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4/14

夜游

那一晚夜游园。住惯了城市街巷,踏出家门几步之外,被突如其来的寂静震慑住。细听之下,也不是完全静:天上密云,不远处有轻雷。树木丛中秋虫唧唧,树上传来有节奏的吱吱声,说难道是松鼠在捣鬼。沿路两旁全是疏疏落落的大宅院,都无人声,亦少灯火,唯有车辆不时悄然驶过。某人的拖鞋不合脚,踢踢踏踏,反倒令人安心。

走进校园,头顶上的声音愈发壮阔,从高耸峭拔的树上,如潮水般涌来。才意识到那一定是蝉,黑夜中的黑衣卫士,守护着沉睡的楼阁与园林。可为何我们之外,半个人影也无?

白绣球花、蓝矢车菊与浅红色蜀葵在花圃里盛开。四周高树环抱。我们走在沙地上,心里有一种久违的温柔,好像大学时在湖边石舫船头,听若有若无的水波声。

在白天,这片校园并不假辞色,只顾沉浸在自己精心饰就的壮丽里。正是衔山抱水建来精,多少工夫筑始成。初来的人,不知深浅,弄到一辆单车,就一路飞驰下山到校园的另一头。等到想要回来的时候,发现有些小路想要骑上山,还不如扛起车来走路。

然而在晚间,尽可以想象自己是走在幻境里。灯火通明的大图书馆,里面踱步出来的不知道是哪一年毕业的校友。整修工程期间,在墙缝里发现建筑工人的旧酒瓶、学生恶作剧叠的千纸鹤,以及一位哲学系教授关于时空旅行者无法改变现实的手稿。你无法期待自己的记忆是否有一天,会以某个字号或字体的文字,成为这片园林的一份装点。但年复一年春夏之际,穿着橙色与黑色吉服的返校人海中,一定有不少人,只是想重温一下这样的夜晚,那当年曾为之心醉神迷的魔力。

弓箭街许诺人现世荣耀。而这里则是有力者所刻意塑造的、漂浮在尘世生活之上的梦境。

好在树与蝉并不知道人的心思。只是在夏末秋初,努力践行他们盛大的告别出演。

 

photo 3

8/21/14

再出发

离开波士顿才不到四天,已经开始怀念那些数不完的悠闲夏日。晴天、急雨、正午印在地上的树影、和猫一起的昼眠。有那么短暂的几天,手头好像没有了任何亟待处理的事情,感到倦怠,想要抛弃一切书,跑到外面又不想消费,最后忧伤地去买一角比萨饼吃掉。

奇妙的是空间如何改变人的心境。搬到工作地点以来,不仅没有时间忧伤,连上网闲逛的无意识动机都减退了。

上星期在咖啡馆和K老师见面,谈到他最近着迷的魔术。他说每一个魔术大师都有自己看家的独特本领,且与各人的风格契合无间,人称“calling card trick”--但他们也都是由模仿别人的trick学起的。在日本的时候,曾经有个同事荣退,时已著作等身。别人问起他退休之后的打算,他回答道,我要写一本能当作自己名片的书。原来之前的累累篇章,都多少不尽如意,现在要写一本从立意到文体、设计,无一不符合作者心目中“自己写出来的书”的封笔之作。

他后来写出来了吗?我问。

K老师笑一笑说,那就不知道了。

也许人在任何时候,年轻时尤甚,都不太能够拎得清“从心所欲”和“不逾矩”之间的紧张感。所有的人都在说,最重要的是去做你自己。但通过书写所塑造的自己,又有多可信、多坚牢呢?无非还是在创作、打磨、修饰一个外物,在恰当的时候,交出它去,换取信任和安全感。像组装家具的工人,干完活,拍拍手,开着空荡荡的卡车离去。

离开之前的某天,某人问我是否会想念这里的生活。想了想之后说,也许会想念的是想学什么就去学的自由自在。而工作以后,目的感推动你集中时间去做一两件事情,不暇旁骛。有趣的是,我是在一个剑拔弩张的地方,自由散漫地过了六年;现在搬家到一片与世隔绝的林园里,才真正开始耕与读的修行。

再见弓箭街。

你好大观园。

8/10/14

致友人信

按:这段文字是回复一位友人来信关于“科学史和科学本身的关系,了解历史能对当下发生的科学研究有什么用”的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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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某:

你好,抱歉拖了这么久才回信。你的问题很重要,也有很多种回答的方法(历史与当下的关系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我提供如下几种,供你参考:

1、科学史成为一个学科最初,是在二十世纪上半叶。其创始者如George Sarton是抱着记录与追溯人类智慧起源于不同文明,最终“百川归海”成为现代科学,并将不断进步,指向人类共同的美好未来。当时科学史的从业者包括一小部分熟谙古典文献的史学家,更重要的是无数具有良好人文教养的科学家与医生,业余对本学科的远近渊源进行考究与讨论。并不意外的是,这一时期的科学史关注点多从人们对当下科学的认识出发,去判断什么样的思想、成就或方法学是最为”进步“的。对于狭义上的专业科学家群体而言,不断推进自己学科的进展(或创立新的子学科),必然伴随着对历史的重写,原来的主流变为枝节,原本的异端成为主流。这一点到现在还是没有变,如果留心,在任何一个学科内部,甚至最新发表的文章前言里,都可以看到历史性的论断。因为历史性的论断即是价值性的论断(什么值得被讲述,什么应该被忘记)。搭对了台才好唱戏。

由于这一类型的科学史被赋予了衡量人类文明进步性的光环,因此其隐含的政治判断亦无法脱离当时风行世界的社会达尔文主义、帝国主义、殖民主义,假设从希腊到近代西欧/北美构成的“西方”是人类科学文明的渊薮。同样,也并不奇怪,有心人会对这一预设背后的霸权意识进行反思与批判。中国读者比较熟悉的李约瑟,就是在这一时期从一位胚胎学家出于兴趣开始钻研中国科学技术史,并向世界证明,中国科技文明不容忽视,同样是汇入现代科学海洋的重要河流之一。事实上,哈佛大学科学史第一位毕业的博士生是在Sarton指导下进行对于中古阿拉伯世界科学文明的研究,但他的工作后来湮没在为西方文明优越性背书的时代背景里。

2、如果要推荐一本入门读物,大概十个科学史学者中有九个会推荐Thomas Kuhn的《科学革命的结构》(The Structure of Scientific Revolutions),中文世界对他的介绍也颇多,但还是推荐读原著,薄薄一本,语言并不难懂,尤其是科学从业者。简单来说,从库恩此书以降,科学史再也没有办法把两千年的文明看作是一条由黑暗到光明的进步之路,而是意识到,科学革命的本质其实是不可通约(incommensurable)的知识“范式”(paradigm)之间的转化,新的范式并不一定比旧的更理性,只是在旧范式下普通知识积累(normal science)到一定程度,某些异常的现象(anomaly)再也无法与旧范式共存,而新范式一旦建立后,会重复这一过程。美国当下的研究生院自然科学训练几乎完全不注重人文与科学哲学的素养,只问“产出”,固然是“大科学”时代的特征,但作为个人而言,追问自己工作“到底在做什么”仍然是有必要和有帮助的。为什么本领域中某些文章特别重要?我所做的工作与当下的范式之间有什么关系,我是否观察到一些现象可能挑战它?

说到底,库恩式的科学史与科学哲学提醒科学家注意预设范式(paradigm)与假设(hypothesis)的区别,因具体的可证明或证伪的假设总是在一定范式之下才成为可能的。另外,它邀请在常规知识积累中日夜劳作的科学家,不要忘记你们每个人都是思考的主体。只有对经验(experience)的阐释(interpretation)及其背后观念架构足够敏感的科学家,才是一个真正的好学者。

3、最后,说到我读博士期间所经历的、作为一个人文学科的科学史在北美当下的情况。库恩的理论在解释科学革命内部的结构性逻辑之外,也极大地冲击了原本分隔“科学”与“非科学”历史的界别。如果某一特定的科学范式也左右着人们的宇宙观、世界观与对人自身的认识,那么它是否会进一步显现为文化的表达,驱动经济交换与政治诉求?反过来说,当我们把历史上的科学家看作是宽泛意义上思想文化史的行动主体,那么能不能透过他们自身的成长经历、交游与政治理念,来更好地理解他们所创造的知识?这就要求科学史与一般历史之间产生越来越多的交联与互动。一方面,它呼应了人文研究对人性的不断追问,将认知与知识传播的过程越来越多地放在历史场景中去刻画;另一方面,它试图跨越今天科技与人文隔阂的鸿沟,让读者看到,看似冷冰冰、高度专业化的科学技术,其实离不开文化性的塑造,以及人性的闪光与灰暗。

在此意义上,虽然我认为目前对科学史的文化阐释(以及将科学应用于一般历史解释)有其自身的局限和问题,但总的来说,这样的科学史仍值得大力向中文读者圈进行翻译与介绍。因为大部分中文读者心目中的科学史,仍没有摆脱科学界光荣榜与八卦(八卦与光荣榜其实互为表里)的陈旧印象,近年来或许还添加了一些举着前现代旗号、进行反科学文化批判的声音。但我希望说明的一点是,有非常多优秀的科学史研究,能够告诉我们,无论是科学从业者还是普通大众,都在参与和塑造着科学的历史,古今中外都是如此。而积极的阅读和思考,可以让我们更加明白,科学作为一种职业选择、政治力量与文化泉源在我们今天的生活中是如何运作的,而不是盲目地去崇拜或攻击它。

不知不觉写了这么多,希望多少有一点帮助。我可能会把它顺便贴到自己的博客里,希望你不介意。

祝新工作顺利!

8/3/14

楔子

[youtube=http://youtu.be/b2gauvm4qT8]

在搬進大觀園之前,完全無從想像園中的生活。此前匆匆經過數次的見聞,到了考慮具體事項的當口,全無用處。讀小說,看書中人物怎樣租家具,忽然獲得啓示,省去了好大的購物麻煩。又一件一件決定暫時不買車,而是用Peapod的送菜服務;不買大辦公椅和書桌,而是買一台可以移動的站式辦公桌。每天填一張表,與搬家、保險業的專業人士通電話,就覺得有成就。現在終於訂好了火車票以及取鑰匙的時間,兩星期後此時,應已提著睡袋,站在120號大觀園的門前。

《石頭記》第二十三回,眾姊妹和寶玉搬進大觀園,“黛玉住了瀟湘館”,“寶釵住了蘅蕪院”,何等的理所當然,每讀到這裡都覺得說不出的歡暢妥貼。初入大學時分配宿舍,拿鑰匙放行李,也有一種天意安排必不負我的期待。如今無法再指望冥冥中有一作者的神筆,懷著善意和信心,將我指引向大觀園120號東南角的這間小公寓。

最後一個在弓箭街安坐讀書的夏天,從海德格爾、薩特和人本主義讀起。還掉三篇書評文債,同時起了一兩篇小文章的框架。在此過程中,轉而重讀二十五年前大眾文化史的綱領性文章,彼得伯克、EP Thompson,決定走後者的路,並重審符號、語義學與認知論在史學寫作中的角色。粗粗過了一些筆記、滿文老檔、史學史資料,明年的工作如能將其中一小部份梳理成文,則最為理想。

在夏天,這個校園對我愈發疏遠。它仍然缺少一片可以安靜舒心散個步的地方,讓人目光游移,笑容尷尬,顧左右而言他。它為了迎攬慕名而來的遊客,理直氣壯地重複著那些與世俗權利密不可分的光環,而讓真正生活與學習在這裡的人感到尷尬。所謂的公共空間,已經被餐車與旅行團佔據,噴泉早已枯竭,白日陽光灼人。想六年前初到時,也曾在深夜坐在圖書館旁邊高台上吃冰淇淋,看樹影間月出,也許是我在此地留下最為親近的記憶了。

而大觀園許我校園周圍成片的樹林,蜿蜒十數公里的運河與步道,還有小鎮生活的幽寂。想要像跑步熱身一樣,動員起久已懶怠的感受力,去學習理解一個新的世界,帶上相機,握緊筆,工作、休憩、生活。我想要知道那裡四季晨昏的溫度、味道與聲音,想要把文字默默結成繭然後讓它剝離。想要在若干年之後,帶著並沒有變重的行囊,不留遺憾地從那裡走出去。

0802抄书

E.P. Thompson, , Penguin Books, 1991.  

"Introduction: Custom and Culture" 引言:风俗与文化 pp.14-15


If I were to nominate those components of the bundle which makes up "popular culture" which most require attention today, these would include "needs" and "expectations."  The industrial revolution and accompanying demographic revolution were the backgrounds to the greatest transformation in history, in revolutionising "needs" and in destroying the authority of customary expectations.  This is what most demarks the "pre-industrial" or the "traditional" from the modern world.  Successive generations no longer stand in an apprentice relation to each other.  If we need a utilitarian apologia for our historical enquiry into custom - but I think we do not - it might be found in the fact that this transformation, this remodeling of "need" and this raising of the threshold of material expectations (along with the devaluation of traditional cultural satisfactions) continues with irreversible pressure today, accelerated everywhere by universally available means of communication.  The pressures are now felt among one billion Chinese, as well as countless millions in Asian and African villages.

若要我提出组成“大众文化”这个复杂概念当中,今天尤其值得注意的若干要素,当中必然包括“需求”与“期望”。工业革命以及与之相伴的人口革命为人类历史中的最伟大转型提供了背景:彻底变革了人们的“需求”,并毁灭了风俗所规定的“期待”之权威性。这是“前工业革命”或“传统”世界与现代世界最重要的一个区分。一代又一代的人们不再以学徒的身份承继祖先的事业。如果我们需要为关于风俗的历史研究找一个现实的借口--虽然我不认为有这个必要--我们可以说,这一现代转型,这一对需求的重塑以及物质期望界限的提升(以及传统文化满足感的贬值),在今天仍然以不可逆的势头继续,并到处凭藉大众传媒的普及而加速进展。现在这一趋势已经蔓延到了十亿中国人当中,以及亚洲与非洲上百万的村落。

It is not simple to discuss these problems from our comfortable perspective to the "North" of the global divide. ... Yet we know also that global expectations are rising like Noah's flood, and that the readiness of the human species to define its needs and satisfactions in material market terms - and to throw all the globe's resources onto the market - may threaten the species itself (both South and North) with ecological catastrophe.  The engineer of this catastrophe will be economic man, whether in classically avaricious capitalist form or in the form of the rebellious economic man of the orthodox Marxist tradition.

从我们养尊处优的“北半球”视角来讨论这个问题,并不是简单的事。……但我们清楚的知道,全球性的期望正如诺亚的洪水一样上涨;人类这个种群如此乐于用物质与市场的条件来定义自己的需要与满足,并且即将把整个地球的资源都投入市场--将会引起生态性的灾害,从而威胁到我们这个物种本身的存续(不管是北方或南方)。而这场灾害的制造者将是经济性的人,他既以经典的贪婪资本家形象出现,又可以是正统马克思主义所期望的反叛者。

As capitalism (or "the market") made over human nature and human need, so political economy and its revolutionary antagonist came to suppose that this economic man was for all time.  We stand at the end of a century when this must now be called in doubt.  We shall not ever return to pre-capitalist human nature, yet a reminder of its alternative needs, expectations and codes may renew our sense of our nature's range of possibilities.  Could it even prepare us for a time when both capitalist and state communist needs and expectations may decompose, and human nature may be made over in a new form?   This is, perhaps, to whistle into a typhoon.  It is to invoke the rediscovery, in new forms, of a new kind of "customary consciousness", in which once again successive generations stand in apprentice relation to each other, in which material satisfactions remain stable (if more equally distributed) and only cultural satisfactions enlarge, and in which expectations level out into a customary steady state.  I do not think that this is likely to happen.  But I hope that the studies in this book may illuminate how custom is formed and how complex is its operation.

当资本主义(或“市场”)暗中重塑着人性与人欲,(资本主义)政治经济学与其革命性的对手将会假设,人类也许从古到今都是经济性的动物。我们正站在这个世纪的末尾,必须对此假设发出质疑。人类永远不会回到前资本主义的人性了,但历史研究提醒我们另外一些需求、期望与行为准则的存在,它们让我们了解到人性的多重可能。也许这样的提醒,甚至能让我们期待一个未来的时代,当资本主义与国家社会主义下人的需求与期望逐渐瓦解,从而人性可以被重塑为一种新的形态?这也许不过是对着呼啸的台风吹口哨。但我们研究过去的风俗,是为了重新发现一种对风俗习惯的自觉性与新的形式;在那里,新一代人重新以学徒的态度面对上一代人;在那里,物质需求变得相对稳定(最好分配能够更加公平);在那里,只有文化上的满足感得以无限提升,而人类的期望平复到一种约定俗成的稳定状态。我并不认为这些真的有可能会成为现实。但我希望,这本书中的研究至少可以揭示风俗如何形成,及其运作的复杂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