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8/14

Kermit

入冬以來,陪伴我們六年多的小汽車開始頻繁出問題。起先是氣溫陡降後,無法正常發動。請當時正好來小住的K同學幫忙召喚AAA,開到修車鋪,換了一個新電池。兩星期前,在說不清是第幾次大雪之後,車又拋錨,只好又請朋友冒嚴寒來施以援手。這回修車鋪檢查了足足兩天,最後判定為某部電路漏電。把小車接回家之後次日再次大雪。等雪停日出,我們拿著雪鏟雪刷,仔仔細細把半埋在雪裏的車挖出來,準備等第二天路況略好之後,開車去買菜。沒想到昨天一早又發現跑電。修車鋪大哥過來用電池箱把車重啓,囑咐我們這次多開一段時間,好讓電池恢復充電。于是我們小心地開車到超市,hb在車裏留守。等我提著東西出來,迎面碰上hb,說車剛才忽然發出巨大的震動,然後多半是因為水循環過熱,發動機自己熄滅了。

“也許就是這樣了吧。”幾秒沈默之後,hb說。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裏,事情就一件一件發生。我們提著菜,一前一後從菜場穿過Somerville雪後的狹窄街道走回家,然後我開始做午飯,hb打電話接洽廢舊車零部件店鋪,很快找到了出價還算公道,又願意把車從菜場拖出來的一家。我們吃完飯,將車的所有權文書整理好,穿戴整齊,出發往小城另一頭的舊車鋪走去,途中接到電話說車已經拖到他們那裏。剛過正午的太陽照著滿地殘雪黑冰,又經過剛才買菜的超市、街道,轉過幾個分岔如蛛網密集的路口,接近了舊車舖所在的院子。一進去就看到滿院堆積的零部件和舊車,我們的車顯然剛剛被拖進來,是唯一未被雪覆蓋和未被拆開的一輛,顯得馴服而無生氣。店主的兒子出來和我們打招呼,是個面容親切的年輕人,hb于是跟他進店辦移交手續,我開始收集車裏的零雜物品:十幾盒舊卡帶、導航系統、可伸縮的雪刷、還有上一個本命年的時候姥姥給我的小老鼠玻璃掛件,綰著小巧的中國結。最後工人又把前後車牌卸下來交給我,薄而冰冷的金屬兩片。於是我們與我們在這個國家所有的唯一貴重財產,就這樣正式脫離了法律關係。

整個下午,我們不願意馬上就回家,于是又徒步向南穿越到城市較為繁華的街區,將東西寄存在朋友處。還是在2007年九月,我在芝加哥大學的二手貨網站上看到這輛車轉賣的廣告,hb去看過之後,決定買下來。兩個月之後,我通過路考,拿到駕照,旋即開著它到中國城吃飯慶祝。記得那是個十一月的傍晚,天光將暗,I-90州際公路上六道並行車流洪洪,我握著方向盤,市中心壯麗樓群的萬千燈火在眼前升起。後來hb看到芝麻街裏一隻會彈琴唱歌的青蛙,唱"it's not that easy being green," 就決定把這輛深綠色的小車以此青蛙命名,叫做Kermit。



我們站在波士頓擁擠的地鐵裡,都沒有說話。不時想起某年某月,某人曾經坐著我們開的車,以及當時車窗外面的景物季節、與此後變遷的人事,都如同蒙太奇一般,交互閃過。好像有一個龐大的、堅固的、卻又曾經溫熱可靠的存在,從此再也無法觸碰到了,只能在記憶裏溫習。兩年前的夏天,我們開著Kermit從芝加哥搬家,剛出伊利諾伊州,車忽然右後輪爆胎,拋錨在高速路上。奇中更奇的是當時旁邊就是一家輪胎店,幾經周折之後,終於重新上路,當時我就開玩笑說如同唐僧過通天河,必須要先拋下一具泥胎才能到西天。現在看來,也許它確實在中西部的廣闊天地裏活得更自在。到了局促狹窄的波士頓,我們用車既少,路途又短,我開始違背自己當初的原則,越來越懶得自己開車。有時候一兩個星期也不會動一次,好像久未活動的心臟,慢慢地就憔悴衰竭下去。這個冬天冰雪奇多,我又開始籌劃搬家到下一個城市,也曾經談及要不要賣掉它。沒想到它竟在最後載我們半程之後,就此安息在了人聲擾攘的Somerville菜場。

世事本無常,物力有盛衰,小時候為了這個寫文章,無非是幾聲多情的喟嘆之辭。上星期反覆在想的一個問題是,為什麼曹操《短歌行》中轉引《詩經》篇章(“青青子衿”與“呦呦鹿鳴”)之間,要反覆出現“憂”這個字--何以解憂,唯有杜康;慨當以慷,憂思難忘;憂從中來,不可斷絕。為什麼以思賢為主旨的詩歌,要反覆抒寫個人之憂。它不應該是現代心理學意義上與所謂“健康”的樂觀心態相對的“憂鬱”,毋寧說應該是一種應對人事、求其所安的自有狀態。《說文》釋“憂”,“和之行也”。從夊,遲曳之行,“象人兩脛有所躧也”。其上部從心,愁也,思也,疾也,幽也。合而觀之,所謂憂,無非是懷幽思而緩行,這難道不是人當盛年,開物成務,欲其速而不得不緩,自然會進入的一種狀態麼。其實《短歌行》裏不太被提到的兩句,“越陌度阡,枉用相存。契闊談讌,心念舊恩”,歷歷正是懷“憂”之人在人事往來中的心境寫照。少年無“憂”之時,哪裡會懂得感念“越陌度阡”的相會,又哪裡會明白“心念舊恩”四個字的分量。

這個冬天,我們踏冰而出,沐雪而入,每天的所得本来有限。剛剛過去的情人節,不知道中文世界裏又有多少對情侶相對發誓:“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而不提到《擊鼓》篇中,這句之前本來問的是:“爰居爰處,爰喪其馬?” 在哪兒居留、相處,又在哪兒丟失了我們的馬?

--爰處爰居,爰喪其車?

希望假以時日,我們終於能夠找一個有菜場、有四季,冬天不那麼冷的地方,來實踐《詩》的答辭,“於以求之?於林之下”。

到那時,才真的死生契闊。也不再需要酒來解憂。

4 comments:

David said...

祝贺人生又完整了一次。

以下是技术宅的碎碎念:一般说来所谓多开一段时间给电池恢复充电,是指在高速上连续开车(通常是半小时到一个小时左右)。停车时发动机空转所产生的电压很小,是很难给电池充电的。在冬天因为汽车本身空调很费电,发动机空转时往往是在耗电而非充电。所以雪天道路拥堵时经常会有人因为长时间不熄火而让车辆抛锚在路上。

goangjih said...

好棒的文章!邊桑!

Anonymous said...

哈哈 还包括上回本来要来我家然后抛锚 我去年十月份卖掉小白 交接的那一刻也是非常舍不得 毕竟一起相处五年了 不过最后居然卖了一个decent的价格 算是给小白留了不少尊严:) --V

Xu Chen said...

Kermit同学还到访过Madison呢。。
不过挺好哒,新生活要开始啦,换个新车车正是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