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8/14

小城三月

又是每年新英格兰最难过的三月。白昼一天天变长,物候却不见转换,如果被满眼阳光欺骗而轻装出门,猝不及防呼吸就冻结在冰冷空气里。交完论文初稿之后便陷入绵长的感冒,每天醒着的时候就找些新鲜的东西来看,看累了就继续睡。对热带度假亦无热情,取消了原本出远门的计划,只希望能在毕业前回国一次。

有时候翻看前几年冬春之际的日志,发现开始还描写得绘声绘色,后来便渐次简略,“今年又来一遍。”回忆起好多没有被记述下来的时刻,在不同太阳角度的咖啡馆,打开不同的本子,试图忘记窗外寒意。而过往五六年中不时会想到、又无法勾画的一个结束--结束这近似要年复一年轮转下去的求学生活--现在正离我前所未有的近,近得好像一转身就和它擦肩而过。在图书馆借阅新书,馆员老爷爷拿起五月底到期的印章,笑着祝贺我将要毕业。想起六年前在燕京初次见他的样子还如昨日。在这个小小的堡垒里,时间好像能无限停驻下去。而等到真的毕业之后,光阴怕便如破冰春水,融融泄泄,东流到海不止息。

开始来到这里的时候,只是觉得想要学习的有趣东西太多,不妨就先从身边学起。彼时还无法想象要到什么地步,才能为某个学术共同体担当一面。最近慢慢发现自己心目中所想要归属的“学术共同体”亦非能够简单归结于某个国家、以某种语言沟通的某种组织形式,而是来自多方思想资源(古、今、中、外)对“学术”想象的重叠。在某些想象里,一个应届博士生的论文就像他或她的驾驶执照,只要粗通知识生产的规范与技巧,就可以入行。而在另外一些语境下,入学不到六年,遑论旧学师承,哪里有到某校某系执教的资格。于是近来心境亦如天气时事一般,霎冷霎暖,难于安定。想来人若都只能认知与实行一重自我认同,世间当会少去多少烦恼,却也少了达成相互同情的根本。

不管怎么说,休息将近两个星期之后,实在是应该重新振作起来了。为了排解束缚人手脚的惶恐感,就想也许作为女性、暂居外国人、由理入文、又从近代研究转向前现代,以史学观照故国传统中的边缘人与物,势必不会有任何一套现成的人事轨迹来供我亦步亦趋。反过来说,这未必不是一种于无地中可以求索一方立足地的自由。

4 comments:

onegrid said...

“也许作为女性、暂居外国人、由理入文、又从近代研究转向前现代,以史学观照故国传统中的边缘人与物,势必不会有任何一套现成的人事轨迹来供我亦步亦趋。反过来说,这未必不是一种于无地中可以求索一方立足地的自由。”

深得我心:)

Ke Ren said...

這種“自由”最可貴!

Xu Chen said...

我也感冒了两个星期,刚好得差不多 >_< 要说我们这里这么暖和。

我现在觉得,大家都是差不多背景train出来的情况下,不走寻常路(不管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的人倒是最有价值和自由度的:)

Hebe said...

轻装上阵~身份是别人眼中的。只要仍然有那么多空白和有意思的等待我们去发掘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