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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天在查维基百科childbirth labor对应的中文,是“分娩”。娩字的意思是什么呢?娩,或作㝃,“生子免身也。”免身就是脱身免祸。同样一个字,读作wan3的时候同“婉”,“婉娩也,媚好也。”语义奇妙重叠,相互映照;从女、或从子,是象形、会意、还是形声,都可以演绎出对生育过程不同的理解。如果说“labor”(toil, trouble)暗示了生育过程本身的辛苦和痛楚,“分娩”则将孩子的降生,当作母亲逃过一劫的喜庆之事。一个描述过程,一个突出结果。

我想要说的是,在妇女因难产而死亡的概率大大降低的今天,有现代医疗作为保障,其实大部分产妇都可以期待母子平安的结果。于是我们的注意力就不可避免地集中到了生育过程上:麻醉术,尤其是硬膜外麻醉(epidural)的普及,给了产妇一个摒除疼痛的选择。但与此同时,麻痹下身也会带来增长产程的副作用,并将产妇束缚在产床上。为了防止产程因为麻醉而停顿,产妇也需要坚持到宫颈口开到一定程度(通常至少4-5cm),因此并不能免除全部的痛苦。另外,麻醉术削弱宫缩的效力,常常需要结合静脉注射人工合成催产素,以推进产程。这两种技术在今天都已经发展得较为成熟,与剖腹产相比,不失为上佳选择。

与此相对的另一个极端,是完全拒绝药物与手术干预的“自然分娩”风潮:产妇在助产士(midwife)和专业陪护人员(doula)的帮助下,在家或“生育中心”分娩。我所在医院也拥有自己的“生育中心”,是买下医院对面的一幢民宅,加以改装,营造出居家的温馨氛围。产妇可以随时进食,自由行动,不限制亲属陪伴,但若遇到意外情况需要手术干预,也可及时转送医院。在我参加的生育课上,我们意外地发现和我们同龄的大部分年轻准父母都选择了生育中心,而非医院。他们非常注意收集各种对付疼痛的技巧:呼吸、行走、瑜伽姿势、水疗、冥想。就我的亲身经历而言,其中大部分技巧都是有用的,伴侣的情感支持更是至关重要。我们非常幸运地遇到了一位具有doula资格的值班护士,她不像一般护士那样公事公办、只关注各种仪表正常运转,而是尽心尽力为产妇着想,在几次关键时刻建议水疗、更换姿势,帮助我们度过难关。

回头想来,我们到底为什么会选择放弃epidural麻醉呢?可以肯定的是,并非出于对某种抽象的“自然”分娩的追求,也不是拒绝现代医学的介入。扪心自问,我从坚定的“我怕疼,我要上麻醉”到有所动摇,应该是在生育课上得知麻醉术可能会放慢产程、以及一旦上了麻醉剂之后,很可能引发其它干预手段,进一步将人束缚在产床上。从小到大,没有大灾大病,不用提麻醉,连吊针都没有打过,怀孕期间的身体也一直很健康。为什么要为了避免疼痛,而将自己置于被动等待的境地?为什么不试一试,靠自己的身体度过这一关--生子免身?

说到底,是两害相权的情况下--疼痛与(部分)失去自主性(agency)--我无知无畏地认为,前者或许更可以接受一点。然而在尝过了阵痛的滋味之后,我不会劝说任何人也这样做。甚至,如果我们再有一个孩子,我也不一定会采用相同的策略。时过境迁,机缘凑合,每个生命的出生,都踩在刀锋上走过。没有人可以代替女性自己作判断。我只会建议她们诚实地面对自己内心的恐惧,并明白,没有不付出代价的选择。

当然,我们的情况并不坏。医生后来说,我在宫口开全之后,最后将孩子推出来只用了半个小时,这在头胎生产的情况下算是非常快的了。我的阴道口为她敞开大门,没有侧切,不用产钳,只造成了轻度的组织撕裂。婴儿出生时,我们都神志清醒,马上就开始了哺乳的练习。两三个小时之后,我就可以下床解手,并走到轮椅上,转移到产后恢复的病房。出产房前,窗外正浮现朦胧的曙光,能看到波士顿后湾的天际线,映衬着河这边剑桥镇尚在沉睡的街巷。某人抱起襁褓中的她,走到窗前:一切都是崭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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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我还是念念不忘那句描述分娩过程开始的话:宫缩的痛感会“更长、更强、更相互接近”。在经历了所有这一切之后,它对我来说似乎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隐喻,一个人与人之间亲密关系的隐喻。我们都想要更长久稳固的感情,想要相互接近,读出彼此的内心,然后或得偿所愿,或四处碰壁、伤痕遍体。更多的情况,是日复一日的悲欢交集。是经历如此切身的疼痛,把我和我的伴侣、我的孩子,牢牢地连结起来。我们不会津津有味地谈论它。但这纽带从那天起,便一直都在了。

Longer, stronger, closer together. 我们也要这样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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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娩过程的起点,或许永远也无从确定。但回头想来,或许可以追溯到11月3日晚出人意料的一宿安睡。此前,经常在夜间感到隐约的腹痛,有时似乎规律些,但大多数时候都随着入睡而消退。那晚睡下之后,却安定地酣睡到凌晨,梦里全是专注于一件不知名的工作。醒来之后,想到当天正是预产期之后一周,该到医院去预约引产,失望之余,复又合眼睡去。半睡半醒之际,小腹更深处忽然感到痛,像透过晨雾传来的遥远牧角。

在医院的生育课上,护士反复告诫的是如何区分假性阵痛(Braxton Hicks Contractions, false labor)和真正分娩过程开始的宫缩(true labor)。真正的分娩,每一次阵痛要越来越强,越来越长,相隔时间越来越短(longer, stronger, closer together)。等到每次宫缩间隔短于五分钟,每次时间超过一分钟,如此持续超过一个小时,就可以进医院报到了。

于是临产前的种种焦虑,似乎唯有疼痛才能化解。无数次试图解释自己情绪深处的根源,和父母的关系、对亲密关系的不安全感等等。疼痛则将这些念头屏退,迫使人将自己看作辗转挣扎的一个渺小的客体。天地不仁,却并不偏私:你所经过而不能言说的苦恼,无非都是不留不住的世相。

预约的产检时间是中午一点。上午就跟着某人开车到附近,在神学院食堂买了杯咖啡坐下,翻看闲书。那天的天气不能再好。现在想来,大概是最后一个暖意充盈的秋日,树与树的冠盖都迸发着最后的华彩,晴空下黄叶纷落远飞。走在旧家熟悉的街巷里,感到安定和一点甜美的忧伤。假如还住在这里,可能已经把她生出来了吧。

某人中午来找我吃饭。清早感到的腹痛似乎没有被白昼驱散,而是去而复来。于是开始在餐巾纸上写下每一次阵痛的时间:十五分钟,十分钟,七分钟。到了去医院的时间,还能自己走到停车的地方。下车之后,抬头拍下一张头顶红叶的照片,好像是要捕捉什么,作为纪念。

产检结束,医生摘下手套说:好了,现在你可以进产房了。宫颈已经开到3-4厘米,祝你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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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下午四点正式被接收进产房,到凌晨四点小辛夷的呱呱坠地,是永难忘却的十二个小时。

这世界每个角落,每天那么多的孩子出生,讲述生育体验的声音却少得惊心动魄。多的是对生育方式的想象、区分和评判:你是要依赖麻醉术无痛分娩,还是“自然”分娩;你选择医院还是“生育中心"(birthing center);你想要采取什么样的姿势、播放什么样的音乐、要谁陪在身边。我们在开始是坚定地选择在医院无痛分娩,而在上完生育课之后,却开始想要尝试看看不借助麻醉术,到底会有多痛。

答案是真的很痛。痛到失去神志、产生幻觉,丧失了时间和空间的锚点。前十一个小时的痛,都来自于子宫收缩,宫颈张开;医生说,“平均一个半小时会多开一厘米”。每一次宫缩的时间大概是一分钟,如海水上涨又落下,在它退却的时候让人稍得喘息,而潮头重回时,再将人抛向浪尖。头几个小时里,疼痛还能够靠喘息和某人帮忙按压后背来控制。跟某人开玩笑说有点像植物大战僵尸,每次喘气都打出一粒豆子,重要的是抵挡住“最后一大波僵尸”的进攻。再往后,开玩笑的精神也没有了,靠着热水浴的帮助又扛过去一两个小时。在屏除一切杂念,全心全意抵抗痛楚的时候,想象疼痛是森森群魔,而我每一次喘息,都是术士作法时口中吟唱的咒语。

时近午夜。医生说开到了七指,而我已接近精疲力尽。宫缩越来越频繁,当时的感觉就像是海水上涨,快要没顶,而救助还遥遥无期。简单的喘息已无效,唯有用力发出接近哭泣的呻吟。我决定要一针镇静剂。药物推进血管,世界变得模糊而遥远。宫缩的疼痛被磨去了锐度,但仍能感觉,因此睡梦中仍需要有节奏地呼吸和呻吟。残余的一点意识不时感到愤怒,为何药物不能将疼痛完全浇灭?又不知过了多久以后,药物的作用渐渐退去,剩下仍然半昏迷的我自己,侧躺在床上,头埋在某人的怀里,汗出如浆,颤栗不止,抵抗着一次又一次越来越猛烈的疼痛。

某人后来说,当时他也很绝望,从来没有看到我如此痛楚,但已无退路,又不知道还要坚持多久。一夜没睡,帮我按摩后背按得手也麻了,只有不停在我耳边说些鼓励的话,一次一次地捱过去。

不知道什么时候,房间里忽然进来好多人。领头的是一位上了年纪的助产士(midwife),她的声音和动作都比医生要温柔很多。她说:我现在要碰你这里,帮你拨开最后一点障碍。马上就要见到你的宝宝了--来,把脚放高,给她留出尽量多的空间。然后就要你在感觉对的时候用力推!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之后,一个小脑袋从我的身体里钻出来,紧接着滑溜而出的是整个身体和脐带,再紧接着最后一次潮水,推出的是滋养了她九个月的胎盘。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听见响亮的啼哭声,护士将一个温热潮湿的小婴儿放在我的胸前,她的眼睛睁开了,几分钟之内,皮肤就由青紫变得红润。

我没有哭,也不敢低头看自己的下身。医生和护士在处理我的伤口,我全无感觉。现在唯一记得的,是她和我第一次肌肤相接,沉甸甸的感觉。你就是在我身体里住了九个月的小孩,我们终于见面了。

王菲写得没错:“你带着一身明媚,离开我温暖的堡垒。”

你是我们的小辛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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