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13

捉將官裏去

既然做了這行,翻閱清人詩文集,大概就是一輩子的消遣了。好在不時會有一些驚喜。比如下面這首:

夜雨海淀道中

捉將官裏去,匹馬度層城
遠析沈沈響,深泥活活聲
路愁雲影塞,人借電光行
咫尺仙園近,晞陽趁曉晴

(百齡,《守意龕詩集》,卷四 癸卯年)

作者百齡,姓張,漢軍正黃旗人。乾隆三十七年(1772)中進士,授庶吉士,翰林院編修,作此詩時為乾隆四十八年(1783),仍居京城,仕途無成。後世傳者說他此時方當盛年,但「負才自守,不干進,邅迴閒職十餘年。」

讓我覺得有趣的,首先是他開頭很突兀地用「捉將官裏去」這個現成句子。原句傳說出自北宋一位略識文墨的妻子,她的丈夫楊樸,作為有名的隱士,要被朝廷徵召去當官。她便作詩相贈:
「更無落魄耽杯酒,更莫猖狂愛詠詩
今日捉將官裡去,這回斷送老頭皮」

然而百齡以這樣一種自嘲的口氣開頭,卻遮掩不住應召往西苑,一種輕鬆愉快的情緒。他深夜出行,大約是走西直門外官道,一路向西北,朝海淀而去。路上會經過今天的薊門煙樹吧,「匹馬度層城」。他冒雨縱馬前行(顯然沒有坐轎),聽到活潑的雨聲、雷聲(沈沈響)和馬踏泥淖的聲音,暗夜中卻偶爾有閃電照亮前路。而時間悄然過去,等他到達西郊海淀時,已經雨住雲開,曙光初露了。

也許是我自己對這一路的熟悉,讓青年時代百齡的這首平平常常的小詩,讀起來特別明朗親切。夏夜的北京城,你可還記得他嗎?

百齡在嘉慶年間開始轉運,後來官至兩江總督,歷任各省督撫。他老來得子,適逢嘉慶皇帝過生日,皇帝高興,特意賜給小孩一個滿文名字「扎拉芬」(Jalafun,意思是長壽)。因此一個儒養深厚的旗人漢軍家庭裏,就在十九世紀初多了一個名扎拉芬,字麟圃的後代(清史稿列傳, 卷343)。

扎拉芬大概和同時代的很多旗人孩子一樣,從小就在家塾裏上學。他也寫詩,但傳下來的不多。道光年間,扎拉芬的兒子張玉年(看,又改回漢名了)重刻祖父詩集的時候,把父親的遺稿也附在後面。其中有兩首,紀念教他「國書」(清文/滿文)的「德先生」,也很有意思:

哭德先生(余從學國書者)

數年函丈(原谓讲学者与听讲者坐席之间相距一丈。后用以指讲学的坐席。)樂相尋,
作賦何期服鳥臨
身後家難充爨釜,
讖成詩獨誦哀音(先生素不喜詩,去年見汪瑟庵相國絕筆作,吟詠不絕)
薇垣久歷官多滯,
瓊樹先凋痛已深(數年前有喪明之戚,血症由此漸增)
易簀倉黃疎聞訊,
寢門空灑淚涔涔

挽強腕下聽鳴弦(先生善騎射,余兼學焉),
不獨難忘問字緣
筆走龍蛇留舊跡,
心移鴻鵠悔當年
絳帷(犹绛帐。对师门、讲席之敬称。)底事遲重下(余自幼在門中,隔數年仍復受業),
白羽何由得妙傳
相對鯉庭今寂寞(哲嗣三人),
門牆桃李共淒然

(扎拉芬,南陔遺草附刻)

可以想見這樣一位旗人先生,不喜漢詩,卻善於騎射,和學生親密無間。仕途多舛,身後蕭索,晚年又失明(作為一位好射手,該如何傷痛)。另外,他的一手國書可是「筆走龍蛇」。我並沒有特意地想從他們的文字中讀出「滿洲性」。但倘若留心,便總會被這些毫無陳腐氣的語言元素所吸引。

至於不愛詩的德先生所愛誦的汪瑟庵(汪廷珍)的「絕筆」是哪一首,留給下次再查吧。

1 comment:

Xu Chen said...

有意思~这篇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