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1/14

哀册

我所见过最有力的悼辞,是用没人能读懂的文字写就的。二零一一年夏天,我在辽宁省博物馆展厅幽凉的一隅,见到那些刻在黝黑石面上的辽代帝后哀册。大字契丹文,倘若还能有被成功解读的一天,其湮没无闻的时段,已经远远长于那些哀册主人的生命。但那无比优美的铭文刻写形质,正因其意味的拒绝被解读,反而使观看者的思绪萦驻在眼前石碑本身,而不被文字牵引远去。在这巨大的、黝黑的、穿越了几重时间空间与语言世界的造物面前,引起一种巨大的、不能用言语排解的哀感。

这也许就是一种“亲临其境”的力量,在这个节骨眼上,辞藻与辩才都不再重要。

在刚刚过去两周的某学术年会上,几天的遇人接物,被一种相似的“临场感”充溢:有人说会场上比比皆是闻名已久的大学者,简直像一本一本“走动着的书”。但人可不只是“作者”的具体化,把人去年、五年前、二十年前的著作拿来理解当下见到的人,也并不合理。我所见到的,是他们和她们,竭力想要生活在自己著作文字所创造出来的世界之外,却又不可避免地一次次被谈话拉回到那些过去的时刻,直到呼吸终止。在一场特殊的讨论会上,六七位大学者共聚一堂,用动人的言辞回忆一位重病缠身的同事,而整场最为动人的瞬间,却是这位女学者的女儿上台,哽咽着说,毕生没有大学教职的母亲工作的空间,是客厅里一张不起眼的写字台,而父亲却可以独占楼上两间工作室。“这是我女权意识最初觉醒的原因,”她说。

我们往往沉浸在那张写字台上产生出来的文字的荣耀,而因此在回忆与陈述的时候,没有意识到,写字台本身的位置、或其它与权力结构交缠达成妥协的出口,才是每个人生命过程中最要紧、最特别、却最不被重视的成就。

以此纪念一位去年夏天曾经短暂谋面的老人的去逝。我已经记不清楚他为了外孙女的婚礼苦心创作的白话诗,却会永远记得他讲起自己建造、经营并居住了几十年的家园的时候,那么神采飞扬的样子。所有的山陵都有消逝的一天,何况人力。但只要有字或无字的记忆存续,总会有新的家园、新的写字台再出现,每个人与陌生而熟悉的强大情感再相遇。

这才是我们能从书本和文字之外学到的东西。



2 comments:

onegrid said...

"我们往往沉浸在那张写字台上产生出来的文字的荣耀,而因此在回忆与陈述的时候,没有意识到,写字台本身的位置、或其它与权力结构交缠达成妥协的出口,才是每个人生命过程中最要紧、最特别、却最不被重视的成就。" 非常同意!!

Ke Ren said...

也欣賞並贊同以“有字或無字的記憶”為生活與書寫的創新的重要源泉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