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14

永遇乐

欢迎回来,夏天!我们刚刚度过杜鹃花、山茱萸、丁香和鸢尾的五月。现在满街金银花藤已准备好月白颀长的花苞,等着在某个清晨齐齐绽放--浅金色的凋落是后面的事。槐花开在高树上,路人往往在午后强烈的阳光下闻香抬头,才看到浓荫中晃来晃去的簇簇花影。浅紫色的绣球花还不见踪迹;骑车时裸露的双臂很快晒成小麦色。终于再也没有学校的事。天光云影下把熟悉的街巷横看竖看,想起好多六年前初到时的光景。

甫入六月,一场透雨下过,白昼越发长,黑夜越发短。夜里起来喂猫,总觉得天光熹微,梦里过去现在未来,时空暗中偷换。尽心尽力,陪伴家人在此地游玩不到一个月,三十天却又如何能报答得了三十年。

苏东坡驻泊在燕子楼,填词《永遇乐》,把暗夜中的知觉写得惟妙惟肖。「曲港跳鱼,圆荷泻露」,其曲其圆,本是三更半夜无从得见,加此无理二字,却如同静物画里暗影中无来由的微光,给观看者照亮事物最至关重要的特质。「紞如三鼓,铿然一叶」,妙在把极轻淡的物事,赋予极清警的声响。五月下旬经常默诵这首,念到「天涯倦客,山中归路,望断故园心眼」,就觉得可以打住。「燕子楼空,佳人何在,空锁楼中燕」,是聪明人占了字面上的便宜。「古今如梦,何曾梦觉,但有旧欢新怨」,诧异于其忽作超脱语。再念到最后一句,「异时对,黄楼夜景,为余浩叹」,才明白达观如坡公,也还是不能超脱--身在燕子楼,心念已想到治所徐州的黄楼。此生与身后,要依傍黄楼夜景而不朽。

那天毕业典礼,学校中心小小的场子里挤下数万人。前一天阴冷的湿气奇迹般地让位于晴空骄阳,每一片树叶都显得那么光鲜耀眼。我和J 穿着厚厚的红袍子,坐在另外数百个穿着同样袍子的人中间,徒劳地捕捉着远处台上的动向。很快我们就发现,旁边的本科生和硕士生们是如此神采飞扬,看上去比博士生方阵开心那么多。他们马上就要带着学校的耀眼光环去飞黄腾达、经世济人了。而我们呢,我们只庆幸这一切终归有个交代,在自我与机构的期待中求得一个暂时的认可。我们离开这里,加入一个超越地域的共同体,学校的荣耀于我们并没有什么用处。事实上,在看透了什么样的性格才可以在这里立下功业之后,未来想要回来的人恐怕也寥寥。

忘了是什么时候,用周邦彦的一句词作为博客的副题:年年,如社燕。漂流瀚海,来寄修椽。

修椽不是一天建成的,瀚海也没有那么容易跨越。感谢这个园子里红楼的荫蔽,愿你的荣耀在一代代人手里切实地传递下去。可是燕子有燕子的生命。将来人再访红楼,也不必想起曾经来过的燕子。

让我们再好好消受一个北国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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