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31/15

12/31 哺乳记-2

3.

有时候觉得,所有这些困扰,部分程度上是一个再现(representation)的问题:为什么看不到一幅画、一座雕塑、一篇小说,来描写蹙眉哭泣的哺乳中的母亲?为什么哺乳中的母亲们总是充满爱意、含笑望着怀中露出满足微笑的婴儿?为什么她的表情永远平安喜乐,看不出疼痛与劳累?

然而那个祥和、满足的母亲形象,确实是可以真實存在的。至少在某些时刻,比如某个周日,阳光美好的午后,她在哺乳之后沉沉睡去(其实10分钟后就需要补充奶粉),猫也在各自习惯的地方睡着。我看着她的小脸蛋,陷入了一种甜蜜、恍惚又有点忧伤的情绪里。人懒洋洋的,不爱说话,也不愿想除了关于她之外的其它事情。肌肤相亲,血乳相连,我有点忘记了她其实已经离开我身体,就想要这个瞬间永远延续下去。也许多年以后回忆起来,当然会选择记住和再现这样的瞬间,而不愿再提及其他。

孩子满月的那个周末,我发烧病倒,右侧乳房发红、肿胀、灼热,判断是乳腺炎,到医院开了抗生素吃下去才好。由于这次意外,我昼夜不息地用泵将奶水吸出,防止蓄积在体内引发新一轮的炎症。痊愈之后,奶水反而变得比以往要充盈,孩子也好像忽然学会了吮吸,哺乳的时候不需要小心翼翼,也不会疼了。每天都可以抱着她、倚在靠垫上哺乳然后哄她入睡,半夜起身也不需要披衣去厨房配奶粉。然而自己已经不像开始那样痛苦地向往那个理想的母亲形象。五周、六周,她开始会笑——微笑、眯眼笑、咧嘴笑;七周、八周,能自己咿呀学语、目光跟着我在房间里打转……就在此时、此刻,那么多值得我注意的变化在发生,要给她回应,分享她的快乐和苦痛。已经熟悉了那些再现的套路(representational tropes),竟然也就可以不再试图将自己代入。也就少了许多烦恼。

4.

在有了一点点余裕之后,意识到哺乳和育儿终究还是技术问题。技术问题就有确定的底线,和花样层出不穷、但殊途同归的若干种替代路径。因此是把奶水泵出来还是亲自喂、定时哄睡和唤醒还是随便孩子喜好、睡摇篮、小床还是大床,都是受到各种变动中的限制因素决定的,不是什么生死抉择。当周围所有声音都告诉你,母乳喂养的婴儿将来聪明、不容易肥胖、不容易生病、连大便的味道都比奶粉喂大的孩子要好……的时候,你心里就明白其中一定有问题,因为这听上去已经不像一个技术问题的最优(但非完美)解决方案,而更近乎于说教。

人生苦短。哪里有那么多闲功夫去为别人的说教而烦恼。

然而真正需要倾心费力去应对的,还是一天一天的耳鬓厮磨。大人的一天,相当于孩子的五六次熟睡与清醒的轮回,每次都不能轻慢。她一笑,窗外的凄风苦雨、古木枯枝都焕发光彩。她漆黑清澈的眸子,看住我,瞳仁里面有小小的、母亲的倒影。她皱起眉头、哭得面红耳赤、怎么都哄不好的时候,我的快乐好像也经由抱着她的手臂被吸走了,开始想起诸多忧伤的事情,几乎无法站立。然后一觉睡醒,一切悲欢又重来一次。

2015年的最后一天,就在她均匀的呼吸中度过。年初希望自己“更加能夠瞭解飲食、起居、情慾與親密關係,碰觸生命若明若暗的存在”。结果一年中的所得,是大大超乎预期了。

感到无比脆弱。同时盲目地相信,我们一定能够守护她,在动荡的世界里安好地长大。

祝新年一切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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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5/15

6/18 旧帖一则

五月底某人来看我,开车出去郊游。离开学校不远,就是茫茫的郊野,还未长出庄稼的农场。继续走,渐有起伏的山峦,路在林中蜿蜒,偶见一个白白的邮筒,就知道侧畔有人家。

路上停下车,救了一只爬在路中间的乌龟。从后视镜里看见某人跑过去,捡起乌龟,招手示意对面开过来的卡车停下,跟司机交谈两句,然后兴冲冲捧着乌龟回来了。

那龟比手掌大,不知几岁。过一会儿渐渐在仪表盘上方爬来爬去,伸出头看着窗外。我们继续往前开,开到一条小溪,说不如就把它放在这儿吧。路窄,怕挡别人,就把车开上了路肩。没想到车身一沉,陷进了松软的湿泥里。先放走了乌龟,试着开动车轮,因为不是四轮驱动,只会越陷越深。那地方临近一条小河沟,地势低洼,蚊蝇出没,甚是恼人。钻回车里,说没办法只能打电话叫911急救了。

山路僻静,我们往上风头走一走,可闻到野花香。来往的车辆稀少,偶有人看到我们受困停下来询问,也只能抱歉地表示无能为力。谁知又过了不久便有一辆车子经过,里面开车的是个少年,旁边坐着的中年女子大概是他母亲。车子停下,后排出来了爸爸,模样质朴的大叔--并不多话,叉着手看了看我们的车,便问我们有没有驾照。看过之后,点头说可以帮忙,和儿子耳语几句掉头开了回去。再回来的时候,爸爸开着小型拖拉机,儿子仍是开车带着妈妈跟在后面。到了跟前,父子俩便从拖拉机上卸下一条带钩铁链,有人手臂般粗,指点某人将钩子钩在我们车上,然后他开动拖拉机缓缓拖动,我们也在车里挂上倒车档,轻轻踩动油门,车子便悄无声息从泥坑里退了出来。再三谢过这一家人,他们便沿来路回去了。

有时候会想,这一家人不知是不是那只乌龟请来/变出来/变成的/来救我们的。

好运气也无法预料,坏运气也是。人总是倾向于记得一些难以解释的瞬间;芳香与浊臭,救人与自救,境遇转换如反掌。令人感喟。

12/3/15

11/26 哺乳记-1

1

平生感到最深远的困意,是在产后第二天。记不清一天多少次,婴儿一旦因为饥饿而啼哭,我就笨手笨脚地把她抱起来放在胸前,试图哺乳。两个人,四只眼睛,都盯着她翕动的双颊,期待听到一星半点吞咽的声音,以安慰自己她确实吃到了那传说中宝贵的初乳。初次哺乳带来的刺痛和不适感很快转化成更深重的疲惫。经常在哺乳过程中,感到一切外界事物都变得模糊,而自我的意识慢慢坠入黑甜深渊,再也无法与它们碰触。到了半夜,我们终于忍不住请护士将孩子带到婴儿房代管一段时间。由于鼓励母乳喂养的刻板规定,他们却拒绝给她喂食奶粉,而是在三个小时之后又推进病房来将我们叫醒。

后来我再回想在医院的四十八小时,总觉得是因为缺少足够的休息,才让我的奶水难以为继。带孩子回家后的前两天,我和某人几乎昼夜无休,我哺乳,他哄睡和换尿布,还要担心她是否没有吃饱。有一次,他抱着孩子在沙发上睡着了,我发呆半晌,打开许久未动过的电脑,给能想到的亲友发信周知。第三个这样的晚上,我终于忍不住问道:“我们为什么就不能给她喂点奶粉呢?”

小辛夷咕咚咕咚喝下六十毫升配方奶之后,收起泪水,沉沉睡去,一觉醒来已经是三个多小时之后。这对于若干天昼夜颠倒的我们来说,已经是难得的休憩。

提倡母乳喂养的宣传,作为当下的norm,使得网上几乎搜索不到任何支持其他选择的异议。哺乳,是“女人天生的技艺”(the womanly art),永远是孩子最佳的营养选择。美国儿科医师协会推荐婴儿从出生到六个月之间只吃母乳(exclusively breast fed),而且警告新手母亲们,任何试图跳过一次哺乳、使用配方奶或安慰奶嘴的行为都会对母乳喂养造成负面影响。尤其产后一两周,是建立哺乳关系的最关键时期,母亲应该随时满足孩子的需要,也就意味着24小时内喂8-12次,这样才能充分刺激神经中枢,让乳腺释放出潜在的能量。简言之,哺乳可以被看作市场经济中的供需关系(supply-demand):需要越多,供给越多,违背了这个规律,将一部分需要用其它方式满足,供给就会下降。

多么经典的市场经济价值规律,投射在初为人母的女性身体上。如果我们的乳房,需要扮演一个优秀(唯一)供应方的角色,那么我们能不能也讲究一点劳工待遇和工作伦理?是否为了满足需求,就要没日没夜加班,哪怕伤口还在流血,严重缺乏睡眠?

2.

如果我身在家乡,现在应该已经被喂下去无数的汤汤水水。亲戚们在微信上好心地指点食谱:花生炖猪蹄;鲫鱼炖豆腐……总之乳白色的汤,喝下去才能奶水充盈。身边的父母也一直担心我胃口不佳。然而我某天忽然想明白:哺乳的女性,应该是因为身体每天在大量输出奶水才需要吃饭,胃口自然健旺。但我在产后几天都因为缺睡、腹胀、出血而精神恹恹,奶水不够,哪里会有胃口吃饭?单吃饭一项,是没办法解决问题的,更何况肥腻的汤水,吃到胃里不过也就是脂肪、水和蛋白质而已。

食补的逻辑,是将人的身体看成与天地万物感应的小宇宙,将一种善意的诗意想象,当作颠扑不破的真理,通过人情社会的千万孔道,试图去解释与摆布母亲的身体。自己做的研究,天天面对这一类诗意想象,早已祛魅不信。拒绝盲目进补,就相当于是拒绝强加于己的人事关系。

这与此地专业团体坐大,将实验室知识推衍为放之四海皆准的金科玉律,似乎达到了殊途同归的压迫感。

我夹在中间,想象自己疲弱的神经回路,或失调的气血,总之都不能满足嗷嗷待哺的小女儿一点并不过分的需求。才初为人母,就已不合格。

事实上,我的奶水是在产后一周之后,自己的身心状况明显恢复的前提下,才开始变多的。儿科医生给了非常中肯的建议,并且鼓励我们优先以补充配方奶的形式,至少让孩子吃饱。产后十四五天的时候,我的乳房开始在夜间胀满,听到孩子哭泣的时候,会自己滴出来(这叫做let down reflex)。传说中至关重要的前十天,对我而言似乎只是个前奏,而那么多泪水和焦虑,现在想起来都完全无必要。过去三个星期,过得真像三个月,每天深夜起床哺乳、配奶粉、温奶瓶、喂饱她再慢慢哄睡着的无数个小时,都彼此重叠交错,不知今夕何夕。直到今天晚上,我终于能不靠配方奶,将她喂饱一次。然而事情为什么要这样难?又或者为什么,看上去只有我觉得这样难?

 

11/14/15

11/15 Longer, Stronger, Closer Together - 2

3

某天在查维基百科childbirth labor对应的中文,是“分娩”。娩字的意思是什么呢?娩,或作㝃,“生子免身也。”免身就是脱身免祸。同样一个字,读作wan3的时候同“婉”,“婉娩也,媚好也。”语义奇妙重叠,相互映照;从女、或从子,是象形、会意、还是形声,都可以演绎出对生育过程不同的理解。如果说“labor”(toil, trouble)暗示了生育过程本身的辛苦和痛楚,“分娩”则将孩子的降生,当作母亲逃过一劫的喜庆之事。一个描述过程,一个突出结果。

我想要说的是,在妇女因难产而死亡的概率大大降低的今天,有现代医疗作为保障,其实大部分产妇都可以期待母子平安的结果。于是我们的注意力就不可避免地集中到了生育过程上:麻醉术,尤其是硬膜外麻醉(epidural)的普及,给了产妇一个摒除疼痛的选择。但与此同时,麻痹下身也会带来增长产程的副作用,并将产妇束缚在产床上。为了防止产程因为麻醉而停顿,产妇也需要坚持到宫颈口开到一定程度(通常至少4-5cm),因此并不能免除全部的痛苦。另外,麻醉术削弱宫缩的效力,常常需要结合静脉注射人工合成催产素,以推进产程。这两种技术在今天都已经发展得较为成熟,与剖腹产相比,不失为上佳选择。

与此相对的另一个极端,是完全拒绝药物与手术干预的“自然分娩”风潮:产妇在助产士(midwife)和专业陪护人员(doula)的帮助下,在家或“生育中心”分娩。我所在医院也拥有自己的“生育中心”,是买下医院对面的一幢民宅,加以改装,营造出居家的温馨氛围。产妇可以随时进食,自由行动,不限制亲属陪伴,但若遇到意外情况需要手术干预,也可及时转送医院。在我参加的生育课上,我们意外地发现和我们同龄的大部分年轻准父母都选择了生育中心,而非医院。他们非常注意收集各种对付疼痛的技巧:呼吸、行走、瑜伽姿势、水疗、冥想。就我的亲身经历而言,其中大部分技巧都是有用的,伴侣的情感支持更是至关重要。我们非常幸运地遇到了一位具有doula资格的值班护士,她不像一般护士那样公事公办、只关注各种仪表正常运转,而是尽心尽力为产妇着想,在几次关键时刻建议水疗、更换姿势,帮助我们度过难关。

回头想来,我们到底为什么会选择放弃epidural麻醉呢?可以肯定的是,并非出于对某种抽象的“自然”分娩的追求,也不是拒绝现代医学的介入。扪心自问,我从坚定的“我怕疼,我要上麻醉”到有所动摇,应该是在生育课上得知麻醉术可能会放慢产程、以及一旦上了麻醉剂之后,很可能引发其它干预手段,进一步将人束缚在产床上。从小到大,没有大灾大病,不用提麻醉,连吊针都没有打过,怀孕期间的身体也一直很健康。为什么要为了避免疼痛,而将自己置于被动等待的境地?为什么不试一试,靠自己的身体度过这一关--生子免身?

说到底,是两害相权的情况下--疼痛与(部分)失去自主性(agency)--我无知无畏地认为,前者或许更可以接受一点。然而在尝过了阵痛的滋味之后,我不会劝说任何人也这样做。甚至,如果我们再有一个孩子,我也不一定会采用相同的策略。时过境迁,机缘凑合,每个生命的出生,都踩在刀锋上走过。没有人可以代替女性自己作判断。我只会建议她们诚实地面对自己内心的恐惧,并明白,没有不付出代价的选择。

当然,我们的情况并不坏。医生后来说,我在宫口开全之后,最后将孩子推出来只用了半个小时,这在头胎生产的情况下算是非常快的了。我的阴道口为她敞开大门,没有侧切,不用产钳,只造成了轻度的组织撕裂。婴儿出生时,我们都神志清醒,马上就开始了哺乳的练习。两三个小时之后,我就可以下床解手,并走到轮椅上,转移到产后恢复的病房。出产房前,窗外正浮现朦胧的曙光,能看到波士顿后湾的天际线,映衬着河这边剑桥镇尚在沉睡的街巷。某人抱起襁褓中的她,走到窗前:一切都是崭新的。

4

最后,我还是念念不忘那句描述分娩过程开始的话:宫缩的痛感会“更长、更强、更相互接近”。在经历了所有这一切之后,它对我来说似乎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隐喻,一个人与人之间亲密关系的隐喻。我们都想要更长久稳固的感情,想要相互接近,读出彼此的内心,然后或得偿所愿,或四处碰壁、伤痕遍体。更多的情况,是日复一日的悲欢交集。是经历如此切身的疼痛,把我和我的伴侣、我的孩子,牢牢地连结起来。我们不会津津有味地谈论它。但这纽带从那天起,便一直都在了。

Longer, stronger, closer together. 我们也要这样在一起。

11/13/15

11/11 Longer, Stronger, Closer Together - 1

1

分娩过程的起点,或许永远也无从确定。但回头想来,或许可以追溯到11月3日晚出人意料的一宿安睡。此前,经常在夜间感到隐约的腹痛,有时似乎规律些,但大多数时候都随着入睡而消退。那晚睡下之后,却安定地酣睡到凌晨,梦里全是专注于一件不知名的工作。醒来之后,想到当天正是预产期之后一周,该到医院去预约引产,失望之余,复又合眼睡去。半睡半醒之际,小腹更深处忽然感到痛,像透过晨雾传来的遥远牧角。

在医院的生育课上,护士反复告诫的是如何区分假性阵痛(Braxton Hicks Contractions, false labor)和真正分娩过程开始的宫缩(true labor)。真正的分娩,每一次阵痛要越来越强,越来越长,相隔时间越来越短(longer, stronger, closer together)。等到每次宫缩间隔短于五分钟,每次时间超过一分钟,如此持续超过一个小时,就可以进医院报到了。

于是临产前的种种焦虑,似乎唯有疼痛才能化解。无数次试图解释自己情绪深处的根源,和父母的关系、对亲密关系的不安全感等等。疼痛则将这些念头屏退,迫使人将自己看作辗转挣扎的一个渺小的客体。天地不仁,却并不偏私:你所经过而不能言说的苦恼,无非都是不留不住的世相。

预约的产检时间是中午一点。上午就跟着某人开车到附近,在神学院食堂买了杯咖啡坐下,翻看闲书。那天的天气不能再好。现在想来,大概是最后一个暖意充盈的秋日,树与树的冠盖都迸发着最后的华彩,晴空下黄叶纷落远飞。走在旧家熟悉的街巷里,感到安定和一点甜美的忧伤。假如还住在这里,可能已经把她生出来了吧。

某人中午来找我吃饭。清早感到的腹痛似乎没有被白昼驱散,而是去而复来。于是开始在餐巾纸上写下每一次阵痛的时间:十五分钟,十分钟,七分钟。到了去医院的时间,还能自己走到停车的地方。下车之后,抬头拍下一张头顶红叶的照片,好像是要捕捉什么,作为纪念。

产检结束,医生摘下手套说:好了,现在你可以进产房了。宫颈已经开到3-4厘米,祝你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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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从下午四点正式被接收进产房,到凌晨四点小辛夷的呱呱坠地,是永难忘却的十二个小时。

这世界每个角落,每天那么多的孩子出生,讲述生育体验的声音却少得惊心动魄。多的是对生育方式的想象、区分和评判:你是要依赖麻醉术无痛分娩,还是“自然”分娩;你选择医院还是“生育中心"(birthing center);你想要采取什么样的姿势、播放什么样的音乐、要谁陪在身边。我们在开始是坚定地选择在医院无痛分娩,而在上完生育课之后,却开始想要尝试看看不借助麻醉术,到底会有多痛。

答案是真的很痛。痛到失去神志、产生幻觉,丧失了时间和空间的锚点。前十一个小时的痛,都来自于子宫收缩,宫颈张开;医生说,“平均一个半小时会多开一厘米”。每一次宫缩的时间大概是一分钟,如海水上涨又落下,在它退却的时候让人稍得喘息,而潮头重回时,再将人抛向浪尖。头几个小时里,疼痛还能够靠喘息和某人帮忙按压后背来控制。跟某人开玩笑说有点像植物大战僵尸,每次喘气都打出一粒豆子,重要的是抵挡住“最后一大波僵尸”的进攻。再往后,开玩笑的精神也没有了,靠着热水浴的帮助又扛过去一两个小时。在屏除一切杂念,全心全意抵抗痛楚的时候,想象疼痛是森森群魔,而我每一次喘息,都是术士作法时口中吟唱的咒语。

时近午夜。医生说开到了七指,而我已接近精疲力尽。宫缩越来越频繁,当时的感觉就像是海水上涨,快要没顶,而救助还遥遥无期。简单的喘息已无效,唯有用力发出接近哭泣的呻吟。我决定要一针镇静剂。药物推进血管,世界变得模糊而遥远。宫缩的疼痛被磨去了锐度,但仍能感觉,因此睡梦中仍需要有节奏地呼吸和呻吟。残余的一点意识不时感到愤怒,为何药物不能将疼痛完全浇灭?又不知过了多久以后,药物的作用渐渐退去,剩下仍然半昏迷的我自己,侧躺在床上,头埋在某人的怀里,汗出如浆,颤栗不止,抵抗着一次又一次越来越猛烈的疼痛。

某人后来说,当时他也很绝望,从来没有看到我如此痛楚,但已无退路,又不知道还要坚持多久。一夜没睡,帮我按摩后背按得手也麻了,只有不停在我耳边说些鼓励的话,一次一次地捱过去。

不知道什么时候,房间里忽然进来好多人。领头的是一位上了年纪的助产士(midwife),她的声音和动作都比医生要温柔很多。她说:我现在要碰你这里,帮你拨开最后一点障碍。马上就要见到你的宝宝了--来,把脚放高,给她留出尽量多的空间。然后就要你在感觉对的时候用力推!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之后,一个小脑袋从我的身体里钻出来,紧接着滑溜而出的是整个身体和脐带,再紧接着最后一次潮水,推出的是滋养了她九个月的胎盘。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听见响亮的啼哭声,护士将一个温热潮湿的小婴儿放在我的胸前,她的眼睛睁开了,几分钟之内,皮肤就由青紫变得红润。

我没有哭,也不敢低头看自己的下身。医生和护士在处理我的伤口,我全无感觉。现在唯一记得的,是她和我第一次肌肤相接,沉甸甸的感觉。你就是在我身体里住了九个月的小孩,我们终于见面了。

王菲写得没错:“你带着一身明媚,离开我温暖的堡垒。”

你是我们的小辛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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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1/15

10/31 The So-called Waiting Game

1、预产期之前两天,我忽然精神焕发,提交了一篇大致完稿的文章。那天没有午睡。下午四点左右,步行去社区图书馆取书,阳光正好,红叶斑驳。“你现在随时都可以来了,”我小声对她说。

2、预产期之前当晚,我和某人临时决定开车出门买菜。走出楼门,就见清光满地,树梢上一轮满月。早过了下班高峰,路上静悄悄地,只有浓密的树影映着月色摇漾,广播里在放莫扎特的某个钢协。路面依旧颠簸,车快到哈佛广场时,忽然感到下身温热。莫非是她要来了?

夜里部分失眠。怀孕初期曾经感到过的小腹痛、恶心和头痛,都如幽灵般重新出现。但心里并不害怕,因为终点与起点总是互为镜像。

3、预产期过去一天,准备到医院产检。上午,把爸妈安排出门,坐在沙发上闭目静息,进入一种冥想的状态。渐渐地眼前出现一个晃动着的、钱币大小的光斑,然后光斑上的纹路逐渐清晰,看上去像是一条窄深孔道的入口。

睁开眼,我对自己说,这也许是我在想象能够看到她来到外面世界的唯一通路:幽暗、潮湿、温暖,充满未知和诱惑。

两个小时之后,医生说,我的宫颈口已经开始成熟,开了两指。大概就是一枚钱币的大小。

4、预产期后第三天,我们还在这里。然而又好像是已经过了几年。

due date是一个平均值。只有百分之五的胎儿会在这一天降生,而百分之五十的妊娠过程都会在这一天之后瓜熟蒂落。

可没有人喜欢overdue这个标签。它凭空带来深重的焦虑感。此前就好奇探问预产期的半熟路人,更开始以怜悯和惊诧的目光打量着你。深怀好意的家人和朋友,也不总能带来安慰。每当一夜过去,清晨来临,他们听到我正常起身,就知道又是一天“没有动静”。

然而并不是没有动静。每天晚上,不规律宫缩都在发生,胎儿在继续她深深浅浅的睡眠和悸动。宫颈在张开、缩短、出血;不可见的信使分子,在传递隐秘的信号。我们还在一起,血肉相连,每一天我都更多懂得她一点,也多懂得自己一点。

这不是一个waiting game。

5、

所有预计生产过程何时启动的知识,都不能给出确定的答案。我们不能随意控制子宫的收缩。就像一个充分热身、准备开始比赛的跑步运动员,发令枪不在自己手里,也没有事先讲好的起跑时间。

然而吊诡之处就在于,你不是完全无能为力。你可以试图影响自己的身体,企望能够引起激素水平的波动。你可以增加运动、按摩穴位、与伴侣亲热(性高潮可以释放催产素、精液中含有前列腺素,能促进子宫收缩)、甚至寻找特殊的饮食刺激肠胃蠕动。人总是希望自己可以做点什么来改变命运(agency),于是便给出一系列行动计划与清单。可一旦照做又无果,不免会产生怨怼与自怜。为什么别人用了这些方法来催产有用,而我偏偏不行?一定是我自己什么地方的缺陷造成的吧。

于是本来试图寻求自救的努力,却往往以更深一层的自我否定告终。

6、这不是一个令人鼓舞的境地。

更糟糕的是,一个人的情绪波动,会很快地影响到伴侣和周围亲近的人。

好在,小猫完全不会在意人类的状态和心境,仍是以一样的方式待你。于是在这些日子里,成了最好的安慰。

未来,如果你再遇到待产中的女性,请不要询问她的due date,不要询问胎儿的性别(do you know what you are having?),也不要问她是否期待产后的生活。如果你们的关系足够亲密,她会主动告诉你。请记得,早与晚一到两个星期都算足月,并尊重她和她的医疗专家的建议。不要用道听途说的故事,显示自己对于生育这回事有独到的见解与把握。

最好的small talk,莫过于真诚地说一句“祝你好运,希望你们一切平安。”然后还她清静,并感谢她愿意和你分享或多或少自己的体验。

我很好,勿念。

10/26/15

10/26 際會

上個星期日,在某人實驗室四樓,從落地窗向外望。大塊的雲朵成陣,低低浮在青灰的天空底色上,影子掠過不遠處Somerville鱗次櫛比的屋頂。樹葉紅黃綠錯,神學院的淺色外牆上卻打著陽光:一切都非偶然。自己兒時的記憶,附載在父母飛來的航程;預兆著未來的節律,在我的腹中悸動。不知道什麼地方的官僚機構,快要開始審理我們年初遞交進去的永久居民申請;而我自己手裡的一些word文檔,也在日復一日進行刪改,有時候希望它們如故事中木匠雕龍一般,讓龍自己從材質裏浮現。

是面臨某些行星軌道的交匯嗎?事件是否會按照特定的次序、或在某個特別的時刻同時發生?十年之後,我們還會以這樣的微塵形式,存在在宇宙中嗎,還是會漂移到別的什麼地方?命運分岔的小徑,落葉飄飛,季節流轉,處處都是天機,處處都無可措手去闡釋。

小貓仍然在每天固定的時候,某幾個固定的地方睡著。我和我的小孩好像終於習慣了彼此。八九月間的疲勞和不適都消失了,每晚的起身也不再那麼難以接受。已經學會透過窗簾看天色來判斷是否凌晨五點,喂完小貓,再換一個方向抱著枕頭睡去。秋涼之後的夜晚,令人安心。可就在這個當口,一切又要被改變了。

我們要在一個密密叮嚀的雨夜第一次見面嗎?又或是白露為霜,星月在天?你一定已經有把握的,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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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7/15

9/25 母性

怀孕七个月的时候,有一天夜里睡不着,翻到一篇伦敦书评,感到有兴趣。这本新出的散文集,邀请十六位作者,讲述他们选择不要小孩的人生。第二天就到书店把它买了下来,很快读完。


生育与繁衍是自然之道,凋零与死去也是。男女之事,有的人开窍早,有的人晚,还有的人喜欢同性。对待生育的态度,固然受自身家庭的影响,但也必须承认,为人父母这件事(parenthood),不是每个人到了一定的年龄,就都能做来得心应手的。

十六个故事,各有各的来由。有人长久徘徊于童年阴影中,害怕自己的小孩经历相似的遭遇;有人却恰恰因为自身经受的苦难,反而害怕这会导致自己为人父母之后,会过于想要保护孩子而造成相反的伤害。从九十年代艾滋恐慌中经过的同性恋伴侣,面对着同性婚姻合法、代孕生育技术成熟后寻求核心家庭生活的年轻同志,感叹老之将至。与哥哥相依为命长大的妹妹,在哥哥终于与同性伴侣成功“造人”后,学着去拥抱慈爱姨母的角色。曾以笔为武器,拒绝生育强权的女权旗手,在步入更年期后仍不悔自己的人生选择,却也同时反对将不生育作为一种新的、值得炫耀的特权:在短短三十年的感情经历中,能遇到合适的伴侣,生女育儿,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Childless is not the same as "childfree": 每个没有子女的人生,一定程度上都是一连串巧合的结果,它并不更“自由”、更完美,更令人艳羡。我本来期待读到的,是更具战斗性的文字;她/他们所给出的,却是更加诚实地描述这些选择本身的复杂性与不完美,以及如何在育龄结束之后,继续有尊严地生活下去。不是每个作者给出的解释都同样令人信服,但作出这样的表达本身,已经需要很大的勇气。

有儿女的人生,也何尝不是如此。所谓母性,从来不是天然获得的,也不是埋伏在每个女性体内,理应和必将”被唤醒“的。当社会用“自然”与“天职”这样的话语向没有生育的女性施加压力时,同时也在规训着大多数已经、正在或打算生养的女性的精神与身体。生育是一个漫长而复杂的过程。我当然不会否认,这个在我体内孕育的小生命呱呱坠地的瞬间,会带来我自己人生中无可取代的情感体验。事实上,在医院参观妇产科病房的时候,看到护士推过来小床上的婴儿,我已经忍不住热泪盈眶--这也许就是所谓母性的一部分生理基础吧。但我同样无法欺骗自己,这样忘我的高峰体验可以让整个漫长而复杂的孕产过程变得“值得”和有意义起来。同样,我也不期待孩子出世之后的喜悦和成就感,就可以撑起往后几十年的人生。

我无法忘记那个四月的早晨,在医院做完超声检查,听到胎儿心跳,回来的路上在系楼门口凝望盛开的玉兰花;也同样无法忘记,脱去衣服在病房里等待检查的恐惧与屈辱感,以及无数个充满自我厌恶或哀怜、焦灼与担忧的瞬间。所有这些都同样真实,同样是“母性”经验的一部分。如果说女人应该拥抱母性,那么我拒绝拥抱被圣母化、理想化、无限拔高的母性。书中这些最终没有生育的女性作者,反而给了我对于母性更加真实的理解--哪怕她们的子宫里,并没有孕育过一个发育完熟的胎儿。人有了儿女,并不因此就站在了人伦大事正确与安全的红线这一边;没有生育,也不代表你的人生比其他人更缺憾。没有人可以have it all,要求某一个性别承担这不切实际的压力更是不公正的。

每个人都可以从这样坦诚的叙述中获得启发。我们需要更多这样关于生育的叙述。

9/20/15

9/20 Week 34

怀孕到了后期,所面对的已不仅仅是如何度过余下的几个星期,而几乎可以算是人生此后需要面对的重大命题,在本年本季先行预演。

首先是肉身的急剧坠重,让迄今以来还算健康的生命,尝到由盛转衰的滋味。如果一切幸运,产后恢复得好,也许三十年后,会再回到行动不便、精神涣散的这个点。其实生、老、病、死,无时无刻不走在刀锋上,走向寂与灭。我是这样,孩子将来也是,但她后我三十年出生,至少可以好好互相照拂一程。

其次是个体独立性幻觉的破碎。陌生人似乎感到他们有权随意问询婴儿何时出世,好像女性一旦成为母亲,便不得保有个人私隐,而必须面对以及entertain人类社会对于自身繁衍这件事的无限兴趣。在这个年龄,刚刚获得了一点点经济独立与自我完成的成就感,几乎相信可以只手空拳面对这个世界。纵然有拒绝窥视的愿望,却不得不承认,生育过程似乎确实是离开他者的帮助就无法安全完成的。如果不能交出自己,生命就无法延续。

最后,是弱者身份无可名状的吸引力与羞耻感。在火车站走错车厢,下车步行以致错过火车;在海关排队,被告知照顾孕妇的快速通道并不存在;在机场,因为不愿意过X射线仪器而多等半小时人工安检,陌生女人戴着手套的手,硬硬地擦过我膨胀的乳房和腹部。在这些时刻,都恨不得抓着陌生人的领口,质问他们为什么不给我应有的优待,甚至因为委屈而泪如泉涌。看着我,我是弱者,你们不能这样对待我。而这样的处境,只不过是千千万万被侮辱与损害的人生所积聚的愤懑,在我身上淡淡地投下一道阴影。透过自己的情绪失控,似乎能看到人世间薄薄一层善意之下,泛着凉意的无底深渊。有些声音、有些生命,就在不知名的时刻迷失在那里,从此不复相见。

劳动节假日那天上午,我们开车到附近的一个雕塑公园散步。在蜿蜒的小径两边,树丛中掩映着大大小小的雕塑。拖着沉重的步子,我拾级而上山坡,看到树丛另一边,是一片泛着银光的湖水--完整而美好,可望不可及,像此岸生活的一个隐喻。

我想我没有办法教给我的小孩,将来如何去消解这样的困境。唯有等待她在趔趔趄趄的行路中,自己慢慢学会耐心。在我腹中这些日子,昏天黑地,已经出了好几趟远门,好比周游了几十重天?

8/13/15

08/13 汎此忘忧物

再过三个晚上,又要搬家了。算起来,是到这个国家第九年,在两个城市各自搬了四五回家,要算在这幢旧宅顶楼居住的时间最长,前后整整四年。今天早上,站在巷口,考虑要到左边还是右边的街上买咖啡,意识到以后大概再没有这么多踱步可达的熟悉店铺,觉得兴味索然。另外一方面,大概也不会有再有那么多时间一个人出门闲晃。

去年夏天,是搬一部分东西到新的城市,开始工作。今年夏天,却回到旧地,再用一年的时间,向学生时代致以最后一段告别。已经开始感到不想频繁出入于学校中心,被种种熟悉的景象提醒自己曾经经历或可能经历的种种人物关系。所以离开远一点也好。

扔掉了拉丁文单词卡片,因为以后如果想要再学,仍然需要自己重新下功夫。卖掉了五六年前购买、却一直没看的文学读物,因为后面五六年内大概也不会再读。新的学校美术馆开门了,还可凭本地居民的身份免费入场。图书馆员见面似曾相识,却也似乎不愿意再多和我寒暄。人大概总是不乐于被提醒过去时光的复杂性。

最近在清静的夏夜里,经常想要饮酒。不是为了对抗明确的医学建议,而是很久没有能够忘忧,于是想也许喝点酒会有帮助。一切平静都是暂时的,苦痛太容易被忘却。暗夜里不留神睁开眼,大洋彼端正浓雾弥漫、火光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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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3/15

7/23 无地自容



1.

每天都在不同的时刻,会有被困住的感觉。又知道其实没有人可以怪。他们只是不能不做他们自己罢了。比如我若爱一个人,就必须接受这个人所爱的其他人,按照他们自己的逻辑,进入我的生活,避让不及。又比如我若自爱,就必须接受与还未出世小朋友的特殊关系,接受别人好意劝说我不要喝酒、规律作息,也必须接受小朋友与其他人同样真实存在的特殊关系。她将来长大以后,也会自己选择制造或中断这些关系,也会有自己的苦恼。

小时候爱一个人,只及一点,不顾其他。然后慢慢地看着爱过的那些点,逐渐隐没在世间,或辗转在他人身上出现,却觉不如当时那么可爱。现在爱一个人,就是要目光越过这一点,看到种种不那么让人兴奋的其他,然后决定继续爱,继续生活。继续应付高温天气和自己不喜欢的颜色花样、说话方式。因为,所有这些人和事,究竟能对我造成什么伤害呢?并没有。反过来,我的沉默与不合群的存在,大概也不会对他们形成困扰吧。

2.

每次幻想逃离的时候,就想起上一次真的只身出走的时候有多么伤心。还没到飞机场,就开始猛烈地想念。在小本子上画想念的人和猫。在旅途中遇到挫折,错过火车、或在机场无端耽搁,会有世界弃我远去的绝望,想去做一些暴烈的傻事。

但终究不会去做。已经学会用一些易得的东西安慰自己。最易得的当然是能用钱买到的。

德加在谈到他画的女人时,说是想要捕捉那样一些瞬间,她们像猫一样,舔舐梳理毛发,没有任何自我被观看的意识。因此那些画面都像从钥匙孔中窥探。另外,德加也这样说过:”女人不识字的时候,我最爱她们。“其实这话若抽离了上下文,把”女人“换成一个抽象的被爱的存在,倒不会让我生气。我看到生活中的他人,呈现出这样不自觉的状态,有的时候还会觉得由衷羡慕和怜爱。

所以,因为写字写不出来而怒气冲冲的我,大概确实就因为太具备”我“之自觉,于是就不那么可爱。

3.

在里昂度过一年中最热的一夜。老城院落顶楼,没有空调或电扇,竹帘半卷,偶尔会传来摩托车、人语、以及同样不清楚的一些风。因为真的很热,感到皮肤毛发和空气的界限变得不甚分明,微微晕眩,好像要融化在这样的夏夜里。因为没有纱窗,所以不开灯,这样不会招蚊子。我和熊各自洗了澡(想起大学时代的澡堂,那样裸裎相见),我侧躺在榻上,她仰卧在地毯上,中间隔着放有细小茶杯、咖啡壶和干燥了的莲蓬的茶几,不知道说了多久的话。

熊是在里昂旧城中心的马车喷泉旁边,遇到现在的爱人的。那座雕塑,出自后来以自由女神像成名的雕塑家之手,最近市政府又对它进行了改装,让马鼻子里喷出雾气,熊一再保证说冬天的时候还是满好看的。那个人的工作,是歌剧院做布景的雕塑家。夜深了,睡着之后,听到他开门的声音,第二天一早就离开了。不知为何,虽然这样热,睡得倒比前一天在旅馆空调房里捂着被子要好。小朋友也很老实。

而再向天南,到地中海边,我所认识的小猫也要有一个小孩子了。那天匆匆一见,辞不达意,明明可以期望的再见,并不因为住在两个国家而减少,但她走之后,还是流下眼泪来。

为了一个许诺,而千里迢迢来见一面这样的事,毕竟还是可以做到的。但见到之后,发现各自需要处理的生活经验,比大西洋还要深广,这才是彼此无法触及,只能微笑致意的场域。

4.

叫做”无地自容“的那首歌,其实最后唱的是”却从没有感觉,我无地自容“。

不过确实是这样,现在不是从前的我。

让我们赞美时间,以及时间当中无处不在的遗忘。

7/14/15

7/14 法兰西

今天是巴士底日。六月初到法国领馆签证的时候,小小一个接待厅,墙上就挂着一幅攻占巴士底狱的宣传画,等候无聊,就慢慢读上面的文字,包括一些当时的歌谣。大革命确实是奠定现代法国国家自我认同的核心事件,但并非是自1789年之后一直如此。事实上,巴士底日成为国庆日是在1878年,距离大革命爆发已将近一世纪。

从法国回来之后,读了同事Phil Nord的一本小册子,《印象派画家与政治》,感触颇多。梳理法国十九世纪跌宕起伏的政治进程,前五十年见证了大革命的狂热与蜕变、拿破仑的第一帝国的兴衰、波旁王朝复辟、1830年革命将政体推向君主立宪制,1848年革命建立的第二共和国很快被路易·波拿巴的第二帝国取代。

在第二帝国治下,一批不满足于传统沙龙评选制度的年轻画家开始崭露头角。他们中间的大多数,将会被归于笼统的“印象派”大旗之下,至今仍为大众追逐膜拜,而往往抹杀了他们之间深刻的分歧。

1850-60年代,激进的年轻人要挑战学院艺术的保守品味,从而自觉不自觉地与拥护共和、反对帝制的政治力量站在一边。

1870年,法国军队在普法战争中战败,第二帝国灭亡,成立于凡尔赛的临时政府向普鲁士投降,准备接管政权。

1871年,巴黎人民拒绝接受普鲁士军队入城,国民自卫军中的一部分在内外压力下激进化,组成巴黎公社,以巷战抵抗临时政府,最终被扑灭。临时政府最终巩固了法兰西第三共和国的统治,并迫害公社成员,且起用了若干普法战争中的败将作为政府大员。在这样的情形下,是选择铭记第三共和国政府在血腥镇压公社、与敌国媾和过程中的种种不义,还是作一个温和的共和主义者,与当局合作?大多数印象派画家选择了后者。政府也与此相配合,强调共和国的合法性,强调民族主义,最终1878年将巴士底日定为国庆日,莫奈也在当年画下了改建后的巴黎国旗飘舞,欣欣向荣的街道模样。



也是在1870-1880年,旧有的沙龙评选制度逐渐被画家个人或小组作品展所代替,更为弥散的经纪人与批评家圈子取代了原有的交易模式。资本主义经济迅速发展,国家很快忘记了普法战争的阴影,海外殖民地继续扩张,法国重新以强国的姿态活跃在欧洲与世界政治舞台(1880年代也是法国在越南及台湾加紧军事活动的时代)。印象派画家中,有些留在巴黎,积极拥抱近代化的城市生活,混迹于大资产阶级上流社会(如雷诺阿),有些则逃离都市,流连于乡村,在画布上缅怀失落的法兰西(如塞尚搬到了普罗旺斯,莫奈亦在巴黎郊外建立自己的工作室)。

1890年代,第三共和国面临着几股相互撕扯的力量:一方面民族主义与保守的右翼势力合流,成立了Action Française这样的激进组织;一方面左翼政治开始提出女权主义、劳工权益的政治诉求,在日益多元的社会中,人们时刻面临着选择自己政治立场的压力。最终,这些潜在的矛盾在长达十二年的德雷福斯事件中愈演愈烈。毕沙罗、莫奈等人与左翼知识分子如左拉站在一起,认定德雷福斯无罪;而雷诺阿、德加则对犹太人嗤之以鼻,并在公开场合发表同情诉方的言论,不知多少毕生的友谊为此破裂。短短三十年过去,共和依旧,却不知是谁的共和国,左翼右翼各自泥足深陷,和解的可能越来越渺茫。第三共和国的世纪之交就这样在风雨飘摇中度过。

要理解当下中国,与其重读《旧政权与大革命》,不如说后面这一段法国史似乎更关重要。

7/12/15

7/12 维以不永怀

Quis hic locus? Quae regio? Quae mundi plag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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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15

7/3 What I really care

今天读到十九世纪后半叶法国政治环境下,后来成为年鉴学派思想源泉的一些动态。感到个人意义上的成长,无一例外会超越既定的分野与阵营,而需要自己在实践中去摸索什么是最重要的价值,并不断修正。因此试着描摹了一下自己目前的想法,录此存照。

一、关于自己的国家。反对帝制复辟,拥护共和革命遗产。Republicanism,公天下,求最大公约数的政治,非一家一姓一党之私产。为此,有必要将旧政权的存在作为对象来描述,从而将其客体化。有必要接受历史分期的断裂性与指向性:帝制中国曾经发生过,已经过去,不会再回来。反对以任何目的为帝国招魂,同时也是坚持人与人之间的社会伦理可以步入新的境界。反对浪漫化君权,也是同时针对与其镜像存在的族权、夫权。具体例子可见新清史周边对帝国殖民话语的辩论。新殖民话语造成旧殖民记忆乡愁回潮,是令人不愉快的产物,但不能作为对当下正在运作中霸权的辩护。

二、关于左右派分歧与革命遗产。坚持对个体价值的尊重,反对二十世纪革命过程中列宁主义、毛主义支配之下的暴政。为政治斗争而进行的意识形态宣传,不应该掩盖和替代个体独立思考的空间。底线是相信启蒙(dare to know),同时相信求真过程没有止境,且不应是某一特定阶级或群体掌握的特权。因此,不跟从非黑即白的敌我路线,不根据阴谋论作判断,也因此与左派对新自由主义、全球资本主义的宏大批判拉开距离。具体例子可见以色列立国合法性、以及欧盟是否意在将希腊左翼执政党拉下台。

三、关于个人主体性。认为temperance是美德,个体的自我实现不等于最大限度满足所有方面的欲望。也因此而重视环境伦理、以及人与其他物种之间的关系,在这一层面上批判资本主义。坚持永远有对主体性作批判性反思的余地,在这一层面上同时反对历史主义:个体不是完全被所生存的时空决定的,而是可以对自己的存在作出选择,或曰跳出物我藩篱,或曰坐忘。在这一意义上,从漫长的文化史中汲取灵感,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是每个人一生的修行。具体例子是细水长流的饮食、消费模式与家庭建设。

6/25 31

今年波士顿的夏天还算好过。六月过完,都没有出现难耐的持续热浪,相反倒是每过几天,就会有暴雨过境,气温骤降至十度左右,需要穿长袖长裤才能出门。到处可见蓝色的绣球花,在阴雨的天气里似乎比艳阳下更见精神。鲜艳的月季虽然盛开,反而觉得不如往年夺目。

今年的另一个变化,是怀着另一个小生命度过了自己的生日。六月初去做检查,大致判断性别的那天,是万里无云的晴空。从医院楼里出来,闭着眼睛晒一会太阳,心中亦喜亦忧。从那之后便渐渐感到明显的胎动,开始去游泳,开始在心里放下一个具体而微的小人。夏末秋初,就会搬到一个新家去等待她出生。

想起去年大概这个时候,到西海岸去看飞飞,那时还对为人父母毫无概念。更没有料到这一旅程会和另外两个挚友几乎同时起步。二零零六年的芝加哥,我们在宁子的小公寓里聚会包饺子,外面瓢泼大雨。转眼十年过去。下次再聚,身边该就各自都多了个活蹦乱跳的小家伙吧。

6/5/15

6/4 Seamus Heaney - Toome Road

The Toome Road

Seamus Heaney
SEPTEMBER 27, 1979 NYRB
One morning early I met armoured cars 在清晨,我碰见装甲车
In convoy, warbling along on powerful tyres, 排成长队,威武的轮胎吱呀作响
All camouflaged with broken alder branches, 都带着接骨木碎树枝的伪装
And headphoned soldiers standing up in turrets. 炮塔上站着戴对讲机的士兵们。

How long were they approaching down my roads 他们沿着我这里的路行进了多久,假装
As if they owned them? The whole country was sleeping. 他们是这里的主人?整个国家都在沉睡。
I had rights-of-way, fields, cattle in my keeping, 我有行路的权利,有我照看的耕地与牛群
Tractors hitched to buckrakes in open sheds, 敞棚下的拖拉机装好了犁头
Siloes, chill gates, wet slates, the greens and reds 谷仓,冷藏库,打湿的石板,还有茅房
Of outhouse roofs. Whom should I run to tell 漆成绿色和红色的屋顶。我该跑去告诉谁
Among all of those with their backdoors on the latch 那些闩好后门的人
For the bringer of bad news, that small-hours visitant 在带来坏消息的信使眼里,那凌晨来访的幽灵
Who, by being expected, might be kept distant? 谁,因为另有责任,而得以置身事外?
Sowers of seed, erectors of headstones… 播种者们,树立墓碑的人们…

O charioteers, above your dormant guns, 战车的驭者!在你沉睡的枪口之上,
It stands here still, stands vibrant as you pass, 它还在那里站立,精神抖擞地看你经过--
The invisible, untoppled omphalos.那隐形的、未倾覆的大地之脐翁法洛斯。

5/20/15

5/20 The Pace of Change

Peter Brown, <The Ransom of the Soul: Afterlife and Wealth in Early Western Christianity>, Harvard UP, 2015

Preface, pp. viii-ix:

"However, the issue of the pace of change in the religious imagination is crucial. It is difficult enough for secular historians of Rome and of the world after Rome to measure the pace of change in well-known institutions and social structures. For some scholars the pace of change in the later empire seems to have been vertiginous. Others do not accept this view. Historians continue to disagree as to whether the fall of Rome marked a drastic rupture in the flow of Western history, or whether this fall was only one transformation among many - and not the most disastrous one at that. Their disagreement shows how difficult it is to measure the pace of change in a complex society. To put it briefly: Is the pace of change in the last centuries of Rome to be measured only by a brisk series of dates - by the reigns of emperors, the dates of battles, and the course of well-known barbarian invasions? Or are these dates no more than so many whitecaps on the surface of a wider ocean whose tides run at a different speed from that of the more obvious political and military events - sometimes faster, sometimes much slower?"

宗教想像中的變化,以什麼樣的步調發生?這個問題至關重要。就連測量既有的制度與世俗社會結構這件事,已經夠讓研究羅馬帝國及其身後的世界的歷史學家們頭疼了。有些學者認為晚期帝國中發生的變化快得令人目眩,其他人則不接受這樣的觀點。學者們至今爭論不休,為羅馬帝國之滅亡是否可算作西方歷史長河中的一個劇烈轉折,抑或這一事件僅僅是諸多重大轉型過程中的一個,而且大概還算不上是最富災難性的。他們的爭論顯示:在複雜社會中考量變化發生的步調有多麼困難。簡而言之:羅馬的最後一兩個世紀,僅僅應該被這樣一些急風驟雨般的時點來劃分嗎?皇帝們的統治年數、戰役的日期、或是眾所週知的野蠻人入侵事件?又或者,這些時點不過像是寬廣海面浮現出來的點點白浪花,而大海深處湧動著的潮流,正以與那些顯而易見的政治與軍事事件全然不同的速度推進著--有時快些,有時則遠遠更為緩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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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8/15

5/18 低昂相映出浩態

《甌北集》卷十五,收戊子十二月至己丑六月詩作,是年(1769)趙翼43歲,奉召從廣西鎮安府任上至清兵征緬甸軍前贊畫。《清史稿》傳中,將趙翼為阿桂謀劃進兵路線的功勞大書一筆,而詩作中留下的軍旅生活,卻和邊塞詩的傳統套路若即若離:

《連日無蔬菜至平戞買的蘿蔔大喜過望而紀以詩》

《錢充齋觀察遠餉永昌麵作餅大嚼詩以誌惠》

還有「平明出尋旅店餐,虎爪攫門深數寸」這樣生動的細節刻劃。

在騰越,趙翼與友人得以一遊當地的杜鵑花園,「沿池環列十萬樹,無一雜樹參其間」。在花海面前,人顯得渺小,且季節與中土迥異,全然無法調動感時傷懷的情緒。於是,趙翼的描寫是這樣的:

「是日花姿正怒發,濃妝絕弗作可憐。低昂相映出浩態,爛漫不怕春風顛。」

花的姿態,不是為了供人玩賞,而是在適當的季節和水土生長、爛漫,然後凋謝。作為觀看者的人,在這樣的花海之前是會生出一點敬畏之心,但又並非不親近:

「但覺花光高出花頭四五尺,照人不覺紅兩顴。」

我覺得這個人的筆是誠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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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四月中旬以來,連續準備了三四個報告。從現在開始,終於可以坐下來好好寫一點東西。同時,夏天的計劃也逐漸有了眉目。郵購了新的游泳衣,把薄衣服從箱子裏拿出來,某人也買了新的風扇。

去國九年。已經忘了為什麼要為春光易逝而傷懷。

5/11/15

5/11 筆端食葉聲初寂

「筆端食葉聲初寂,帷外看燈影尚沈」

《甌北集》卷十二,丙戌年所作,趙翼時年四十歲。年中作會試考官,批閱試卷之餘,與同僚酬和,互相取笑各自偏袒本房考生。此外還要作詩安慰落第親戚與友人。

剛剛改完學生作業,下星期還有期末考試,限第二天核准大四學生的分數。好在不需要寫詩給一起教書的同事⋯⋯

今天在東亞圖書館度過愉快的下午,然後以極慢的步速走回家。與幫忙裝空調的工人聊天,得知他已在此校舍管理處工作二十多年,對P大作為雇主所給予的待遇相當滿意。校方印象加分。

某教授家的花園裏牡丹盛開,有粉紫白三色。鶴髮童顏的老人,執帚自掃小徑落花,真像生活在唐詩中。

5/10/15

5/10 當其志欲爭不朽

1780年,趙翼(時年五十三歲)在故鄉家居。入夏,翻曬藏書,作詩一首:

嗜書空如嗜甘蔗,書不在腹乃在架。
黃梅過後日如火,曬向中庭課長夏。
高函大帙充棟隆,多少精血藏此中。
當其志欲爭不朽,誰肯留拙不見工。

⋯⋯

(《甌北集 卷二十六》)

後面還有很長,大意不過是自嘲文人禍害棗梨,千載後仍是被忘記。趙不算是個好詩人。讀此集的樂趣多在於,當寫詩成為日常,人終須放棄把話說漂亮的努力,於是往往蹦出一兩句實話。老而尤甚,無所顧忌,晝眠的好處亦可入詩(「初猶悉力拒,繼乃應候來」),反而覺得赤誠可愛。

當其志欲爭不朽。想起同事辦公室外面,經常出現堆放丟棄的舊書舊雜誌,而那頭的玻璃櫃裏則陳放著新書。左右都看上一看,何嘗不是驚心動魄。

很久沒有在這裡寫什麼東西了。記得若干年前,曾經大悟般地寫道:

「我们花了多少力气,从纷繁的感受中辨认自己的本心。又用了多少工夫,才慢慢地明白有时向外即是向内。独处和内省不是出路,全心意的依附也不是。与其踟蹰道中,不如只顾低头走去。」(2012年4月)

在那以後,似乎真是全力向外,與生活周旋幾個回合。也許是時候回過頭來照護一下內心。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竟漸漸無法有效地內省。無法形諸于文字。託辭道是不想旁人窺見,但其實,有什麼可怕的呢?

在這個最美麗的園子,最好的暮春時節,身邊沒有親密關係的掛靠,文字往來都是公事公辦,沒有持久的共同體。沒有在思念誰,沒有在懷想誰,那麼「我」又是誰,「當下」又在哪年哪月?只有鬢邊的白髮,拔而復生,提醒著「少年兒女江湖老」這個抽象的事實。

必須與當下重新連結。無意識地滑動手機都不算。要呼吸,要敲打出字,要舒伸筋骨。哪怕切實的擁抱終須等待,也要藉助文字來到達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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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15

杨宪益夫妇翻译的《好了歌解》

Shih-yin’s explication over the Daoist’s song, All Good Things Must End
(excerpt from CAO Xueqin, A Dream of Red Mansions, trans. Yang Hsien-yi and Gladys Yang, chapter 1)

Mean huts and empty halls
Where emblems of nobility once hung;
Dead weeds and withered trees,
Where men have once danced and sung.

Carved beams are swathed in cobwebs
But briar-choked casements screened again with gauze;
While yet the rouge is fresh, the powder fragrant,
The hair at the temples turns hoary – for what cause?

Yesterday, yellow clay received white bones;
Today, red lanterns light the love-birds’ nest;
While men with gold and silver by the chest
Turn beggars, scorned by all and dispossessed.

A life cut short one moment makes one sigh,
Who would have known it’s her turn next to die?
No matter with what pains he schools his sons,
Who knows if they will turn to brigandry?

A pampered girl brought up in luxury
May slip into a quarter of ill fame;
Resentment at a low official rank
May lead to fetters and a felon’s shame.

In ragged coat one shivered yesterday,
Today a purple robe he frowns upon;
All’s strife and tumult on the stage,
As one man ends his song the next comes on.

To take strange parts as home
Is folly past compare;
And all our labour in the end
Is making clothes for someone else to wear.

1/7/15

1/7 寒夜

出租车在我住的公寓门口停下。上了年纪的司机转过头来对我说:

“要我讲为什么离开纽约,可得有杯酒喝才行。得是杯威士忌--我爱喝威士忌。”

“在那儿开了二十四年,换到这个小地方,一定很不习惯吧,”我说。

“简单地说,就是我老婆说要搬家,我就跟她走了,哈哈。现在在这边也已经开十二年了。十七块。”司机说,接过我递过来的二十块钱。

“不用找了,”我推开车门,走进冷冽的空气里。时间是二零一五年,一月五日。

每次回到小镇,从火车站回家,跟开出租车的司机聊天,都觉得很愉快。在此地下车的乘客,学生大都直接乘坐摆渡车回学校,有家业的人则径直到停车场,找寻自己的座驾。天气渐冷,我也就越来越倾向于坐出租,每次都出于一种莫名的责任感,一定要走到等活的空车最前面一辆,好像如果抄近道坐后面的车,就会对不起前面等了更久的司机一样。

与陌生人的日常相遇,彼此施予的一点点关心和温情,似乎比大量工作周边的寒暄问好要受用太多。在办公室出入,若想忘记自己的脆弱,唯有埋头工作。今天偶然想:如果有人问我,你在这儿开心吗?最老实的回答似乎是:我不是为了想要开心才来这儿工作的。

1/1/15

1/1 客裏相逢

新年希望自己能:

1、加強對身體的照顧。跑人生第一個10K(既然上個月買到一雙打折好鞋),建立自己在家瑜珈的日課。

2、在(1)的同時,更加能夠瞭解飲食、起居、情慾與親密關係,碰觸生命若明若暗的存在。

3、將智性生活與學術生產變成日常的耕作。交到幾位年長而心仍年青的朋友。

4、這個博客,作為一個練習用的簿子,繼續寫下去。追想一些問題,不輕易罷休。

5、回國省親至少一次,旅行至少一次。

6、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