲(沈沈響)和馬踏泥淖的聲音,暗夜中卻偶爾有閃電照亮前路。而時間悄然過去,等他到達西郊海淀時,已經雨住雲開,曙光初露了。

也許是我自己對這一路的熟悉,讓青年時代百齡的這首平平常常的小詩,讀起來特別明朗親切。夏夜的北京城,你可還記得他嗎?

百齡在嘉慶年間開始轉運,後來官至兩江總督,歷任各省督撫。他老來得子,適逢嘉慶皇帝過生日,皇帝高興,特意賜給小孩一個滿文名字「扎拉芬」(Jalafun,意思是長壽)。因此一個儒養深厚的旗人漢軍家庭裏,就在十九世紀初多了一個名扎拉芬,字麟圃的後代(清史稿列傳, 卷343)。

扎拉芬大概和同時代的很多旗人孩子一樣,從小就在家塾裏上學。他也寫詩,但傳下來的不多。道光年間,扎拉芬的兒子張玉年(看,又改回漢名了)重刻祖父詩集的時候,把父親的遺稿也附在後面。其中有兩首,紀念教他「國書」(清文/滿文)的「德先生」,也很有意思:

哭德先生(余從學國書者)

數年函丈(原谓讲学者与听讲者坐席之间相距一丈。后用以指讲学的坐席。)樂相尋,
作賦何期服鳥臨
身後家難充爨釜,
讖成詩獨誦哀音(先生素不喜詩,去年見汪瑟庵相國絕筆作,吟詠不絕)
薇垣久歷官多滯,
瓊樹先凋痛已深(數年前有喪明之戚,血症由此漸增)
易簀倉黃疎聞訊,
寢門空灑淚涔涔

挽強腕下聽鳴弦(先生善騎射,余兼學焉),
不獨難忘問字緣
筆走龍蛇留舊跡,
心移鴻鵠悔當年
絳帷(犹绛帐。对师门、讲席之敬称。)底事遲重下(余自幼在門中,隔數年仍復受業),
白羽何由得妙傳
相對鯉庭今寂寞(哲嗣三人),
門牆桃李共淒然

(扎拉芬,南陔遺草附刻)

可以想見這樣一位旗人先生,不喜漢詩,卻善於騎射,和學生親密無間。仕途多舛,身後蕭索,晚年又失明(作為一位好射手,該如何傷痛)。另外,他的一手國書可是「筆走龍蛇」。我並沒有特意地想從他們的文字中讀出「滿洲性」。但倘若留心,便總會被這些毫無陳腐氣的語言元素所吸引。

至於不愛詩的德先生所愛誦的汪瑟庵(汪廷珍)的「絕筆」是哪一首,留給下次再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