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8/14

渺渺去来鸿

上次去看飞飞,是需要坐三个小时的汽车。当然没法和只隔着一道床栏的大学时光比,但总好过如今悬隔在大陆两头。许久不乘东西海岸间的航班,坐在那里五六个小时,数着手指,看航线经过十四五个州。到达旧金山已是半夜,又逢周末,机场水泄不通,好像全美国的人都跑到这里来享乐。

暗夜中看见飞飞和夫君冲我们招手。还是娇小纤瘦的身型,几乎看不出她腹中的胎儿已经八个月了。住在他们家客厅,旁边就是厨房,两个人忙前忙后,瞬间给我们变出一桌夜宵:烤红薯、黏玉米、疙瘩汤、满碗加州大樱桃。我们就乖乖地听她指挥,吃完睡觉,心里想着第二天一早偷偷跑出去到城里乱走。

后来早上阳光大好,果然就出去乱走,从靠湾的海边一直走到城里。又见街头的棕榈树、广玉兰、不知名的开紫色桃红色花的厚皮树,又见沿着山坡密密向上建筑的民居,墙刷成明朗的浅色块,太阳照不到的阴影里,铸铁栏杆上盘旋着雕花。走到上一次去过的Mission区坐下吃早饭,店门口排起长队的是面包店和男士理发店。正想着要再走到市中心的时候,飞飞电话追过来,于是等他们开车载我们一起到城里的亚洲艺术馆。

飞飞的夫君是个很实在的大哥。平时工作认真投入,也不想着出入文艺场所。但一旦被拖去了,就十分认真地看画拍照,直言自己的感受,不以被广泛接受的鉴赏标准为转移。这次刚刚交掉一个项目申请,也就专门拿出一天来陪我们玩。开车带我们去一个好吃的陕西面馆,在巨大的金门公园里转来转去,试图找到一个最近的停车位,然后给我们摘路边成熟的野黑莓吃。那果子除了个头比市售的黑莓小一倍,味道全沒差別。最后横越海湾到伯克利校园,电报街依旧,六年前的店面已经换过一大批。我想起当时和任可一起去过山顶看日落,于是沿着原路开上去。下午六点,日头还很高,天晴,西边的城市、海面和大桥尽收眼底。

人对景物的记忆,虽然不可能像摄影机那么精确,还是会惊人地在某个时刻纷至沓来。更何况摄影机也没办法记录下当时身边的人,以及心里最关重要的事。当时谁又能想到,六年后以什么样的心境重回此地?

晚上和大学同学聚会,到店快打烊才散。迤逦从城西开回城东,上山下山绕山,满城璀璨灯火。

第二天早上就匆匆告辞。这天海边雾气重,风紧,人出门就觉得冷。他们又送我们到机场。

飞飞说,别担心,这里天气到中午就晴了。后来果然是这样。

如果不是因为有父母和小猫的责任,也许会多玩几天。这样漫长的出行,对于猫而言,是无法理解的事。行前一面在收拾行装,一面暗自下决心以后尽量少出远门,让文字和物件代替人跑路。

但还是想要来一次。好像看到了就会放心很多。

我想未来几年我们需要共同面对的问题,不是生活中具体的某种人和事,甚至也不首先是去理解某个国家政治制度、山川城市和价值体系的飞快变迁;而是某种更为恒久的、但在人到三十岁时变得格外突出的困境。是自我与他人期望的紧张感,是生长与衰老在我们自己身上发生的拉锯战,是接受存在本身带来的不确定性(在而不在、不在而在)。生活还能教给我们什么?教不会我们什么?给予过多少,又回头向你要求多少?而这一切又有谁在意?

我又想,也许解决方式不会是拒绝接受照顾他人作为自己的一种主要角色与责任,或在日常生活之外,盼望一种更为诗意的生活作为救赎。有人选择用文字打败时间,有人选择书画、烤面包、织毛衣、广场舞。重要的是给自己留下感受和表达的余裕,让当下、周围的人与事成为不断认证自身的源泉。

最近偶然见到张充和的一幅字和一首词,是写她长期旅居海外,收到故人来信,说她少时所作一幅仕女图在战乱中失去,请她找找有没有照片或影印件。

于是她以两首《菩萨蛮》回赠。其一云:

座上群贤掩墓草
天涯人亦从容老
渺渺去来鸿
云山几万重
题痕留俊语
一卷知何所
合眼画中人
朱施才半唇

我是看到“天涯人亦从容老”的时候,觉得有这句就很好。至于那卷书画,在与不在,在谁的手里,画中人如今何往,都是不企望答案的问题了。

3 comments:

Ke Ren said...

六年前我們去看過日落?!我似乎已經忘記了。還好你記得。你會有照片嗎?

想到六年後的我們,竟“順利”地完成了當初對自己期許的階段性目標,還是挺感慨。不過讓我更為欣慰的是,我們似乎都比當時活得要“從容”些了。

木遥 said...

直言自己的感受,不以被广泛接受的鉴赏标准为转移。

这是真的表扬还是其实在默默吐槽⋯⋯

eyesopen said...

Ke: 我找一下,不记得了: P
MY: 作为我而言是真的觉得挺好 :D 而且人家的书法比我好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