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6/17

译后记_The Invention of Nature

去年休产假期间翻译的书最近出版了。豆瓣链接在这里

手头的几本样书,分别寄给了在北美的师友,又请家人代寄给中学、大学的几位老师。与学术专著相比,这样的popular non-fiction或许更能带给他们一些愉悦。

在漫漫的长夜中摸索前行。始终相信的是,自然哲学亦即是政治哲学。讨论真/实(truth / fact)与世界的关系,终将影响人对善与美的判断。

因此每当看到又有新的短评、书评或摘抄出现,无论观点是否赞同,都觉得很开心。也许比专著的读者群还能再广一些。

以下是今年夏天校稿后写的译后记,留此存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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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后记

大自然如何能被人类--更何况是某位单枪匹马的历史人物--所“发明”?翻阅至此,读者心中想已有了答案。本书作者Andrea Wulf以“自然”命题来追溯传主亚历山大 冯 洪堡的一生,是为了说明,我们今天众所周知的某些自然观念并非古来有之,而是拜近代以降全球范围内若干重大学术突破所赐。普鲁士贵族青年洪堡如何踏上美洲之旅、又如何将美洲给予他的影响诉诸文字与图像,进而成为左右世界科技文明进程的伟大人物,便是这自然观变迁史的重要篇章。

认为自然是一个庞大的有机整体,天地人环环相扣,相互影响,是洪堡学术的根基所在,这对于熟悉天人合一世界观的中文读者而言或许并不陌生。然而这部传记最为杰出的贡献,则在于通过广泛而深入的档案和文献研究,为我们重现出当时的历史场景,启发我们思考某种自然观如何在历史进程中与其他观念争锋,又如何在具体的情境中生发出个人及社会行动。作者反复强调,今日重温洪堡众多预言式的洞见,是因为人与自然的关系仍难以维系脆弱的平衡。在当今对抗气候变化、环境灾害频发的大背景下,洪堡的经历或许对中国的未来具有启示意义。

我尤其希望读者留意两点:一是科学研究与其它知识及艺术形式之间相互交融,可以在歌德、洪堡、梭罗等人的生涯中找到例证。二是科学与政治、经济的互动,知识的共和国试图超越语言与国境的障碍,却也与地缘乃至全球政治紧密相关。如果不是拿破仑发起征服欧洲的战役,洪堡也许不会取道西班牙前往美洲;但玻利瓦尔通过与洪堡的交游而立下复国的志向,却是所有人始料未及的事。当大英帝国的亚洲版图对洪堡紧闭大门,俄国的西伯利亚大道却向他开敞,使得他能够一诣中俄边境,成为大清朝命官的客人。今天,科学的专门化程度固然日益深入,但最新的科学进展仍然激发着人们的想象力;从洪堡的时代开始奠定的科学世界格局,正在翻开新的一页。

我必须感谢家人对我工作的支持和后浪责任编辑的大力协助。翻译这本书的初衷是对洪堡兄弟的事迹加深了解。然而这并不止是一个人的传记,毋宁说是一组涵盖十八世纪后期至十九世纪中叶乃至末叶的人物群像。从歌德、康德到居维叶、盖伊-吕萨克,从班克斯到达尔文,从杰弗逊到爱默生、梭罗、马什与缪尔(或许可以加上二十世纪的蕾切尔 卡森),以及不那么知名的人物比如邦普兰、蒙福法尔和卡罗琳娜 冯 洪堡,都在洪堡的世界里粉墨登场。今天读到洪堡的故事,我们明天或许可以通过实地考察、感受、书写和身体力行,来续写新的篇章。用洪堡的话来说:“人必须向往善和崇高、伟大的事物,……其余的则交给命运。“

2017.6.12于北京

11/2/17

学圃记_秋

立秋之后,整个八月天气都意外地凉。一场场雨下过去,就可以望见九月。我的西红柿因为种得晚,从六月种子撒下去,发芽长大,两个月后已有半人多高,挂满了果实,却迟迟不能够成熟。转到九月初开学后,果然天气开始回暖,借着夏天最后的一周烈日,终于有青果披上一抹微红。晒饱阳光的果子触手温热,十分香甜。前前后后大概一共摘了三四十个。

西红柿的性子不等人,往往果实一旦熟透,枝条便已经枯萎发黑。看邻居家无人照料的cherry tomato,枯瘦的茎叶,枝端成串的红珊瑚珠般的果实,一碰就掉下来,落在地上便迸溅出汁水。盛夏末尾,还未收获就已开始凋零。

豆角倒是收了一茬又一茬,每个星期摘两次,有时候自己吃,有时候送人,直到九月底十月初都还有。因为懒,买的是成丛生长的品种,不用搭棚(也不能豆棚闲话),每次摘豆子的时候却要蹲下来,常常被蚊子咬得落荒而逃。

秋天长成的还有六月种下去的胡萝卜,后来很喜欢带小兔去拔,拔出来有的是橙色,有的深红色,有的浅黄白色,切成丁炒饭很漂亮。被丢弃的萝卜苗上面后来爬下来一种花青虫,被生物学家收起来拿到实验室去了;听研究昆虫的同事说是黑燕尾蝶,又喜滋滋拿回家养,买了香芹(parsley)来喂,萝卜苗也吃得很香。于是在学圃之余,又全家一起见证了小虫变成大虫,弓起背来吐出一道细丝把自己拴在树枝上,然后蜕皮成茧的过程。前后一共捉到过两只同样的幼虫,一只成茧后不幸被寄生虫感染夭折,另一只静静沉睡了两三个星期后,忽然在一个雾气腾腾的早晨破茧而出,展开黑底花斑美丽的翅膀。我那天刚好去纽约办事,去程火车上收到生物学家打来的紧急电话,办完事连忙回来,赶上蝴蝶翅膀已经变硬,一起在楼下把它放飞。仰望一双翩跹的翅膀,消失在万里云罗深处,既为它欢喜,又不舍。

有一位大姐,美国人,也在这个园子种菜,春天从某个店里买下来一种“亚洲瓜”,还辛苦给它搭了架子。没想到一夏天过后,藤爬了老高,只结出一个钟形的果实,并且越长越大,眼看已有两尺多长,表面生了尖毛,还盖了一层白霜,她以为碰上了怪物。她来菜地清理,已经将根挖出来,正好迎面碰上我,便问我是否认识。我说让我切开来看一看。抱着妖怪瓜回家,擦去白霜,切开一看,可不就是我们上好的大冬瓜!

十月末最后收获的,是八月初西葫芦暴卒之后种下去的白萝卜。和小红萝卜相似,耐冷,也不需要太多照顾,两个月后,青翠的萝卜缨子就长成一环一环美丽的放射图案。因为地翻得不够细,萝卜本身并没有长得很长,但纹理颇为细腻。煮了一回汤,又把其余的切成条用白醋和糖腌渍起来。萝卜缨子洗净晾干,切碎了加盐再腌几个小时,攥掉水,拌醋、香油,就是下饭的小菜,有雪里蕻的风味。所以万事万物,经过自己的手,居然也就都不辜负当时播种一场。






8/29/17

海港之夜

选在星期天到达一个德国城市,实在是件很奇怪的事。因为除了车站周围必要的设施,所有店铺全部关门,大小街道都好像在沉睡。每每是到了旅馆,因为整夜飞行强烈的时差感涌上来的那一刻,才发现并不是随便出门就可以找到地方吃顿热饭的。

我放下行李,下意识地回头望着门外,发现方才晴朗的天空,忽然降下一场急雨。揉揉眼睛,原来并不是做梦。

然而过了一晌抬头又看的时候,已然雨住云开,街上偶尔走过一两个行人,也是气定神闲,好像刚才那场雨从未发生过一样。

这构成了我对基尔港的第一印象。

基尔(Kiel)港湾朝向波罗的海,毗邻丹麦,位于汉堡向北火车一小时。港湾的形状狭长,因此从城中心望向水上并看不到大海,只有停泊沿岸的大小船只,让人想见出洋的光景。我住的旅馆就在水边不远,可以沿着港口宽阔的步道兜风。这座城市本来属于汉莎联盟,却早早就因为纵容海盗停泊被开除,直到十九世纪末叶,成为统一后的德国最重要的海军基地。第二帝国的海外殖民霸业就从这里起航,而最终亦断送在第三帝国覆灭的炮火中。因此城市格局虽在,保存完好的老街道却不多,新建筑的设计亦显草率。中心街区最后打造成为远近闻名的步行购物街。看到ESPRIT和VERO MODA的大型门店,恍惚好像回到了二十一世纪初的北京王府井。

基尔大学有个中国研究中心,主持召开我们这次极其冷门的学术会议。巧合的是,三十年前,妈妈因公事第一次出国,也是到这个小城市来开会。在汉堡转机时,得到友人赠送一只毛绒小黑猫,成为我最早心爱的玩伴。

(数千英里之外,小兔和爸爸睡下了么?……)

后来在城市博物馆看到一场和中国相关的特别展览。本不应奇怪在这里和青岛重逢,因为当年远航亚洲、在胶州湾开疆辟土的德国船员们大多来自基尔。一战结束后德国战败,他们也把在亚洲的记忆带回家乡。展览的风格平实而克制,就像这个城市的风貌。

盛夏北方海滨的白昼,就是这样忽而急雨、忽而日出。阳光照在身上是恰到好处的温煦。我也顺利找到了周日仍然开门的咖啡馆,里面都是不去教堂、也没家小的年轻人。椅子上铺着长毛的软垫,我就独自坐在店里,喝着美味的兵豆汤(lentil soup)。想起上次匆匆到汉堡、吕贝克和不来梅之行,居然已经是五年前。

入夜,从旅馆房间便可以看到一轮圆圆的明月照在海港上,还可听到出海巨轮的汽笛声。也分不清是不是梦。

下一站,是否就走出桃花源?





8/11/17

学圃记_夏

五月到六月初做了如下几件事:
--小红萝卜成熟收讫。把土壤重新翻过,施肥,播下了十几棵扁豆的种子(没错,看上去就是一颗颗干燥的扁豆粒)。
--把东南角的一块地整理成两个小丘,高度大约半英尺,然后每个小丘上浅浅地埋下四到五颗西葫芦的种子(看上去像是白色的南瓜子)。
--与此同时,在西兰花的六七棵小苗周围仔细地除草。旁边的葱开始萌芽,学习辨认它芽尖上的一缕浅白色,和周围的杂草都不一样。

六月中旬回北京十天,临行拜托邻居给菜地浇水。六月十五日傍晚,拖着箱子从火车站走回家,不待开门,先撂下行李走进园子。在最后的夕光下,吃惊地看到西兰花和莳萝又长大了许多,并且豆子和西葫芦都发了芽。豆苗是娇嫩而舒展的圆圆叶,西葫芦则是多角掌状的大叶片,从小丘上探出头来。

六月下旬,将最后的一片地翻耕好,播种一排胡萝卜,一排生菜,以及一排番茄。番茄似乎是这片菜园中最受欢迎的蔬菜。按道理,是应该在四月底最后一次霜冻之后就种下去的,邻居们甚至大多都在三四月就提前在室内让种子萌芽,或者直接购买已经十几厘米高的幼苗,然后找个好天气移栽到地里。我想既然已经错过了时令,也就不妨试一试,看看六月到九月的温暖天气是否还能让它们完成开花结果的周期。

七月初,用一批新鲜的莳萝制作了一批腌黄瓜,别具风味。大抵是将水、米醋(我用的是剩下的半瓶寿司醋)、糖和盐按比例混合煮沸放凉,然后把短胖的pickling cucumber纵切(或者整个腌制),摆放在玻璃瓶底部,加上莳萝和一瓣蒜,让已经放凉的渍汁没过表面。整瓶放进冰箱冷藏,两天之后就可以拿出来吃了,刚好是暑热中的一道小菜。

整个七月,大抵是在高温热浪和雷雨的交替中度过。每天早晨趁凉快先到菜园里看一看,等傍晚日头低了再去,如果需要便浇水。胡萝卜、番茄和生菜次第发芽长大。番茄的幼苗表面有绒毛,呈淡紫色,非常漂亮。在它周围却出现了一种之前从未见过的杂草,外表与番茄极其相似,也有淡紫色的茎。这难道是在人工培植某种蔬菜之后出现的现象,让这种杂草比较可能成功蒙混过关?

也就是在七月,菜园中各种生命的活动达到顶峰。园圃之间原本清晰的小径逐渐被杂草长满,但只要不妨碍到蔬菜花朵的生长,邻居们似乎也就懒得去管。不知从哪一天开始,如果不想成为蚊子饱餐的对象,就必须长衣长裤、包裹严实了再去,甚至脖子上都需喷洒花露水。即便如此,也还是被叮了好多包。一开始是豆苗上出现虫洞,接下来是最弱小的一棵西葫芦惨遭荼毒。为了找到罪魁祸首,不知道翻阅了多少网站,端详各种害虫的图片,跑去商店买了农药又觉得毒性太大去退货。提着装满肥皂水的水桶,在叶片背面耐心地翻找虫卵或者成虫,捉到了就扔进桶里淹死。最后,终于鼓起勇气,带着刀片,切开西葫芦的茎干,从里面捉出一条正在安然大吃的肉虫。原来胡蜂早在六月初便在新生瓜藤的根部产下卵,而我却全无防范的意识。等到发现,已经太晚了!

可能我的手术只是暂时延迟了虫害的进程。长夏湿热熏蒸,万物在其中生生死死,成熟与凋腐。有时候在接近正午时进园去剪一根葱,太阳的光照强到顶点,菜圃里弥漫着某种神圣的寂静,无数绿色的手掌朝向天空,如同一场漫长的礼拜。向日葵和玉米逐渐长到一人多高,邻居的豆子也爬满了架,番茄开始结出累累果实,灌注了足够多阳光,便慢慢从底部透出凝腻的红色。也是从七月下旬开始,可以不定时地收获西葫芦和生菜,一朵西兰花也接近成熟。豆苗越来越密,长到过膝高,结出指甲盖大的白色小花,与西葫芦藤上淡黄色的大花相映成趣。我明白这些果实,若没有人力和智巧,绝无可能长得如此漂亮和茁壮。然而即使如此,人并不能控制和拥有全部的生命,也无从阻止死亡。在园圃里,一个真正的园丁是最愿意隐去自己的。

八月初,一次旅行归来,听某人说西葫芦藤忽然在一夜之间凋萎了。也许是藤里还住着我没有发现的害虫,也许是湿度过高导致的突发细菌或真菌感染。在具体微观的层面上,可以有很多办法去理解这一变故;然而时令却又恰是在立秋之后。今天早晨,又进园子去,收拾残根,那死去的枝干轻如鸿毛。我无法排解这样的思绪,好像冥冥中已经换过了镇守天地的神祇,让早晚变得凉爽,而万千生灵则向死而生,死而后生。悲伤即使有,也因为并不依靠这片土地生存,而得以用诗意的循环叙事和比喻来排解。何况豆角倒是摘得了满满的一小篮。



7/31/17

松原

最近翻看了美国作家约翰 麦克菲(John McPhee)六十年代的作品,《松原(The Pine Barrens)》。

在新泽西开始工作已经三年了,竟然从未听人说起过这片位于费城和大西洋海岸之间的广袤荒野。这片土地因为贫瘠而被印第安人和早期殖民者抛弃,慢慢成为流亡者和避世隐居的乐园,至今大部分地区仍保持未被开发的状态。十八世纪,走私贩子在大西洋城卸货,将走私物品驮在马背上运入松原,再转手卖到费城和纽约去。十九世纪初,松原的铁矿和木炭产业曾一度兴旺,形成了一些小市镇,却很快失去市场竞争力而归于沉寂。二十世纪初,外界逐渐对这里产生了敌意和歧视,认为松原居民智力低下、野蛮不开化,这顽固的印象一直保持到二战后。然而麦克菲在书中致力于驳斥这种观点。他描写松原一年四季的轮转,人们采集泥炭藓(sphagnum)、在自己清理养护的蓝莓和蔓越莓种植园劳作、狩猎、偶尔出外打工,过着与世无争的日子。然而隔绝并不代表着沉沦。此地最大的镇上唯一杂货店老板的两个女儿一个上了哈佛,一个上了威尔斯利学院;很多居民都曾经搬离此地,却在晚年选择回归山林。至今蔓越莓果汁最大的生产厂商Ocean Spray的前身就位于松原附近收集加工蔓越梅的几个小镇,而野生蓝莓品种的筛选就是二十世纪初在一位松原居住的女士家中完成的。麦克菲在书的最后,写到州政府计划在松原开发建立机场的规划设想,描摹一幅滑稽的场景--来自首都的规划师在举目无人的林中对着图纸,幻想未来的都市。这一愿景并未实现。成立于七十年代末的松原保护地占新泽西全州土地面积的22%,其砂质土壤下的含水层保藏着珍贵的天然淡水资源。有趣的是,在讨论究竟将这里划归联邦政府管理的国家公园时,当地居民怕国家公园招致大批游客,最终力主仍交由州政府管理--这或许是个明智的选择。

薄薄一本书,读得颇有趣味。白天埋头于学术写作当中,忽然看到一种不一样的风格,不禁回过头来揣摩非虚构写作与专业学术写作的区别。麦克菲长于描写场景,一个段落经常长至一两页,描写某个技术问题诸如森林山火的形态和松林中私酿烈酒(moonshining)的行为,却丝毫不让人感觉拖沓。仔细想来,这应该是建立在作者对这一问题本身已经足够了解,可以侃侃而谈的基础上,而多少学者对于自己的研究却局限于转述仅有的史料,其实并没有吃透背后的道理(哪怕是不一定对的道理)。另一个风格上的特点在于行文结构上埋下伏笔,给读者以稳定的愉悦体验。例如前一章没头没脑地交代了费城大亨沃顿曾经投资买下大片松原地皮,却最终抛荒,下一张便借某个当地人之口点出“沃顿森林”已经成为一个特定的地名。又例如某一章的开头便是如数家珍地介绍松原中奇特的方言,几页之后便不动声色地在人物对话中抛出一些方言,让读者产生“这个我刚刚读到过”的亲近感。

谋篇布局上,非虚构写作并不预设某个抽象的论点,而是力图营造一种闲庭信步的感觉。比如这本书,从几个性格鲜明的人物讲起,然后讲到季节、回溯历史讲冶铁业的兴衰(实际上征引了不少档案史料,并且不需要作注脚)、然后讲到中心城镇、名人轶事、民间传说、山火、自然植被与野生动物,最后以远期规划对松原造成威胁的闲闲一笔告终。换作是一名学者,或许就会对美国二十世纪初优生学语境下形成的歧视话语特别敏感,或者着力探究美国二十世纪州政府与地方自治的角力。但抽象思辨一旦成为行文的主旨,便需要剪裁无关的细节,并且容易将预设强加到材料上去。然而非虚构作品的长处是可以同时在若干个层面上展示出不一定相互契合的“真实”来。例如墨西哥飞行家Emilio Carrenza之死。假如单凭史料,我们也许可以得知Carrenza在松原上空遭遇雷雨不幸失事,每年墨西哥来客会到林中祭奠这位民族英雄;而麦克菲借松原居民之口,而得知Carrenza的失事地点并不像官方所说的在密不透风的林中,而是坠落在一条铺好的砂石路边;以及一些吉光片羽的细节,例如他的遗孀来祭奠亡灵时,身着一袭紫衣,并且脚趾上涂着鲜亮的紫色指甲油。而学者在面对档案材料时,却没有办法去向古人套出话来,只好想尽办法地让材料之间去自己产生张力,碰到特别善于吐槽的作者,反而要特别小心被某个叙述所蒙蔽。总而言之,非虚构写作这件事本身所需要处理的很多问题似乎是共通的。如果能从一些流行作品中借鉴一二,或许能让学术写作不再成为枯涩无趣的代名词。


7/25/17

0725抄诗

William Carlos Williams, "9/30," from The Descent of Winter

There are no perfect waves—
Your writings are a sea
full of misspellings and
faulty sentences. Level. Troubled

A center distant from the land
touched by the wings
of nearly silent birds
that never seem to rest—

This is the sadness of the sea—
waves like words, all broken—
a sameness of lifting and falling mood.

I lean watching the detail
of brittle crest, the delicate
imperfect foam, yellow weed
one piece like another—

There is no hope—if not a coral
island slowly forming
to wait for birds to drop
the seeds will make it habitable

并没有完美的波浪—
你写下的是一片海
满是错字和
病句。平展。焦灼

远离陆地的中心
被几乎沉默的鸟儿
翅膀拂过
它们似乎从不休憩—

这是海的悲伤—
波浪像言辞,全都碎裂—
起伏不定的情绪雷同。

我倚身观看诸般细节
那坚薄的浪花,精致
而不完美的泡沫,棕黄的野草
一片类似另一片—

这里没有希望—若不是有珊瑚
岛在缓慢成形
只等鸟儿投下
那种子会让它适合居住

7/18/17

学圃记_春

去年九月搬到现在的住处,早就知道旁边有一片栅栏围起的菜园,因意大利同事夫妇曾提到他们每年都要种西红柿和罗勒。秋天频繁来往于两城之间,对菜园并没有半点好奇的念头。年初,小兔和猫咪都搬来我这里,总算又有了一个暂时的家。也许是三月的某一个周末,带着小兔在院子里散步,远远望见另一个同事E蹲在在菜园里,漂亮的金色卷发披散在肩上,旁边地上坐着的是还不会走路的小婴儿。小兔也注意到她们,我便上前问好。

“我在种豌豆呢,”E说,“再晚就赶不上季节了。”
看见小兔很感兴趣的样子,我问:“我们可以跟着你来学么?”
“你可以去领一块自己的地呀,”E说,“负责调配的一位邻居下个周末会来这边,我来介绍你们认识吧。”
“太好了,谢谢!”

一个星期后的周六上午,我迟疑地抱着小兔走向菜园,老远就看到里面已经很热闹了,一位银发女士戴着工作手套,正走来走去丈量菜畦之间的小径。几句交谈过后,她便指了菜园中央的一小块土地给我,并且在四角插上标杆为记。我望着满地杂草,问她:

“接下来要怎么做呢?”
她递给我一把钢叉,一具铁铲:“翻开土壤,把这些杂草连根拔出来……”

手起铲落,触碰到土壤的感觉先是坚硬,深处却柔软。初春的泥土绽开黝黑的内里,露出杂草白生生的根来,并且翻出灰红肥大的蚯蚓,转眼就向更深处逃逸走了。拔出杂草,抖落根上的泥,似乎有些是薄荷类的植物,手上鼻子里都是清香。小兔蹲在一旁,拿着一块土坷垃开始自顾自玩,一上午的时间居然很快就过去了。

一向自认养不活植物,却在这个寒冷的三月战战兢兢地开始想象自己的菜园了。似乎这片真正的土地,比花盆里的数寸空间要更宽容、更富探索的可能性。我们不是要供养一盆店里买来的花朵,而是从一片充满生命的生态系统开始,自己播下种子、自己收获。

“做这个对心理健康真的很好……”几天后,E又看到我来到菜地里干活,这样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她来这里也有几年了,平时经常要自己照顾三个孩子,最小的女儿还不会爬,已经回到教书和研究的工作节奏上。

我菜地的邻居是一位已经晋升副教授的女士,家里养了五只猫,已经把家门口的阳台布置成一片生气盎然的小花园,迫不及待地要开始种蔬菜。从她那里分到了一些多余的种子,包括小萝卜和莳萝(dill),还有已经萌芽的一盆西兰花。和豌豆一样,西兰花和小萝卜都是耐寒的植物,需要在早春播种。我反复读了几遍种子包装背面简略的说明,就壮着胆子把西兰花苗和小萝卜种了下去。孰料过了不久便遭遇一场三月底罕见的大雪;雪后又回暖,等到过了几天再看,土壤表面都板结成了灰黄色,上面钻出了无数绿色的小苗,分不清那些是我要的蔬菜,那些是杂草……

整个四月,都在小兔、我和某人轮流生病的煎熬中度过。我有时记起来菜地的事情,过去浇一浇水,眼看着西兰花幼苗在恶劣天气和杂草夹击中伤亡惨重,小萝卜新生出来的叶子也迅速被虫吃掉。唯一欣慰的是莳萝这种本来就很像杂草的性格,从板结的土块中探出不少毛绒绒的脑袋。虽然对菜地的前景并不抱希望,但每天的生活仍然好像悄悄被改变了:开始以一种不同的心情去关注天气,每过一两天总要去菜地看看,和邻居聊一聊天,看着他们的豌豆爬满了架,还有淡紫色的芦笋在清晨悄然钻出地面。蚯蚓在四月的某个时候之后忽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新的小虫;野草的花样也不断翻新,好不容易认识了几种,又出现新的陌生幼芽。季节的细微变化好像就在这些具体的事物中被放大和突出了,时间流逝的质地也随之变得新鲜和有趣起来。

五月,终于结课,流感季节也告结束。在一个晴朗温和的早上,我送完小兔,又拉开菜地的栅栏门,决定无论如何,也要把我这一小片土地上的杂草给清理干净。别人家的西兰花已经长出非常茁壮的叶子,我却只剩下硕果仅存的五六棵幼苗,比三月时大不了多少,在清空了杂草之后,愈发显得瘦小。抱着一种穷有穷过法的心理,我决定任其自然。然而这几株伶仃的幼苗也终于慢慢长大了。

五月九号那天,我拔出了亲手种下的第一株成熟的小红萝卜,郑重地吃掉了它,发现味道清苦。莳萝已然高至及膝。怀着一点点微末而确定的喜悦,我开始筹划如何布置剩下的半块土地。


7/14/17

回归

睽别三年,出于种种考虑,终于还是决定回到这里来写东西。荡涤尘埃,重整旗鼓,虽然已经离开波士顿,却不曾忘记了弓箭街。

三年以来,曾经繁忙的博客群愈发冷落了。是什么让我们这一代人逐渐放弃了抒写自我的动力和灵感?是什么让我们在三十岁头上,眼见日子过得越来越热闹,内心却日益孤独割裂,甚至于无法面对自己?

找借口总是轻易的。怪内容审查和防火墙制度,粗暴地扰乱了中文阅读社区的成长;怪社交网络对私人生活的侵入,使注意力破碎,一天不知有多少时间花在低头刷手机上;就我自己而言,还可以怪学术专业化体系内部对写作这件事本身的异化,好像写些不为升等和发表文章服务的文字都感到惴惴不安,又害怕大小同行看到自己的某些文字而产生与专业无关的好奇心和误读。另外,作为一个作者我没有恐惧,但作为一个母亲则会有。将近两年来,几乎无时无刻不饱受情感上的干扰和考验,而这一大半来自母亲常有的自我归咎和分离焦虑。记得那些无法入眠的漫漫长夜,和人生中最为接近万念俱灰的黑暗时刻,哪怕过后重新尝到的快乐滋味再甜美,也似乎无法改变日常经验的底色。

最后,是意识到自己长期以来学会写、并且可以继续写的某些文字,并不需要太费力就可以转化为“内容”,继而换算成收益。如果放在十年前,或许会考虑给传统的纸面媒体投稿,想如果学术做不下去至少可以卖文为生。但近来知识变现的速度之惊人、以及手段的花样翻新,反而让我心生戒惧。以微信为平台的封闭收费社区、免费开放的公众号,与传统纸媒的读者群相比,究竟有什么区别?对于某一特定的内容,收多少钱才算合适,又从而把什么样的读者排除在外?而在这样的阅读过程中,作者和读者的关系又是什么样的呢?我要以什么样的姿态,把什么样的内容放到这一机关重重的“公共领域”中去?

也许坚持以自己的真面目坦然地写作,不爱惜学术界的虚名,也暂时不需要计较收益,本身就是一种抵抗的姿态。也曾考虑过创造自己封闭的小圈子,或直接闭门造车,却意识到选择读者的过程本身已经带有太大的随意性和不确定性,而逐一排查作决定的情感成本又太高。在这个时代,我们说话的默认方式是语带双关,欲言又止,以图代文,以及漫山遍野的内容违反有关规定、无法查看。而今能用明白的言语来指涉、剖析自我,不图发表或变现,竟然有成为一种行为艺术的潜质。如果更多的人能够重新发现在公共生活中表达自我的快乐和技巧,那么假以时日,是否也会对双关话语政治形成一种反拨的力量呢?

为什么不从今天就重新开始?