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3/15

11/11 Longer, Stronger, Closer Together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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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娩过程的起点,或许永远也无从确定。但回头想来,或许可以追溯到11月3日晚出人意料的一宿安睡。此前,经常在夜间感到隐约的腹痛,有时似乎规律些,但大多数时候都随着入睡而消退。那晚睡下之后,却安定地酣睡到凌晨,梦里全是专注于一件不知名的工作。醒来之后,想到当天正是预产期之后一周,该到医院去预约引产,失望之余,复又合眼睡去。半睡半醒之际,小腹更深处忽然感到痛,像透过晨雾传来的遥远牧角。

在医院的生育课上,护士反复告诫的是如何区分假性阵痛(Braxton Hicks Contractions, false labor)和真正分娩过程开始的宫缩(true labor)。真正的分娩,每一次阵痛要越来越强,越来越长,相隔时间越来越短(longer, stronger, closer together)。等到每次宫缩间隔短于五分钟,每次时间超过一分钟,如此持续超过一个小时,就可以进医院报到了。

于是临产前的种种焦虑,似乎唯有疼痛才能化解。无数次试图解释自己情绪深处的根源,和父母的关系、对亲密关系的不安全感等等。疼痛则将这些念头屏退,迫使人将自己看作辗转挣扎的一个渺小的客体。天地不仁,却并不偏私:你所经过而不能言说的苦恼,无非都是不留不住的世相。

预约的产检时间是中午一点。上午就跟着某人开车到附近,在神学院食堂买了杯咖啡坐下,翻看闲书。那天的天气不能再好。现在想来,大概是最后一个暖意充盈的秋日,树与树的冠盖都迸发着最后的华彩,晴空下黄叶纷落远飞。走在旧家熟悉的街巷里,感到安定和一点甜美的忧伤。假如还住在这里,可能已经把她生出来了吧。

某人中午来找我吃饭。清早感到的腹痛似乎没有被白昼驱散,而是去而复来。于是开始在餐巾纸上写下每一次阵痛的时间:十五分钟,十分钟,七分钟。到了去医院的时间,还能自己走到停车的地方。下车之后,抬头拍下一张头顶红叶的照片,好像是要捕捉什么,作为纪念。

产检结束,医生摘下手套说:好了,现在你可以进产房了。宫颈已经开到3-4厘米,祝你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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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下午四点正式被接收进产房,到凌晨四点小辛夷的呱呱坠地,是永难忘却的十二个小时。

这世界每个角落,每天那么多的孩子出生,讲述生育体验的声音却少得惊心动魄。多的是对生育方式的想象、区分和评判:你是要依赖麻醉术无痛分娩,还是“自然”分娩;你选择医院还是“生育中心"(birthing center);你想要采取什么样的姿势、播放什么样的音乐、要谁陪在身边。我们在开始是坚定地选择在医院无痛分娩,而在上完生育课之后,却开始想要尝试看看不借助麻醉术,到底会有多痛。

答案是真的很痛。痛到失去神志、产生幻觉,丧失了时间和空间的锚点。前十一个小时的痛,都来自于子宫收缩,宫颈张开;医生说,“平均一个半小时会多开一厘米”。每一次宫缩的时间大概是一分钟,如海水上涨又落下,在它退却的时候让人稍得喘息,而潮头重回时,再将人抛向浪尖。头几个小时里,疼痛还能够靠喘息和某人帮忙按压后背来控制。跟某人开玩笑说有点像植物大战僵尸,每次喘气都打出一粒豆子,重要的是抵挡住“最后一大波僵尸”的进攻。再往后,开玩笑的精神也没有了,靠着热水浴的帮助又扛过去一两个小时。在屏除一切杂念,全心全意抵抗痛楚的时候,想象疼痛是森森群魔,而我每一次喘息,都是术士作法时口中吟唱的咒语。

时近午夜。医生说开到了七指,而我已接近精疲力尽。宫缩越来越频繁,当时的感觉就像是海水上涨,快要没顶,而救助还遥遥无期。简单的喘息已无效,唯有用力发出接近哭泣的呻吟。我决定要一针镇静剂。药物推进血管,世界变得模糊而遥远。宫缩的疼痛被磨去了锐度,但仍能感觉,因此睡梦中仍需要有节奏地呼吸和呻吟。残余的一点意识不时感到愤怒,为何药物不能将疼痛完全浇灭?又不知过了多久以后,药物的作用渐渐退去,剩下仍然半昏迷的我自己,侧躺在床上,头埋在某人的怀里,汗出如浆,颤栗不止,抵抗着一次又一次越来越猛烈的疼痛。

某人后来说,当时他也很绝望,从来没有看到我如此痛楚,但已无退路,又不知道还要坚持多久。一夜没睡,帮我按摩后背按得手也麻了,只有不停在我耳边说些鼓励的话,一次一次地捱过去。

不知道什么时候,房间里忽然进来好多人。领头的是一位上了年纪的助产士(midwife),她的声音和动作都比医生要温柔很多。她说:我现在要碰你这里,帮你拨开最后一点障碍。马上就要见到你的宝宝了--来,把脚放高,给她留出尽量多的空间。然后就要你在感觉对的时候用力推!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之后,一个小脑袋从我的身体里钻出来,紧接着滑溜而出的是整个身体和脐带,再紧接着最后一次潮水,推出的是滋养了她九个月的胎盘。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听见响亮的啼哭声,护士将一个温热潮湿的小婴儿放在我的胸前,她的眼睛睁开了,几分钟之内,皮肤就由青紫变得红润。

我没有哭,也不敢低头看自己的下身。医生和护士在处理我的伤口,我全无感觉。现在唯一记得的,是她和我第一次肌肤相接,沉甸甸的感觉。你就是在我身体里住了九个月的小孩,我们终于见面了。

王菲写得没错:“你带着一身明媚,离开我温暖的堡垒。”

你是我们的小辛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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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comments:

cocopido said...

❀囍❀ 恭喜新妈妈!!Congratulations!!!❀❀

greenhiller42 (@greenhiller42) said...

”为了这次相聚 我连见面时的呼吸都曾反复练习“。我的女儿即将三个月大,你描写的过程一如我和我的妻子经历。历历在目。恭喜并祝愿!

eyesopen said...

谢谢:)

eyesopen said...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